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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識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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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寶齋即落於俞芳園的南面。從北便院門徑走過去,半盞茶的腳程,也將這園子大半秋色閱覽殆盡。

與鈴蘭的清新曠野不同,京都的秋日幹燥沈悶,風亦如生銹的鈍刀,紅楓滿園為之裁得棱角分明。頗有幾分蕭瑟冷艷的況味。

封錦岫擡頭望了望這榮寶齋的所在,紫金琉璃瓦,冬暖香椒墻,一磚一瓦無不彰顯著主人家的高貴身份。

許氏。若非忠勇侯府有這許氏坐鎮,將來那至高無上的皇位,想是也不會落到祁令洹的頭上來罷。

封錦岫低眉笑斂。成王敗寇,怪只怪國公夫人孫氏與定遠侯府有著千絲萬縷般連系,否則許氏也不會為避宿嫌,將那祁令鋒摒除在儲君的考慮之外了。

婆子見祁令嘉領人過來,麻利地支使丫鬟往齋內報去,道:“封老爺來了。”

屋內昌平家的即將簾子打起,就見好些個女眷姑娘也紛紛立身捲禮。而許老太太系搭著丫鬟的臂膀緩緩起身,神采奕奕地瞧著這外頭。一身遍地金妝花褙子並千層底,頭上戴鑲玉珠子的烏青抹額,發絲利落地挽個單垂高髻。眸亮膚白,外表看來仿似僅五十上下,全然一派保養得宜的模樣。

封錦岫只匆匆掃了那處一眼,心裏懼憂著懷疑的那事兒,頓時也不敢再多看。

一時進了榮寶齋,卻聽封林海在旁道:“許老太太萬福,封某誑駕,叫您久等時日了。”說之,挽袖深深作揖,行了個長輩之上才有的大禮。

許氏年老經世,須瞧這封林海小不了祁先勇幾個歲數,可外儒內幹與武夫不同,也實乃難得一遇之人才。

旋即走上前親攙他起身,“快別這樣大的禮數,原只是一家子出來透個風,也是我老婆子貪著這點閑情罷了,若受你這一揖,我倒覺得是安置錯了頭緒,叫你們一家子委屈了。可再別這樣,今日小聚就當純粹消遣的,只管松快隨意。”

老太太這番快人快語正對蕭寶珠的性子,不等封林海噎個回頭槍,她即做主將話攬了過去,爽朗笑道:“正是得了老太太的體諒,咱們這口子也才新署內紮住根基,至今日才來登門拜訪。說出來不怕老太太見笑,先前馬車上咱倆口亦是誠惶誠恐的,比不過今下愜意坦蕩。聽了老太太的話,我才確定咱家這位是個榆木疙瘩,全然分不清官場後院呢。”

這話惹得老太太一通大笑。分明吃出了這話中的味兒,卻裝不知情地追究蕭寶珠問個清楚:“喔?我竟不知這官場後院是什麽區別呢?”

蕭寶珠喜道:“叫我看來,這官場乃刀槍劍戟斧鉞鉤叉,這後院呢,正當是琴棋詩畫書酒花茶。且民婦賣個嘴皮子,私有幸與老太太同屋閑聊,必然是這後院之事了。”

老太太讚許地點點頭。出了俞芳園外,厲兵秣馬勾心鬥角沒得如鼓掌間的預料。可在這園子內面,只要有有她老太太做主,這南風北向還皆是歸她說了算。婦人自有婦人的用武之地。

許老太太欣賞蕭寶珠是個心直口快的。立時就道:“難怪人說家有賢妻,金銀滿地,封二有福了。”

這話半虛半實,蕭寶珠倒沒得好客套下去。

而封林海輕快地連道“哪裏”,謝過老太太,即將兩個姑娘領上前來見人,“這是你們常念叨的許老夫人,趕緊磕頭問好。”

身為大姑娘,封錦雲首當挽著裙花上前,落落大方地喚了“老夫人好”。封錦岫緊隨其後,一道請了安。這就準備行叩頭大禮。

許老太太慣沒得這樣倚老為尊的習性,連將兩個姑娘的小手握住,挽在了身邊,“真真是兩個乖巧的姑娘,跪來跪去的倒顯生分了。”她兩頭看看,問道:“你們哪個是錦雲呢?”

不知老太太為何有此一問,封錦雲聞言拿眼神問詢蕭寶珠的意思。蕭寶珠亦沒得指示。

她便款款屈了屈:“回老夫人,我是錦雲。”

老太太一心惦記著祁令洹與封錦雲這事兒,原本握著封錦岫的那只手亦不由自主挪出,搭在了封錦雲纖白的手背上。雙手握住道:“好孩子,有陣子沒見了,叫你平日多來府上走動,和我生分什麽呢。”

這話無疑叫封錦雲受寵若驚,在場的姑娘們也沒見過老太太待誰親厚如這般,紛紛揣摩起這葫蘆裏的藥。

而就在此時,外頭兩名丫鬟正打簾入屋。一人方晴,一人秋肜。方晴往祁令萱的身邊附去,跟著在耳邊說了什麽話,她那主子瞬間變換了道臉色,一齊往簾外望去。

祁令洹身邊的丫鬟秋肜則稟報老太太道:“大公子來了。”

封錦岫原不在意老太太待她或親或疏,左右不想與忠勇侯府搭上半點幹系。於外人眼裏是什麽樣,那便是什麽樣吧。

可她能感受得到,老太太的忽略也不光是空穴來風。待阿姐的好,諸如方才那樣,實在有跡可循。

封錦岫這會兒倒不擔心先生的事了,她怕得是這許老太太相中了她的阿姐。上輩子她逃脫不掉的東西,這輩子為阿姐所卷入。那結果……她簡直不敢想象……

“奶奶,我來遲了。”聲音醇澈如水,一如久違的春風撲面。祁大公子大步流星而來,從東面菩提院徑直趕往榮寶齋這處,似乎是為著急見到某人,嗓音起伏中帶著兩分喘促。

空氣幹燥到了極點,逼仄而沈悶的氣息從鼻腔鉆入心肺。聽見這聲音,封錦岫只覺氣血逆流,從頭到腳皆似灌註了紅鐵融水,沒能再體會一分知覺。

她循著地上逆光的影子描摹身後的他。不能再熟悉的面容,一表人才,人中龍鳳。祁家大公子,她的先生。

祁令洹便從她身邊擦肩而過,但未有走遠的意思。一轉身,玄色纻絲直裰從她的水紗裙角曳過,揚起個親昵的弧度,像是情人間的闊別重逢。

他客套地與封林海夫婦寒暄行禮,喚過封錦雲,轉而輕喚了聲“岫兒”。

也許是礙於長輩面前,這聲“岫兒”宛如輕喃,可其間仍舊摻雜了表面上的疏遠。封錦岫這才擡頭去看他。

一身玄色的長衫未顯絲毫暮氣,輕年英俊,神揚彩飛。雙目隱隱含情,唇瓣紅而溫潤,無論他身處何時何地,總是人群中最為奪目且不可忽視的一個。他是未來的皇帝,他是祁家眾望所歸的期許。所以他樣樣出色,原是這個身份的作祟。

可他為什麽是她的先生?

封錦岫的思緒統統紮進了久遠的記憶裏。木訥晃神,連禮數都忘得一幹二凈。該是叫他“先生”,還是“祁公子”?

姑娘木頭人一般杵在眾人面前,老太太屆已十分疑惑了。祁令洹本以為已與岫兒把話說開,見到他亦會如上次一般欲拒還迎,可從沒想過姑娘今日整個兒冷冷冰冰,幾乎擠不出一絲表情。

卻見老太太正欲開口問話,祁令洹便立刻將這失意掩住,邊去老太太跟前邊為她打腔道:“素聞岫兒打小是個機靈的,該是為這輩分繞糊塗了?岫兒若不嫌棄,如錦高錦遠一般,喚我洹表哥就是?”

封錦岫便如癡寐太久,而不知山外歲月長。昔日封錦高不過一字之差,她竟從未曾懷疑過。可想當年能攜祁令嘉一道遠謁她大伯一家,除了這樣的身份頭銜,他何以親程一趟?

真是荒唐誤會!

而老太太那邊自然敏感之極,從未見過這孫兒之主動。不過見這封錦雲即是並肩在旁,忽也覺他說得在理。

因點頭道是,“既是先敏的外侄女,居表哥的輩分倒也十分恰當。兩個都是好孩子,別公子來公子去了,總歸一家人。”

這麽一來,祁令洹是好心為她設了臺階下。封錦岫再是抗拒,眼下卻是不宜發作半分。

只好蹲了禮,“洹、洹表哥……”

祁令洹融融一笑,其實心底裏仍願岫兒喚他作“先生”。可是岫兒方才的抵觸歷歷在目,較鈴蘭之時有過之不及。他一時吃不準,怕的是岫兒人前欲與他保持距離。

沒到提親之前,他凡事只想順著姑娘。

閑聊了會子,老太太命去看時辰的婆子回來稟報,道:“午時過半了,請老太太與眾賓客去玉香堂吃飯。”

自這封家姊妹到來後,老太太自始拉著這兩位姑娘詢話家常。與封錦雲又親藹些,不僅詢問學業上的事,又問那千字佛毯是否出自她之手,被婆子驟然打斷,還頗有些意猶未盡。

祁令洹則始終望著岫兒的方向。姑娘低垂著頭,視線仿佛定格在撒花的裙角。唇線拉成扁扁的單線狀,倘若細看,唇角的梨渦亦有兩分生硬,神態不能再肅厲了。

他看著她,或淺嘗輒止或濃情厚意,完全不知該如何拿捏。亦不知她究竟發生了何事,她仿佛不願看他一眼。

好在這時候,老太太發話了,所有人等這便往玉香堂的方向行去。

封錦岫松了口氣,可旋即一顆將死的心又跌落至谷底。先生有意從她面前走過,原本是個喜聞樂見的會面,她心心念念惦記了這麽多的時日,可終是抵不過那一剎猶豫。

她悵然,選擇鉆入人群而避開了他的視線。

錐心刺骨的,一陣陣的悸慟從龜裂的冰面蔓延傳到手掌心裏,眼眶內冰涼涼的,有些心思險些奪眶而出。

不過好在,她已經不是前世那個貪心的封錦岫了。明知有這樣的身份懸殊,明知上輩子弄得自己家破人亡,還有什麽理由值得她向他邁出一步?

封錦岫望著身邊的姑娘接踵而去,長廊盡頭的人往人來腐蝕成一塊羽化的光斑。這些畫面和她曾經斷頭氣絕的一幕何其相似,仿佛一切噩夢近在咫尺,天亦是血紅的。

漫天的紅將她扼抑得窒息難受,混沌如潑墨的液體,噠噠往下傾淌。封錦岫的耳畔漸漸泣聲嘈嘈,大腦的感官神經被反覆著搓撚著,頓時五臟疊層翻湧,不知所以“哇”得大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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