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份, 寒風料峭，謝昭儀親自帶人到了和歡閣。

姜樂韞得了消息，連忙上前迎接。

謝昭儀忙阻止她道：“我身上寒氣重, 你別過來，小心冷著你了。”謝昭儀解下身上的大氅, 又略站了站, 等身子暖和些了才上前。

姜樂韞知她向來體貼溫柔, 也不十分拘謹, 兩人拉著手就往炕上坐。

黃花梨嵌螺鈿牙石花鳥長方桌上放著幾碟精致的糕點, 樣式小巧, 種類也多，卻不似尋常的糕點，謝昭儀知道這是封昶衍特賜給姜樂韞小廚房所做的糕點，時常備著就怕餓著姜樂韞。

正四品容華之位卻有自己的小廚房，這也算是潑天的寵愛了。

姜樂韞親自給她捧了茶, 笑道：“這天寒地冷的, 難為姐姐受冷過來了, 是有什麽要緊的事嗎？”

謝昭儀收回心思，指了指身後宮婢捧著的盒子，笑道：“前些日子收拾東西, 發現有一塊前些年皇上所賜的雀金裘，知你怕冷，便想著借花敬佛來送你了。”

姜樂韞心思一動，便知謝昭儀是在謝她安容華之事, 也不推辭, 只笑道：“謝姐姐關心, 剛好妹妹這兒也有一塊羽線雲綾錦, 最合適小姑娘家作衣裙，若是姐姐不嫌棄，便拿回去給三公主做條裙子吧。”

禮尚往來，既不拂了謝昭儀的好意，又不多占她的便宜，如何得體地回禮也是一種宮中的學問了。

謝昭儀眼中笑意更甚了：“那姐姐就替淳兒謝過妹妹了。”

兩人閑聊著，又說起崔皇後臥床一事，謝昭儀嘆氣輕聲道：“這些日子我去向皇後娘娘請安，卻發現皇後娘娘精神越發不濟了，這有孕一事果然是最損婦人精氣的。”

說畢，又笑看姜樂韞道：“不過你也別怕，你年輕身子又向來健壯，自然不會有事的。”

姜樂韞知道謝昭儀有意透露崔皇後的近況，是有親近自己之意，便順著她的話問道：“這十月懷胎還不到一半時，想來明年的大選還是要依仗姐姐了。”

謝昭儀見姜樂韞理解自己的意思，笑意更深了：“嗯，這也是皇上和皇後娘娘的意思，昨日秀女名單剛呈到我手上，這裏面還有一個老熟人呢。”

“姐姐的意思是顧二小姐？”姜樂韞想了一下，試探性地問道。

謝昭儀聲音越發輕了：“嗯，想來這顧家也是放不下那位置。”

“妹妹聽說顧二小姐自出宮後便一直在家休養，這到了明年三月份，這身子能好全嗎？”姜樂韞知道顧世晴是賊心不喜，挑眉道。

謝昭儀掩嘴笑了笑，有意無意地透露了一個消息道：“如此嬌弱美人，想來也是不適宜服侍人的。”

姜樂韞心領神會，又與謝昭儀閑聊了一會兒，謝昭儀才起身告辭。

“娘娘快躺下歇會兒吧。”靈兒輕揉姜樂韞腰部，扶著她斜靠在軟榻上。

姜樂韞閉目養神，回想著與謝昭儀的談話，得知了兩個比較重要的消息：一是崔皇後身子狀況越發不好了，這宮務大概是要在謝昭儀手上留好長一段時間了，直至甄貴妃生產，二是顧世晴想進宮，但大概率也是被撂牌子的命了。

面對謝昭儀的親近之意，姜樂韞是有些詫異的，想來謝昭儀也並未如表面般無害溫和，但確實是個聰明的，難怪崔皇後放心將宮務交到她手上。

只是這嘗過權利甜頭的人，日後能否再堅守初心，如往日般一樣的忠誠，倒是難說了。

天氣越發冷了，崔皇後的身子卻一日不如一日了。

大公主眼看著崔皇後昏睡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頓時六神無主，滿眸的慌亂。

明嬤嬤心疼極了，拉著她的手安撫道：“公主別急，有孕之人是比常人疲憊些，娘娘嗜睡是正常的。”

大公主搖了搖頭，眼眶滿是淚水，她知道明嬤嬤是在騙她，這是不正常的。

因為即便如甄貴妃這般嬌弱，有孕後也不會昏睡不醒，她的母後身體肯定是出了問題！

只是她巡遍了皇宮，竟再也找不到那人了，那人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

她又慌又怕，卻又無能為力，只能日日守在母後床前，希望她好好睡上一覺醒來就沒事了。

她的雙手已經沾滿了鮮血，她已經害死了自己的胞弟了，她不能再害死母後了……

沒有了母後，她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大公主再也受不了，伏在崔皇後床前傷心地哭了出來。

只是這樣絕望痛苦的哭聲，也驚不醒沈睡的崔皇後。

就在大公主渾渾噩噩地回到寢宮後，床上竟有一張紙條：去子留母。

大公主慌忙地看了看四周，發現沒人後才緊握著紙條，心跳如雷，好一會兒大公主才茫然無措癱坐在地上。

她的母後終於有救了，只是沒了這孩子，她的母後能活得下來嗎？

崔皇後身體的異常，終於是瞞不住封昶衍了。

封昶衍坐在床前看著格外虛弱的崔皇後，目露擔憂，關心道：“禦醫不是說過了三個月就好了嗎？怎麽這都有孕五個月了，精神越發不濟了？”

崔皇後勉強笑道：“這孩子是個頑皮的，整日在臣妾的肚子裏翻來覆去的，臣妾是整宿整宿都睡不著，所以這白日裏便多睡了些。”

隨後又有些責備地望向一旁的大公主：“你父皇國事繁忙，你這孩子怎麽能因為這種小事就去打擾你父皇？”

大公主低頭輕抿紅唇，不敢望向崔皇後那蠟黃憔悴的臉，心如刀絞。

封昶衍維護著大公主笑道：“你別怪雅兒了，朕本來也是打算來看你的，只是在半道遇著雅兒，便一起過來了。”

難得見著父女倆，崔皇後也是一臉幸福的笑，提議道：“時辰不早了，皇上可用了晚膳？”

“還沒。”封昶衍笑道：“前些日子朕命人送了一筐雪橙過來，你吃著可喜歡？若是喜歡，朕再送些過來。”

“那雪橙味道清甜，最是開胃，臣妾很喜歡。”崔皇後因為封昶衍的貼心，臉上的笑都沒有停過。

“皇後喜歡就好。”封昶衍吩咐張寶全，讓人立馬再送一筐雪橙來翊坤宮。

崔皇後即便在孕中，也不忘扮演自己賢後的角色，問道：“臣妾聽禦醫說這雪橙有補血益氣之效，不如也送些到貴妃和宜容華宮中吧。”

封昶衍溫柔道：“之前已送了些到她們兩人宮中了，這最後一筐朕只留給皇後一人，若是再分下去，可就不剩什麽了。”

崔皇後聽了這話，眼角眉梢處都是滿溢的笑意：“這雪橙臣妾確實喜歡，那臣妾便貪心這一回兒，等來年再有雪橙進貢，再分發到各處吧，只是這段時間書瑜替臣妾管理六宮事務，也是勞苦功高，是斷斷不能少了她那一份。”

“皇後作主便是。”封昶衍點頭道。

除了大公主沈默了些，三人還是吃了一頓氣氛還算不錯的晚膳，因崔皇後身體不舒服，封昶衍並未留宿翊坤宮。

大公主趁機提出想要和崔皇後同榻而眠。

崔皇後有些詫異，但也知這段時間發生了這麽多事，是她自己忽視了女兒，便同意了她的請求。

床上，母女倆說著閑話，崔皇後神色如常，但大公主卻十分珍惜和崔皇後難得的獨處時刻，時時刻刻都看著崔皇後，以至於崔皇後都察覺到大公主的異常，笑道：“怎麽了？一直盯著母後看，是母後臉色很難看嗎？”

大公主一聽這話，又看著崔皇後在昏暗的燭火下格外憔悴的模樣，眼淚又差點湧出，但她強忍淚意哽咽道：“沒有，母後好好睡一覺就會好起來的了。”

“你這傻孩子，這還得五個多月呢，等你皇弟皇妹出來了，母後這苦日子才算是到頭了。”崔皇後滿眸柔情地輕撫微微隆起的小腹，幸福之意溢於言表。

大公主心底又是一陣酸澀和無助，她到底要怎樣開口讓母後放棄腹中的孩子？

崔皇後扭頭見大公主紅了眼眶，頓時一驚，忙問道：“怎麽哭了？是哪裏不舒服還是受委屈了？”

大公主再也抑制不住悲傷和恐慌，她撲到崔皇後懷中大哭了起來。

崔皇後嚇壞了，但無論她怎麽問大公主依舊是不發一言，只是緊抱著自己哭了起來，崔皇後便一下一下輕撫大公主的後背，企圖讓她情緒緩和下來。

明嬤嬤等人聽到了動靜，也連忙進來服侍。

崔皇後卻揮退眾人，仍舊摟著大公主，直至大公主哭累了，崔皇後才親自給她擦臉餵水：“這幾日你都悶悶不樂的，是哪裏惹你不高興了？”

大公主搖了搖頭，低著頭不說話。

崔皇後自己猜測可能是她宮權被分，底下有些不長眼的拜高踩低，給了大公主氣受，所以才會這般委屈。

“等母後生產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了。”崔皇後柔聲勸道：“你謝母妃是個溫和懂禮的，又在母後身邊這麽多年，母後很信任她，若你受了什麽委屈，母後又暫時幫不了你作主，你可尋你謝母妃幫你。”

大公主哽咽著點頭：“母後不要擔心，雅兒沒事，也沒受什麽委屈，謝母妃對雅兒比對三皇妹還要好，宮中其他人也沒有敢慢待雅兒，雅兒只是想母妃而已。”

聽了大公主這話，崔皇後對謝昭儀是越發滿意了：“果然是傻孩子，你若想母妃了便來翊坤宮就是了，哪裏用得著哭成淚人模樣？”

大公主淚意又湧上來了，她死死咬住紅唇，不讓自己再哭出聲來。

窩在崔皇後懷中，帶著濃濃的鼻音道：“雅兒只想和母妃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崔皇後以為女兒格外依戀她是因為兒子去世了緣故，這後宮中便只有自己和她是血脈相連了，女兒想和自己親近些也正常，也就沒有把大公主的反常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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