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動作太快, 周圍人根本沒來得及反應，他已經快步下了露臺，上前就讓人拿了小碗從盤子裏盛了菜出來。

還好為了便於統計, 這些菜都是由侍女拿小碗分給品嘗之人的, 即使盛過一輪看起來也幹凈得很，否則嬌生慣養的二皇子可狠不下心來吃別人的“剩菜”。

雖說孫成要做的菜姚家都知道, 但師徒幾人昨兒才到京城, 時間緊急, 也沒來得及做出來讓姚家人嘗一嘗。

這菜單二皇子也看過, 但他最是個急躁的性子，又一味只依賴著舅舅做事, 根本就沒留神具體菜色。

現在想一想, 只記得裏面都是些番茄燉……

燉什麽來著？

二皇子腳步微頓，絞盡腦汁想要記起些什麽，可就是想不到番茄後面那燉什麽的具體食材了。

眾目睽睽之下，他也沒法子再回去問，只好先走到了桌邊。

此時桌上的菜從剩下的份量上就能明顯看出區別了, 有些菜肴基本只剩了個底兒，侍女再舀時都得撈一撈, 還有些則剩下大半。

這樣一來侍女的速度就慢了許多，二皇子不耐煩等待, 反正是番茄燉什麽東西，把這桌上的都嘗上一遍, 好吃的就是孫成做的。

想到這裏, 他直接抓起一個小碗, 裏面是明顯的紅彤彤的番茄, 憤憤地往嘴裏塞了一大口。

裝著番茄燉牛腩等幾道菜的盤子都是統一的, 為了保證熱度，下面做成了中空的，可以點上小火一直溫著，所以此時吃起來仍然是熱乎乎的。

牛腩本就是連帶著筋和一點兒脂肪的，所以即使溫了這麽久，此時吃起來也絲毫不顯得幹柴。

酸甜的番茄汁裹著牛腩，咬起來軟軟的又帶著點兒嚼勁，湯汁浸潤了每一絲肌理，時而還能吃到軟滑彈潤的牛筋，清新的番茄味道和牛肉的鮮美融合在一起，美味卻不油膩，吃得二皇子眼睛霍然就亮了。

這一定是孫成的手藝！

舀起湯汁，裏面還有小塊的土豆，燉了太久已經很是軟爛了，口感尤其綿軟，吸飽了番茄湯汁和牛肉燉出的油脂，味道絕佳。

二皇子以往別說日常吃食了，根本就沒嘗過幾次這些新食材，如今可不就是驚為天人。

他端起碗沒幾口就吃完了，有些意猶未盡地抹了抹嘴，下意識就想開口稱讚，卻又瞟到了另外幾個小碗。

不行，還是得都嘗完，對比一下才知道。

桌上明顯是番茄燉的菜一共四道，二皇子一一嘗了過去。

嗯……魚片嫩滑，裏面的刺都被剃幹凈了，可以痛快地吃下去，無須小心翼翼，酸酸辣辣的口味比起單純的番茄味道，多了幾分刺激，吃得人嘴巴都有了淡淡的灼燒感還是不想停下，配飯肯定是極好的。

至於那番茄燉豆腐，還有一道用番茄燉的瓦罐湯，就要遜色不少了，裏面雖然用了不少山珍海味，什麽鮑魚花膠熊掌，但還是明顯能吃出差別。

燉豆腐入味不夠，咬開豆腐裏面還是白生生的，蘸了茄汁也還是沒什麽味兒，尤其是吃過牛腩和魚片後，就更顯得寡淡了。

至於那瓦罐湯，裏面用的雖說都是珍奇食材，但這些食材原本的味道就很是醇厚，和番茄的酸味配在一起有些奇怪，倒不如不放番茄直接燉煮來得好。

想必是那個木家娘子沒什麽見識，做出來的菜也只能是這樣了。

二皇子自信地揚起下巴，指著桌上的番茄土豆燉牛腩和酸湯魚就開了口。

“這兩道菜定然是孫大廚做的吧，也只有他這樣既有家學傳承，又鉆研廚藝許多年的大廚，才能做出這樣的菜來。”

桌邊都不敢說話，只有那幾個本就被姚家收買的人，要麽是見過二皇子，要麽是猜到了他的身份，一看他這計程車走下來的樣子，就知道結果恐怕是沒如意。

這幾人心裏正惶恐呢，就見二皇子信誓旦旦地，也覺得結果是被人動了手腳，紛紛應和起來。

“我可是給這兩道菜打了最高分，你們莫不是偷偷換了分數？”

“沒錯！既然這位貴人也覺得不對勁，那裏面必然有貓膩。”

那邊二皇子又嘗了幾道菜，說得越發起勁了。

“我平時最不耐煩吃這些甜膩膩的東西，這什麽黃金玉米烙做得倒是還不錯，也只有孫大廚舊shígG獨伽能有這等巧思了。”

二皇子和這幾個人雖不知道孫成要做的是什麽菜，但姚啟初卻是清楚的，在上面越看越覺得不對勁，正好皇帝也不想讓兒子再胡鬧了，露臺上的人便一同都下來了。

來以為這侄子能攪亂局面，爭取點反應時間，結果下來一看，他正大力稱讚著木恬做得菜呢，姚啟初連忙讓人去把他拉下來。

二皇子一心覺得，侃侃而談許久，見皇帝和眾人都過來了才止住話音，嘴裏還叫囂著有人動了手腳。

陸淵在旁邊冷眼看著，此時終於給楊管事使了個眼色。

楊管事看二皇子這做派，心裏實在忍不住有些發笑，但面上還是肅著臉道了句。

“小的們還未宣布菜肴的具體出處，但三殿下稱讚的這幾道菜，乃是木娘子所制。”

此話一出，這二皇子終於意識到了為什麽母妃和舅舅的臉色如此難看。

“什麽？”

他的驚呼聲脫口而出，滿臉不可置信。

但此時再如何也終究是慢了一步，二皇子的表現就是最好的證據，證明這算出來的結果絕對沒出錯！

旁邊亭子裏坐著的孫成，也已經是臉漲得通紅，只恨不得找個地洞鉆進去算了。

他們被簾子擋著，雖說看不見臺上情況，但聽聲音卻是清清楚楚。

陸淵在一旁淡淡添了句，“多謝殿下對臣娘子的稱讚，能做出這樣的菜來，確實需要巧思。”

二皇子張口就想反駁，但這話又是他剛剛自己說出來的，只能憋得脖子上青筋直冒。

見結果沒了異議，便有人去把木恬和孫成都領了出來，然後一道道說明了菜肴的情況。

那孫成平覆了許久心情，要求也想嘗嘗木恬做的菜。

嘗完後，他面色慘淡，怔怔地站在那兒。

孫成無法相信，自己引以為傲，視為祖上傳承的廚藝，居然敗在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女娘手下。

還是用這他研究了許久的新食材！

跟在孫成後面的幾個徒弟也都默不作聲，想起曾經說過的話，就有些臊得慌。

楞了大半晌，孫成紅著臉支支吾吾對木恬道。

“自小祖父便教導我，廚藝一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是我著相了，城內的木家酒樓便是您開的，不知可否前去討教一番。”

還挺能屈能伸，上門花錢的，木恬自然也不會拒絕。

“我家酒樓不會拒絕客人，這些菜我也都會編寫進菜譜裏，能學多少就看你自己了。”

有了剛剛二皇子的表現，再有如今孫成的態度，姚家人就算是舌燦蓮花，也說不出什麽理由來阻止木恬了。

皇帝見狀，也不再遲疑，直接就讓人宣布了結果。

這場廚藝比試，是木恬贏了！

——

那日比試之後，木恬便緊鑼密鼓地又準備起了祭天祈雨的儀式上要準備的宴席。

當然，之後要出的菜譜和新食材的推廣，都交給了木家酒樓負責。

雖說每日忙得很，但只要一空下來，木恬總會想起比試時品嘗的人裏面那個小姑娘，細瘦的身子，只是吃上一點兒甜味都開心得不得了。

在京城周圍的人家尚且如此，其他地方的情況只會更加嚴峻。

若是在曾經的時代，還能想法子人工降雨或是南水北調，可如今這年代，即使是朝廷，也只能把希望寄托於鬼神之事了。

她心裏憂愁，面上自然露出了幾分，陸淵發現後，先是讓人去給京郊的村子派了幾次粥飯，還把之前各地的賑災狀況都告訴了木恬。

雖說百姓都有些難熬，但情況還沒到最糟的時候，最後篤定地對她道。

“你只放心去準備菜單和餐食，到了祈雨那日，定然會有喜事發生。”

木恬本就不是糾結的人，被這樣一開解，心裏便就放下了。

擔憂無用，不如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好。

到了祈雨那日，欽天監的人先是安規矩走完了一整套流程，然後由皇帝親自供奉祭品。

諸位大臣也都跪伏在地，潛心祈求上天降下雨水。

但直到眾人跪得膝蓋都麻了，那天上還是明晃晃的太陽，曬得人滿頭大汗，卻半點沒有要下雨的跡象。

所有儀式走完，皇帝和官員到了殿內，宴席如流水般上了桌，雖說樣樣都色香味俱全，可席間氣氛還是低沈得很。

誰知一刻鐘後，外面的天逐漸就陰了下來。

“陛下，下下雨了！”

小太監跌跌撞撞從外面跑進來，結結巴巴地喊出這句話，

一片嘩然，還有人直接站起身來往殿外跑去，果然是豆大的雨點不住往下落，那屋檐下的雨珠簡直跟個珠簾差不多了。

皇帝也急匆匆走了出來，連聲道好，若是再不下雨，流民過多，天下就要不太平了。

殿內一片歡欣，陸淵心裏卻並不驚訝。

重活一世，這場旱災又是百年難遇，他又如何會不知下雨的時間，那欽天監掐算日子的人就是他埋進去的。

當然，陸淵是胸有成竹，另一邊的姚家人就是恨得牙癢癢了。

這場旱災一過，太子和手下的人大放異彩，他們卻步步落後，又在廚藝比試上丟了臉，之後推廣新食材的事兒也都歸了太子那邊。

賑災中折損了許多人手錢財，卻還沒落得好，更惱人的是，皇帝近日裏已經好幾次表示太子處理政事越發純熟，不少中立官員也都倒向了東宮。

不過半年時間，他們積累的優勢已經幾乎消失殆盡了。

姚啟初看著門外的雨，心裏越發不甘。

謀劃了這麽多年，怎麽能接受這樣的結果，而且一旦太子上位，二皇子如何尚且不好說，但姚家絕沒有好下場。

看來，得想想其他法子了……

後廚裏，木恬帶著人還在忙碌宴席，突然就聽見了雨打在窗上的聲音，出門一看也露出個驚喜的笑來。

以往並不怎麽在意，還覺得有些惱人的雨滴，在此時顯得無比珍貴。

之後的幾日，除了京城，其他地方也都陸陸續續下起了雨，雖說今年已經註定了收成不好，但此時下了雨，在冬日來臨前總還能種一茬糧食，不至於熬不過冬天。

困擾整個越朝好幾月的幹旱終於結束了，皇帝大喜之下，不但把那掐算祈雨日子的官員連升數級，還直接封了木恬為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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