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的藍月光照進朱漆屋梁上，木頭上雕花鳥蟲魚，一條白尾巴蜿蜒纏繞一圈一圈絞起身子把朱漆屋梁繞住，尾巴一溜便給藍月光裏頭消失。

“如霜，斷要把浮生丹盜了回來，你成仙無它不可！”

“蛟堯，佛光曝下來我如何把它給避開了？”

“你以元身進了懸光閣，把妖氣斂住了，他們佛教也拿你無法！”蛟堯坐在水潭上方的光滑涼石頭上，一個窄臉頰，柳條眉毛細長，丹鳳眼睛，眼珠子微打了一個轉，把露如霜瞥了一眼，冷笑道：“他們佛家不是主張終生平等嗎，怎的無憑無據能把一條蛇拿住！”。

懸光閣不過是如來佛西天雷音寺西南角一個偏殿，入了夜裏頭，寂悄悄的。露如霜先頭蜿蜒至此，心裏頭還犯著疑，於妖界盛名的懸光閣竟無一個看守。她只提防起來，待進了懸光閣才曉得是個怎的緣故。原來時至了十五，妖界眾妖早已虎視眈眈要把浮生丹奪得，佛家便故意調離了人手，一心教妖界眾妖自相殘殺。

那露如霜恰一個白蛇身子從一個墻角洞口溜進去，果然懸光閣裏頭已經累累的妖，黑騰騰的妖氣。露如霜轉了一轉眼珠子，看到那白紙糊的紅漆木格子窗戶外頭透進來白月光，白月光一照上墻內的壁上便成了滾燙的紅光束，一道一道在屋子裏交錯疊開織出燙紅色光網，一層層厚墩墩墻一般模樣。

霎時候的事情，紅光束一把火一般把群妖立時燒成了灰燼，只留了灰色餘燼落下了大理石地頭，黑色煙子宕宕上了屋頂上頭。

露如霜倒抽一口冷氣，直直覺得大理石下面被置了三昧真火，把地皮炙得滾燙，她的蛇身子在冒汗。於是露如霜把身子一甩，纏上了紅漆柱子。

“佛像後頭就是浮生丹，你只鉆進去，把浮生丹吃進肚子裏便好了”蛟堯把手裏頭的陶罐酒瓶子拿了起來，舉瓶就唇，昂一下，咕嚕一聲響，吃了一口酒。

露如霜半個身子貼著涼石頭上，一條白尾巴仍舊在水裏左絞右擺，拿一雙冷涼涼的眸子凝視住蛟堯：“你為何助我成仙？自家卻無心仙道？”。

蛟堯聽說，扭過頭來，將露如霜盯住，道：“我不成仙尚可活命，你不成仙，只有灰飛煙滅的份！”。

露如霜聽說，心裏一震，眼珠子都顫了兩顫，把淚花子抖出來，蛟堯瞧住她這個樣子，卻是打起了笑臉子。露如霜蹙了眉頭，把臉摔過去不把蛟堯看了，冷道：“偏生這時候了仍把我取笑！”。蛟堯聽說，探過一只手去把露如霜下巴捏住，扭過她的臉來，笑了兩笑，道：“你心上缺一角，倘或不得了一個神魂子護住，早晚你都得煙滅了”。蛟堯看著她放下臉子，自家把笑容也收住了，一臉色嚴肅模樣，兩只柳眉皆向了眉心當中收了一收，冷道：“我現下同你可不是個說笑了，你若不把心子護住了，煙滅了，輪回也不有輪回了！這麽些年來，我尋了多少個靈丹妙藥醫你也不得解，只護了你性命無憂，到底是揚湯止沸之方。偏你不食人魄，我只最後助你成仙這一個法子救你了！”。

露如霜一壁聽著，一壁凝神思忖，把頭微微低下去，眼皮半合，眼睛睫毛不住翕合。蛟堯靜靜盯著，覺得那是蝴蝶落在花上頭，翅膀微微動合。蛟堯心下一時想，手不知覺靠了眼睫毛上去，露如霜一驚，把頭猛一擡，看到蛟堯盯住自己。露如霜楞了一下，把臉靠到蛟堯手心裏去，淡道：“蛟堯，以你的修為早合該成仙了，偏生為了我宕延了這麽些年，是我帶累了你”。

蛟堯聽說，笑了一笑，道：“我無礙，只你列了仙班，性命無憂了，我成不成仙也無可無不可”。

露如霜聽說，只低著頭，一雙手緊緊捏住石頭上。心裏頭想道：若果我不曾聽那老僧頭的謊話子，不心存善念，便就是做條蛇，一只妖也無事的。現下什麽都不有，在蛟堯跟前頭，一切都不說出口，說了又如何，空口白話教人如何相信！偏偏人身修得只修出一半。露如霜想著，拿眼睛瞥了一眼水裏頭那條白尾巴，直直的黯然神傷。正思著，蛟堯把陶罐酒瓶子瓶頸子上系的紅帶子解了下來了，替露如霜綰起發絲。

露如霜唬了一跳，忽地覺著身體裏法力大增，那條白尾巴劈成了兩條腿，從水潭裏立了起來。

“這帶子跟了我幾百年了，沾了我的法術，你拿去綰了頭發，再進懸光閣，到時候會助你成功的”

露如霜一壁回想著，一壁在梁上蜿蜒，不知不覺便到了佛像前頭。

那佛像一半嵌進墻壁裏，一半在外面。露如霜一靠近就覺著佛光照得心裏發慌，一陣眩暈旋上心頭。尋了好久，才把那佛身上的一個小洞尋住了，待正欲鉆進去，聽到外頭一陣密密麻麻雨點子一般的腳步聲。露如霜迫著自己什麽也不要想了去，把身子一溜，滑進了佛像裏面去了。

外頭立時響起敲木魚的聲音，像是一群菩薩和尚把整個懸光閣團團圍住，席地坐了下去，把個木魚敲個不停。

露如霜在佛像裏一直向前蠕動著身子，過了一時，把一個窄□□仄的裂縫口子鉆過了，便立時豁然開朗了。原是把露在墻外頭的佛像已經鉆透了，挜在墻壁裏頭的另一半是個偌大的銅壁。露如霜到了一扇銅門前頭，不知怎的，她也控制不了自家，法術立時盈了身體，化成了人身。

露如霜驚了一跳，生怕一道佛光劈下來，把她煙滅了。一時只把一雙手擋在了臉前頭，卻不見到有佛光劈下來，倒是那銅墻壁半高處掛了兩個三角的銀柱高腳燈盞子，燈盞子裏頭豆立大小的燈焰紅耀耀的在燃燒。

露如霜把紗裙袖子裏頭的兩個手攥起了拳頭，神色子警惕扭了頭把四周左右各顧了幾顧。除了覺得那兩盞油燈照下來，溜光黃銅墻壁暗沈沈，寂靜靜的，格外她還不有發現什麽。

露如霜立在門扇前，用力把門一推，整個身子快速側過一邊，卻不見到有什麽暗器飛鏢給射將出來，心裏越發覺著古怪，把一顆心懸起來，捏起來。直覺得背後一層密汗冒了出來，吹上風，直涼颼颼的。

露如霜吸了一口氣，斂住呼吸，把手腳躡起來，邁了門檻踏進去。一眼便看到那遠處墻壁半高處供奉著一尊鎏金的小如來佛的金像，金像底下擺了一張闊木褐色面子幾案，幾案上頭是些香油煙燭，另有兩三只高腳黃漆繪荷花的果盤子，裏頭裝上些果子點心。

露如霜看著，直覺得一種森嚴迫心的佛光籠住了身子，要她動也不動的，卻不有看見任何的佛光。露如霜直覺得神識恍惚，把頭搖一搖，堅定了自家的信念。口內嘀咕道：“我是來取浮生丹的！我是來取浮生丹的！”，如此篤定了意志，再將眼皮子睜開的時候，便看到那浮生丹就在面前發著光，純白色一顆，珍珠一般。

露如霜且驚且喜，不想到如此容易就得手了。一壁想著微笑了兩微笑，一壁伸出手去要把浮生丹抓住，不料到綰住發絲的紅帶子忽地從頭上飛了出去，過去將那浮生丹登時裹住了，唰地一下飛出了門扇外頭。

露如霜心頭一震，她被利用了！蛟堯利用了她！這般一想，露如霜猛把眉頭一蹙，一陣子鉆心的疼。

露如霜沒了帶子的，也把法力失了，兩條腿忽然化作了一條蛇尾巴，她整個身子跌在地上頭，摔得生疼。

因著浮生丹一時不見了，那半高處供奉的鎏金佛像突然亮了起來，露如霜驚恐萬分，直覺要臨頭了。於是她勉力拖著身子向角落裏頭爬去，一面爬一面扭過頭去看那高處的佛像，生怕佛光驀然照下來，教她避無可避。

露如霜擔著一個心，只拿兩只淚花子眼睛把那佛像正緊緊盯著，只瞧到一道白光劈頭打下來。露如霜心裏一撞，整個人昏了過去。

“蛟堯！”她聲嘶力竭，腹部傳來一陣一陣的針刺般的疼痛，汗水淋漓滴下來，卻委實滾不出來淚水。

“醒一醒！如霜，醒一醒！”蛟堯把露如霜抱在懷裏，感到她通體冰涼，臉色一時也嚇得煞白了。

那佛像高高地供奉在上頭，煙燭仍舊燃燒，黃銅溜光的四壁。蛟堯心急如焚，他不曉得到底發生了什麽，卻不見到露如霜頭上的紅帶子哪裏去了。

正在這時，露如霜醒了過來，她朦朦朧朧把眼皮子啟開來，見到蛟堯把自己抱在懷裏，神色一沈，冷道：“你竟然利用我！”。

蛟堯聽說，卻不明白露如霜是哪門個意思，把頭歪起，忙道：“我怎麽利用你了，到底發生甚的了？我給你的紅帶子呢，浮生丹可拿到手了？”。

露如霜卻冷笑著把蛟堯看住，忽然臉色大變，道：“蛟堯……”。

偏這時蛟堯才想到那紅帶子是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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