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舊的院落裏一只貓慵懶的踱著貓步，窗臺上的仙人掌迎著微風輕輕搖擺，觸眼可及的天空被縱橫交錯的電線分割。

“你還好嗎？”秦曉曉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壓下心裏的猜測，等著喬洛親口對她說。

“我沒事。”少年放下手中的筷子，將她面前的碗拿起道：“我再給你盛點吧。”

秦曉曉沒有出聲，任由他將她的碗填滿。漆木的桌上一盤蔥綠的蔬菜被炒的很有食欲，她夾起一筷子放進碗裏，“喬洛，你做的菜真好吃。”

被點名的人只是擡頭看了她一眼，便埋頭吃著碗裏的的飯，直到秦曉曉再也忍不住的問，“你不打算和她相認嗎？”

她的話一出口便看見喬洛的臉上飛快的閃過一絲糾結，他有些挫敗的道：“也許她現在已經有了自己新的家庭和孩子，可能不需要我了吧~”

他的語調帶著濃濃的落寞，連風都變得有些靜悄悄，明明屋裏的光線很亮，他的臉卻掛上了一抹陰郁。

秦曉曉放下手中的碗筷，“也許你應該和她相認，即使最後你們不能生活在一起，但也不會留下遺憾啊。”

少年無助的望著她，一掃往常的倨傲冷漠，此刻的他只是一個迷路的孩子，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到底該如何選擇。

“去吧，真的。”

洛川一年四季都長滿了茂盛的梧桐，從街頭到巷尾，連綿的街店與梧桐齊頭並進，大有彼此爭鋒的架勢。

送走了秦曉曉的喬洛終於鼓足了勇氣，來到這家吃了很多次的包子店。

只是在邁開腿的那一刻，他的內心突然變得平靜了許多，也許是秦曉曉的話起了作用，又或許他只是想明白了。

“來啦，吃點什麽？”

店裏此刻只有趙菊香一個人在忙活，一手拿著抹布擦著桌子一邊開口問道。

此時正值下午，店裏並沒有人來，喬洛站在那裏看著不遠處正彎著腰幹活的趙菊香。

“想吃點什麽，店裏現在只有餛飩……”擦桌子的人直起腰來，話說到一半目光觸及不遠處正註視著她的少年，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你還記得喬洛嗎？”站在店裏的少年問，空氣徒然變得有些沈悶。

“你……”趙菊香想問他和喬洛是什麽關系，卻在看清那人的臉時無法再說下去。

“我叫喬洛，今年十七歲。”

趙菊香終於在他說出那句話的時候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先是丟掉了手裏的抹布，繼而控制不住雙腿發抖的坐在了椅子上。

“你說你叫喬洛，那你家裏還有什麽親人嗎？”她忍住眼裏快要溢出來的不可置信，攥緊了身上的圍裙。

然後，她聽到他說，“我現在一個人生活，我奶奶已經去世了。”

世界仿佛一瞬間旋轉了三百六十度，當趙菊香從震撼中回過神時，她的眼裏已經噙滿了淚水。

“什麽？你一個人生活~”她的臉染上一抹心疼，接著開口道：“那你平常吃飯怎麽辦？”

“要是生病了怎麽辦，沒人照顧你怎麽辦？”

喬洛看著眼前流露出一臉心疼的趙菊香，歲月在她的臉上留下了滄桑的痕跡。

“你是我媽嗎？”他問。

“……”趙菊香怔住了。

“那麽，我是你的兒子，對嗎？”

時近黃昏，天邊的斜陽散發著最後的餘熱。

喬洛的眼裏滿滿的認真，眼前的人他基本可以確定，她就是自己的母親。但他還是想聽她親口承認，這個心結伴隨著他的成長，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紮根心底。

“是，我是有個兒子。”

趙菊香看著眼前熟悉的臉龐，仔細看去，他長得和她年輕時頗有幾分相像。

“只不過，當年我決定再嫁時，我的前婆婆，也就是你奶奶，她不讓我帶你走，說你是喬家唯一的香火。”

“後來我有想過，如果當初我不選擇再婚，會不會過得比現在好。”她說著深吸一口氣，語調低沈的繼續說道。

“可是，我還是做出了決定。”

喬洛眼裏也噙上了眼淚，他緩緩說道：“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還會做這樣的決定嗎？”

即使知道不可能重來，他還是心存幻想。

風靜靜地吹著，天色已經逐漸暗了下來，昏黃的天幕下，趙菊香的臉上閃過一抹糾結。

她說，“我不知道。”

如果重來一次，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還做出這樣的決定。

但可以肯定的是，這麽多年，她的內心一直感到不安與愧疚。

這一刻，趙菊香目光真摯的直視著眼前的少年，眼裏的憐愛與愧疚讓她看起來顯得有些悲傷。

她緩緩開口，“小洛，是媽對不起你。”

黑夜降臨，店裏漆黑一片，站著的兩人誰也沒有動，透過門外亮起的路燈，彼此的眼裏都閃動著晶瑩的淚光。

直到一道突兀的聲音打斷了沈默的氣氛，隨之而來的便是突然亮起的耀眼燈火。

“曉君，怎麽不開燈？”男人的聲音帶著一絲低沈，說話間順勢打開了燈。

燈火通明的包子店裏，喬洛黑亮的眸子在燈火下熠熠生輝，如同最閃耀的黑珍珠。

“我先走了。”他說完也不理會趙菊香眼裏盛上的焦急，徑直向外走去。

“小洛……”

趙菊香看著多年未見的兒子漸行漸遠，臉上難以言說的痛意讓她整個人突然變得蒼老了很多。

她欠他的，實在太多了。

路燈下的街道上人煙稀少，喬洛的腳步終是停了下來，站在十字路口，突然發覺腳步變得很沈重。

街角的肯德基店裏坐著美滿幸福的一家三口，那個一臉開心的吃著漢堡的小男孩是那麽的幸福。

他就那麽看著，直到紅綠燈交替閃爍了數次，直到汽車駛過的他的身旁，揚起一地塵埃。

天幕一片漆黑，星河璀璨中夾雜著飛速移動的星辰。

他閉上眼，十指交叉，第一次有些相信流星許願的傳說。

因為，他也想要幸福啊。

……

秦曉曉從喬洛家回來之後，便接到了羅思思的奪命連環call，約她去世紀廣場旁的星巴克碰面。

等她在鄒女士的強烈要求下，只好乖乖的吃完一碗排骨並喝完兩碗湯，才同意放她出來。

“上午不在家吃也就算了，晚飯一定得多吃點才行，不然身體吃不消的。”鄒女士一邊念叨一邊給她盛湯，明明已經滿了還想著能再加半勺。

“媽，媽，夠了，我吃不了這麽多。”

秦曉曉看著碗裏的排骨直皺眉，晚飯吃這麽多，她還不得胖成球？

等她終於趕到星巴克與羅思思會合的時候，意料之外的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

“這麽急找我出來幹嘛？”她邊問，手上也不閑著，召來服務員要了一杯卡布奇洛。

沒想到羅思思一臉害羞的表情看著她，扭捏道：“你說男生都喜歡什麽啊？”

秦曉曉目光審視了眼前的人一圈，有些好奇，“你問這個幹嘛，要送誰東西？”

沒想到真被她猜中了，只見羅思思一臉期待的模樣，如同請教名師指點般，一臉狗腿之餘還透出些膜拜來。

“我想送蕭炎一樣禮物，他馬上就要生日了~”她說著十字相扣的交疊在一起，身體不自然的扭動著，“我想著問問你，也好幫我出出主意。”

“想送什麽就送什麽嘍，只要是對的人送的，泥巴對方都喜歡。”

“真的嗎，以前我們也互相送東西，只是這次對我來說不一樣~”一向大大咧咧的少女也有懷春羞怯的時候，連說話都溫柔了幾個度。

秦曉曉內心有些羨慕，同時也為好友感到高興，“是啊，你找我就是為了這個？”

沒想到羅思思似是想起什麽一樣，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良久，她才開口道：“你和蘇沐西到底怎麽回事？”

她還記得昨天蘇沐西找到她時臉上的表情，那是一種破釜沈舟的堅決。

咖啡已經端了上來，秦曉曉看著面前奶香濃郁的卡布奇洛，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他們到底怎麽了，確切來說，是她怎麽了。

良久，咖啡漸漸涼透，秦曉曉看著對面坐著的羅思思。

“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

沒有人問，到底是哪一天。

然而氣氛一瞬間變得有些沈默，伴隨著靜靜流淌的時間，羅思思的眼裏漸漸染上了一抹憂傷。

“曉曉~”

“我沒事。”

羅思思看著眼前的好友欲言又止，終是沒有說出口。

她想，如果她知道了一定會拒絕的，不如就這樣吧。

秦曉曉不知道的是，另一邊的蘇沐西正精心策劃著一場浪漫的告白。

然而結局，是他們誰也沒有想到的慘烈悲傷，似乎一切都變得有些一發不可收拾。

以至於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裏，秦曉曉都在想，也許這是上天早就安排好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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