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院外，帶著幾分焦躁，許願下了車，臉上的不耐頂著烈日，快要爆發。

他擡腳，又猶豫著停下，仰頭看面前的老宅。

臉上說不清是難過還是憤怒。

這是他出生的地方，也是葬送了他母親性命的地獄。

這棟老宅是許家的象征，巍峨肅穆，一絲不茍。據說在許老爺子出生前就有了，是許願的太爺爺一手拼下來的。

許家，多少人望之莫及的地方。

許願冷冷一嗤，不屑的笑轉瞬即逝，擡腳進了門。

“小少爺回來了？”

劉老伯在許家做了一輩子的下人，現下已經60多歲，許願很少回來，他不免驚訝。

他背有些彎了，沒了許願小時候記憶裏意氣風發的模樣。

想到小時候劉伯伯給他的母親偷偷送過飯吃，許願繃緊的臉微微放松了些。

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他進了大廳，明明沒有人在，可他就是察覺到了劍拔弩張。

許願知道，這是給他的下馬威，可他不是他爸爸那樣的孬種，既然沒人，那他也不必多待。

如果不是許慶光的威脅，他根本就不願意踏進這個家門一步。

他轉身就走，在差一步走出大廳的那一刻，一道聲音落下來。

“逆子！你今天敢出這個門試試！”

許願身體一僵，緩緩地，轉過身來。

他眸子如寒冰，直直的看著面前的男人。

“許沈。”他只是冷冷淡淡的叫了一聲面前男人的名字，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

可許沈卻真真實實的感受到了冷意，那是一種氣勢，與生俱來。

他臉色難看起來，怒意猛然上湧：“不孝子！誰準你直呼長輩的名諱！”

他說長輩，卻沒說父親，下意識地，他知道那會是許願的逆鱗，不可觸。

果然，許願輕輕挑了挑眉，聲音不屑：“你也配？”

這話像是觸動了許沈的某根神經，他口不擇言：“我是你父親！你這些年在外面都學了些什麽？我看你就該跟那些狐朋狗友斷絕往來，都是些上不得臺面的東西！你媽要是還在......”

許願的雙瞳瞬間沈下來：“你不配提我媽。”

他冷冷的看著他，仿佛他再說一句就是天大的罪惡。

許沈不想承認，他害怕了。

被那樣一雙像惡狼一樣的眼睛嚇到了。

他不想在自己兒子面前丟了面子，正準備說什麽的時候，蒼老的聲音打斷了他。

“連自己的兒子都不會管教，你這些年也是白活了。”

一個年輕人推著輪椅，漸漸走出來。

輪椅上的老人已經十分憔悴了，他的頭發卻異常的黑，又添了些精神氣。

許願知道，許慶光絕不會允許自己被人看了笑話，所以哪怕已經老態龍鐘，也要把自己收拾的幹幹凈凈。

他把目光從許沈身上移開，落在許慶光身上。

許沈就是所謂的爛泥扶不上墻，不然也不會軟弱的連自己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許願根本沒有把他放在心上。

真正不好對付的，是許慶光。

他神色謹慎，打量著這個不服老的老人。

與此同時，許慶光也在打量他，許願不願意回這裏，自從兩年前他回來，動用許家的勢力幫一個男人逃出警察的追捕，就已經是一種妥協，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卻也清楚的知道他幹了些什麽。

那些年來，雖說許願沒在家，但也沒有一刻離開他布下的監視圈。

他知道許願把那個殺了人的兇手送到了警察手裏，這樣解決也算完美。

然而這兩年來，他所在的這片土地幾乎是自己眼皮子底下，他卻根本不知道他在做些什麽。

只知道他建立了自己的公司，蒸蒸日上，甚至觸碰了一些黑暗交易，不多。

他長大了，已經有能力逃出他的監察，不得不說，他很滿意自己的這個孫子，有能力，有野心，有智慧，有魄力。

唯獨，不聽話。

許慶光是一個控制欲很強的人，他不止一次的為許願的公司制造阻力，就是為了打壓他，拿到把柄，從而控制他，可是他這個孫子太厲害了，每一次都能化險為夷，甚至反擊他。

這樣不行，他就換一條路，聯姻。

控制了他的婚姻，就等於控制了那個女人。

他已經找到一個很合適的對象，那個女孩19歲，乖巧懂事，是許願會喜歡的類型。

他知道，許願高中的時候喜歡過一個女孩，就是這種模樣。

他以為言露會討許願喜歡的，可是也沒有。

言露性子乖，也有一點小野心，她會盡力去抓住許願的心。

許願不喜歡她，只會有兩個原因，一是不願被他控制，二是心裏有人。

許慶光冷笑，恐怕兩者皆有吧。

想到許願不服管教的性子，再聯想到他莫名其妙去了清南大學，許慶光嘴角隱隱露出笑容。

果真是難過美人關啊。

但，他擡起布滿皺紋的臉，視線落在許願身上，許家，沒有情種。

互相打量的視線收回，許願不耐：“叫我回來到底什麽事”他不想在這兒跟他們周旋。

整個老宅的氣氛都壓抑非常，周圍的下人都提前被打發走了，沒有人會在這時候打擾他們。

許慶光的手指微微一動，忽然看向許沈。

“你舅舅病了，已經住院了。”許沈聲音流露出疲憊，興許是想到了許願的媽媽。

下一刻，許願轉身就走，身體不是好好的嗎？怎麽會突然住院？

“對了，我準備下周就讓你和言露訂婚，你準備一下。”

許願離開的動作僵住，轉過身來定定的看著這個名義上是他爺爺的老男人。

他忽然扯開嘴角：“我不介意讓這個新娘變成死人。”

他轉身離開，這次沒人再說話。

許願是個瘋子，不是惡狼，也不是雄鷹。

他不擇手段，早就在泥潭深淵裏了。

他可以摒棄人性，不要親情，他思想扭曲，早就是了。

他和路漫不一樣，她可以在逆境中越來越堅強，可他只會順應自己的心，墮落下去。

出了老宅，許願坐在駕駛座上，忽然覺得疲憊不堪，他的人生為什麽總是這樣，就好像有一只手，推動著，控制著。

他的母親姓謝，是個溫柔的女人，喜歡哼江南小調，在他的記憶裏是這樣的。

可是舅舅告訴他，他的媽媽是個瘋丫頭，喜歡跟男孩子一起去爬樹，掏鳥窩，不愛穿裙子，還喜歡惡作劇。

這跟他記憶裏的媽媽完全不一樣。

許願一開始是不信的，直到舅舅說：愛情，能改變一個人。

但是許願卻覺得，如果他愛一個女人，一定不會讓她為自己變成她不喜歡的模樣。

許願趕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接近黃昏，他找到舅舅的電話播過去。

“你小子怎麽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他聲音帶著驚喜，和不易察覺的忐忑。

許願言簡意賅：“幾樓？”

“你在說什麽呀？什麽幾樓？”

“別讓我問第二遍。”

他洩氣：“誰告訴你的？”他戰戰兢兢的瞞著，就是不想讓他擔心。

“許沈，還有許慶光。”

謝元卬一楞，咬牙罵道：“那兩個老不死的！”

許願從他口中問出病房號，一路電梯上去，電梯裏很擁擠，他臉色難看。

來到病房內，除了謝元卬還有兩個男人，但只有謝元卬是站著的，另外兩個都躺在病床上，反而謝元卬精神頭很好，樂樂呵呵的。

許願打量一番，“我幫你轉病房。”

“不用。”他拒絕：“我在這兒住的很好，隔壁床那老頭，他孫女長得可漂亮了，還特會說話，每次來都把我們逗得樂呵。還有那邊的王先生，他兒子跟你差不多大，我看這倆人的孫女兒子挺來電。”

他話說完，隔壁床老頭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不--不合適。”他們家可就這一個寶貝孫女。

“我也覺得不合適。”男人也發話了，他們家還就這一個寶貝兒子呢，老頭那孫女太鬧騰了，他還是喜歡溫婉乖巧的兒媳婦兒。

倆人都這麽說，謝元卬也不覺得尷尬，容光滿面。

他問許願：“許家那倆人又找你了？”

“嗯。”許願應了一聲，不想多說。

謝元卬知道自己這外甥的性子，他嘆息一聲：“你從高中起就跟他們抗衡，到現在他們都不肯放過你，讓你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別人都說許家好，有權有勢，可誰又知道其中的骯臟呢。”

許願沈默著，他知道，舅舅和他一樣是恨許家的。

“不說這些了，說說那個小姑娘吧。”

許願臉上有一瞬的呆滯，他別過臉，“什麽小姑娘。”

謝元卬臉上帶著過來人的揶揄，“你從高中起就打人家的主意，以為我不知道？別看我只是一個美術老師，你們那點小九九，我可都清楚。”

他因為擔心當時年紀小的許願，到坪城一中去做了美術老師，那段日子，居然平靜得讓他感動。

自從妹妹去世之後，他很久沒有見過許願笑過了，那個女孩把笑容帶給了他。

許願是個好孩子。

是老天爺待他不公，是許家待他不公。

許願臉色薄紅，只有在謝元卬面前，他才會真真正正安心下來做一個小輩。

“她很好。”很好很好，好到盡管他覺得自己配不上她，也依舊要把她留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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