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漫動了動唇，沒說話。

她知道他的話外音，可是她也知道，她們中間盤亙了一些沒有解決的問題。

許願也沒指望她能懂，在他眼裏，路漫還是那個高中時候蠢蠢的，軟軟的，好欺負的路漫。

如果喬也知道了，一定會僵了臉，單純可欺的路漫早就一去不覆返了。

許願不滿於被她忽略，沈著臉強行找了個話題。

“咱們也有兩年沒見了，還沒好好敘敘舊呢。”

他的話有幾分賴皮，路漫移開眼，“我跟你沒什麽舊好敘的。”

多傷人的話啊，許願的眼睛沈了沈。

“講你高中是怎麽欺負我的嗎？”她又說。

許願沒什麽底氣的辯解：“我沒有...”

“嗯，那講講你是怎麽幫我的吧。”

路漫神色忽然溫和了許多。

許願臉色變了變，他一直都是強行給她自以為她需要的，強迫她陪他看電影，強迫她收下自己的禮物，強迫她接受他的好意，那是他魯莽的愛意，沒有技巧，不懂討好，卻也最是純粹。

“我......”

路漫明亮的眼睛看著他，許願心都慌了。

太陽西沈，風漸漸冷下來，他一顆心，熱的發燙。

“許願，其實你幫過我很多的。”

她眉目間盡是柔和，娓娓道來：“你從那個男人手中救下我，讓我免遭遇難，我很感激。你在我被陳雅她們欺負的時候及時趕到，我很感激。你用有些笨拙的方式關心著我，我很感激。”

她說著溫情的話語，許願的眸卻寸寸冷冽下來。

仿佛已經能猜測到下一句，我對你只有感激，但我並不喜歡你。

“我不想聽。”聲音冷如寒冰。

路漫不知道他誤會了些什麽，沒再說下去。

他好笨。

她坐起身，揉揉發酸的手腕，也笑不出來了，“我走了。”

許願沒說話，陰沈著臉不知道在想什麽。

路漫撇撇嘴，有些委屈，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吐露自己謹慎小意的心思，卻不知被他想歪到哪裏去了。

她不再看他，賭氣似的擡腳便走。

下一秒，一雙手將她整個人擁住，從背後，抱了個滿懷。

他溫熱的氣息吐在她耳邊，聲音低沈：“不論你喜不喜歡我，我都不會放過你。”

她只能是他的，只能是。

路漫瞪大了眼睛，她以為，他不會說的。

她沒有動作，許願的眸染上失落。

他怕了，她那麽好，讓他只想把他藏起來。

唐春的出現是一個□□，把他心底藏著的不安一下子引出來。

他慌了，這時的告白突如其來又極其不理智，可是說出口的瞬間，卻像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不安，忐忑，只等她一句判決。

許願從沒怕過誰，在這一刻，居然害怕了。

然後他聽見一道輕輕的，如同撓癢癢一般的聲音，很小，直接癢到他心裏去。

她問他：“為什麽是我呢？”

這個問題橫在路漫心裏很久了，她直到現在也不明白，為什麽喜歡她，兩輩子的默默守護，她找不到原因。

許願還擁著她，手臂發燙。

他似乎被這個問題問住了，對他來說，喜歡就是喜歡，不需要原因，這種問題無外乎自尋煩惱，他向來不是在一這些細膩問題的人。

路漫背對著他，看不見神色，但她猜測，應該是微皺著眉頭，或者是不屑一顧的勾唇。

她以為不會得到答案的時候，身後的男生總算開了口，話間帶著回憶：“你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什麽時候嗎？”

他自問自答：“你一定不記得了，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紮著高高的馬尾，像個精致的小公主。”

路漫眨眨眼，實在沒有印象，她從很早起就被焦虹苛扣生活費，雖然沒有灰頭土臉，也跟許願描述的畫面相差甚遠。

“你不記得了。”

“我......”路漫心虛。

“你不記得也是應該的，那時候你還很小。”他又說。

像一道平地驚雷，在路漫心裏炸開。

她慌張轉身，眉眼盡是焦急：“我們見過嗎？小時候？”

許願很早熟，興許是跟他自身經歷有關，他第一次見到路漫的時候也只有十二歲，明明還是個孩子，眼裏的陰郁卻讓人不寒而栗。

第一眼見到路漫的時候，許願眼裏劃過驚艷，他想，怎麽會有這麽完美的女孩呢？

她很精致，小時候的她被媽媽打扮成小公主，甚至在教導下，不會跟別的孩子打鬧著玩耍，笑也是抿著唇，是圈子裏有名的小淑女。

她的爸爸媽媽很恩愛，她很幸福。

小小的許願不相信會有完美的家庭，幸福的孩子，他甚至覺得，這麽完美的人，看著太礙眼了，就應該毀掉。

許願的爺爺位高權重，剛剛把公司交給他的爸爸。

那是一場酒會，許願的爸爸正式接受企業的標志。

許願嗤之以鼻，用放棄媽媽的性命換來的繼承權。

他的心裏，向來都是恨的。

恨爺爺的□□□□，恨爸爸的選擇。

酒會上，他悄悄跟上鬼鬼祟祟的路建軍，在洗手間裏，路建軍跟秘書打著電話，對話的內容不堪入目，許願漆黑的瞳微微一亮。

看吧，他就知道，世界上不會有這麽美好的家庭。

突然間，對那個宛若精靈般的女孩也失去了興趣，蒙在鼓裏的小可憐罷了。

可他沒想到還會有再見到她的一天。

他一眼就認出了她，那雙眼睛，他不會忘的。

明亮，柔和，很美的眼睛。

本來只是對她現在的生活感興趣，於是刻意觀察她，漸漸的，忘了本心。

那時的他已經離開了家，爺爺妄圖控制他，開始培養他的能力。

許願不屑，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願不願意。

他永遠記得自己的媽媽是怎麽死的。

於是他逃了，逃得遠遠的，過著渾渾噩噩得日子，摸爬滾打，打架混日。

直到有一天，一中開學，他被一群訓練有素的黑衣人打暈送進了學校，才突然發覺，他自以為逃脫了掌控，實際上從來沒有。

也無所謂，他在學校鬧事，曠課，抽煙。學校都沒有開除他的意思。

許願心裏清楚，是那邊跟學校打過招呼了，恐怕只要不是鬧出人命，學校都能容忍他。

好在，還有一個路漫能讓他找點樂子，本來只是偷偷觀察她的生活，後來發現她很怕他，他靠近一點都能把她嚇得發抖。

他的惡趣味開始萌芽，在路漫身上，他得到了原本就為數不多的愉悅感。

可要說是什麽時候喜歡上她的，他也不知道。

會擔心她的身體，害怕她生病，她一皺眉，他整顆心都慌。

後來他知道了她的生活，他媽媽去世了，爸爸很快娶了另一個女人，她從一個精致美好的小公主，變成了吃不飽穿不暖的小可憐。

他竟然有種同類的歸屬感。

然而這很快就被打破了，他們不是同類，也不會是。

路漫即便在這樣的生活下，依舊積極的活著，盡管柔弱可欺，卻比任何人都堅強，

她優秀，美好，沒有墮落，沒有放棄希望。

許願第一次體會到自卑，挫敗，壓抑。

他本以為自己這樣張揚的性格，喜歡一個人定然不會藏著掖著，事實證明，總有人會是那個打破一切原則的意外。

沈默中，許願緩緩湊近她的耳：“你知道我第二次見你是什麽場景嗎？你拖著行李箱，穿著廉價的裙子，要哭不哭的，老子看得都要硬了，真想狠狠的欺負你！”

路漫一驚，身子微微顫抖。

她狠狠的皺起眉頭推開他，義正言辭：“你這種話很不禮貌，這是流氓行徑！”

許願毫不介意，又湊近她，微微低下頭：“可我看見你就想耍流氓，怎麽辦？”

他說著，溫熱的呼吸靠近她。

路漫面色一變，別開臉。

聲音柔柔弱弱的：“你別欺負我，你上次還跟一個女生抱在一起，我看見了。”

“操！”許願把她抱在懷裏，狠狠的，急促的呼吸。

那個死女人！

“我能解釋。”

路漫不說話，意思很明顯，洗耳恭聽。

許願頓了頓，忽然洩氣的爆了句粗口。

“漫漫，我暫時不想讓你知道這些，你給我一些時間，我會解決。”

他不願意讓她知道自己的家庭是如何的骯臟，他的寶貝，應該被這世界上所有的美好包裹。

提前經歷了黑暗人生的許願，恨不得摧毀世間所有美好摧毀的許願，第一次，想為一個人親手奉上一切，打造一個美麗的水晶宮，她不需要明白世界的黑暗與殘酷，只需要做個無憂無慮的天使。

可是他不知道，路漫經歷過的一輩子裏，已經體驗了人性的殘忍黑暗，顛沛流離。

路漫輕輕擡頭，望進他眼睛裏。

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她想，這個人一定受了很多苦，不然為什麽眼裏盡是受傷。

她彎了眸，笑得從容：“好，那我不問了。”

出來很久了，天色開始昏暗，路漫準備回去。

身後跟了一個小尾巴，隔得不遠不近，腳步很輕。

她翹起嘴角，抿著唇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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