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病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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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A市,路漫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坪城距離A市有兩個小時的路程,她從高中起,就很少回來了,這個家對她而言越來越陌生了。

想到父親病重的消息,她沈默了一陣,撥出了那個很久沒再打過的電話。

手機在畢業的時候換過了,就連路漫自己都驚奇,她還能背得出爸爸的號碼。

曾經有多渴望父愛,現如今清醒之後就有多警覺,她不能再重蹈覆轍,卻也不能完全對自己的親生父親狠下心來。

電話接通,那邊路建軍的語氣竟然有些欣喜,同時呼吸微亂,他說:“漫漫啊,怎麽想起來給爸爸打電話了?”

恍若從夢中驚醒,路漫蹙眉,語調平靜:“我回來看看你,你現在在哪兒?”

“回來了?”路建軍驚訝的放大聲貝,像是在斥責她不該回來。

沒等路漫再問什麽,他沙啞的聲音落下去:“我在中心醫院,十二樓1708病房,你直接過來吧,爸有些話要當面跟你說。”

說完,他掛斷了電話。

漫漫人流中,路漫捏緊了手機,不好的預感在心底曼延。

打了個車到中心醫院,她依照電話裏說的地址找到病房,卻在推開門的時候猶豫了。

面對這個不曾讓她感受到父愛的爸爸,路漫說不清是什麽感覺,糾結萬分。

然而該面臨的還是不能逃避,她推開門。

路建軍躺在病床上,他好像老了十來歲,白頭發都多了,身邊沒有人,不知道是刻意支開還是別的什麽。

路漫不再晃神,讓自己註意力集中。

她走進了一些,路建軍好像睡著了,不自覺的,她放輕了腳步。

睡眠一向很淺的路建軍睜開眼,就看見這樣一幅畫面,他的女兒小心翼翼的走過來,怕吵醒他,背包放在椅子上的動作都輕輕的。

十幾年了,他堅硬的心第一次有了愧疚。

擡眼看過去,才發覺原來他的女兒已經長這麽大了,她亭亭玉立,善良美好,模樣跟她去世的媽媽有七分相像。

發覺他醒了,路漫手掌浸了些細汗,這時候或許應該先問候幾句,她張了張口,陷入沈默。

她恨他。

這恨意開始清晰起來,上輩子期待了一輩子的父愛,沒有恨過,重來一世她不屑去要了,也明白了很多從前忽略的事。

譬如媽媽剛死,他就娶了焦虹。

譬如他為了焦虹和路郡陽,對她不聞不問甚至態度惡劣。

太多太多了,在見到他的這一刻,那些曾經遭受過的不平待遇,居然漸漸的出現在她腦海裏。

路漫壓下心底的不平靜,單刀直入:“有什麽話要跟我說?”

她甚至連一聲尊敬的爸爸都沒有喊,從小媽媽教她的禮義廉恥尊師敬長,全然不見。

路建軍神色黯然了許多,也只是一瞬,他忽然咬牙切齒起來,面色裏盡是痛恨。

“你那個不爭氣的弟弟染上了賭博,欠了很多債,我替他還了一部分,還差太多,爸爸的公司被抵押出去了,可是......”說到這兒,他開始猛烈的咳嗽,路漫一驚,急忙替他輕拍後背。

“那個逆子居然還不悔改!他還敢進賭場!他是非要咱們家傾家蕩產啊!”

說到最後,路建軍不停的罵他逆子,臉因為盛怒紅的不正常。

路漫皺眉,盡量安撫他:“爸,你已經病了,就別再想這些糟心事,只會讓病情加重。”

路建軍愧疚的目光朝她看過來,路漫腦子亂糟糟的,沒有看到。

劇情又偏差了...

她清楚的記得,路郡陽賭博輸光家產是一年以後的事情,沒道理會發生在這個時間段,這不正常。

似乎從她重生之後,一切事情都在變化。

許願高二離開,路郡陽提前陷入賭博。

她以為偏差的只有一些小事,然而潛移默化中,什麽都變了。

今年的路郡陽才剛上高中,路漫皺著眉,不解:“他不是才上高中嗎?為什麽會去賭博?”

想到後來路郡陽和焦虹喝血一樣沖她要錢的日子,路漫打了個冷顫,那些日子根本就是噩夢,她不給,就威逼,甚至有一次路郡陽瘋了一樣的把她拖拽出去,說要賣掉她,讓她賣身賺錢還債。

那段日子裏,路郡陽和焦虹就是魔鬼。

路郡陽恨鐵不成鋼,“還不是他那些狐朋狗友!他......”

說到一半兒,他聲音低了下去:“他自己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哪兒能怪得了別人呢。”

從小到大,路郡陽背地裏欺負路漫的事情他不是不知道,可是路郡陽是他盼來的寶貝兒子,路漫忍讓一下,他覺得沒什麽不對。

飛來橫禍時才驚醒,這孩子,從小就歪了啊。

他垂著頭,目光沒了焦距,一下子從那個高高在上的頂梁柱變成了脆弱不堪的老人。

“是我沒把他教育好啊。”

路建軍捫心自問沒什麽對不住這個兒子的地方,只要他想要,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他也要給他拿來,可就是這個被他捧在手掌心的兒子,被人拿刀追著要債時,危難之間將自己的爸爸推在前面。

他瑟瑟發抖,“我爸爸很有錢的!你們管他要!不要砍我!”

那幾個人也起了惡趣味,砍刀在路燈下反著光,他問:“如果我偏要砍呢?小子,你說我是砍你,還是砍你爸?”

作為一個父親,路建軍是有心護著自己孩子的,可是當他看見自己的兒子目光躲閃,楞是不肯吭聲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心涼,他這是養了一頭白眼狼啊!

這些他誰也沒說,活了大半輩子了,有些事也該活明白了。

路郡陽這是拖不出來了。

他唯一對不住的,就是這個女兒。

路建軍把路漫叫到跟前來,聲音放低,“我給你郵了一張卡,卡裏還有些錢你拿著用,別被你弟弟發現了,他要是纏上你,你就沒好日子過了。”

他說的不錯,被路郡陽纏上,的確是沒好日子過。

路漫盯著被路建軍抓著的手,心情覆雜。

他是出於愧疚還是別的什麽,路漫不知道,她被焦虹和路郡陽欺負的何止是小時候那些事,跟上輩子被他們母子倆纏上之後的日子比起來,根本就不痛不癢。

她性子一向是淡漠的,跟別人比起來,總是少了很多該有的樂趣。

興許是從小生活環境使然,她習慣了退讓和隱忍,甚至有些無欲無求了。

她恨路建軍的不管不問的偏心,也恨焦虹和路郡陽這兩個喝人血的魔鬼。

可是路漫知道,在這一刻,她沒法兒看著路建軍去死了。

公司倒了,路郡陽賭博,下一步該發生的,就是路建軍跳樓自殺了。

路漫神色出現了一絲緊繃,她推開了路建軍拉著她的手,動作輕柔的替他蓋上被子。

隨後問:“爸,公司倒了,接下來還能怎麽辦?”

路建軍因為她蓋被子的動作而變得柔和的臉色,又灰敗下去。

還能怎麽樣?公司就是他的命。

好像知道他在想什麽似的,路漫盯著他的臉,說:“我小時候一直覺得,爸爸就是替我遮陰的樹,永遠都不會倒。哪怕天塌了,還有爸爸替我撐著。”

路建軍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

路漫搖了搖頭,又接著說:“可是後來,這棵樹不在為我遮風擋雨,他成了別人的樹,那時候我就明白,往後我只能靠自己了。”

“爸......我不希望你想不開。”

路漫望著窗,目光微頓。

她因為路郡陽和焦虹而經歷過的那些黑暗,甚至死亡,都沒有產生輕生的念頭,她就像頑強的樹苗,拼命的想要活著。

怎麽能死呢?活著還有機會,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路建軍看著她,居然產生了陌生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的女兒長大了,甚至......不再需要他了。

路漫離開之前,路建軍望著她的背影,嘴唇微顫,他問她:“漫漫,你恨我嗎?”

她腳步頓住,然後回過頭來看他,他現在一點都沒有以前意氣風發的樣子了,上輩子發生這些事的時候他沒有給她打過電話,所以路漫不知道,原來這個男人自殺之前已經這麽憔悴了。

黝黑的瞳望著他,平靜無波。

但是她說恨,其實很恨很恨的,路郡陽每次欺負她罵她的時候,她都會加深一分對路建軍的恨,當他們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時候,她也恨。

但是恨,不代表希望他死。

“恨,但我希望你活著,因為你死了我會更恨你,留下爛攤子甩手走人,把我拽進深淵裏。”

“你的兒子你了解,如果你不在了,他就會像條毒蛇一樣纏上我,他過慣了不勞而獲的優渥生活,而我會因為你的死,更恨你。”

“所以你還是好好活著吧,你自己養的兒子,他變成什麽樣,你都不該逃避,任由他為非作歹。”

路漫太聰明了,路建軍只知道她學習成績好,給學校爭了光,也讓他在外人面前有面子,但是從來不知道她這麽聰慧。

他只是稍稍交代了一些事,她就明白了他的念頭。

路建軍捂著臉躺在病床上,是啊,他的兒子他了解,自己的心血已經被他毀了,他要是走了,女兒也得被他毀掉。

所以他不能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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