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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蛇蠍繼母心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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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你父親能容得下她?你母親能真心待她?不是我心狠,只是我這做爺爺的,明知道前面是個火坑,怎麽還能把孫女往裏頭推呢……”

老太爺嘆了口氣,拍了拍微之的肩膀,“回去吧,你父親訂了孫家姑娘,必有他的理由,他未必沒有替你著想,回去吧……”

元微之心中酸澀不已,他做著最後的掙紮,“孟爺爺,讓我見宜珈一面吧,就一面,我想親口聽她說……聽她說,她不願嫁給我……否則我心不甘吶!”

老太爺狠下心腸拒絕了他的要求,“見了面又能如何,不過是徒增傷感罷了!男未婚,女未嫁,到時候傳出些風言風語,你讓珈兒將來怎麽辦……”說到底,人性自私,再欣賞的後輩,影響到自家子孫,他便不得不硬下心腸,快刀斬亂麻!

“微之,你和珈兒今生無緣,望來世多修福祿,再續前緣吧。”老太爺閉了眼,揮手吩咐下人將元微之領出孟府。

元微之心中冰冷,漠然跟在老丁頭身後,如同行屍走肉般毫無生氣,老丁頭識相地斂了話語,快步把身後之人引到門口,躬身送道,“元公子您好走,恕老奴不送了。”

元微之如夢初醒般看了老丁頭一眼,老丁頭向後一縮脖子,微之收回眼神,怔怔地看向那照壁朱門,匾額上崢嶸欲出的“孟府”二字,心下悵然欲失。宜珈,宜珈,他心裏默念著宜珈的名字,今生我們當真無緣麽?

他心心念念的六姑娘此刻正在後院裏替母親謝氏削梨吃,宜珈的手藝不錯,整個香梨的皮練成一條,垂倒果盆上,梨子飽滿水潤,看著便讓人食指打動。

“母親,來,吃梨。”宜珈把刀放回盤子,將梨子遞到謝氏眼前。

謝氏卻不接,笑著說她,“這麽大個梨,讓人怎麽下咽,分成小塊,我們娘倆一道吃。”

宜珈挑眉駁道,“梨子可不能分,‘分梨’‘分離’,兆頭不好。我們娘倆可要一輩子在一塊兒!”

謝氏笑她,“誰要和你一輩子呆一塊兒,娘老咯,可養不起你。”

宜珈笑嘻嘻的拱到謝氏身邊,“不用娘養,我自己養活自己,恩,我還給你交租錢,這下你不趕我了吧。”

“貧嘴!”謝氏作勢要打她,宜珈躲得飛快,一不小心撞上了後頭走來的杭白。

杭白悄聲向宜珈稟報,“姑娘,元家公子在前堂和老太爺說話呢,您要不要過去瞧瞧?”

宜珈一楞,自從在蓉蓉那兒聽說了元微之的婚事,好一陣她都沒緩過勁來。當初說喜歡她,要娶她的師兄,轉眼間便成了另一名女子的未婚夫;在她最無助的時候,心底依賴信任著的男子,連一句話也未交待便許了她人終身;宜珈有過震驚,有過傷感,有過憤怒,可是最終這所有情感卻化作自嘲與無奈。

這是一個男子三妻四妾合法制的時代,深情款款寫出“除去巫山不是雲”的元稹骨子裏是個浪蕩不堪的負心漢,“十年生死兩茫茫”情寄亡妻的蘇軾身邊也從未斷了美人,元微之不過是萬千風流才子中的一個,她又如何能期待他能過盡千帆只守她一葉小舟?三妻四妾,左擁右抱才是最正常不過的古代男人,不是麽?

如今有了新人還不忘舊人,該說元微之情深意重麽?宜珈自嘲的笑笑,理了理衣裳站起身子,打算前去會他一會,失戀這件小事,作為一名穿越女她還真不怕。說來了,解了心結,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謝氏見宜珈站起身子,側目問她,“你這是做什麽去?”

宜珈垂眼回她,“元師兄來了,說是在正堂候著,師兄妹一場,他要大婚了,我這做師妹的應去恭喜他一番。”

謝氏將梨子放回盤子,擦了帕子凈手,淡淡否決,“你哪兒也別去,就在這院裏陪我坐會兒。”

宜珈不明所以,解釋道,“母親放心,我去去就回,不過一盞茶的時間,不會耽擱多久的。”

對宜珈一向逆來順受的謝氏這回忽然強硬了起來,吩咐耿媽媽看住院門,就是不讓宜珈出去半步,“你師兄一個大男人,沒過幾天還要成親了,你少和他牽扯,沒得壞了你的名聲。”

可元微之就像梗在宜珈心裏的一根刺,不拔他就豎在那兒,癢得難受,“娘,我有事兒想問師兄,真不是大事兒,您就讓我去吧。”宜珈央求著謝氏。

謝氏卻吃了秤砣鐵了心,說什麽也不讓宜珈出去,宜珈心裏愈加狐疑,她問道,“娘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謝氏沈默片刻,女兒大了,一味的隱瞞欺騙終究不是辦法,她始終得自己長大面對風雨。謝氏打定主意,開口說道,“娘知道你和那元微之……有些感情,元微之這孩子人品貴重,才華出眾,精通書畫,又有個‘京城第一才子’的名頭,你喜歡他……娘也理解。可元家是個龍潭虎穴,其父野心勃勃,其母心思深重,他們求的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娘不想你委曲求全一輩子,到最後還落得個淒涼的結局。”謝氏深吸一口氣,目光直盯宜珈,斬釘截鐵的說道,“所以,你和元微之,從今往後最好再也不要見面了。”

宜珈靜靜待謝氏說完,這些她懂,她都知道,可她只是想要一個單純的解釋,她想聽那少年親口說,無關移情別戀,只是有緣無分。無疾而終,這不是她的風格。

“母親,我只是想見他一面,就一面,從此之後我再不見他。”宜珈回望謝氏。

謝氏終是搖頭拒絕,當斷則斷,相見不如不見。

宜珈見謝氏鐵了心腸,便不再求她,她悄悄撩起長裙,乘著耿媽媽一時不備,一猛子往外紮去,竟沖出了院門。謝氏一驚,忙喚人去追她,宜珈不敢停留,拿出了跑800米的氣勢飛快往正院跑去,她已經能看到正堂後的垂花門了,葡萄藤上掛著滿滿一片紫瑩瑩的花朵,穿過這道門便是正堂了,元微之在那兒等她!

宜珈幾乎喘不過氣來,這是她幾年來最激烈的一次,她不敢停下腳步,生怕停下了便再也邁不開步伐……她一路跑,垂花門近在眼前,“哢噠”,宜珈一腳踩在了石子上,狠狠一扭,整個人站不穩就要跌倒。

“珈兒,你這是做什麽?”六少爺聞諍恰好經過,眼見妹妹要摔,忙奔過去,一抄手將她攔在懷裏。

一陣鉆心痛疼得宜珈額上直冒汗,她顧不得疼,急急說道,“哥,你快帶我去正堂,快!”

聞諍不明所以,扶起宜珈,低下頭查看她的腳踝,“腳有些腫脹的跡象,還是先回去休息吧。”

“不,哥,我有要緊事兒,你先扶我去前頭再說!”宜珈堅持道。

聞諍見她實在倔強,無奈只得扶了她走,沒走到兩步,後頭的丫頭婆子大軍就到了,耿媽媽呼哧呼哧跑到宜珈面前,用胖身子擋住了她的去路,“小姐,你別讓媽媽難做啊,聽太太的話,回去吧。”

宜珈不理她,想繞過耿媽媽繼續往前走,耿媽媽無法,眼神示意幾個婆子把宜珈架出去。

宜珈急了,她求著聞諍,“哥,你去看看,元師兄在不在裏頭,讓他出來見我。”

耿媽媽急了,朝兩個婆子吼道,“沒看到小姐扭了腳麽,快帶小姐回去!”

宜珈眼巴巴看著哥哥,聞諍不知發生何事,只得轉身進屋,宜珈使勁掙紮,還是叫兩個婆子抓的牢牢的,寸步難行。

“小姐,得罪了。”耿媽媽朝宜珈躬了躬身,一旁一個壯實婆子直接把宜珈扛了起來,宜珈一個前摔,跌在婆子背上,頓時眼前泛黑,連路也看不清了。

“放我下來!”宜珈徒勞掙紮,她從沒這麽丟人過,她只是想求一個結果,為什麽連這麽小小的一個請求也不能答應她?宜珈難過之極,淚珠順著柔嫩的肌膚一道道劃下,斑駁一片。

“珈兒,”宜珈猛一擡頭,那是聞諍的聲音,“哥,師兄他……”

宜珈還未說完,聞諍便掐滅了她最後一絲希望,“元公子很早便走了。”

宜珈怔得說不出話,淚水一行一行滑落,她癡癡的笑了一聲,也罷,也罷,男婚女嫁,從此再不想幹。

88羨繁華

金鼓銀鈸,銅鑼喧天,絲竹聲聲和流鶯,彩旌翻飛迷人眼。

戲臺上,伶人艷若桃李,粉墨登場,眼波流轉如嬌若媚,鶯聲燕語似訴還嗔,直叫人斛籌交錯間仍側目連連。

元家戲園閑置多時,今個兒總算迎來了自梁妃省親後的又一個華彩之日,兩層高的小樓妝扮一新,朱欄玉磚,花團錦簇,園子裏足足擺了數十桌酒席,舉目所見盡是一片盛紅。

“元兄,今日令郎與國舅結親,實乃一大幸事,真真是羨煞吾輩啊!”瞇瞇眼,八字胡,又一個官場同僚拍著大肚子朝元尚拱手道賀,只是這語氣裏隱隱約約透著股酸意,倒叫人略顯尷尬。

“呵呵,王大人兒女繞膝,不過幾年光陰,必能覓得佳婿賢媳!”元尚捋了胡子,朗聲笑答。今個兒穿了一身絳紅暗金禮服,更顯得他紅光滿面,躊躇滿志。

一個時辰前,八人大轎擡著新嫁娘穩穩當當進了元府,一百零八擡嫁妝九曲十八彎,紅色長龍蜿蜒前行,半個京城籠罩在歡天喜地的嗩吶迎親聲中,百姓紛紛咋舌,皇帝嫁女兒怕是也不過如此!

元尚見滿堂佳雲集,府裏金玉滿堂,只覺半生操勞償其大欲,臉上不由掛起了笑容,不料嚇得一旁偶然路過的小廝手一抖,憑白灑了一壺極品佳釀。

小廝跪在地上,抖如篩糠。他家老爺掌管刑部,綽號鐵面閻王,這回被逮個正著,死定了死定了……

誰知,元尚卻僅是揮了揮手,連罵都沒罵上一句,輕輕松松放了那小廝。小廝擦了擦虛汗,今天運氣好到爆,待會兒喜宴完了,可得給老娘好好燒柱香,感謝祖宗保佑……

一曲龍鳳呈祥餘音裊裊,臺上濃妝艷抹的伶人紛紛垂首斂眉而立,臺下一眾官老爺連連叫好,戲班班主彎著腰,捧著戲單交給新郎官點戲。

元微之一身錦繡紅衣,許是喝了不少酒的緣故,如玉俊顏染上了幾分薄紅,減了些許出塵之姿,又添了一抹俗世氣息。

他似醉非醉,一雙眸子朝班主淡淡掃去,恣意風流直叫見多識廣的班主也不禁心中一蕩。元微之也不去瞧那戲單,啟唇問了班主,“可會南戲?”

那班主眼前一亮,雜劇隨著元朝的消亡,日漸頹敗。反觀江南戲界人才輩出,南戲已然成了當今主流之一,作為京城裏數一數二的戲班,他們哪有不會之理。他拍了拍胸脯,信心十足,“回公子,班中略通一二,尤善昆曲。”

元微之淺淺一笑,光風霽月,風姿卓絕,幾令臺上名角黯然失色。他嘴角含笑,吩咐道,“如此甚好,湯義仍的《牡丹亭》堪稱個中翹楚,想來班主必不會陌生,不如便唱一曲‘皂羅袍’吧。”

班主剛想開口應承,話到舌尖打了個滾,忽然心頭一顫,差點沒把自個兒的舌頭咬下來!

《牡丹亭》雖在南方如火如荼,連演數月場場爆滿,可杜麗娘夢裏私會男子終究不合正統教條,始終未能獲官家認可。更何況,這“皂羅袍”不止唱那“斷盡頹垣”,更嘆“錦屏人”癡恨“韶光賤”,字字憐閨閣女子青春錯付,句句哀繁華盛景不過過眼雲煙。

滿堂的達官貴人,紅綢遍地大喜之日,若他真讓人唱了《牡丹亭》,唱完他就該領著戲班子回去洗洗睡了,明個兒直接解散各奔東西……

班主顧不上擦拭頭上不住冒出的冷汗,拱手討好的朝元微之哀求,“公子,您可別跟小的開玩笑了,小的膽兒小,可受不住啊。”

元微之見他百般求饒,仗著酒意笑罵道,“連個牡丹亭都不會唱,還妄言京城一絕?!父親,您可是看差了……”註意到走近身旁的元老爺,他故意話鋒一轉,朝父親刺去。

元尚由他說完,淡淡吩咐一旁候著的管家,“二少爺醉了,扶他去側屋歇息,好好醒醒酒。”頓了一頓,他又朝班主說道,“犬子無狀,還望班主海涵。接下來不如唱曲《鳳求凰》,大喜的日子,總要熱鬧歡騰些才好。”

班主連連點頭,得救後忙轉身吩咐戲子們妝扮吹唱起來,依依呀呀的歌詞伴著絲竹胡琴很快又充滿了整個戲院,賓們裝作毫不知情,不住叫好,場面一時倒也紅火。

元微之哂然一笑,諷道,“好一曲《鳳求凰》,父親難道忘了,司馬相如拐了卓文君遠走天涯,縱是情比金堅,到底最後負了她,倒還尚不如《牡丹亭》。父親真知灼見,深知我和孫氏必不會琴瑟和鳴、舉案齊眉……”

縱是低語,他的話亦叫元尚肝火大動,元尚強壓下怒氣,喊了管家將兒子帶出去醒酒。先前他派人壓著微之和孫家姑娘拜天地,如今生米成了熟飯,孫穎洲進了元家門,元孫兩家牢牢綁在一起,兒子的價值便大大降低,他也懶得再好言相勸,過了今日便眼不見心不煩。

“什麽,姑爺他真這麽說了?!”孫穎洲“嘩”地一聲扯下紅蓋頭,不敢置信的瞪著出去打探情形的陪嫁丫鬟,貝齒咬著紅唇,幾要映出血來。

“哎呀,蓋頭不能掀,不吉利呀!”穎洲進了門,大少奶奶便成了大孫氏,她忙將穎洲手裏的蓋頭再往她頭上蓋去。

“哪兒還有吉利,我都快倒黴死了,怎麽就瞎了眼看上這麽個負心漢!”孫穎洲一跺腳,眼裏噙了淚水,手裏的蓋頭捏成了豆腐幹。她是天之驕女,皇親國戚,大婚之日竟要受這等委屈,怎能不怨,怎能不恨?

“呸呸呸,亂說話。好妹妹你可不能哭,當新娘子的掉金豆,妝花了讓新郎官見了就不美了。”大孫氏也急了,到底是差了幾層的堂姐妹,再不滿她也得哄著,誰讓人是皇後親侄女。

穎洲一聽微之的名字,更難受了,她順手把蓋頭使勁一扔,扔了個老遠,挨了門邊躺著,嗓子裏嗚咽道,“再美他也不喜歡,他,他定是喜歡上旁的人了,不然怎麽會這樣待我?!要讓我知道誰敢從我手裏搶人,我非扒了她的皮,賣到最下賤的勾欄裏去!”

她越想越覺得是,瞪起杏目狠狠朝房裏的丫鬟掃過去,這些都是自小服飾在元微之身旁的丫頭,要說移情別戀,她們首當其沖!阿凝面容姣好,挨了穎洲好幾個眼刀,嚇得她一哆嗦,差點沒奪門而逃。

大孫氏心裏一抖,伸手死死捂住她的嘴,“我的姑奶奶,這等混話怎麽能說出口,你還想不想要名聲啦?!”你不想要沒關系,關鍵是她也是姓孫的,一個出了問題,整個批次都要被懷疑是殘次貨,好不容易在元家立了腳跟,她可不想陪這麽個黃毛丫頭瘋。

孫穎洲嗚嗚地發不出聲,這才偃旗息鼓,懨懨的坐回床邊,肚子一聲咕嚕。左手一伸,她朝大孫氏央道,“好嫂子,我想吃海棠糕,你給我拿幾塊來吃嘛。”

大孫氏眉毛一顫,心裏翻江倒海,終是忍下怒氣,從門邊撿起蓋頭,手裏捏得死緊。皇後嫡親侄女又如何,這個家將來還不是在她手裏!

昔者莊周夢蝶,似夢亦真,栩栩然不知年華幾許。

今有孟氏六女,耽於異世,恍然間十五載芳華逝。

十月十五,孟宜珈及笄之日,父離母病,長兄不在,她的成人禮由長嫂孔氏一手操辦。謝家自身難保,孟家風雨飄搖,她的成人式僅僅是在正堂孟子畫像下受禮,再同至今家眷吃一桌尋常便飯罷了。

孟老太太年事已高,先嘗獨子嫡孫生死未明之悲,後聞六少攜妻返家之喜,大起大落之下,老太太再次纏綿病榻,病勢格外兇猛,如今連人也認不得了,只歪在床上不住喊著長子的名諱。大太太閔氏孀多年,和婆婆間隙了半輩子,如今老人家時日無多,又滿心念著早逝的長子,閔氏搖擺之下,終是軟了心腸,略收拾了幾件衣裳,便去了主屋衣不解帶的伺候婆婆。

偌大的明鏡高堂裏,兩排共六座紫檀木雕花椅只坐了兩人,且均是孟家本族姑奶奶,除了嫂子孔氏和崔氏,到訪的年輕女子不過十來人,俱是與孟家沾了親的同宗姊妹。昔日人來人往、熱鬧非常的堂裏如今卻冷冷清清,門口羅雀,孔氏心下感慨,大姑姐當年之禮名動京城,先不論那場意外,單說賓與排場,公主為讚,王妃為司,京裏但凡有些名頭的貴婦悉數到場,場面之宏大任她遠在山東也有所耳聞。而如今,一母同胞的親妹妹卻寂寥如斯,不由得人不嘆一聲命運無償。

側房裏,二太太謝氏正和小兒媳崔氏一道替宜珈做最後的整妝。雪緞裁衣,玉帶為系,層層裙裾以金絲為線,繡出奪目流雲,行動間流光四溢,仿若天人。

謝氏從錦盒裏抽出一條五彩發帶,素帛為底,錦緞為紋,色彩濃艷,質地華麗。她輕輕攏住宜珈兩邊的秀發,理順後拿了發帶系上,艷麗的彩帶成了她通體唯一的彩色,乍一看奪目逼人,無比惹眼。

宜珈看著銅鏡,抱怨道,“娘親,這根發帶這麽多顏色,看的人眼都花了。”小龍女一身白衣,同色發帶飄揚,仙氣外露。難得她也想飄飄欲仙那麽一下,白色頭飾她就不想了,咱弄根素色的也行啊!

謝氏笑著拍掉宜珈想要拆發帶的手,重新替她整了整絲帶,解釋道,“你是十五,又不是五十,這年歲正適合鮮亮的顏色,待你到了娘這個年紀,想穿花衣裳還得掂量掂量會不會被人喚作老妖精呢!”

宜珈還想辯駁,丹庭湊上前來,也笑著幫腔,“太太可別妄自菲薄了,您看上去也就三十多點,哪就不能穿紅帶花了?倒是六妹妹,你這般年輕都一身素色,莫不是覺得我們這些嫂子整日花枝招展的,厭煩了?”

虧得丹庭和她平素關系甚好,不然宜珈聽了這話能嘔出一口血來,有這麽胡說的麽?!在親娘和嫂子兩座大山齊齊壓頂之下,宜珈悻悻的住了口,隨她們折騰,橫豎,小龍女的白袍子咱保住了……

丹庭不一會兒便被孔氏喊去幫忙了,屋裏就剩下幾個小丫鬟,謝氏坐到宜珈身旁的錦凳上,雙手環住女兒的肩胛,含笑看著銅鏡裏不甚明晰的影像,“一晃眼這麽多年,連你都長大成人了,娘可真是老了……”

宜珈反握住肩頭母親的手,這雙手伴著她度過了十五個念頭,再熟悉不過。當年那雙纖纖玉手如今不可避免的染上條條細紋,手背不覆往昔濕潤,唯有掌心依然溫暖如初。她鼻頭微酸,緊緊握著謝氏的手,安慰道,“母親可記得當初宜珈說過,一生一世都要伴在母親身邊。母親養育之恩宜珈萬不敢忘,您老了就換我照顧你,您走不動了我就背著您,您看不清了我一句一句講給您聽,您牙口不好我就給您燉肉粥米糊喝。娘,烏鴉尚知反哺,您想啊,我總比烏鴉強,肯定能養好您!”

謝氏前頭聽了還感動不已,可聽到後來卻哭笑不得,她拿抹了丹蔻的指甲戳了宜珈的腦袋,笑罵道,“瞧你這出息,就知道和烏鴉比!娘還沒老呢,等你孩子大了我可要把這通話原封不動的告訴他!”

宜珈一臉無所謂,霸氣十足的說道,“養兒防老,他敢不養我,沒收他老婆本。”

謝氏噴笑出聲,母女倆揉作一團。

女子十五及笄禮,等級和檔次上也就僅次於婚禮了,宜珈時運不好,沒撈著個和她姐姐一般豪華氣派的成人禮,連三嬸沈氏也以女兒宜璐動了胎氣之名,明晃晃的缺席及笄禮。謝氏和兩位嫂子心裏多有愧疚,當事人萬分無所謂,至親好友都在場,其他阿諛奉承的,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也不少。

孟子在上,宜珈在下,青煙裊裊,仿若臻境。

“甘醴唯厚,嘉薦令芳。拜受祭之,以定爾祥。承天之休,壽考不忘。”無人來觀,族中一德高望重的姑奶奶便做了這讚者,念起祝詞。

宜珈叩首三拜,全了三加禮。

謝氏執一雕花鏤空古玉掐銀絲長簪,緩緩插上宜珈發髻,抿嘴笑道,“這根簪子乃是先皇後愛飾,後賞了你外祖母,你外祖母於我及笄之時又轉贈於我,如今傳給你,當好生保存,萬不可恣意玩損。”

宜珈敬謝叩首,孔氏一嘆,崔氏一喜,宜珞一驚。開國功臣之後,百年世家之女,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高聳入雲的城墻仿若近在眼前,袁叢驍一人一騎,騎了一匹棗紅色駿馬,四只馬蹄上均圍了一圈雪白戎馬,奔跑間如祥雲飄動,極為俊逸。

袁叢驍見那厚磚城墻擡眼可見,不由勾起嘴角,他吹了記馬哨,輕拍馬首,手裏長鞭直指城墻,“驚雷,那便是京城了!”

89壽星面

鐵鍋一口竈上煮,清水白面臺前放。

謝氏換了家常便服,袖管略卷,珠釵盡去,將白花花的面粉倒入盆裏,徐徐加入清水,又取了筷子慢慢攪動,仿若真是普通百姓家裏的尋常主婦。

小廚房並不寬敞的木門口,宜珈囧囧有神的呆楞在旁,下巴掉到地上撿也撿不起來。

她娘說,閨女生日要吃面,於是孟家主母袖子一挽,抄家夥下廚房和面來了。

她嫂子說,小姑子光吃面不行,還要配小菜,於是妯娌三人齊搭檔,你洗菜來我切絲,小刀一把上下飛。

主人們幹活,丫鬟們退散,謝氏的小廚房此刻被婆媳四人占據。

廚娘王嬸子站在宜珈身後,咬著手絹淚牛滿面。太太,那面粉是上好的天竺國舶來貨,用完就米有啦,您可省著點,別半盆半盆的撒啊……三奶奶,您給竹筍去皮能不把筍肉也削了,都砍了咱吃啥……唔,四奶奶,肉丁肉丁,婆子我雖念書不多,可也知道“丁”和“塊”不是一回事兒吧,您刀下的亡豬泉下有知,會死不瞑目的……嗷嗷嗷,六奶奶,鍋沒擦幹放油會炸啊,看吧看吧,血濺四方,呸呸呸,油灑廚房了吧……

王嬸子看著她的領地被人一通蹂躪,心痛如絞,比她自己被人蹂躪還要痛心一萬倍,周身散發的哀怨氣息不斷蔓延,連傻楞當場的宜珈也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王嬸子辛酸的偷偷瞄了一眼小主子,六小姐,刀劍無眼,水火無情,您就乖乖的和婆子我一起在這兒躲著吧……

天不遂人願,王嬸子胳膊擰不過大腿,老天決定在她脆弱的心臟上壓下最後一根稻草——從來到廚房只為坑東西吃的碩鼠六小姐挽起肩上的秀發,凈手下廚了……王嬸子雙手捂眼,幾乎不敢看接下來的慘烈場景,腦中自動描繪了一幅蔬果齊飛、菜刀亂舞的景象。

“咦”,“呀”,“啊”,三種語氣詞幾乎同時響起,王嬸子心頭一顫,莫不是……六小姐把自己指頭給切了?宜珈長得漂亮又可愛,性格活潑也會說話,平時從不苛待她們這些下人,在孟家下層圈子裏人氣頗旺。她又愛淘吃的,來這小廚房的頻率不算少,花言巧語哄的王嬸子眉開眼笑,每次都獨獨在她的碗底偷偷焐兩塊火腿肉,好交情可見一斑。因而此時的王嬸子簡直悔青了腸子,天啦,她該拼死攔著小姐的,這麽好的小姐沒了手指可怎麽嫁人喲……

“珈兒,你何時學會和面的?”謝氏忽然開口,把王嬸子從奔潰邊緣拉了回來,她瞪圓了小眼睛,朝宜珈處看去。

“臥勒個親娘唉,”王嬸子驚訝之餘,連多年不用的家鄉話頭爆出來了,她看到了啥?六小姐接過太太手裏的面盆,白凈雙手反覆搓扮吸幹水分的面粉,待面粉成為片狀“雪花面”後,纖細十指蘸了清水再灑至面上,順一個方向不停攪拌成團團小面團,最後按在砧板上將面糊擦去,揉成光滑面餅,手法嫻熟叫幾十年的老手王嬸子也嘖嘖稱讚。

“娘,我常來這小廚房尋吃的,耳濡目染,自然學會了。”宜珈輕拍雙手,拭去沾上的面粉,睜著眼說瞎話。上輩子在北方讀的大學,別的沒學會,做面食她可是一把好手。

“三嫂,我來削吧。”宜珈盯著趙氏手裏的“筍尖”嘴角微抽,一尺長的竹筍能削成根湖筆,三嫂絕對是奇葩!

宜珈拿過案上的刀子,像模像樣的削皮切丁剁豆幹,不一會兒,一座座或紅或白的小山整齊堆疊,看的三位大家閨秀羞紅了臉。

熱鍋,溫油,炒菜,再灑上一把花生米,一股焦香從鍋裏溢出,直叫人食指大動。宜珈見澆頭已成,轉身又拿過揉好的面團,尋了把小彎刀,將面團一片一片削到燒開的熱水鍋中,動作輕盈,王嬸子揉了揉眼睛,陽光底下小姐削面的姿勢……還挺好看!

宜珈將煮熟的面撈出,盛到湯碗裏,又澆上炒好的八寶醬,一式六份整整齊齊的放在竈爐旁。叫竈火熏了一會兒,宜珈白皙的臉頰泛著健康的紅暈,一縷發絲染了香汗,微卷著黏在鬢旁,她滿不在乎的用手擦了擦額上的薄汗,笑的陽光燦爛,“娘,嫂子,你們來嘗嘗,這是我做的刀削面!”

謝氏有些赧顏,本想著親手給女兒做頓壽面,沒想到自己管家理事一把手,卻在做飯上實在沒有天分,可轉念一想,女兒聰慧伶俐,又做得一手好菜,心裏又隱隱升起滿滿的驕傲,眼角眉梢如春風拂過,盡是溫柔。她第一個取了筷子,端起湯碗,細細品嘗女兒的傑作,三個兒媳互相對視了一眼,也上前一步,端了湯碗吃起來,扒著門框的王嬸子又咬起了小手絹,看主子們的表情,應該是還不錯,討厭,人家也想嘗嘗小姐的手藝啊……

“王大娘,湯還有多,我就多盛了一碗,你也來嘗嘗。”宜珈發現了門外的王嬸子,好心朝她招招手,王嬸子吸了吸鼻子,小姐你這麽好,婆子我決定了,以後坑誰的也不坑你的宵夜!

宜珈笑臉盈盈,將面遞給廚娘,見謝氏和幾位嫂子也細細嘗著,心裏樂滋滋的,興高采烈的轉過身,打算享受自己的勞動果實。

“吸溜——”長長的一記吸面聲如一道閃電將宜珈劈得呆若木雞,她僵著脖子一點一點準過去,不出意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大口大口喝著她的面湯!

“這面長得奇怪,味道倒還撮合,小妹,有前途啊!”孟聞諍正尋宜珈呢,卻見親媽老婆人手一只湯碗,起了好奇心順手拿起最後一只,喝的無比暢快,刺溜刺溜不帶喘口氣的。

“孟聞諍!!!那是我的壽面!!!”宜珈咆哮出聲,淚奔了淚奔了,辛辛苦苦做的面,自己一口沒吃到……

“嘎,”孟聞諍呆住了,嘴裏無意識的繼續嚼著Q彈勁道的面條,然後伸直嗓子,咕嘟一聲,咽了下去,一副二百五青年的樣子。老婆崔氏別過頭去,拒絕承認這人是她相公。

聞諍看了看一臉悲憤的宜珈,又聞了聞香氣撲鼻的湯碗,不禁緊了緊端著碗的手,眼珠一骨碌,假意道歉說,“這回六哥錯了,六哥補償,你跟我來,你的及笄禮六哥還沒給你呢。”話畢,聞諍手執筷子,三下五除二,迅速解決了宜珈的面條,隨後拉著宜珈不由分說往外頭走去。

宜珈掙紮未果,只得加快步子跟著他,繞過荷花池,穿過小花園,跨過月亮門,兄妹倆停在孟家寬大的馬廄旁,哢噠一聲,宜珈的下巴再次掉到了地板上,那誰誰誰,快告訴她,眼前這個蜜色肌膚的俊俏少年郎不是那個正在邊關金戈鐵馬奮勇殺敵保家衛國的小袁將軍……

“珈兒,你怎麽傻了,袁兄都不記得了?你那匹紅棗還是他送的呢!”孟聞諍十分體貼的將宜珈腦中的念頭踩了個粉粉碎。

袁叢驍牽著驚雷,好笑的看著再次被打擊到的宜珈。餘光一掃,看到馬廄裏的另一匹汗血寶馬,紅棗懶洋洋的站著,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著槽裏的嫩草,和身邊瀟灑傲慢的驚雷形成鮮明對比。袁叢驍眉梢一挑,笑問宜珈,“好好一匹汗血寶馬怎麽讓你養成了這幅摸樣?”

宜珈滿肚子疑問還未出口,卻叫袁叢驍的一句話噎了個半死,什麽叫“這幅摸樣”?!宜珈悲憤了,紅棗哪兒不好了,瞧它那肉呼呼的肚子,一蕩一蕩的多可愛啊!看它那鬃毛,純正的棕紅色,油光瓦亮的多好看吶!從小馬駒養到如今的大帥馬,宜珈護紅棗就像護自家的孩子,大眼睛瞪得溜圓,她義憤填膺的看向袁叢驍,“紅棗日行千裏,上能去戰場殺敵,下能入農田犁地,軍民兩棲,是匹打著燈籠也找不著的好馬!”

驚雷似是頗為不滿,威風凜凜的朝宜珈和紅棗狠狠打了個響鼻,撇過頭去看都懶得看上一眼,將軍說京裏有能與她相配的夫婿,如果指的就是眼前這麽匹二楞子傻馬,作為一匹有尊嚴的汗血寶馬,她在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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