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蛇蠍繼母心 (6)

關燈
敲響了,佟姨娘披上衣服,吩咐婆子出去一嘆,不一會兒那婆子臉色怪異的帶了兩個穿了暗色氅子的姑娘進了屋。佟姨娘皺起眉毛,剛想責問,不料其中一名穿深紫色大氅的女子猛的褪下帽子,露出一張熟悉的面孔,佟姨娘抽了口冷氣,竟然是她閨女宜珞!

佟姨娘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去,往外頭仔細看了看,見沒人看見,急急喊那婆子關了院門,將宜珞引進裏屋,宜珞雙手冰涼,臉色蒼白,唯一雙眸子晶亮晶亮。

“我的天吶,這麽晚了你來這做什麽?!”佟姨娘又驚又疑,拉著女兒坐到椅子上,又使人溫了茶讓她暖暖身子。

宜珞將一眾仆婦趕出裏屋,仔細關了門窗,這才坐下來,抿了口熱茶,燙貼了,舒服的眼睛都要瞇起來。

佟姨娘有些著急,打了她一掌,“大半夜的你一姑娘家到處亂走,讓人知道了可怎麽辦!”

宜珞咧嘴一笑,絲毫不顧佟姨娘的焦心,她目光深邃,直直盯著佟姨娘,櫻唇輕啟,話裏竟透著股狂熱,“母親,這會兒子前院可鬧騰的很,哪有人顧得上我!”

佟姨娘不以為然,指著她的額頭罵道,“你可別幸災樂禍,老實給我回去呆著,讓太太知道了,仔細她扒了你的皮。”

“哼,她現在連兒子都顧不過來,哪有那精神頭搭理我。”宜珞滿不在乎,湊上前去看向佟姨娘,眼裏迸發出火花,看得人莫名一陣心顫,“姨娘,你說要是四哥死在江南,六哥也回不來了,弟弟是不是就是這府裏頭獨一份的長房嫡孫?”

“啪”地一聲,佟姨娘手裏溫著的茶杯落到了地上,碎成幾片破瓷。

72猜心思

佟姨娘聽得宜珞這話,驚得連茶盞都沒拿住,屋外婆子聽到動靜,隔著布簾在外頭問道,“姨娘可有事吩咐?”

佟姨娘撫了撫亂跳的眼角,靜下心緒,狠狠朝宜珞瞪去一眼,這才對外頭吩咐道,“這茶水忒燙了點,我一時沒拿穩給摔了,李媽你進來收拾收拾。”

宜珞並不把佟姨娘的怒視當回事兒,見婆子進了屋,她端起另一盞茶,悠然自得的抿了起來。婆子見地上碎片灑了一地,忙拿了畚箕掃帚收拾起來,屋子裏只聽那“沙,沙”的灑掃聲。那婆子幹完活便躬身退了出去,屋子裏靜謐一片,只餘佟姨娘有些粗重的呼吸。

“老七,你剛才那話我只當沒聽過,從今往後你休要再提!今晚你來這兒純是因為放心不下主母,和我一道誦經祈福了,你可記住了?”佟姨娘壓低聲音朝宜珞罵道,隔墻有耳,她這屋子裏可有的是謝氏“好心”送來給她使喚的丫頭,宜珞來她院兒這事,怕是不到天亮那屋就該知道了。

宜珞慢慢喝完最後一口茶,放下杯盞,腕子上一串紅珊瑚手串在燭光下閃爍晶瑩,一如她那精亮的雙眼。

“姨娘,三叔不是祖母的親生骨血,只要有祖母在一日,三叔一房便不可能翻身,故大哥和二哥不足為慮。三哥雖是二房長孫,然官職不顯,人也懦弱,畢生所求不過“太平”二字,何況如今這情況,他已是母親眼中之釘,若有異心,母親必先除之而後快!有此三人在前,弟弟尚且年幼,未必就能引了他人註意。”宜珞撥弄著手上那串鮮艷欲滴的紅珊瑚,一點一滴地說服著佟姨娘。

“姨娘,弟弟既是父親親子,又為大房獨子,若四哥和六哥果真不在了,弟弟實打實的就是這府裏的頭一份!”說道此處,宜珞松開手裏的珠串,擡起眼灼灼看向佟姨娘。

佟姨娘冷冷看著宜珞,質問她,“別說四少爺和六少爺未必有事,就算真觸了黴頭有個什麽,霖少爺還好好的在呢!你弟弟沒那麽大野心,他和你口裏‘懦弱’的三哥一樣,不過是個小婦養的,過繼大房也是個掛在故去丫頭名下的庶子!這偌大一個孟府,他可沒這本事撐得起!”

宜珞臉上一下子燒紅起來,她萬沒有想到姨娘竟這般斬釘截鐵,那一句一個的“小婦養的”,“庶子出生”,如同條條利鞭,一鞭鞭抽在她臉上,將那與生俱來的自尊連血帶肉的剝下。

親生母親這樣幹脆的承認自身的低下卑微,宜珞羞憤至極,冷笑著駁斥佟姨娘,“這庶出不庶出的不過是大伯母一句話,若弟弟能討了伯母歡心認到名下,那就是即嫡且長,誰都尊貴不過他去!到時候我看誰還敢亂嚼舌頭,說那起子庶出的瞎話!”

佟姨娘見宜珞倔強的怒視自己,心下便知這孩子又想左了,她努力柔下嗓音,溫和的勸她,“姨娘並沒有說庶出的不好,只是,四少爺和六少爺畢竟是你的親哥哥,你這樣背後說他們,若讓人聽見了,怕是會說你‘涼薄’‘冷血’,於閨名不好!況且,孟府又是聖人之家,手足和睦才是根本,你委實不該這樣想的”

宜珞見姨娘輕聲細語,也知自己一時沖動了,剛想嘴上認個錯,可聽到“手足和睦”這一句,忍不住哼出一聲,怪笑著說道,“是啊,孟家友愛手足,二姐可搶大姐的婚事,四姐能在二姐喪禮上做那引誘鰥夫的勾當,嫡子沒有功成名就前庶子一個不許有出息,好一個兄友弟恭,手足和睦啊!真真是聖人之家!”

佟姨娘僅剩的一些耐心也讓她磨沒了,佟姨娘怒目瞪視,拿了手指戳她的腦袋,“好說歹說你不聽,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實話告訴你,別以為你那點小九九我不知道!不就是想等你弟弟得勢了好拉你一把,也嫁個達官顯貴做誥命夫人麽?!想拿你弟弟做踏腳板,你想也別想!”

佟姨娘一通罵去,女兒固然重要,可在將來養老的兒子面前,那便一文不值。只要聞誠平平安安長大了,甭管出息不出息,總有她一口飯吃,一張床睡,日子未必不比現在好過,要她真聽了宜珞的花言巧語,豬油蒙了心幹出點什麽傻事,按著謝氏的性子,能給她個全屍就是老天開恩了!

想到這兒,佟姨娘萬分懷疑宜珞會被沖昏了頭腦做出萬劫不覆之事,她緊緊盯著宜珞,“你不會想了什麽餿主意害得我們母子三人屍骨無存吧?”宜珞讓佟姨娘罵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她死咬著下唇,使勁不讓眼淚掉下來,佟姨娘逼著責問她,宜珞瘋狂的搖著頭,哭道,“我沒有我沒有!”

“姨娘!”宜珞一下朝佟姨娘跪下,跪爬著抱住她的膝蓋,哭訴道,“姨娘,我就是不甘心,都是爹生娘養的,為什麽我們就要伏小做低,天天看人臉色過活,動不動就落個發賣地嫁的下場,連一聲抱怨都不能有!姨娘,你知道我多想和六姐一樣,正大光明的喚你一聲‘母親’吶!我天天喊著主母做娘,可在她眼裏我只是個低賤卑弱的下人,我怕有一天會和四姐一樣被嫁去異鄉再也見不到你們,孤零零一個人客死異鄉啊,姨娘……”

宜珞一句句哭訴,一聲聲淚泣,都打在了佟姨娘心頭,她順著發絲摸著宜珞的頭頂,無奈的說道,“姨娘知道,姨娘都知道,可只有忍,忍無可忍還需忍,忍到誰都忘了我們,我們才能有活路。”

佟姨娘擦了把眼淚,教導著女兒,“我從小被父親賣進府裏,在柴房裏忍了六年才有機會去老太太身邊伺候;跟了老爺,我忍了十年才得了你;誠哥兒更是我盼了多少年才來的兒子。珞兒,娘告訴你,要想出人頭地你就得忍!忍到萬事俱備,只欠春風,你才能一舉成功!”

宜珞聽到那一聲“娘”,滾燙的眼淚又倏的掉下來,她顫抖的抱著佟姨娘,不停點著頭,“女兒知道了,女兒懂了,我們要等,一起等,等到機會來的那一天。”

宜珞默默把未說出口的那一句話藏在心裏,姨娘要她忍,她便忍,她們母子三人終有出人頭地的那一天!她心裏想著,若四哥和六哥不在了,只剩那牙牙學語的幼兒霖哥兒又如何?這年頭孩子的夭折率有多高她不是不知道,三房本還有個五少爺,未過周歲還沒來得起取名就因著一場傷風去了,一點兒不幹凈的食物能讓他們瀉得虛脫,風一吹疹子高燒就隨之而來,只要一點手段,只要一個不註意……孩子總是如此的虛弱不堪。

宜珞將頭埋進佟姨娘懷裏,藏起她叵測的心思,佟姨娘摟著女兒,心裏卻想著早日把宜珞嫁出去,宜珞的心思她堵不起,為了母子三人都能有條活路,早早把她嫁出府去或是唯一的法子。母女兩人雖相擁相偎,心裏卻各懷鬼胎。

這一晚,三少爺聞詢也沒睡個好覺,倒不是他也動了歪心思,純是他老婆趙氏給煩的。趙氏也是出身官家,對官場上的事兒不說見識匪淺,也是耳熟能詳的。她這會兒正和聞詢“飯後運動”,聞詢專註的啃著老婆香香的脖子,摸著那細細的水蛇腰心猿意馬,努力制造第三代。

聞詢正啃的開心,趙疏柔忽然來了句,“相公,你說,四叔他會沒事的吧?”

“嗯……”聞詢含含糊糊的應了一聲,側過頭啃另一邊脖子,趙氏配合的扭了頭方便他咬。

“你怎麽就這麽確定呢?舉子暴亂可不是件小事啊!”趙氏覺得聞詢噴出的熱氣有些癢,挪了挪身子躲過熱氣,忽然又想到一茬,“還有六叔,怎麽不聲不響就跑了?你看公公婆婆臉色多差啊?”

做為大門不出二門少邁的資深宅女,趙疏柔對她所能接觸到的八卦本著一顆熱情的心,她也沒尷尬的姨娘婆婆,自是對頂頭上司倍加關註,可惜,她的合作夥伴並不怎麽高興她對工作如此認真。

聞詢一臉黑線的擡起頭,盯著趙氏看了半響,你妹啊!跟你老公躺在一張床上還能想別的男人,數目還不止一個!浸你豬籠哦!

趙氏沒察覺,依舊專心致志的等著聞詢的回答,聞詢討了個沒趣,氣哼哼的敷衍她,“有祖父和父親在,總出不了差錯,我們小輩專心當差就是了,別去想那些個有的沒的。”聞詢腦子轉的也挺快,他怕趙氏萬一動了不該動的心思,觸了上頭那幾個的逆鱗,大家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趙氏不知道有沒有聽出聞詢的弦外音,見丈夫說完半響都沒有動作,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彪悍的問他,“怎麽不繼續了?”

聞詢瞟她一眼,嘴上不饒她,“你都關心起我四弟和六弟了,我這做哥哥的怎能不也多關心關心?睡了,明兒早去府衙裏好好打聽打聽。”說罷,聞詢轉過身子,對著裏墻睡了,不一會兒便傳來憨實的打呼聲。

趙氏一噎,又不敢推他,只得憋著勁側過身子躺下,睡覺睡覺!蓋著棉被純睡覺!

第二日清晨,孟家有官爵的都早早上朝去了,早朝過後,孟二爺特意尋了借口留下來,給幾個機要太監塞足了銀兩,這才得了機會參見龍顏。孟二爺依著和老父商量好的臺詞和皇帝求了一通,終是得了首肯,允他私下江南暗地裏查查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兒,面上以病假為由準了他半個月的休假。

孟二爺得了皇命,當天回到府中一陣打點,傍晚不到便帶著幾個侍衛乘夜下江南去了。走之前,孟二爺又隔著門,往裏頭望謝氏,謝氏身子好多了,便是知道二爺在門口等著,謝氏也沒叫耿媽媽開門讓他進去,宜珈看著心急,乘著謝氏不註意一溜煙跑出房門,恰好與門口的父親撞了個正著。

宜珈乖巧的給父親行了禮,故意大聲問道,“父親為何站在門口?外頭風大,著涼了可就不好了!”

宜珈豎起耳朵聽屋裏的動靜,可惜屋裏照樣一點兒聲都沒有,宜珈失望的撇撇嘴,她爹媽到底是怎麽了?親媽不給力,宜珈只好把希望寄托在父親身上,誰知,孟二爺扮演了一陣望妻石,堅定的打了退堂鼓。

“珈兒,我一會兒就要去外省辦差去了,沒個十天半日怕是趕不回來。你娘身體不適,你也是大姑娘了,這些日子家裏多看顧著點,萬一有急事可找你祖父商議,我不在的日子裏,你好好照顧你娘。”孟二爺對著宜珈說道,神色嚴肅,態度鄭重。

宜珈先是有些發楞,隨後重重點頭,“父親放心,我定會好好守著我們這個家的。”孟家便是她的家,他們便是她最親最愛的人。

孟二爺點點頭,學著宜珈放大了喉嚨,說了最後一句,“我會帶著聞謹一道回來的,你們放心。”

宜珈順著他的視線往屋子裏看了一眼,屋裏始終沒有動靜,二爺看了最後一眼,轉過身子往屋外走去,宜珈看著他的背影有些怔忪,她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是如此深深眷戀著這個家,希望父親母親,兄弟姐妹能歡聚一堂。

宜珈眺望著天邊,似要穿過萬裏河山,看向那遠房的親人。也不知道,大白的信送到了沒有?

此時正被宜珈想念的大白展翅翺翔在無邊天際中,巴掌大一塊地裏關了這麽些時日,大白覺得它渾身的毛都要發黴了,抖抖翅膀,大白假扮滑翔機,直上直下,前翻後翻360°後空翻,各種體操特技來一遍!

在它的激烈運動下,忽然一根紅線飄蕩在空中,紅線悠悠蕩蕩飄到大白眼前,大白眼皮子一抽,下意識往自己右腿上看了一眼,頓時冷汗刷的留下,大白哀嚎一聲,老子把信給弄丟了!

73、烏龍信 ...

燕雲十六州,古往今來為邊關征戰重地,千百年來多次易主。元太祖成吉思汗大軍南下,橫掃河北,改燕雲十六州為燕京。後元朝滅南宋,統一全國,元世祖忽必烈定燕京為中都,遷都於此,更名為“大都”,歷經蒙古統治近百年。本朝太祖帥軍從元兵手中奪回燕雲十六州,後令符家軍駐守雲八州抗禦外敵,眨眼間數十年已倏忽而過,雲九州處漢蒙交界處,州內自是人種混雜,異域風情隨處可見。

街旁有座寶頂尖塔樓,金紙糊墻,朱漆為欄,薄薄的細沙簾子隨風飄出,透出股香艷迤邐的味道,窗邊趴著一個個美艷女子,或是高鼻深目,金發碧眼的異域女郎,或是輕紗拂面,媚眼如絲的波斯姑娘,又或是嬌羞可人,欲拒還迎的漢家碧玉,單是遠遠路過便能聞到一陣異香撲鼻,直叫人酸麻了心肺,恨不得一頭紮進這銷金窩,再不出來。

街市熱鬧非凡,人頭攢動,商人小販討價還價的聲音絡繹不絕,各種吆呼聲充斥於耳,忽然遠處隱隱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踏地聲,“嚓,嚓,嚓”,由遠及近,聲音越來越響,街道上的人群熟練的往兩旁退去,中間空出一條大道來。打頭的是個騎著匹棗紅色駿馬的少年郎,他劍眉星目,背脊直挺,手裏握著韁繩,人微向前傾,修長的雙腿緊緊夾著馬腹,一馬當先飛馳而去,身後兩列手持長矛的步兵整裝列隊尾隨,挺拔秀頎的身姿直讓那寶頂樓裏的姑娘羞紅了臉,更有甚者從高高的窗戶裏拋出輕柔的絲巾,妄圖得一眼那少年郎的註意,可憐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那俊秀少年頭也未擡,帶著一隊兵甲不一會兒便消失在眾人眼裏。

一個初來邊關的棕發綠眼商人拱了拱一旁的小販,悄聲問他,“這邊關竟沒人了麽,怎的找個如此年輕的毛頭小夥帶兵?”

小販懶得擡頭,鄙夷的說道,“淺薄也就算了,非要說出來招人笑話,告訴你,這可是鎮國將軍袁家的二公子,三歲學武,十歲就跟著老將軍上戰場保家衛國了,經驗豐富著呢!袁公子如今可是咱符將軍的得力臂膀,和你們那兒只會喝花酒撒銀子的敗家子可不能比!人家是真正的將門虎子!”小販是個地道的漢人,民族情結上來了,護著自家將軍讚揚的天花亂墜。那商人尷尬的朝小販笑了笑,摸了摸頭頂的圓帽,連連點頭稱是。

袁叢驍來這邊關也有兩年了,他熟門熟路的奔向將軍府,“籲”地一聲拉住韁繩,一個帥氣利落的側翻身下了馬,立刻有小兵上前來牽馬,袁叢驍將馬鞭交給那小兵,整整衣衫,大步流星的往府裏頭走去,門口的侍衛見是他,站直身子齊聲問好,袁叢驍朝他們點點頭,筆直往書房走去。

書房裏幾個謀士似是正爭論著什麽,袁叢驍進去時,眾人像是沒註意到他,仍爭的熱火朝天,拍桌子的聲音此起彼伏,就差沒站到桌子上大打一架了。符紀霖註意到袁叢驍來了,向他招招手,示意他過來,袁叢驍摸摸鼻子,朝他走去。

“城裏形勢如何?”符紀霖待袁叢驍走進了,沈聲問他。

袁叢驍毫不客氣的坐到他身邊的主位,幾個幕僚側目了一下,又習慣性的轉過頭繼續吵架,袁公子不把自己當外人的習慣大家早就坦然了……

“湊合,消息封鎖的挺好,有異動的那些個我都讓人密切註意著,出不了事。”袁叢驍懶洋洋的說著,眉頭擰了擰,前頭那群人唧唧呱呱的吵得他腦仁疼。

符紀霖沈默的點點頭,見袁叢驍面露倦意,關切的囑咐他,“你守城守了一晚上,先去休息會兒,最近情勢不佳,多留著些精力好處理突發狀況。”

袁叢驍撐著椅子把手一起身,笑嘻嘻的對符紀霖說,“那就讓嫂子回來了多給我做幾桌菜吃,嘖嘖,”他回憶似的舔了舔嘴唇,“嫂子的手藝可真不是吹的,吃了嫂子的菜,營裏那些廚子做的簡直難以下咽,哥,你看我都餓瘦了!”袁叢驍對著腰間一筆劃,哀怨的看向符紀霖。

符紀霖聽了他的話,難得的牽起嘴角,笑話他,“行,等你嫂子回來,別說幾桌菜了,就是小媳婦也給你相一個,到時候你天天吃你媳婦做的菜去。”

袁叢驍皮夠厚,聽了這話也不尷尬,笑著回他,“那感情好,誰不知道孟家姑娘個頂個的好,有嫂子做媒,我可就等著改口喊你姐夫了!”

符紀霖無力的搖搖頭,手裏抓起個卷軸朝他扔去,“滾!”

袁叢驍一側身,輕盈的躲了過去,笑著往屋外頭走去,朝天伸了個懶腰,瞇著眼睛看了看刺目的眼光,回去補覺!

“砰”,只見從天而降一坨烏起碼黑的東西,躺倒在地上還有些抽搐。袁叢驍身體反應比神經還快,一個側步往旁跳了一格,堪堪躲開了,一旁的親兵“刷”地一聲拔出了刀,氣勢洶洶的想要把那兇物紮成馬蜂窩。

袁叢驍越看越覺得那東西眼熟,忙阻止了親兵,“慢著!”

他從侍衛手裏拿過長矛,調轉槍頭,用柄戳了戳那東西,將它翻了個身,露出個還算白嫩的大肚皮。袁叢驍眼尖的認出它肚皮下一寸那塊紅色印記,袁家的雕每只都用特殊藥水印上了數字編號,方便將來分別,袁叢驍萬般狐疑的叫了它一聲,“十七?”

只見那貨竟動了動,伸出條滿是泥濘的細腿,有氣無力地朝著袁叢驍的方向“嗷”了一聲,袁叢驍往前走了兩步,伸出手想為它檢查一下,可看到那硬得都結成塊狀的黑毛,袁叢驍眼角微一抽搐,快速收回手,站起身吩咐一旁的侍衛,“好好給十七梳洗一番,再帶到我房裏。”

侍衛抱拳應了,正想上前扛著大白下去,誰知大白忽然從嘴裏“呸”地吐出根沾了泥巴的長條狀物體,侍衛毫不嫌棄的撿了起來雙手奉給袁叢驍,袁叢驍嘴角也抽搐了,大義凜然的接過小竹筒,快速抖開拿出信件,瞄了一眼,眉毛往上一挑,再看了一陣,侍衛親兵用餘光發現自家主子臉上竟可以的升起兩片紅暈,待閱畢全文,侍衛覺得自己看見海市蜃樓了——他家驍勇善戰,英勇無敵,上戰場手起刀落不眨眼的少爺竟然笑得如春日般和煦,如傻瓜般歡樂?啊!他家那潔癖成病的主子竟將那黑乎乎的信紙寶貝般地折了折,收好塞到胸口最裏層了?!侍衛兄弟互相對視一眼,心有靈犀的點點頭,蒙古不是內部又分裂倒戈了,就是被百年難得一遇的天災光顧了,只有這樣主子才會如此喜形於色,一定是這樣的!

袁叢驍不知道他的親兵們在編排他些什麽,心情甚好的吩咐,“好好給十七洗洗,再給它來盤上好的羊肉!”說完這些,袁叢驍一路小跑到了他的屋子,攤開紙筆打算寫回信,大白心滿意足的跟著士兵們下去吃大餐。

袁叢驍見四下無人,紅著臉將懷裏藏著的信紙打開,耳朵根子紅紅的又看了一遍,擡首第一句便是“卿卿如唔,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兮……”

視線回到大白丟信那一刻,大白瞅了瞅空蕩蕩的腳踝,又看了看下方廣袤的大地,作為一只優秀的小雕,大白猛地向下俯沖,銳利的雙眸四處掃蕩,忽然在一片泥潭中看到了只浮在上面的竹筒,大白眼睛一亮,腦容量極小的大白認定那就是它弄掉的信函!這廝一個猛沖,想用利爪勾起竹筒,卻不料一個失誤竟跌在了泥潭上,翻滾了整三周,蹭了一身的泥漿,大白用喙吊起竹筒,憤憤飛走了,它絲毫沒有註意到,宜珈往它腿上綁的原是個棕色的小木筒……

一陣狂喜後,袁叢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稱呼不對!字跡不對!內容也不對!他怎麽不記得和宜珈曾“斷橋相會”,“月下賞花”,“華燈猜謎”,孟家六姑娘怎麽看也不像是會和旁人做出此等不守婦德,敗壞名聲的蠢事!袁叢驍第N次抽搐嘴角,惡狠狠的朝外頭吼道,“把十七給我扔到雕籠裏去,三天不準給飯吃!”

一聲淒厲慘絕的雕鳴聲響徹寰宇……

孟府,老太太多年不管事兒,大太太閔氏自從沒了閨女,成日裏守在佛堂裏,輕易不邁出一步,平日裏掌家的二太太謝氏這會兒又病了,四少奶奶憂心相公,又得看著霖哥兒,自顧不暇,三少奶奶以不善管理為由一早便推了這事兒,丫頭婆子見如今管事的是少不更事的六姑娘,便都尋著空偷起懶來,賬上的虧空雖未顯著增長,但數額倒也較之前多了不少。

宜珈得了父親的囑托,又有謝氏授權,撥了空翻出賬本一筆筆對著看,杭白等幾個識數的丫頭一道幫著看。雖然在謝氏身旁看了多年,這些事不說精通起碼也是熟悉的,可真親自上手了,宜珈到底還是手生。本著認真學習的精神,宜珈一筆一筆看的極細,若有不明便向耿媽媽請教,謝氏之前當家作主時底子打的極好,那些奴仆躲懶貪汙不怎麽過分的,宜珈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了過去,唯那些委實囂張了的,宜珈才下了鐵令,或是杖責,或是稟了祖母趕出府去,一頓殺雞儆猴下,眾人倒也算老實。

這一日下午,宜珈待謝氏睡去,又領著幾個丫頭翻著賬冊,細細盤算著,忽然,院裏的丫鬟匆匆來報,稱三太太沈氏領著大少奶奶往這兒趕來,就快到院門口了,宜珈淡淡說了句“知道了”,擡手合上賬本,理了理衣服,便帶著幾個丫鬟出了屋子迎三嬸去。

沈氏領著兒媳小沈氏,風風火火走進院裏,宜珈恭順的給她行了禮,“嬸母午安,大嫂午安。”

沈氏鼻子裏出氣,對著宜珈一陣嘲諷,“安好?有你六姑娘在,怕是這府裏哪個都安好不了!”

宜珈面不改色,擡眼看了沈氏,淡然問道,“宜珈不知三嬸是何意思?”

沈氏氣呼呼的發問道,“你把這府裏頭的老人一個個全趕走了,滿府的婆子丫鬟哪個不膽破心寒?!我說六丫頭,沒個金剛鉆就別攔這瓷器活,你要是沒這本事就乘早躲開,你三嬸我雖老了,見識閱歷比起你來還是綽綽有餘的!”

宜珈啞然而笑,原來她打的是這主意!

兩人說話的這一陣,對面的七姑娘宜珞聽了聲響也出來給沈氏行了禮,她一臉關切,咬了咬下唇對宜珈說,“六姐姐,三嬸這也是為了你好,你沒聽見……那些刁奴都把你說成什麽樣了……我實在聽不下去了……”

74一鍋粥

宜珈往前邁了一步,還未來得及開口,誰知身邊的宜珞忽然一下子抓住宜珈的衣袖,眼裏迅速泛起點點淚光,拼命搖頭向宜珈勸道,“六姐姐,三嬸是長輩,姐姐萬不能和長輩爭執的,這是,這是忤逆的大罪啊!”

宜珞淚眼朦朧的看著姐姐,委曲求全地說道,“這都是妹妹多舌的過錯,姐姐若是要怪罪,就怪罪妹妹好了……”

沈氏簡直就像事前早和宜珞對過戲似的,宜珞話音一落,沈氏就接了上來,片刻沒給宜珈說話的時間,“七丫頭恭敬長輩,哪來的錯處?老六,你嬸子我直脾氣,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你年紀尚輕,全府這麽大的擔子嬸子我怕你擔不起!再者,我孟家詩

沈氏一楞,錢存忠家的是她的陪房,當初是她親自指給了錢存忠,看中的就是那宅子風景秀麗,依山傍水,將來若是分了家,她近水樓臺占了別院方便管理。這會兒錢存忠一家讓宜珈給攆出了府,沈氏當然是一百個不樂意,聽那婆子一頓哭訴,說是只不過犯了點小錯就被人故意攆走了。沈氏一怒,風風火火來找六丫頭對峙,卻不想那沒用的東西竟惹出了此等大禍!可若真讓錢存忠家的走了,這別院將來縱是到手,裏面的老人怕也是不好控制的,沈氏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再爭取上一回。

“六丫頭,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這錢存忠固然犯了大錯,可念在他一家三代幾十年伺候孟家,攆出去……到底叫人有些寒心吶。不如讓嬸子做次和事老,一頓打也就是了,錢家暫且留下來以觀後效?”沈氏捧著心說道,假惺惺的勸著宜珈。

宜珈也跟著一起演戲,她一臉讚同的說道,“侄女何嘗不是這樣想的,畢竟幾十年的主仆情,說斷就斷未免涼薄。”

沈氏一聽有門,忙跟著一道點頭,宜珈話鋒一轉,為難的說道,“可這每一樁事兒我都稟了祖母,錢存忠一家可是主母點名兒發放出去的,三嬸若覺得不妥,不如……尋祖母再商議商議?”

沈氏心裏一墜,老太太雖然倒在床上多年,但威勢還在,沈氏又存了自己的心思,自是不願鬧到婆婆面前。她強笑著回宜珈,“這,婆婆身體不適,此等小事,還是莫打攪她老人家的為好。”

宜珈笑嘻嘻的點點頭,繼續說道,“三嬸字字珠璣,其實侄女兒管這偌大的家,確有些力不從心,不過是礙於祖母之命才硬扛了下來,如今有三嬸願意分擔,那是再好不過了。擇日不如撞日,不如三嬸現在便與宜珈一道去祖母屋裏稟過,可好?”

沈氏維持不住笑容,一張臉垮了下來,她看著對面宜珈燦爛的笑臉,淺淺的米窩,恨不得一掌打過去。本想著二嫂病倒了,宜珈又是個沒經驗的毛丫頭,只要稍加威脅,再以長輩的口吻循循善誘一番,乘小姑娘心智紊亂,三房便能奪下管家之權建立自己的人脈。謝氏日後就算好了,三房也能混個“協理”一道管家,最次在這段日子裏撈足好處也是好的!誰知老六竟是個笑面虎,油潑不進,水灑不去,用長輩的身份壓她,她就句句不離老太太!真是太可恨了!

沈氏猙獰的表情都遮不住了,直直擺在臉上,大奶奶神情一凜,趕忙拉住婆婆的衣角,又和煦的對宜珈說道,“祖母這會兒怕正午睡呢,我們不便驚擾。依我看,妹妹大才,管家有模有樣也是一點不差的,怕也不需我們畫蛇添足了。若妹妹真有難處,盡可來尋我們。”

大少奶奶對管家這回事兒並不報多大希望,婆婆想為三房多謀些利,她倒也不反對,可如今鐵板釘釘,擺明著事吹了,小沈氏也不願多做糾纏,拉著婆婆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宜珈也不撕破臉皮,沈氏在媳婦半拉半求下憤憤不平地離開了院子,宜珈一臉微笑送她們出去。

待沈氏等人走遠了,宜珈收起笑容,吩咐小丫頭把門關上,仍跪在地上無人搭理的七姑娘驀地一抖。

宜珈掃了一圈,見四周沒了外人,垂下眼瞧了瞧地上跪得嬌柔無力的七妹。

宜珈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宜珞面前。宜珞低著頭,只見那粉荷色輕柔長裙一點一點接近,最後那粉荷色裙子在她身前一丈處停住了,裙擺微搖,清亮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起來吧,跪著不累麽?”

宜珞咬緊後槽牙,搖搖頭拒絕,“姐姐不原諒妹妹,妹妹不敢起身。”

經典臺詞!宜珈一凜,低頭瞧了她一眼,說了一句讓宜珞吐血的話,“那就接著跪吧,你也是該跪一跪了。”

主子跪著,院子裏的丫頭不知所措,也紛紛跪在地上,宜珈吩咐她們起身,該幹嘛幹嘛去,丫鬟們猶豫地互相打量了一陣,宜珈嘆了口氣又說了一遍,眾人這才一窩蜂散了,撒丫子狂跑躲了出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