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蛇蠍繼母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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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天,白雲,地上有個睡美人。 美人身邊有兩只巫婆,額,是兩個灰姑娘的邪惡妹妹,正虎視眈眈邪惡的看著倒地不起的嬌弱小美人。 五姑娘呆了片刻,咂咂嘴,指著地上的美人問宜珈,“真暈了?” 六姑娘傻了傻,蹲□子二了吧唧的探了探宜珂的鼻息,又報覆性戳了戳她白嫩軟糯的臉蛋兒,這才肯定的點頭道,“嗯,暈得挺徹底的。” 五姑娘吞了口口水,有點結巴的問,“接下去……怎麽辦,總不能讓人就這麽躺著吧?” 呱呱呱,一排烏鴉飛過去。 世上有三種人,一是光做不想,二是光想不做,三是想了再做,宜珈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情況下屬於第一種人,但偶爾腎上腺激素爆棚的時候她也能當一回第三種人,此刻可歸位後一種情況。 六姑娘朝後挪了幾步,退到長廊上,往四周看了看,見左側有兩名丫鬟恰好經過,宜珈快步朝丫鬟走去,擋在她們面前,微喘著說道,“快,我四姐傷心過度昏倒了,你們快去幫忙。” 兩個丫鬟認得孟家姑娘,一聽此話急忙隨著宜珈往前頭趕去,見地上躺著的一姑娘,其中一個丫鬟訓練有素的往前廳跑去喊人,另一個則蹲下身子,費了吃奶的力氣把宜珂扶了起來,靠在一旁的朱漆倚欄上。 那丫頭前腳剛走,範夫人後腳就領著幾個貴婦漫步而來,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顯然心思沒放在幾人身上,眼神時不時往後頭的屋子方向飄去。 範夫人一跨過月亮門,入眼便是靠在一旁的那一抹顯眼的白色,心頭霎時一頓。定了定神,抱著最後一絲僥幸仔細一看,竟真是四姑娘宜珂!範夫人眼角微微一抽,面上雖不顯,心裏卻是滔天巨浪,失望至極,靠!一個兩個都是扶不起的阿鬥!她特意支開人,掃除障礙,沒有機會創造機會給宜珂,讓她去接近世子。甭管範欽舟有意沒意,到時候她領著人往屋裏一走,光天化日孤男寡女,還是最最暧昧不過的姐夫小姨子,生米不就煮成熟飯了嘛!還能順道毀了繼子的名聲,看你這情深似海的戲碼怎麽演下去?! 如今倒好,煮熟的鴨子飛了,範夫人雙拳握得死緊才忍住沒沖上去扇宜珂兩巴掌把她扇醒。 “呀,這不是四姑娘麽……她怎麽了?”範夫人故意裝出一副吃驚的表情,看向離得最近的小胖子宜璐。 宜璐動了動嘴皮子,幹巴巴地說了句廢得不能再廢的廢話,“四姐她暈倒了。” 宜珈腦子轉的飛快,醞釀了下情緒,有些傷感的對範夫人說道,“夫人,我四姐一向和二姐姐最是親厚,今個兒是二姐姐的頭七,這府裏的一針一線都透著二姐姐的身影,四姐怕是傷心過度,一時背過氣了……”說罷,宜珈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表示她也很傷心。 範夫人聽著這假的不能再假的謊話,臉上還得表現出一樣的哀戚來,語音也哽咽了,“這傻孩子……再想她二姐也要顧著自個兒的身子啊……” 兩個人假惺惺的哭著,一旁的宜璐只覺得背後涼颼颼的。 “老四這是怎麽了?”範夫人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原來是那丫鬟前去叫來了謝氏。 宜珈見靠山來了,頓時有了底氣,又陳述了一遍事實。謝氏也不聲響,等宜珈說完了,謝氏擡起眼朝範夫人深深看了一眼,範夫人不由心底一顫,卻挺直了胸裝著問心無愧。 謝氏看夠了,別過眼懶得再理,吩咐身旁的丫頭扶起宜珂,語氣雖是詢問,字裏行間卻露著肯定,“小女嬌弱,悲傷過度傷了身子,怕是得先一步回府休養了,實是對不住了。” 範夫人再不甘心,也只得點頭稱是,還寬慰了謝氏幾句,謝氏敷衍了一陣,直接讓仆婦把宜珂打包送上馬車拖回孟家去了。宜珈和宜璐此刻特別乖巧,一左一右靠在謝氏身旁扮花瓶。 眾人寒暄了幾句,便各自去了,謝氏板著臉回到主廳,宜珈和宜璐對視一眼,繼續裝啞巴。 時間過得很快,午後的日光稀稀疏疏的灑在屋檐上,溫度卻沒能達到屋內,靈堂裏仍是一片冷寂,只有火盆裏紅色的灰燼燃氣絲絲熱意。 範欽舟換了白衣,直挺挺跪在席子上往盆子裏添紙錢,蒼白的指節顯得格外突出。 氣氛凝重而緊張,喪事進行得格外順利。將客人陸續送走後,範欽舟一個眼神,立刻有兩個小廝配合的將靈堂的屋門關起,屋子裏只留下範家和孟家兩家人。 “欽舟你這是幹什麽?”範夫人心底一慌,下意識往侯爺身邊靠了靠。 範欽舟低著頭,不言不語,誰也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範侯爺皺眉,沈下嗓子質問兒子,“兒媳屍骨未寒,你這會兒發的什麽瘋?!” 屋子裏靜寂無聲,只餘火盆不時爆出劈啪之聲。 “嗬,”範欽舟忽然笑出聲,蒼白的左手捂住半張俊臉,笑得前俯後仰幾乎直不起身子,陣陣笑聲回蕩在屋內,直讓人戰栗。 笑夠了,範欽舟放下手臂,收起笑容,站起身子雙眸直刺老父,“發瘋?” 他一步步逼向範侯爺,眼睛裏滿是嘲諷,話裏更是鄙夷,“父親如今才發現我是個瘋子?嗬,我是瘋了,早在十年前你娶新婦棄親子時我就瘋了,我要是沒瘋又怎會留那女人到現在,早該一刀子宰了她了事!” 範欽舟狠戾的朝範夫人刺去一眼,直把範夫人嚇得往後倒退一步。 範侯爺見孟家人俱在,老臉掛不住,惱羞成怒罵道,“你這逆子,不忠不孝,膽敢如此與你母親說話?!” “她於我母親陵前不過一妾爾,怎敢妄稱吾母?!”範欽舟被觸了逆鱗,朝著父親厲聲說道,“我是逆子,那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父親縱容繼室毒害祖母,還配談這忠孝二字!” 範侯爺叫他氣了個半死,額角暴出青筋,臉色漲得通紅,一根手指抖得亂顫,朝世子吼道,“你休要胡言!你祖母是舊病覆發而亡,與你母親有何幹系,你到底存了什麽歹心竟如此汙蔑一個良善之人!” “好一個良善之人!我倒要問問父親,你可知你嘴裏的良善之人是如何買通下人往祖母藥裏加五色梅?!”範欽舟一拳砸在一旁的柱子上,眼圈通紅,整個人裹著股濃濃的憤恨。“祖母是生生虛脫而死的啊!” 範欽舟擡頭,一字一咬牙的繼續說,“你那良善之人時刻想著讓她兒子取我而代之,你和這蛇蠍毒婦溫存的時候,又可知我這一路上躲過了多少次明槍暗箭,幾次徘徊生死之間?!”範欽舟狠狠看向侯爺,範侯爺張了張嘴,又看了看一旁楚楚可憐的小妻子,沒說出一個字。 “是,我是礙了她的路,可宜琬有何過錯?她不過是個溫柔嫻淑的弱女子,你那良善之人竟也下得去狠心?!宜琬還懷著孩子啊!”範欽舟幾乎要把牙給咬碎了,盯著範夫人的眼神恨到了極致。“你如此心狠手辣連幼子都不放過,就不怕報應在你的兩個兒子身上麽!” 範夫人一聽,不由渾身一抖,再狠再毒,她總是愛自己的兒子。 範侯爺聽到幼子的名字,腦海裏浮現出稚子可愛的面容,天秤又往範夫人一邊傾斜了幾分,如此天真善良的孩子的母親,怎可能是個陰狠毒辣之輩? “欽舟,你對你母親誤解頗深,你母親十年如一日照看著這個家,我看……”範侯爺站出來,想做和事老為兒子和妻子做調解。 範欽舟覺得自己的耳朵簡直出了問題,他不可置信的問父親,“事到如今你還相信她是個善良仁慈的好人?父親,你到底有沒有長眼睛?!” 範侯爺讓他說的老臉一紅,一口痰直卡在喉嚨口出不來,咳得驚天動地,臉漲成豬肝色。範夫人趕忙靠在老侯爺身邊,貼心的為他順氣,雙眸含淚,委曲求全的勸道,“都是我的不好,你們父子別再為我爭執了,欽舟,你父親年紀大了,經不起這般刺激了。” 範侯爺格開夫人的手,虎目瞪視,“你這般信口開河,硬說你母親對你不起,可有任何證據能證明你所言非虛?!” 範欽舟一聲冷笑,“證據?父親是想看人證還是物證?”此話一出,不止範侯爺一驚,範夫人也呆楞當場,閔氏擡起頭,直直看向姑爺。 範欽舟微微頷首,只見靈堂上一直默不作聲燒著紙錢的丫鬟紫雲站起身來,走到侯爺面前,施施然跪下。 “紫雲你這是做什麽?”範夫人急急問道,紫雲是她安插到宜琬屋裏去的,老子娘都是侯府裏的老人,範夫人捏著她一家子,自是非常放心,故之後並未將紫雲也一並收押。 紫雲淚眼凝噎,泣訴道,“夫人,少奶奶是個好人,從來都對您心存敬意、恭敬有加,您為什麽就不能放過少奶奶呢?” 此話一出,滿堂寂靜,閔氏轉過頭死死看向驚詫的範夫人,眼裏怒火熊燒,幾乎要生生將她撕裂。 範夫人心下猛的一震,大聲呵斥,“說,你收了誰的好處,竟敢汙蔑主母!” 紫雲搖搖頭,哭著說,“奴婢怎敢,當初夫人派奴婢去世子屋裏查看少奶奶一舉一動,奴婢不敢不從。可夫人要奴婢往香爐裏添紅花粉,此等損陰德的惡事奴婢卻是寧死不願的。夫人威脅不成,只得抓了梁嬤嬤一家子逼迫梁嬤嬤就範,梁嬤嬤自知犯下大錯,觸柱身亡,死前大喊受了夫人指使求少奶奶原諒,並將此帕子偷偷交給我,讓我為奶奶沈冤昭雪。” 紫雲從懷裏掏出塊纏枝梅花帕子,赫然是當日梁氏手中的那塊,“梁嬤嬤說這是夫人親手所繡,是她用來保住家人的最後信物。侯爺若是不信,大可派熟悉針線的婆子來一驗便知真假。” 範侯爺接過帕子,範夫人一陣慌亂,指著紫雲的鼻子直罵,“你這小賤蹄子滿口胡言,故意陷害主子,罪該當死!” 紫雲苦笑一聲,對著範夫人端端正正磕了一記響頭,“夫人栽培之情紫雲銘記在心,可自古忠義兩全,奴婢只是不想少奶奶死不瞑目,夫人之義奴婢這就還給您!”話畢,紫雲就學起梁氏,朝著一旁的柱子狠狠撞去。 “啊!”一陣驚呼響起,眾人紛紛遮上雙眼不敢正視,範夫人傻在原地不知所措,範欽舟一個箭步沖到紫雲面前,紫雲狠狠撞上了範欽舟胸膛,他悶哼一聲倒退幾步,紫雲迷糊中看了眼範欽舟,嘴角彎起淡淡弧度,隨即暈了過去。 “扶紫雲下去。”範欽舟將紫雲交給下人,扶了扶胸口,定睛看向一臉震驚的老侯爺,“父親可還要見見祖母的貼身嬤嬤?” 老侯爺木然的站在一旁,任範欽舟行事。 範夫人出聲想要阻止,謝氏眼睛一瓢,嘲諷地說道,“夫人還是稍安勿躁,總要讓證人把話說全了,省的又觸柱還恩了不是?” 範老太君的貼身嬤嬤蹣跚著腳步,在丫頭的攙扶下,一五一十將範周氏所為交代的幹幹凈凈,若非當初她被老太君支走,怕是也早已遭了範夫人的毒手。 毒害親母、虐待親子、構殺兒媳,一宗宗罪壓在老侯爺的心頭,他忽然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就要橫倒下去。 範夫人心頭一顫,急忙扶起夫君,豈料卻讓老侯爺打去手臂。滿屋子的外人一一看著他的笑話,他半生尊榮,此刻消失殆盡,只剩下治家不嚴、寵妻滅子的恥辱。 “滾開!”老侯爺嘶啞著嗓子,對範周氏吼道。 範欽舟冷漠的看著這一出,不為所動,老侯爺看著兒子滿是利劍的雙眼,竟不敢正視。 他一直以為,周氏只是愛耍小性子,雖然偶爾會犯些小錯,可心地卻絕不壞。他以為,周氏針對欽舟,不過是怕他百年後欽舟苛待他們母子三人,所以他在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盡可能的幫著周氏、護著周氏。他以為,周氏年少芳華卻配了自己這個半百老夫,實是委屈可憐,這才極盡所能滿足她的一切要求,只想讓她過得更加順心些,補償她未來過早守寡的下半輩子。他以為……他以為…… 範侯爺眼角滾下一滴濁淚,他的自以為是竟害了親子、害了生母、害了無辜的兒媳,毀了這一家子。 範周氏這下是真的怕了,身子抖如篩糠,跪在範侯爺腳下不知如何是好。 老侯爺看了看一旁表情冷漠肅立著的長子,又看了看腳下縮成一團的妻子,還有四周眼含嘲諷憤慨的孟家人,閉上了昏黃的老眼,他必須給他們一個交代。 “侯爺,我錯了,可看在兒子還小,還需要親娘的份上,您就饒過我吧。”範周氏趴在地上,直給老侯爺叩頭。 想起兩個兒子,老侯爺心裏一慟,睜開雙眼,悲涼的看著周氏,“你有孩子,難道兒媳就沒有麽?!你有今日,當初怎未想到無辜受累的他人!” 範周氏眼淚橫流,哭著喊著,“我是冤枉的,侯爺你要相信我,媳婦不是我害的!” 事到如今,誰對誰錯已然不重要,這個交代是他必須要給的。 “罪婦周氏惡貫滿盈,罪犯累累,實乃蛇蠍心腸,”老侯爺低頭看了一眼已呈呆滯狀態的妻子,強壓下心頭不忍,“為不令二幼子為母所累,故今日休書一封,從今往後汝周氏再與吾範氏無由,即日發還本家。” 老侯爺說完這話,強撐著身子往屋外走去,竟無一人阻攔。 周氏跪在原地,嘴裏不停喃喃道,“我是被陷害的,我沒有,我沒有。” 範欽舟不予理睬,徑直走到閔氏面前,雙膝跪地向閔氏求道,“母親,不孝子欽舟未能保住琬兒,還求母親懲罰。” 閔氏眼裏滾出兩行淚水,擡起頭閉上眼,喉嚨裏發出痛徹心扉的嗚咽,懷裏的嬰孩也跟著哭出聲來,一時間,靈堂裏滿是悲戚的哭聲。

60、塵埃落定(本卷終)

馬蹄聲聲,冬雨紛飛。宜珈坐在四面透風的馬車裏,緊了緊襖子,仍覺得手腳發寒、四肢冰涼。五姑娘難得成了鋸嘴葫蘆,悶了半個時辰終於沒忍住,小小地戳了身旁的宜珈一指頭,壓低了嗓音說,“這侯府這真夠亂的。”

今天她可長眼了,範侯爺簡直是寵妻滅子的登峰造極版啊!宜璐此刻再回頭想想自家老爹,忽然覺得孟三爺對姨娘庶子的偏心眼也不是那麽難以接受了,五姑娘決定回去對她老爹好一咪咪,恩,晚飯時少吃兩塊紅燒肉,勻給老爹吃。

宜珈今天看了場大戲,整個人還處在看完電影回憶情節的階段,聽宜璐來了這麽一句,半敷衍的回她,“豪門大院,哪家都有些見不得光的事兒。”

宜璐咂咂嘴,小肥拳頭一掌拍在自個兒的大腿上,發出一聲脆響,“二姐姐也太可憐了,無端丟了性命。照我看,一紙休書實在是太便宜了範夫人,啊,呸,是惡婦周氏。”宜璐朝天揮了揮拳頭,像是能打到周氏似的。出於對受害者的同情,如今五姑娘對宜琬的不滿全數轉化成了對周氏的憤慨。

宜珈拍拍宜璐的肉肩膀,相當肯定的對她說,“善惡到頭終有報,舉頭三尺有神明,做了惡事的人必不會有好結果的。你就看著吧,那周氏必沒有好下場。”

在她看來,這範夫人的下場自老侯爺親口說出休妻二字之時便已定了。這年頭哪怕“和離”都是女方名譽損失更為嚴重,男人只要有兩個銅板娶得起老婆絕對能找個黃花大閨女重新開始他的第二春。何況周氏還是“被休”,娘家又是官身,此等影響家族女孩兒前程的醜事周家必不會輕易買賬。如此一來範侯爺就得拿出周氏婦德敗壞的鐵證,也就是列舉一下七出之條其中的某幾條了,於是乎周家的臉就丟的更大了。為了保全家族名聲,周氏輕則入家廟,重則性命不保。而她若是心系子女,怕是會在消息走漏前便自我了斷,給兒子留個體面,喪母的嫡子和母親被廢的庶子,未來的前程不可同日而語。

是生是死,全看今夜。

穆寧侯府,老侯爺書房。

經歷了白天的變故,老侯爺整個人癱軟在雕花木椅中,眼神無光,面容慘淡,看上去不過是個倍受打擊的平庸老翁。

範欽舟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握拳執於身前,冷漠的踱進書房。

老侯爺眼珠子動了動,擡頭見是長子,覆又頹敗的低下頭去,木然發問,“你還來幹什麽,看你老父的笑話麽?”

範欽舟輕笑一聲,語氣冷淡,內容尖刻,“我只是來問問,父親打算如何處置那周氏犯婦?”

老侯爺閉上了雙眼,狠狠朝椅背靠去,嘴裏咬出一句,“一紙休書、身敗名裂還不夠你出氣的麽?”

“在父親眼中,祖母、宜琬、那些冤死在周氏手下的人命是一紙休書就可抵消的麽?”範欽舟步步緊逼,一雙利眸直直刺向老侯爺。

“她畢竟是你兩個弟弟的生母啊!你總要給你弟弟留條活路啊!”老侯爺跺了跺腳朝欽舟吼道,扶著椅子的手青筋直露。

範欽舟勾起嘴角,笑意卻不達眼底,他好聲好氣的對父親說道,“您大可放心,周氏怎麽說也是您心尖兒上的人,再怎樣,我總會給她留口飯吃,也不枉她伺候了您這麽多年。”話畢,範欽舟轉過身子,信步往屋外走去。

老侯爺睜開雙目,眼裏滿是悲傷與哀痛,頹廢的用手一下下敲打著椅子握柄,嘴裏喊道,“冤孽啊,冤孽,究竟要我怎麽做才能消了你的心頭怒火?”

範欽舟頓了頓,他早已沒了心肝,又如何能滅心頭怒火?腳下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要一步步走下去,直叫那人也嘗嘗何謂生不如死!

事情的後續發展當真如宜珈所測一樣,紙包不住火,哪怕範侯爺再有心為周氏瞞著,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穆寧侯夫人虐殺繼子嫡妻一事如野草般瘋傳於市井之中。禦史伸長了耳朵終於得了猛料,屁顛顛的給皇帝上書,誓要給穆寧侯定個治家不嚴之罪。而範侯爺戰戰兢兢時刻憂心的生母殞命一案反倒被人刻意瞞了下來,連那貼身嬤嬤都一並失了蹤影,實是匪夷所思。

受害人家屬孟老太爺拄著拐杖顫顫巍巍上了金鑾殿,一字一淚,不提公道,只憶亡子,感嘆自己沒用護不了亡子的唯一血脈,說道情深處竟不能自已厥了過去,直戳皇帝心窩裏最軟的角落——皇帝惜才啊!孟大爺生前是個有才之人,雖沒來得及幹啥大事就嗝屁了,但勝在留下的印象好啊,死了二十年,如今唯一的女兒還被人弄死了,老皇帝心裏的天秤斜了。禦筆朱砂,周氏褫奪誥命,逐出侯府,關押大牢候審。至於範老侯爺,老皇帝想了想,開國功臣之後,不好罰得太重,意思意思罰俸三年,朝堂也別來了,回家頤養天年吧。再想想,孟家向來本分忠誠,上次貪墨案大功一件卻不戀權勢,家族裏退的只剩二爺還能看看。如今又賠了個閨女,老皇帝心軟了,貌似孟家有子孫參加這一科的科舉?好!頭甲三個位置留一個給老孟家的孩子!於是四少聞謹撿了個皮夾子,光榮成了新科探花。

周氏娘家本還硬著脖子想尋個緣由把周氏弄回侯府去,畢竟一個堂堂侯府夫人,甭管原配還是填房,含金量還是很高的,能派上的用場也不少。如今聖旨一出,周家傻了眼,楞了半天迅速做出決斷——棄車保帥!周家家主親自出面將周氏除名去姓,此後生死再與周家無由。可即便如此,周家未來兩三茬的姑娘們銷路仍慘淡得可憐。

此事鬧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就連當今皇後亦憐憫穆寧侯世子喪妻之痛,有意做那保媒,為世子牽線搭橋、再續姻緣。誰知這世子竟不識好歹,以一首《江城子》婉拒皇後美意,執意要為亡妻守喪三年。世人皆嘆他傻,唯皇後賞其癡情一片,免其抗旨不尊之罪。這一來二去,竟成就了範欽舟重情重義的美名,博得多少閨中女子的傾心。

至於那周氏,誰又在乎她的生死?

錯了,還真有一人格外關註周氏的下場,那就是被宜珈打暈了送回府去的四姑娘宜珂。

宜珂醒來時,頭疼欲裂,雙手不停揉著太陽穴,好半響才反應過來自己是在孟府閨房之中。她有些怔忪,自己不是在穆寧侯府後院麽,怎麽剎那間鬥轉星移又回到了孟府閨閣?

她依稀還記得,範夫人用滿是遺憾的口氣對那些貴婦說,世子喪偶,孩子喪母,其情可憫。可時光荏苒,斯人已逝,活著的人總要繼續過下去,孩子需要母親的疼愛,世子也需要妻子的關懷。說道此處,範似無意的掃了她一眼,直叫宜珂心跳得漏了一拍,手心裏都泛起潮濕。範夫人那最後的哀聲一嘆,伶仃男兒舊居泣血,不知何時心傷能愈?這一嘆重重打在宜珂的心上,一遍又一遍回響在她耳畔,引著她的步子不由自主的往那方向走去,仿佛那裏是世子的心扉,是她美好的未來所在。

再是卑弱低下的少女,心中都有一個瑰麗旖旎的夢境。她年少驕傲,明艷聰慧,系出名門,卻叫那薄薄一層肚皮打下萬丈深淵,永遠低人一頭。因她的一時沖動,生母久居佛堂,骨肉分離,天各一方。她恨、她怨、她悔,卻無濟於事,如今,範夫人的話猶如一盞明燈,點亮了那漆黑一片的道路,她就這樣義無反顧的朝著那點點螢火之光而去。

是啊,世子呢?宜珂猛然回神,掀開被子,連鞋都顧不及穿上就往外跑去,嚇得一旁的婢女砸了手中的水盆追去。

宜珂猛地來開門,一股刺骨的寒風直直吹進屋子,她發絲淩亂,白衣翩躚,雪膚紅唇。

“四小姐,快回屋躺著,外頭風大,著涼了就不好了。”宜珂的丫鬟岫玉拉著宜珂的衣擺,使勁想把她往屋裏帶。

宜珂不理不睬,甩開岫玉的手就想往外頭沖,沒走兩步又叫另一個丫鬟璞玉抱住了腰,動彈不得。

“小姐,太太吩咐了不讓你出去,你可別難為我們啊。”璞玉道出了實情,抱著宜珂的手絲毫不敢松懈,唯恐宜珂發了狠力逃出去,那她們一頓板子都是輕的。璞玉使了使顏色,岫玉也撲上來攔住宜珂。

宜珂頓了頓,像魔怔了似的使勁想走,她的未來,姨娘的未來,仿佛都系在這一刻,若她能逃出去,是不是就能做那錦繡侯府的女主人?是不是就能誥命加身,成為顯赫富貴的人上之人?

“放手!讓我出去!”宜珂掙不脫,顧不上淑女之風,拳打腳踢往兩個丫頭身上招呼,兩個丫頭挨了幾拳仍不松手,死咬著牙,屋裏的小丫頭早一溜煙跑出去喊人了。

岫玉和璞玉好不容易將宜珂拉進屋裏,忽然月亮門裏走出個人影,玄衣貂皮,華貴異常。宜珂一個晃神,竟將那人看做是穆寧侯府的範夫人,她立刻高聲喊道,“範夫人,快救救我!她們攔著不讓我去見世子啊!”

只見那人影一頓,隨即快步往這個方向走來,宜珂以為救星將至,更賣力的高聲呼喊。

“啪!”地一聲,一個響亮的巴掌扇在宜珂右臉上,力道之重立刻在她白皙的俏臉上留下五指紅印。

宜珂呆楞當場,眼神無辜,朝著那人喃喃低語,“範、範夫人?”

那人身旁的老媽子一聽這話,當即朝地上啐了一口,罵道,“那起子弒母殺女的妖婦怎可與我們大太太相比,四姑娘怕是昏頭了吧!”

宜珂驚悚至極,定睛向那人看去,這才發現面前的人影竟是平日難得一見的大太太閔氏!

“大……大伯母……你怎麽來了?”宜珂身子微顫,做賊心虛似的不住往後退去。

大太太滿眼怒火,聽得宜珂的話,嘴裏冷笑一聲,“我要是不來,如何能知道孟家竟還有你這種不知廉恥,遙想自己姐夫的混賬!”

一想到自己苦命的女兒屍骨未寒,宜珂竟就敢圖謀不軌,打上她女婿的主意,大太太氣得簡直要咬碎一口銀牙。再看宜珂一臉委屈的柔弱模樣,她怒氣直沖天靈蓋,掄起胳膊朝宜珂劈裏啪啦一陣猛捶,“琬兒是你姐姐啊!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不成!”

宜珂被打的連連呼疼,兩個丫頭擋在她面前也挨了不少下黑手。

宜珂的屋子與宜珈的半月齋僅一門之隔,宜珂院裏頭的動靜自瞞不過六姑娘。

外頭一番吵鬧,半月齋裏也是爭執不斷。

朱瑾心軟,跪在地上求著宜珈,“姑娘快去看看吧,總是一個院子裏的,咱不能袖手旁觀啊。”說句難聽的,要是四姑娘真有什麽,住一塊兒的六姑娘七姑娘也得擔上個漠視姐妹的惡名。

紫薇脾氣直,看不慣就直接頂嘴,“四姑娘自己先動了邪念,若不是咱姑娘手腳快,怕是所有孟家小姐的名聲都被四姑娘拿去墊腳了,如今受點教訓也是應當的!”呀呀個呸的,她先不把姐妹當回事,憑什麽咱還得巴巴的舔著臉替她說好話,呸,不去!

低下幾個小丫鬟也是意見不依,吵作一團,紫薇和朱瑾一齊擡眼看杭白,讓她一錘定音。

杭白慢慢繡著帕子,也不聲響,等紫薇朱瑾發問了,擡眼看小主子,溫溫柔柔的說了一句“咱都聽姑娘您的。”

姑娘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咱這些奴才秧子好好辦差就是了,左右主子思想可是要落個教唆的罪名."

窗外宜珂的哭喊聲、大太太的怒罵聲,一聲聲鉆入宜珈的耳朵,紫薇和朱瑾的爭執回響在她耳畔。這並不是一個簡單的救或不救的單選題,宜珈面對的是今後她為人處世所要遵循的原則。救意味著原諒,意味著善念,意味著做一個心存善意,不記恩仇,時刻願意伸手助人的活觀音。不救則意味著恩怨分明、不憚以最大的惡意揣測他人、做一個自掃門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的自私之徒。

往事歷歷在目,她想到年幼時被宜珂潑茶那刻無助的自己,她想到韶華年歲被人搶婚絕望至極的大姐宜瓊,她想到靈堂上穆寧侯世子妻離子散的悲痛神色……這世上,果真是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麽?人善被人欺,若要做一個死後飛升極樂的善人的代價是一世愁苦、半生淒慘,那她寧願做個下地獄受業火焚燒的自私惡鬼,也要護得所愛之人一生幸福周全!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人若負我、我必負之!

宜珈執筆,蘸墨凝神,在紙上寫下一個大大的“靜”字,骨架崢嶸,力透紙背。

想通一切,理清頭緒,宜珈拿起筆揮毫潑墨,對屋外的哭喊聲充耳不聞。

朱瑾聽著屋外淒厲的慘叫心頭一顫,不忍道,“姑娘,不如……”

宜珈擡起雙眼看她一眼,眼神清澈明凈,如一灘清泉般靜謐安詳,生生止住了朱瑾的話語。

“因果循環,外人不必橫加幹涉。”宜珈淡淡說了一句,繼續抄錄著經文。種何因,結何果,大太太的報覆是宜珂因得的教訓。

屋外忽然傳來一聲尖叫,隨後一切消聲滅跡,塵歸塵土歸土,再無半點喧囂。宜珈素手執筆,執拗的一遍遍臨摹著書中經文。

欲知前世因,

今生受者是,

欲知後世果,

今生作者是。

主屋裏二太太謝氏抿著茶,聽耿媽媽匯報。

“老四怎樣了?”謝氏有一搭沒一搭的問道。

“四姑娘只受了點皮肉傷,並不要緊,倒是額頭磕了桌角破了相,怕是愈後難免會留下疤痕。”耿媽媽話裏有一絲憐惜,四姑娘算得上是個美人,這麽一來到可惜了。

謝氏並不關心宜珂,這麽個差點毀了孟家聲譽的庶女,她可一點憐香惜玉的心思都沒有。

“珈兒和老七呢,有什麽反應?”

耿媽媽精神一震,“六姑娘派了小丫頭稟報,之後聽說在屋子裏練字,沒旁的動作了。七姑娘屋裏門窗緊閉,小丫頭說是姑娘午睡,不知外頭有何動靜。”耿媽媽一臉八卦,睡午覺?她就不信這拆屋子的聲音伴奏下,七姑娘還能睡得著!明哲保身就明哲保身了唄,撒謊也撒得聰明些。

謝氏眉梢一挑,話裏有些不信,“珈兒倒是學乖了。”若宜珈敢跳出來為老四說話,謝氏大概會直接把宜珈抓過來按在腿上暴打一頓,人家打你左臉你還湊過來伸出右臉給人打?!找揍!

耿媽媽點點頭,一副與有榮焉的神色,“六姑娘畢竟是太太親生的,旁的人可不好相比。”馬屁功夫簡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謝氏不作評論,暗地裏卻決定下一周的夥食多添幾道珈兒愛吃的菜。

四姑娘的事兒並沒嫌棄多大風浪,老太爺老太太得了消息也只是一皺眉,並未多言。老太太這些日子身體不適,再管不動這偌大的家族,權力下放到了謝氏手上。謝氏和二爺稍一商量,得了,姑娘大了,留來留去留成仇,仔細打量著尋個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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