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思公子兮未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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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身穿粉白色小短裙的護士小姐驚訝地睜大眼睛。“你要出院?可是你現在不適合出院。”

“不適合?”安安覺得這情況不怎麽對。“可是我現在身上唯一還沒好的只是腳部骨裂,這種傷完全可以自己回家養的吧。”

“你的情況不一樣。”小護士似乎有些困擾地搖搖頭。“詳細情況我也不知道,不過護士長說,你的具體身體狀況體檢報告還沒出來呢,不如等報告出來?”

“那,體檢報告要到什麽時候出來?”安安心生疑竇。

“那就要等到至少三天後吧。”小護士看安安不多追問,暗自松了口氣。

三天後?不行,那怎麽來得及,若白那邊還不知道會怎麽樣呢!安安在心底堅決地搖頭,面上則順從道:“那好,我等等吧。”

“哦,好。”小護士點點頭,顯然放松許多。

不出院,那偷偷出去一段時間總可以吧?安安在心裏嘀咕著,看小護士轉身走了,伸手拿過靠在窗邊的拐杖,調整一下重心後,借著拐杖,悄無聲息走出病房門去。

幸好醫院中事務繁忙,也沒有什麽人註意到安安。就這樣,她順利離開醫院,打了一輛出租車,回到松柏道館。

天色將黑,道館的庭院裏並沒有什麽人,也沒有人發現安安已經回來。

安安就這樣撐著拐杖,獨自一人穿過小道,來到男生宿舍附近。停在門口,她摸出手機,發短信給胡亦楓。

——我在男生宿舍門口。

片刻的靜寂之後,胡亦楓的回信抵達。

——這麽快!等我一下,站著別動。

安安心裏有些疑惑,還是聽話地沒有動。很快,胡亦楓出現在她面前,穿簡單的T恤和短褲,臉色不是太好,也許是心情關系。

“安安,我都告訴你不要著急,你怎麽還是出院了?”胡亦楓定睛瞧著安安,頗有些無可奈何。

“沒有關系,我也沒有出院,只是回來看看。”安安搖搖頭,很誠實地解釋。

“哦,那還好。”胡亦楓顯而易見地松了口氣。“這樣吧,我帶你進去跟若白談一談,你們聊完了我再送你回去。”

“好。”安安點頭答應著,心裏始終有種怪異感。眼見著胡亦楓打開門後側身為她讓開一條路,她吸了口氣,慢慢拾級而上。

拉開隔門的一刻,安安就看見若白,坐在書桌後的若白,冷著臉獨自練習書法的若白。

安安回頭看了一眼,隔著門縫,她看見亦楓滿含擔憂地望了望她,雙手合十成請求狀。

安安會意地點點頭,輕輕合上門,這才轉過身,左足點地,輕輕移動腳步向著書桌走近。

“出去。”若白卻冷不丁冒出一句低喝。

安安停在原地,雙眼目不轉睛望著他。

若白的臉色有些蒼白,他抿住嘴角筆直地坐在那裏,緊緊攥著筆桿,指節都已經發白。安安可以看見,他手背、小臂上的外傷痕跡。

“出去,不要讓我說第三遍。”若白頭也不擡,語氣冷冰冰。

安安抿了抿嘴角,刻意無視若白的話,撐著拐杖一瘸一拐上前,慢條斯理在一旁的沙發上坐下來。

“你聽不懂中國話嗎?”若白似是終於忍無可忍,狠狠捏住筆桿,猛地擡起頭,冷眼睨著她。

“我是個私生女。”安安沒有看他,只是靜靜斜著腦袋看著陽臺的玻璃門,看著穿透玻璃灑落的金色陽光裏飛舞的塵埃。

若白一滯,有些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說起這些,又有些心痛於她那淡漠得更像是在講故事的語氣。

“我母親在我四歲那年過世,就在我四歲生日的那天。”安安睜大眼睛,雙目無神。“從那以後,我背井離鄉回到那個本應該是我祖母的人身邊,卻不能真正成為她的孫女,而是一個見不得光的存在。從四歲起,每天唯一的任務就是訓練。”

若白直直望著她,手中的筆桿被捏得緊緊的,筆頭淋漓的墨汁受到重力的作用滴落,剎那間暈染雪白的宣紙。

“他們教了我很多,格鬥,舞蹈,唱歌,偵查,甚至變聲,喝酒,賭博。”安安仿佛沒有發現若白的異樣神情,只是獨自說下去,語調平靜。“到我十二歲,終於學會我該學會的東西,成為我親姐姐身邊的女保鏢,任務是保護她幫助她,讓她成為合格的家族繼承人。從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我的戰鬥不只是戰鬥。一旦我失敗了,就意味著我和我的姐姐再也無法翻身。那樣一個古老的家族裏,失敗的後果,或者死在黑暗裏,或者被那些人吞噬成為傀儡……所以,”她猛地擡起頭,靜靜凝視若白。“我不能輸,因為輸了會比死更可怕。”

若白瞳孔一縮,不敢置信地迎上那雙淡金色閃耀光芒的眼睛。

“十九歲,祖母去世,只交待了要我姐姐成為下一任家主,但她卻還有兩個野心勃勃的兄長。”安安涼涼繼續說下去。“那時候消息被洩露,我和姐姐被圍堵在荒郊野外,二十多個男人都是亡命之徒,我的手上沒有任何利器。”

若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我明知道打不過卻還是要打,因為我答應我母親,會好好保護我姐姐和家族。”安安不自禁地笑了一下,那是一個淺淺的弧度。“那是我第一次經歷瀕死的境地,若不是有人來救,也許就會死,也許會是比死更惡劣的後果,失去自我。”

若白忽然覺得心頭疼痛不已。他盯著對面的女孩,女孩的面容半邊暴露在陽光下,半邊隱匿在陰影裏。就像是一個光明與黑暗並存的神明。

“那時候我知道,在決定某件事情之前,不知要考慮退路,更要去承擔後果。”安安的話音清脆,擲地有聲。“如果那時候沒有人來救我,就算我死在那裏,我也沒有資格去怪誰。”她停頓了一下,咬住下唇。“我說這些,不是為了指責你實力不足輸給方廷皓。”

若白閉了閉眼,沒有作聲地轉開臉。他已經意識到,安安接下來要說什麽了。

“你是松柏的希望,這沒有錯;你要為松柏負責,也沒有錯;我只是希望,你能面對松柏戰敗的事實,真正承擔這個後果。”安安吸了一口氣,彎起眼眸。“不要一味自怨自艾,因為在失敗的痛苦過後,還會有其他挑戰,而且,你仍然要為松柏負責。如果沒有你,我相信松柏的大家會更難過。”

若白突然地覺得,原來,他和安安是那麽相似。背負著不得不去承擔的東西,面對著不得不去面對的後果。

“你還是自己想一想。”安安估摸著該說的、有用的都說完了,若白大約聽進去了,伸手去扶搭在一旁的拐杖。“我該走了。”

“……”若白沈默了一陣,眼光停在她手中的雙拐,款款站起身來。“我送你。”

“不用了。”安安看了看他面部、手臂的傷口,搖了搖頭。“你還是先處理傷口,我自己回去就好。”

“我來送你吧。”突兀插入的一句話,在靜寂的房間裏格外嘹亮。

安安吃了一驚,轉頭一看,胡亦楓扶住敞開的門把手,微微笑著望著她,又望望若白,看樣子是等了有一陣了。

可能是專註於若白的反應,也可能是身體還沒回覆,安安驚訝地發覺,她並沒有聽到胡亦楓的腳步聲。

哦,也可能是因為……他一直就在門口沒有走動?只是這時候才推門?想到這一層,安安才放下心來。

“若白,你放心,我一定把小安安安安全全送到病房。”胡亦楓解釋,像是在爭取若白的意見。“你呢,先好好休息,把傷口處理一下。”

若白垂下眼簾,沒有多說什麽地點點頭,轉而盯住安安。

安安看這反應像是有所動容,也就順從地由胡亦楓扶住一只手臂,慢慢走出門去。

跨出門口時,她還可以感覺到身後聚焦的目光。

“不愧是小安安啊,一出馬就搞定了若白。”胡亦楓大概是為了緩和氣氛,啼笑皆非著開口。

“我也只是想跟他說些心裏話,沒有那麽誇張。”安安偷眼瞄了瞄胡亦楓,不大確定方才她那番自述他到底聽到沒有,更有些疑惑之前她要出院時他那奇怪反應。

胡亦楓無奈地搖搖頭,安慰似的拍拍我的肩頭。“你啊,也不用多擔心,養好身體是第一位的知道嗎?你可是我們松柏的女高手,我們還在等你健健康康回來呢。”

不知怎麽,安安總感覺他這番話另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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