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已是初春。

淩南看到眼前的這碗腌篤鮮, 才驚覺春天來了。

春筍剛剛上市，正是最嫩的時候, 和鹹五花肉片一起煮成一碗腌篤鮮。口味鹹鮮, 湯白汁濃, 肉質酥肥, 筍清香脆嫩, 鮮味濃厚；

醉蝦在盤中整整齊齊地碼著，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狀態。酒和蝦詮釋了一種新的美味, 肉質鮮美、口感飽滿、回味悠長、軟嫩滑爽；

紅燒肉沒有裝盤, 直接用小砂鍋端上來，肥瘦相間的五花肉, 色澤紅亮、香甜松軟、入口即化；

最後一碗陽春面，幾面條韌糯滑爽，海米軟而鮮美，蔥油香郁四溢。白白的面條爽爽利利, 飄著翠綠的幾點蔥花, 但用的高湯中有各種食材的精華，既清香又醇鮮，透著矜持的懷舊和自賞的孤芳。一瞬間將人拉回幾十年前的S市，真正體現出回家的感覺。

淩南和簡陽只有兩個人, 沒有點很多的菜, 但道道都是S市本幫菜中的經典，私房菜館和飯店不同，每道菜都是小火慢燉的精心與細致。

淩南吃在口中, 只是美味。但是簡陽入口後的滋味，則要覆雜的多。他當初住在簡家老宅的時候，家裏廚子燒的飯菜，就是這樣的味道，如今舌尖上的味道，一下子將他帶回自己的童年和少年。

配餐的是白葡萄酒。

淩南為簡陽斟上一杯，笑道，“我叫了代駕。這麽好吃的飯菜，不配酒有點可惜。”

微涼的酒滑入喉嚨，菜再入口果然又多了兩分味道。

簡陽還沒喝酒，就已經覺得有些微醺。他聽到淩南笑著說，“之前工作排的那麽緊，就是想能趕緊做完，空出兩天來好好陪陪你。”

“既然你長住B市了，我會盡量每周都安排出至少一點的休息時間。”

葡萄酒入口不顯，但是後勁挺足，等到酒足飯飽之後，離開的時候，簡陽才覺出來他真的有點醉了。

淩南和他並肩走著，兩頰紅暈散開，和朝霞一般的顏色。

代駕已經等在車旁，兩個人齊齊上了後面的座位，簡陽的手輕輕地覆在淩南的手背上，怎麽看怎麽覺得前面的代駕礙眼。

“要是我沒喝酒就好了……”簡陽低聲道。

淩南擡起簡陽的手臂，牽引著搭在自己的肩上，鉆進簡陽懷裏，輕聲笑道，“你要是沒喝酒，現在也在乖乖的開車。”

簡陽無奈地輕嘆一聲，兩人對望一眼，眼中都有些濕漉漉的。

回家的一路格外漫長，等到車子停下，簡陽才發現竟然停在了自己家樓下，他驚訝地問道，“你不回公寓？”

淩南笑著搖頭，“你來B市，不是要給我看星星的嗎？有沒有將你的星星帶來？”

簡陽愕然，本就因為微醺而泛紅的臉頰，又迅速地染上了一層血色。

簡陽飛到B市之後，看到的淩南已經是清醒狀態了，見到她後神色自然，一切如常，甚至和他沒有說兩句話就去了公司，然後就是忙碌的一周。

淩南從來沒有在簡陽面前提起過那天半夜的那個電話，簡陽理所當然地認為，淩南當時喝的那麽醉，一覺睡醒之後根本不記得自己在電話裏和他說過什麽。

畢竟那天晚上淩南表現出來的樣子，和她平常的反差太大了，簡陽覺得淩南如果清醒後能想起來，再面對他的時候一定會有點別扭，但是淩南一直都很自然，沒有任何不好意思的樣子。

簡陽雖然有一點點失落，但是想到淩南在喝醉的時候，希望他能夠陪在身邊，心中則更多的是甜蜜。

原來她沒有忘，原來她都記得……簡陽的思維緩慢地運轉，然後一個念頭猛地出現在他腦中——淩南現在是清醒的狀態下對他說出這句話的。

簡陽跨了一大步，超過淩南，伸手拽著她大步向前。

門口的密碼鎖輸入錯誤了兩次，眼看第三次再輸入錯誤的話，門鎖就要被鎖定並報警了。簡陽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下唇，小小的虎牙磕在柔軟的肉上，冒出一個細密的血珠。

簡陽深吸一口氣，才讓自己冷靜下來，控制住微微發抖的右手，一個個按下正確的密碼鍵。

簡陽幾乎是抱著淩南跌進屋裏的。

淩南慢慢悠悠地換上拖鞋後，拉著簡陽走進了影音室，將設備紛紛打開，然後看著傻乎乎地站在原地的簡陽，“我們的星星呢？在哪裏？”

簡陽沒有說話，然而目光卻已經完全洩露了心中所想——竟然真的是要看星星？

淩南雙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著簡陽，簡直要笑出聲來。年輕男孩絲毫沒有掩飾的表情變化和眼神變幻，再精彩不過，簡直是一部情感豐富的戲劇。

見簡陽站在原地沒有動，淩南催促道，“你拍的星空在哪裏？幫我找一下？”

簡陽真的挪動腳步，幫淩南打開了他拍攝的星空。

淩南眼角眉梢的笑意再也掩飾不住，伸手關閉房間裏的燈，一瞬間黑暗降臨，只有屏幕上的星光灑下。

淩南踮起腳尖，嘴唇輕輕碰到簡陽的耳廓，氣流如絲，“那天你從S市飛過來，卻還是錯過了我酒醉的時候，失望嗎？”

簡陽的大腦已經不會思考，沒有做出任何回答。

淩南的笑聲輕輕沖擊著聲帶，“今晚是我還給你的，酒醉的夜晚。”

=====

天光大亮，陽光從沒有拉嚴的窗簾縫隙中照進來，直直地刺在簡陽的眼皮上。

昨晚一片慌亂之間，自然是沒有顧得上窗簾有沒有拉好。

簡陽起身，將窗簾拉嚴實，屋裏頓時黑暗下來。淩南還在床上睡著，呼吸平穩和緩，整個人顯得安心又放松。

簡陽很想親親或者抱抱她，但是又擔心將她吵醒，淩南天天早起，難得能有一個懶覺。於是只好用自己的眼神代替自己的雙手，在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巴之間細細描摹輕撫。

真是奇怪，淩南只有熟睡的時候，才像是一個年輕的姑娘。

她工作的時候果斷又幹練，身上自然而然地散發著一種領袖的氣質，讓人想要信服和跟隨，讓人完全忽略她的年齡。

昨天晚上……簡陽想到昨天晚上，兩頰一陣發燙，耳朵更是紅的要滴下血來。

簡陽自己雖然鮮少醉酒，見過各種各樣的喝醉的人，無論男女，在喝醉之後極為放松的狀況下，一般都會表現地更幼稚一點。一個成熟的男人或者女人，在喝醉之後會說話直來直去，會軟弱、會撒嬌，會像是一個年輕的小夥子或者小姑娘。

但是淩南恰恰想法，簡陽知道淩南昨晚沒有真正地醉，但是淩南顯然也完全放松下來，縱容自己沈醉在微醺的酒意中。

淩南原本只有二十歲，可是喝醉之後卻更顯得成熟，一顰一笑都充滿著成熟的誘人的魅力……

讓人無法自拔。

甚至，淩南昨晚對他的稱呼，也讓簡陽有種自己更年輕的錯覺……

簡陽不知道想起了什麽，臉頰變得滾燙，目光連忙從淩南身上移開，輕手輕腳地下床走進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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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南起床之後，發現簡陽已經在廚房裏了。

看到她走進廚房，簡陽將電飯鍋打開，裏面的皮蛋瘦肉粥正咕嘟嘟地冒著泡。

淩南臉上閃現出一點驚訝之色，簡陽笑道，“前一天晚上喝醉之後，你的小秘書都知道為你煮個粥，我總不能輸給她。”

淩南笑道，“那根本是她為了拖住我，沒辦法之後想出的最後一個辦法，何況我昨晚也沒喝醉……”

簡陽現在只是聽到“昨晚”兩個人，思緒就止不住地往外飄，新鮮的記憶在腦中翻滾著，就像眼前電飯鍋中的泡泡，一個個滿脹破裂後散出鮮香。

簡陽的耳尖又變得通紅，淩南驚奇地看著他耳尖顏色的快速變化，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簡陽的耳朵有多敏感，她如今已經知道了，但是她明明什麽都沒有說，什麽都沒有做啊？

她現在站得都離簡陽有兩米遠。

淩南沒有忍住，上前捏了捏簡陽的耳朵。簡陽手一抖，剛剛盛到碗裏的滾燙的皮蛋瘦肉粥，差一點打翻。

淩南樂不可支，她以前怎麽就沒有發現，簡陽這麽愛害羞呢。

等到淩南洗漱完畢之後，碗裏的皮蛋瘦肉粥溫度剛好，不至於燙的不能入口，也沒有變涼後有損它的味道。

大米煮的軟爛，水米交融，入口即化，皮蛋細碎，肉絲也切得細細的，味道融入粥裏，鹹鮮無比，一口下去，從胃到心都十分熨帖。

一個念頭悄悄地從淩南心中旋轉而上——如果長長的未知的將來中，經常會出現這樣的夜晚和早晨，那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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