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人。”狼巫婆婆怔楞一下, 說道。

“猴人是什麽？”羊鞭性急道。

這個猴人吃完那塊烤竹鼠肉後，眼睛又盯到了烤肉架上, 知道這些人不殺他，膽子也大了些。

“猴人，跑得很快, 很多部落都喜歡抓了猴人來打探情況，他們耳眼都很靈快，對危險的感覺也強, 只要提供了食物給他們吃，猴人就會留下來。”狼巫婆婆說道，“好多年了，我還是小時候跟著阿父出去游歷時在春族看到過一個猴人, 住在樹上, 幫部落做著守衛，那個猴人比這個老多了, 估計也跑不動了。猴人也可憐，我阿父說很早以前猴人也是有部落的, 可他們沒什麽武力，最後被其他部落打散了, 逃的逃，抓的抓, 死的死，再後來就看不到幾個猴人了。”

狼巫婆婆說到此，上前俯身仔細看著猴人。

“婆婆小心些, 別被他抓傷了。”簡華提醒道。

卻見猴人的目光移到狼巫婆婆的權杖上，頓了頓，再轉到婆婆臉上，看著，然後朝婆婆拱了拱身，態度很是順服。

“他認出我是族巫了。”婆婆咧嘴笑了下，然後咕嚕嚕說了一串。

猴人支起的大耳朵動動，眼睛轉了幾下，露出為難表情。

簡華嘴角微提，這是聽懂了。

狼巫婆婆又伸手從架子上拿了塊烤肉，遞到他手上，咕嚕嚕說了一串。

猴人遲疑著，啃一口烤肉，看看狼巫婆婆，再看看眾人，再啃一口烤肉，終於回了一串咕嚕嚕話語。

狼巫婆婆聽著，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眾人心中焦急，可也不敢打斷。

等猴人吃完這塊烤肉，話也說完了，狼巫婆婆起身，憤然道：“他是亞部落派來的，我們在水裏時他就跟了一段了。亞部落族長讓他看著我們停在哪裏，然後回去報告。”

“亞部落，是不是跟我們交戰的那個部落，哼，當時真應該把他們全部殺死。”羊鞭大聲怒罵道。

“不是，我問過了，亞部落離這裏，他說跑上小半天，他的速度快，亞部落應該離我們這裏有半天路程，不是那個部落。”狼巫婆婆搖頭道。

“那亞部落怎麽會知道我們？”木野的臉色慢慢沈了下來，“跟我們交戰的部落把我們的消息告訴其他部落了，接下來肯定不止一個亞部落，還會有其他部落對上我們。”

狼巫婆婆讚許地看了木野一眼，“我也是這樣想的。我們此時不宜與他們對上，得躲一躲。”

眾人心頭發沈。

帶來災禍的人，光是這點就讓他們害怕了吧。

那場交戰，新式武器的使用，讓他們死了好些人，心裏更加恐懼了吧。

這是要除之而後快啊。

簡華垂眸，換位思考，要是換了他們部落，周邊出現這樣一個部落，也會組織人手，或驅趕或直接滅除吧。

“狼巫婆婆，你問問他，亞部落旁邊還有什麽部落？”簡華擡眼道。

狼巫婆婆咕嚕嚕又問了一串。

猴人前面說了一通，此時更不隱瞞，咕嚕嚕回了一串。

“他說還有虼蚤部落、咕咕部落、鴨腳部落、砉部落、大石部落，好多好多部落。”

狼巫婆婆每說出一個，大家的臉色就更緊上一分。

要是被這麽多部落合圍了，那再好的弓箭也有射.完的時候，最終結果只有被滅族。

逃，往哪逃。

往南走，部落就能躲過災禍，尚者大人臨終話語浮上心頭。簡華的眸子越發明亮堅定，她提聲道：“我們往南走，肯定有生路。你們還記得尚者大人最後的蔔祀嗎？”

木通族長的眼睛猛然被點亮，“對，尚者大人說過，往南走。”

如春回大地，木野一下笑了，笑得那般爽朗，道：“往南，我們就往南。”

“對，尚者大人讓我們往南的。”羊尾族長敲了敲自己腦袋。

狼巫婆婆有些詫異。

木通族長把尚者大人被石頭砸破腦袋，臨死前蔔祀的事情跟她說了。

“她是個讓人敬仰的巫。”狼巫婆婆轉身，朝著炎族方向躬身虔誠行了一禮，遂轉向簡華，“大巫，那我們往南走。”

“嗯，往南走。”簡華重重點頭。

打來的十多只竹鼠處理幹凈，鼠肉切片跟谷物一起熬成肉粥，人人喝了一大碗，連那個猴人都分到了一海碗。

簡華幫他拔了箭，處理傷口包紮好，他乖乖不動，一直盯著簡華看。

簡華想留下他，因為這邊的語言他們都不懂，連狼巫婆婆都只會一小部分，以後肯定要跟其他部落交流，語言是第一位的。

給了他食物，包紮好傷口，猴人的眼神更加柔和下來。

互相輪換著打個盹，到得淩晨時分，六族拆了木排，再次上路，一直往南。

猴人被綁了手，用繩子拉著走，他竟也不逃，似要跟著他們下去了。

此次行路可比水路辛苦多了，天空時不時飄下雪花，北風呼呼地刮，凍得耳朵根子疼。

萬幸還有羊毛氈毯，幾個抱孩子的女人和孕婦都用毯子披裹了走路，老人們也穿上狼皮襖子。簡華拿了件木野的狼皮背心給了那個猴人，木野穿時過臀的背心在他身上直接過膝蓋，用繩子攔腰一系，暖和許多。這下猴人不綁繩子也跟著走了。

繞過一座座山丘，穿過一塊塊平地，已有孩子不停問著，“大巫，要到了嗎？”

“快了，快了。”簡華也遇見好幾個小盆地，雪層下的紅壤很是肥沃，可她心裏總覺得不夠，不夠，還得往南走。

這一路上，勇士們打來竹鼠、松雞，配著沿途采集雪層下的草根，和著谷物熬粥喝，谷物一天天減少，族人們也越加清瘦。

簡華看著純的奶水越發減少，嬰兒餓得哇哇哭，她的心頭如針紮一般，有鳥蛋全都讓著她吃，還讓雷猛和炎高扛著木排擡她走。

快了，快要到了，她心頭感覺越發明確，好似有只手一直在指明方向，到的後來，她都不需要辨別方向，就知道往哪裏走。

十五日上，簡華的腳步越加快速，爬上一個小山丘，呈現在她眼前的正是一個大湖，湖面金光閃爍，映著天邊朝霞，有薄薄霧氣在飄蕩，大湖邊枯草蔓天，可以想像到了春季，該是何等水草豐美，鳥鴨成群，最最要緊的，湖中心隱約有個大島。

“到了，我們到了。”簡華歡喜喊起來，伸手指向湖心島，“我們就去那兒生活。”

“到了。”有族人聽到這話，一屁股坐到雪地上。

“到了，終於到了。”女人歡喜而泣。

“湖裏面還有塊地，哈哈哈，好，就到那裏生活。”狼巫婆婆大笑起來。

“有鴨子哎，哎呀，我想吃鴨子肉了，好想吃啊。”有炎族人吞咽著口水，驚喜叫起來。

咕嚕嚕，此時一路很安靜的猴人卻是急叫了起來，指著大湖邊，又是跳腳又是擺手。

那寬大的大腳掌猛力踩踏在雪地上，雪團飛濺。

眾人的註意力全都被他吸引了過來，他漲紅著臉，指指下面，又是拍手又是跺腳，嘴裏嘟嚕嚕直喊，好似很不願意眾人過去。

簡華看向狼巫婆婆。

婆婆眉頭蹙起，聽完說道：“他說，下面大湖邊黑泥會吃人，不能下去，不能下去。”

簡華恍然，原來大湖邊沿是沼澤地，不註意會陷人進去。她轉過頭，細細看了，其實確切地說，應該是濕地，湖邊還有細細水道，竹排木排可過。

有沼澤地，更好，這是上天賜予的最好屏障，求之不得的天險。

容得他們六族在此地好好發展。

“走，我們下山。”簡華信心滿滿，一揮手喊道。

“噢，我們炎族有新的駐地了，我們炎族有新的駐地了。”族人們歡呼，扛著木排飛奔下山。

連幾個孕婦，都是腳腿輕快。

山丘上獨留個猴人傻傻站著，一陣風來吹得他亂草般的頭發更加雜亂了。

突然，前面簡華回頭，朝他大聲喊道：“傻呆著幹嘛，還不快跟上來。”

不懂她的話，卻能明白她眼中的善意，他猛得跳起，使勁往雪地上跺了兩腳，踩出四個大腳印來，比誰的腳印都大，然後一個踏步往下飛跑，眨眼間，就跑到了隊伍的前頭。

簡華失笑，拉著木野的手跟上眾人。

枯黃的葦桿上還掛著幾點白雪，在北風中微微搖擺。猶顯綠色的苔鮮下濕泥烏黑，一塊塊一條條的水道中流水好似靜止了。

猴人來到大湖邊，側著身子縮著小腦袋，兩只眼睛睜著格外大，死死盯著黑泥，好似下一刻，泥下就要沖出怪物把人拖了去。

族人們走到此處，全都停了下來，很是期待望向簡華。

簡華沿著湖邊左右走了走，順著心中所向，挑了條水道，說道：“把排子放下水，我跟木野先下去看看。”

“大巫，我也去。”羊鞭馬上大聲道。

黑狼默默跟上。

“阿嫂，我也去。”木各緊跟。

“先去兩個竹排吧，也能互相照應一下。”木通族長點了木光等六七人。

一個竹排放下，正正好卡在水道處，再寬一些就要下不去了。

簡華想了下，讓他們換了個更狹小些的竹排。

一前一後兩個排子浮在水面上，竹篙伸入泥下，也有十多米，這讓眾人微微心驚。竹排在蘆葦桿遮擋的水道中前行，猶如行在了黃紗帳裏，很快就消失了身影。

眾人掂腳探看，找不見人影就左右跑動著察看，還有人往後跑到山腳上觀看，“動了，動了，他們在往前走。”

猴人張著嘴，可惜那張矮短的臉上再不能作出更多驚訝表情來了。

木野和羊鞭等人看著一旁有的水道很是敞闊，也比這條好行，可等再轉個彎，旁側那條大水道就到了頭，反倒自己這條，雖有些地方太過狹小，還需他們用石斧砍掉蘆葦才好通行，卻彎彎繞繞一路行到了大湖中。

眼前湖面開闊，望著比炎族那大湖還要寬大些。

晨霧飄散，水波瀲灩，夾著幾道水鳥叫聲，恍如桃源仙境。

湖面，水鳥，朦朦朧朧的湖心島，旁側陡峭壁立的山崖，簡華恍恍惚惚，眼前一切怎得如此熟悉。

木野一指前方，禁不住驚呼道：“那邊有個竹林！”

幾人朝左望去，在大湖左側偏遠處，翠竹搖搖，映著白雪，綠蒙蒙的，分外好看。

“哇，有竹林！”幾人在竹筏上歡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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