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族哀慟, 哭聲震天，和著洞外的飄雪, 天地間更增幾分悲涼。

簡華抱著尚者大人痛哭，幾次昏厥過去。

“大巫，請保重身體啊。”

“大巫, 還有這麽多族人，你不能倒下。”

“大巫，你還有小娃娃呢, 不要太難過了，尚者大人只是去陪虎神了，她是笑著走的。”

“簡華，你還有我, 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

“阿嫂, 我害怕，你不要哭了。”

“大巫, 你別哭了。”孩子們圍在簡華身邊，伸著小手摟緊她, 把小身體緊緊貼到她身上，嗚嗚地哭。

熱哄哄的小身子, 那麽依戀地靠緊她，全身心地信賴。

簡華擦著好像永遠也流不完的眼淚, 慢慢直起腰來，她不能這般任性，她還得帶領族人, 盡到一個大巫的責任。

在尚者身上，她真真切切看到了一個仁者的姿態，沒有花言巧飾，更沒有強大的文明指引，可她盡職盡責，讓出最尊貴的地位只因別人更適合帶領部落前進，傷得那般重還堅持為族人最後一次占蔔指明前進方向，她質樸得如同大地，又如同大地上流淌的清水，包容著每一個族人。

尚者配得上族巫這個稱號，是個非常非常偉大的領導者。

簡華跪正身子，恭恭敬敬給尚者大人磕了三個頭。

安息吧，在你最熱愛的故土上，安息吧，我們會生活的更好，永遠不會辜負你的期望。

她親自去打來清水，用獸皮給尚者大人擦洗了頭臉上的血跡，拿下綁帶，整理好獸皮衣服，把大紅陶罐放在她手上，然後搬來一塊石頭，放到她身邊。

“你們也來給尚者大人送行吧。每人放上一塊石頭。”她轉身說道。

族人挨個輪流著上前放上一塊石頭，大小不一的石塊漸漸壘成一個墳塋。

尚者走了，族人們還得前行。

樹倒枝殘，滿地碎石，被大火燒到的地方一片焦黑，可肆虐的火焰終被紛揚的雪花覆滅了，東方天空上有了一絲亮白，然後一點點，一點點沖破黑暗，整個天地都亮了。

經過清點，被石塊砸碎了六個大黑陶罐，五個筐簍，筐簍裏的雜糧灑了一地，許多肉塊沾滿了泥汙，跑走了一匹馬，馬上捆綁著四個大筐簍的稻谷。

族人們很心疼，可這種心疼相對尚者的死去，又顯得那麽微不足道。

重新架起火堆，去大河裏打來清水，熬煮了雜糧粥，烤了肉塊，族人們圍坐在一起，食不知味地吃著食物。

士氣低落，眉眼暗淡，無精打采。

前方的路還很長，他們還沒有逃出險地，如此怎行？簡華放下肉塊，輕輕哼起了《國際歌》。

她的聲音不再清亮，帶著悲慟後的嘶啞，歌聲也不那麽激切昂揚，低低地，堅強地，持續地，深沈地哼唱著這首《國際歌》。

族人們唯一都聽過的歌，那時的歡樂還在眼前，明媚炙熱的陽光還停留在記憶中。

孩子們跟了上來，輕輕地哼，淺淺地唱。

族人們停了下來，癡癡聽著，和著。

我們的堅強不需要昭告天下，我們的苦難只有自已銘記，我們會這樣一步一步走下去，接受神明給予的考驗，活出更好的日子來。

簡華站在山洞口，環視一圈眾人，深吸口氣，喊道：“我們出發吧。”

“出發，出發……”族人齊聲應和。

十個大竹排，每個竹排上坐十五個老人小孩或女人，由兩個男人撐篙，另外十多個大木排上，由勇士們拉著馬兒，或四匹，或五匹，剩下十多張木排門和一艘木船，用藤系著各坐四五人。

簡華最後回望一眼那座山峰下的山洞，裏面安眠著一個疼愛她的人，她想，也許到她年華老去，直至死亡，她都再不會忘記這個地方了。

順水漂流，速度極快，兩岸山景不住倒退。簡華和木野來時曾用了三天時間逆流而上，此次只花了一天時間，於傍晚時分就抵達了虎族地盤。

***

昨夜大地翻動，死了兩個族人，是睡在草棚子裏被滾下來的山石壓死的，死狀很淒慘。

大鷹部落也死了兩個族人，骨茅部落稍微幸運一些，只有一人受了點小傷。

今天陶泥坐在草棚中跟大鷹部落和骨茅部落的族長商議了一天，最終決定還是前往炎族部落。

那新樣式的陶器勾著他，而女人和食物勾著大鷹部落和骨茅部落。

他們一致認為，這場大地翻動是神明怪他們行動太過緩慢，需要更加快速地前往征服炎族部落，讓有陶部落永遠屹立在這塊土地上。

“出發。”陶泥一揮木茅，豪氣澎湃喊道。

四百多人的隊伍再次朝炎族挺進，時落時停的雪花堆滿他們的頭肩，遠看如同雪中的僵屍一般，蹣跚而行。

***

虎族一團亂忙，新族長虎百打獵很兇猛，可他當上族長才半年左右，怎樣管理好一個部落，還沒有多少經驗。

虎毛大叔的身體不大好了，入了冬以來一直在咳嗽。

黑狼騎馬來傳遞消息，虎百將信將疑，對他能騎在馬上倒是更加好奇。

虎毛大叔問明是大巫的意思，拖著病體上上下下忙碌起來。

等炎族大部隊的竹排停到虎族大河邊時，看到的就是虎毛大叔盯著族人們在砍大樹做木排。

“黑狼。”花珠遠遠就見著揮汗砍樹的熟悉身影，急切站立起來朝岸上的黑狼揮手。

神明保佑，他沒事。

簡華跳下竹排，第一句話就問黑狼，“虎族紮了多少木排了？”

“我在中午時分趕到的，到現在紮了七八個木排。”黑狼如實回答。

“不夠，不夠。”簡華大聲說道，快步迎上走過來的虎毛大叔，“虎毛大叔，昨天夜裏的大地翻動你們也感受到了吧，這就是災禍要來臨的先兆啊，我們得加緊了，不然下次就不是這種小翻動了，大地會裂開，山峰崩塌，火焰凝成水狀噴/射出來，我們都將死去。”

她的話讓虎毛大叔倒抽一口涼氣。

黑狼過來，幾句話說有災禍，催著他們馬上離開，哪有大巫說得如此兇險啊。

“大巫，這是真的？”虎毛大叔僥幸道。

“對，我們現在跟死亡在賽跑，跑得快就逃過了，慢一些我們全部死亡。”簡華肯定道。

“快，小虎子，快去把虎百族長叫過來，讓他把男人們全部喊過來砍樹，女人們收拾食物，我們要快，趕快……”虎毛大叔咳嗽兩聲，急急喊過一個少年，喘息著說道。

少年飛奔而去。

簡華轉身，大聲吩咐道：“炎族卷羊族，在大河邊架火堆休息，吃完東西，女人看著竹排子，男人幫著一起砍樹。”

族人們有秩序地幹起活來，男人把竹排一一栓到大樹上，馬兒牽上陸地，讓它們吃草走動，女人們開始架火堆燒烤食物。

忙而不亂，虎毛大叔看看炎族卷羊族兩百多人，再看看自家八十多人，象掐了頭的夏日小蟲般亂轉，心痛無奈地長嘆了口氣。

簡華拉過木通族長、羊尾族長，蹲在地上商議。

“今天馬兒呆在木排上一天沒有跑動，應該有力氣，我想讓他們晚上去迎迎花族，能接過來一部分人也好。明天我們就走。”簡華看兩人一眼，“虎族人數不多，明天都可以跟我們走，狼族離得遠些，我們沒辦法等他們了，但我們可以多留一些木排在大河邊，這樣也可以幫他們節省時間。”

木通族長和羊尾族長俱都點了頭，“就是夜間行路不安全，還辨認不清方向。”

“我看猛獸早都跑光了，讓勇士們都帶上火把，領頭的拿著火把，再難也要做，花族一匹馬都沒有，況且大部分都是女人。女人多了部落才強盛。”

“好，那就聽大巫的，讓羊鞭帶人去接吧。”羊尾族長說道。

“對了，還有長尾兔族，飛鷹還沒有過來，也不知情況如何，他們都離得遠，只我們炎族卷羊族幸運，大河上下來一天就到了。”簡華嘆了口氣，“沒法等他們了，明天早上就走。”

現在只有祈禱神明，再多給他們一些時間了。

黑狼捎帶過來一個花族的少女，看見花珠，抱著她好一頓痛哭。

吃完食物，羊鞭帶領三十個勇士，炎族這邊木野帶領三十個勇士，騎馬舉著火把往花族奔去。

簡華身心俱疲，帶著女人和孩子，借了虎族的草棚，鋪上獸皮倒地就睡，再不管其他。

***

次日清晨，木野等人還沒有回來，簡華不敢拖延，跟木通族長和卷羊族長商議讓他們先走，“我在這裏等木野他們，你們先走，我們隨後追上來，到流水部落等我們。”

兩位族長一咬牙，帶著族人登上十個竹筏，後面跟上虎族的六個木排，順水先往流水部落而去。

黑狼留了下來，花珠死活不願跟著先走，也一道留了下來。

整整一天，簡華心急如焚，不時往花族方向望去，手上綁木排被繩索勒出血槽都沒覺得痛。

停晚時，飛鷹一騎趕到，同時跳下的還有長耳兔族少族長谷，谷的臉色非常灰敗。

簡華停手，迎了上去，心中已是明白。

長耳兔族怕逃不過災禍，讓谷一人先逃出來了。

“吃點獸肉，幫著一起砍樹紮木排吧，等他們過來，也能用上。”簡華不敢安慰，怕下一秒谷會奔潰。

谷擡起頭，眼睛通紅似要滴出血來，也不看簡華，一扭頭望向飛鷹剛栓在樹上的馬，兩步過去，搶了繩子翻身而上，一拍馬屁股朝著原路飛奔而去。

“唉，不能回去，谷，你回來。”飛鷹急呼，追出，可兩腿如何追得上四蹄，一眨眼，谷騎著馬就消失在了林子裏。

簡華大急，跺了下腳。

“谷是被他阿父長耳兔族長打暈了讓我帶出來的，他這樣回去不等於是送命嘛，不行，我得去把他追回來來。”飛鷹飛跑回來，邊跟簡華說著邊朝黑狼的馬奔去，同時呼道，“黑狼，你的馬我騎了啊。”

聲音落下，他已迅捷跨上馬背，朝著谷的方向追去，馬蹄下揚起一溜草屑和塵土。

“要是在流水部落找不到我們，那就順著大河往南，往下走。”簡華攏起雙手放在嘴邊，使勁大喊道。

“知道了，大巫，我們會追上來的。”

簡華望著兩人消失的方向，呆立良久，此時她無比希望，真的有神明，能再多給他們一些時間，讓花族、狼族、長耳兔族人全都走出來。

“大巫，吃點東西吧，一天了，不吃要沒力氣的。”花珠過來拉她。

簡華轉身，花珠眼睛腫成核桃大，也不知哭了多久，她拉起她的手，朝她努力一笑，“好，我們去吃東西，吃了東西才有力氣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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