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霧剛起, 簡華就隨著木野步行去了山峰頂上。

一路上穿過樹林，踫到無數茫然失措團團打轉亂撲亂跑的小動物, 田鼠在樹根間互穿，松雞咯咯直叫，往灌木上撲上撲下, 短尾兔子更是撞到腳下，被木野隨手抓起，用細繩綁了掛在腰間。

還遇到了幾條長蟲, 在枯草間快速游動，不得不小心避開。

倆人站在山頂上，天空陰沈沈的，沒有一只鳥兒飛過。

“對了, 剛才過來, 都沒看到鳥，寒季裏麻雀總應該有的。”簡華聲音沈沈, 眉間塗上郁色。

“草原上真的一只卷羊角牛都看不到了。”木野道。

“什麽味道？”簡華抽了抽鼻子，四處察看。

“這味道, 難道有溫泉？這邊好像沒有溫泉的呀？”木野也聞到了，一陣風來, 隱隱夾著那種嗆人味道。

倆人循味一路找去，五十米開外, 一塊大石，在大石腳下有個裂縫，正冒出一股股白氣, 味道正從此而來。

“別過去了，是硫磺味。”簡華拉停了木野，“看來我真是個烏鴉嘴。”

“什麽烏鴉嘴？”

“我們必須要遷徙了。”簡華對上木野，露個苦笑，“就算火山不噴發，我也不敢住在這裏了。”

“那種像火一樣的水真要出來了？可我們祖祖輩輩住了這麽久，都沒有過啊？”木野皺著眉，很是猶疑。

“這個寒季，你有沒有覺得很暖和，就前陣子下了一場雪，雪花飄了一整天，可第二日就化了，到現在反到越加暖和了。”

“是，你說的沒錯。”木野嘆了口氣，“真有災禍要到來了。”

“我們去黑鴉峰那邊看看吧，那邊有地熱，也許情況更加不好，我們要趕緊行動了。”簡華說著，就拉著木野往山下跑去。

回到部落，把木通族長、木牛大叔、黑狼、雷猛等炎族的骨幹都叫到屋裏，又讓人去請羊尾族長、羊鞭、紅的男人等人過來一道商量。

“大巫，你最近可有占蔔，部落是否有場大災禍。”

眾人在炕上或樹樁上坐下，正奇怪簡華和木野的凝重，卻被她一句話嚇了一大跳。

“大災禍？”木通大叔驚問。

“是，我們部落必須要遷徙。”簡華點頭，沈重說道。

“阿父，這塊土地上將要有一場大災禍，人、動物、植物都會死亡，我們只有盡快離開，躲避開這場大災禍。”木野接著道。

眾人面面相覷，大驚。

“最近這樣的日子很好，我都沒有占蔔了。”尚者的手微微顫抖起來，因為她明白大巫絕對不會亂說。

“尚者大人，那請你現在占蔔一下吧。”簡華簡短道。

“好，我現在就占蔔，你們都出去等著。”尚者大人也不遲疑。

眾人退出屋子，合上木排門，站到了外頭。

“阿父，你不覺得這次的寒季一點都不冷嗎。”木野輕聲道。

木通族長的眉頭跳動幾下，帶著眾人走遠一些，來到巨石處。

泥磚砌成的爐竈裏火焰跳動，陶罐內的米粥汩汩翻滾，女人們正在洗剝獵物，從陶缸中舀水沖洗肉塊，水淋到手上，好像一點都不覺得冰冷。

再看四周，除了樹屋頂上還披掛著露水，連朵霜花都沒有，更不要說往年結得老長的冰淩了。

也許結冰淩還沒到時候，可這樹葉子全都掉光了，不對，不是掉光，是全都枯了。

木通族長彎腰撿起一片枯葉子，後背上不禁現了一層白毛汗。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這棵樹怎麽枯了呀，這是棵橡子樹，我記得上個寒季搭樹屋，這棵樹沒有掉葉子，就算掉葉也沒有這樣全掉光啊。”

木牛大叔也發現了不對勁，輕聲嚷嚷起來。

“還有昨天前天小狼叨回來的短尾兔子、松雞、長蟲，你們不覺得太多了嘛，今天我跟木野出去一趟，就有一只兔子撞到了我們腿上。”簡華說道。

“是，我也發現了，猛獸沒有了，剩下的小動物很……”黑狼皺起眉頭，想著怎麽說，“很不安，它們亂奔亂竄，很不安。”

簡華忙接道，“還有昨天夜裏，羊群和馬群亂叫，也是很不安，其實動物比人更加靈敏，它們肯定也是感覺到了有危險，夜間沒有幹擾，感覺更加清晰，所以嘶叫。”

“是這樣嗎？不是有匹板粟殼的馬跑到了紅馬群中才叫的嗎？”雷猛抓了抓腦袋，疑惑道。

眾人沒有理他，一致皺眉苦思，憂心忡忡。

“到底是什麽災禍啊，怎麽人、動物和植物都會死亡呢？”

木通族長不解道。

簡華看了眼木野，一點頭。

木野上前一步，把簡華前面跟他說過的一番話跟眾人覆述了一番。

這下眾人驚跳起來，臉色發青，冷汗一顆顆冒出來。

“族長，我想跟簡華一起去黑鴉峰看看，簡華說那邊有地熱，情況也許更加不好。”木野道。

“我也去，我也去看看。”雷猛馬上接道。

“去黑鴉峰看什麽？難道蛇族人回了黑鴉峰？”

一道粗獷豪爽的聲音響起，眾人轉頭，羊尾族長帶著羊鞭、紅的男人和黑壯大漢跟在虎娃身後一起騎馬過來了，說話的正是羊鞭。

“大巫，有什麽事情，這麽著急？”羊尾族長也開口問道。

“我們將要有大災禍了。”簡華苦著臉道。

眾人一驚，羊尾族長正待說話，土胚房那邊，尚者大人已喊了起來，“都過來吧，占蔔有結果了。”

卷羊族四人的臉色也跟著沈了下來，什麽大災禍，還鄭重其事讓尚者大人占蔔，占蔔可是折損壽命的。

簡華一轉頭，心臟猛跳了下，土屋門前，盲眼的尚者站著，她一頭灰白的頭發此時竟然全白了。

眾人擠進了土屋，站定，尚者大人剛在炕上盤腿坐下，就睜開盲眼對向眾人，疲憊而沈痛地說道：“我占蔔了兩次，第一次，大兇。”

眾人一凜。

木牛大叔忍不住插嘴急問，“還有一次呢？”

“還有一次，跟大巫說的一樣，離。”尚者大人如能所見，準確轉向了簡華，堅定道，“我們只有離開，才能躲過這次大兇。”

“真是大兇啊。”木通大叔仰天閉目長嘆，有水意從眼角滑出，“這麽好的部落駐地，我們祖輩生活的地方，真要離開了。”

“離開，馬上，越快越好。”尚者的聲音帶著絲冰冷。

“好，離開，聽大巫和族巫的。”木牛大叔落淚了。

“那我們把食物，還有獸皮羊毛什麽的都理好，後天，還是明天離開啊？”黑福大叔問道。

“還有那麽多羊怎麽辦，都殺了？”黑狼問。

“這麽好的房子不能住了嗎？”雷猛哀嘆道。

“唉唉，我還是沒明白，到底什麽大災禍啊，蛇族人打回來了？還是其他部落見我們有了神器，要來攻打我們？我們打回去就是，怕他們做什麽。”羊鞭大聲問道。

“大巫，倒底什麽大災禍？需要我們離開躲避？”羊尾族長轉向簡華。

眾人沈默下來，全都望住簡華，好像還是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等著她說出不同辦法來。

可註定要讓他們大失所望了，簡華這次詳詳細細把火山噴發的過程跟他們說了一遍。

當聽到比窯爐內的大火還要燙的火焰從地底下沖出，一切東西在眨眼間變成灰燼，眾人的呼吸加重了，當聽到燃燒後的灰塵滿布天空，再也不能呼吸，眾人的呼吸聲止了。

“我們要離開，也不是離開一小段路，從我們這裏到有熊部落那裏，遠遠不夠，我們要比走過流水部落還要遠，還要遠的路才能躲避大災禍。”

簡華的聲音落下，悲傷在這間泥胚房中蔓延，眾人一時垂了頭，再沒人說話。

過得良久，尚者大人拍了拍手，堅定說道：“不要這樣，大巫能早早發現災禍，讓我們躲避開，這就是神明的仁慈了，只要能活下去，什麽都會好起來的。下面，我們商量一下，怎麽離開吧。”

“對，我們要活下去。”木通族長第一個昂起頭來，大聲說道。

“活下去，活下去。”

眾人跟著喊了起來。

門外傳來低語，木野過去，把木排門拉開，老老小小，男人女人，一個緊挨一個，面上露著惶恐和不解，圍在了土屋門前。

“木通族長，羊尾族長，走吧，也該讓族人們知道這事了。”尚者揮了揮手，從炕上起身，“我們到巨石那兒，把離開的事情交待清楚吧。”

讓簡華微微吃驚的，族人們哭泣著接受了此事，然後默默轉身，堅強地開始整理食物獸皮和一切不舍得丟下的東西，速度竟然不慢。

“既然已經決定了，我和木野也不去黑鴉峰了。但我們還要派人通知友姻部落，長耳兔族、狼族、花族、虎族等等，騎馬去，讓他們也往南面走，離開此地越遠越好。”

簡華說道。

“我去花族傳消息吧。”花珠垂著淚，站出一步。

“你懷著娃，我去花族和狼族吧。”黑狼請命道。

“好，黑狼你去狼族花族。”簡華一咬牙應下，目光轉向木野，“還有這長耳兔族和虎族……”

去通知其他部落，也許就有可能與族人失散了。

簡華的目光中全都是不舍，一旁花珠已是抱著黑狼咽嗚出聲。

“大巫，讓我去長耳兔族和虎族吧。”

木野正要站出，飛鷹已搶先一步，大聲說道，“我欠著長耳兔族少族長谷的情，這次正好還給他們。”

簡華凝望他一會，然後一點頭，“好，你去，挑一匹最快的馬，先去長耳兔族，然後再去虎族，我們應該能在虎族那兒踫面。”

“流水部落和黑石部落，還有上次特意來給我們傳遞消息的鹿角部落、桃枝部落、風部落、大山部落，都要派人去傳遞消息。”簡華再道。

“流水部落和黑石部落在南面還好些，竹排下去再通知也行，這鹿角部落桃枝部落風部落大山部落，木野你去吧。”

木通族長沈吟道。

“族長，我去吧，木野是少族長，部落裏這麽多族人呢，他帶著大夥一起走，還是我去吧。”雷猛站出一步，搶著道。

“你女人剛生了娃，你得照顧她，還是我去吧。”木野攔下。

“族長，我去吧。”木山站出來。

“好，阿兄，就讓木山去吧。”木牛大叔紅著眼眶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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