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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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異如鯁在喉:“恭喜娘娘,娘娘一定要保重身子。”簡簡幾個字似有千斤之重,萬種滋味在裏頭。

“我會保她們母子平安的,你且放心回去。”向尹舟道。她讓玉異離開,是不想讓一個善良老婦誤趟入這渾水。

玉異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不舍地多看晉珩兩眼,才隨婁明明出了宮。

當日晚上,武氏一家便離開了京城,往江南去了。

太子妃懷孕的消息一傳到椒房宮,何後立馬趕來探望,對太醫千叮萬囑,道是太子妃若有閃失,要拿整個太醫院問罰,又吩咐禦膳房以後做兩份孕膳,一份送來東宮,不準小尹舟私自偷吃禦膳房以外的東西,更命司南好生監督。

何後親自給小尹舟餵藥,噓寒問暖,完全沒有前朝那股力壓群雄的架勢,像極了普通人家愛嘮叨家長裏短的婆婆。

向尹舟站在一旁,目睹這一切,仿佛身處幻境之中,是那麽不真實。

從昨天得知山楂糕裏有毒時,她內心的世界便混沌起來,不再是原來的樣貌:晉氏不是那麽卑鄙,韓紹也不是那麽忠誠……她在坍塌的廢墟裏摸索線索,想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什麽處境,與誰發生著關系,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她都還沒能反應過來……

何後見向尹舟神情恍惚,問道:“你的夫人有了身孕,你為何還心事重重?”

晉珩為她開脫:“太子第一次做父親,可能還不適應,讓他緩一緩吧。”

何後警告道:“尹舟現在金貴著,你可不能再惹她生氣了。”

晉珩:“虧得母後疼愛,如今我與太子相敬如賓呢。”

何後倒是喜歡聽小尹舟說話,笑了起來,又聊了一會才擺駕回宮。

向尹舟默默回了自己的寢殿,叫來了莫恬恬。她坐在榻上,低頭不知在想什麽,許久後才昏沈沈地道:“恬恬,東宮不留你了,你收拾收拾回去吧。”

“殿下……”莫恬恬不知所措,“這是為何呀?奴婢有哪裏做得不對?”

向尹舟:“第一,我可能不會喜歡你,你留在東宮也是白搭;第二,太子妃懷孕,韓紹竟送來滑胎藥,殘害皇室是死罪一條,其心可誅,而你是他的侄女,又知道我太多,我有理由懷疑你是他手上的一顆棋。我放你出宮已經是網開一面。你好好想想吧。”

莫恬恬委屈跪下,指天誓日道:“奴婢欽慕殿下多時,才向表叔探問過殿下的喜好,可這只是想討得殿下歡心,奴婢並不知道表叔他是這樣歹毒的心腸,更不知他的目的。奴婢是清白的!殿下不要攆奴婢走,讓奴婢留在這伺候您好嗎?”

向尹舟:“口說無憑,我不攆你走,太子妃若是出事怎麽辦?”

莫恬恬:“奴婢發誓,太子妃要是掉一根頭發,我願把命賠上!”

“這倒是誠懇。想你為了保全自身,一定會照顧好太子妃的。”向尹舟又問,“現在我要拿韓紹,你有什麽想法?”

莫恬恬:“表叔罪不容誅,奴婢不會同情他。”

向尹舟:“你父母可在世上?”

莫恬恬頓了頓,怯怯道:“在。”

向尹舟:“你表叔犯的可是滅九族的大罪,你父母未必逃得過這劫。”

莫恬恬急哭了:“我父母遠在他鄉,完全是無辜的,殿下明鑒!”

向尹舟:“放過他們也容易,就看你的功勞有多大了。”

莫恬恬:“殿下需要我做什麽,我一定萬死不辭。”

向尹舟:“好,你老實交待,你進宮前韓紹跟你說了什麽。”

莫恬恬縮了縮身子:“他說……要替娘娘分擔,不要讓娘娘擔驚受怕。”

向尹舟:“娘娘擔什麽驚受什麽怕?”

莫恬恬:“我不知。好像是說娘娘不喜歡殿下,讓我……”

向尹舟:“取而代之?”

莫恬恬默不作聲了。

向尹舟冷冷笑了笑,或是想起曾經的自己,嘆了口氣:“你怎麽那麽傻,偏要留在宮中自討沒趣。”

莫恬恬:“只要能每天看到殿下就足夠了。”

向尹舟擺擺手,起身出宮。莫恬恬軟在了地上,無助地抱住自己,蜷在角落裏哭泣,也不敢發出聲響。

向尹舟直往偃月閣賣醉去,她已經分不清自己是晉氏的棋,還是誰人的棋。重生一世,原以為老天是給她一個報仇的機會,現在才明白老天是給她一個晉珩的角度,去看清她前世犯下的蠢。

她曾經設想過,如果晉氏並沒有謀害向氏,那她上輩子最直觀的總結就是:韓紹葬送了她的一生。

退一步設想,晉商謀害了向皇,是十五年前的事,那時晉珩才五歲,他是否參與,是否知情。如果他知情,是站在父親那邊,還是伸張正義?

這時候,她心中“父債子償”的定論已經立不起來。

當晉珩在聽完韓紹的陳詞後,並沒有選擇對付她,而是去調查晉商。可見晉珩不知道這個陰謀,並且,她是重生的,而晉珩不是。這一舉又重重澆熄了她的戾氣。

如果晉氏是清白的,那她上輩子都幹了些什麽。站在晉珩的角度就是:新婚之夜莫名其妙的被新娘子捅了一刀,時時被媳婦罵劊子手、屠夫、竊賊、兇手……

她若不是年紀長了幾歲,有了更多主見,一再勸自己先忍忍、再看看,指不定就重蹈覆轍了。

如果她是被用去刺殺晉氏的匕首,那操控者是誰,有什麽目的?總之不會是韓紹那麽一個閹人。疑雲重重。

所以她心態崩了,不是因為看到了貓膩、接近了真相,而是恨自己一直被人利用,又一直被人包容。

向尹舟喝了一杯又一杯,爛醉如泥,斜斜地靠在榻上。有時候不清醒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柳偃月見她這幅模樣,拿了碗解酒湯來,灌她喝下。

向尹舟嗆得連連咳嗽,道:“你來做什麽,不怕我對你撒野?”

柳偃月:“為殿下排憂解難是我的本分。殿下可是有心事,不妨說與我聽聽。”

向尹舟把千斤重的腦袋搭在柳偃月肩膀上,問:“你可知將‘遺愛’藥方賣給你的人,長什麽模樣?”

柳偃月:“他蒙著面。”

向尹舟:“我知道,你判斷判斷他的年紀,以及身形如何。”

柳偃月:“他身高不足五尺,有故意扮胖之嫌,帷帽下故意露出兩縷白發,他心思縝密,應該四十以上,但其口吻又似刻意掩飾自己的年紀,我猜測在二十以下。最可疑的是,在大周,避孕之藥並非禁藥,他卻慎重其事,好似在避朝廷的追查。殿下可要查?”

向尹舟:“當然。你認識韓紹嗎?”

柳偃月:“見過。”

向尹舟:“是他嗎?”

柳偃月:“不是。韓紹該有百四十斤重,而那蒙面人只百斤左右,若不是身材瘦小,就是個女人。”

向尹舟:“你如何判斷他有多重。”

柳偃月:“腳步聲。”轉而問,“殿下沒醉?”

向尹舟被酒精刺激得淚流滿面:“舉杯消愁愁更愁。我以為會醉到忘掉所有,去他大爺的越喝越清醒。”麻身子不麻腦子,活活受了罪。

柳偃月:“酒從來不是解愁的東西,殿下應該去走走,散散心。”

向尹舟傍住柳偃月肩膀問道:“假設你不得已娶了一個要殺你的媳婦,你怎麽辦?”

柳偃月沈默幾許,言簡意賅:“弄死。”

向尹舟寒毛立起:“殺了她你要坐牢。”

柳偃月:“神不知鬼不覺的弄死。”

向尹舟不信道:“恐怕你只是說說而已,實際上連雞都沒殺過。”

柳偃月淡淡地道:“我幫殿下殺過人,不下五十個。”

向尹舟驀地推開柳偃月。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晉珩瞧中的人果然不是什麽好鳥,長相儒雅斯文卻心狠手辣。難怪晉珩說她根本不了解柳偃月,何止,她現在連晉珩都不了解了。

向尹舟攀在桌上,神思游回前世。

那是大婚第二天,因為行刺太子,她被關進了萬芳園,除了被禁足,卻沒受到其他的懲罰。晉珩時不時去探她,皆被她控訴指責,如今回想,那段日子自己確實瘋癲,失了理智。

而後晉商去世,晉珩登基,她升為皇後,被挪到椒房宮禁足。晉珩依舊去看她,而她像一枚帶毒的錐子,從未變過,久而久之,晉珩便不去了。

一次,送膳的宮人勸道:“娘娘何必固執。陛下要是沒有一點情分,也不會留你到現在。我看陛下每次來都有示好之意,偏娘娘罵他假仁假義、衣冠禽獸……常人都忍受不來,何況是一國之君呢,更別說什麽‘晉氏謀害先帝,篡奪向氏江山’之類的話,這可是大忌之言,懶不得陛下把你關在這深宮中。你是先皇之女,說話是有分量的,這話傳出去,朝廷豈不大亂,而朝廷一亂,江山社稷就亂。陛下還算好性兒,換做別人呀,早把娘娘做成人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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