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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爾朱光2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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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回過河西一天,但因為跟在慕容康平的身邊,他並不覺得孤單。可現在一個人在外,不過是小半年都沒有的時間,他竟開始對西方的長安城產生了眷戀之感。

康平的家書說好是每月一封,他現在手裏第三封還未抵達。每天除了練兵,看看對岸東燕的情況,就是等家書。

然後他等來了呼延麗。

就連呼延西坨看見他娘出現在灞上亦是大吃一驚,他原本以為呼延麗肯出涼州入秦已經是這輩子最可怕的事情了。但沒想到她出了河西之後,竟然開始拋棄了先前對東方的忌諱,越跑越東,越跑越東。

等他知道呼延麗是奉命前往河東郡,勸裴希聲的時候,呼延西坨只覺得是不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他從小到大,阿娘絕口不提他阿耶的事情,只說是死了。後來長到成年,突然又冒出個阿耶來。阿娘也只是咒罵了兩句,就把他趕往河東給他阿耶養老送終。在他的印象裏,阿娘和阿耶兩個是完全割裂的兩個世界。

這會兒竟然要撞一起了?

簡直就像是拜火教的聖女開始念佛偈一樣迷幻!

呼延麗在兒子面前從不多做解釋,她面見了劉易堯,說道:“這次去河東,若真是裴家設局,我一個婦道人家,有的是法子能神鬼不覺地跑出來。所以閼氏才讓我來。此外閼氏還讓我給您傳話,竇安出身清河,不一定能和代北的軍隊很好磨合,此戰最好速戰速決。但潼關重兵把守,若搶渡黃河直面迎戰只怕會損失慘重,不若以輕騎往東出小關伏擊,拆了他們的隊伍,再北上過風陵渡。”

劉易堯道:“你去河東,萬事小心。”

呼延麗笑道:“放心吧。漢人男子總習慣性低估女人,只要他們低估我,我就有機可乘。”她又轉頭看向呼延西坨,“臭小子,好好給我打,你可是我呼延麗的兒子!”

二月初,一支匈奴輕騎從潼關往東南進入小關,偷襲了竇安的部隊。

正如康平預測的一般,竇安和從代北征發來的將士們磨合並不完美,在軍中威勢不高。他雖然有領兵之能,卻也心有餘而力不足。北邊高大臣的在蒲阪的主力持重沒有及時救援,竇安從風陵渡急匆匆地南渡欲反擊,卻被早已悄悄埋伏在風陵渡口前的西燕主力擊潰。

捷報傳至長安的同時,呼延麗也乘亂混進了河東。

☆、110.第 110 章

潼關捷報傳來, 在長安通宵了半個多月的康平終於放下一顆心。秋韻替她用藥膏擦著嘴邊的燎泡,一邊道:“閼氏終於可以休息兩日了。”

康平托著腮, 眼前的奏折堆成小山,只得苦笑道:“戰局是好的,可國中還有一堆煩心事要處理。也不知呼延麗那邊怎樣了。咱們雖然據著這麽幾個州郡, 但富饒的還在山東, 若和高熙玩持久戰,我們拖不過她的。”

她苦思著能將高熙速戰速決的良策。

此時崔仲歡卻急匆匆趕來。他自從跛足, 還從未跑得那麽快過,拐棍都要被他給甩出去了, 後頭跟著的戶部尚書也驚呆了, 沒想到有朝一日崔尚書還能這般風馳電掣。

秋韻見他疾走, 也是嚇了一跳, 連忙出殿攙扶, 連拉帶拽地帶到殿上。崔仲歡還沒來得及喘兩口氣, 就急匆匆道:“閼氏,有一幽州傭兵自言與你有交,為你傳來一封密報。”他又喘了兩口,“與高廣尋有關。”

康平道:“幽州的傭兵還能跑到長安來,可是苦了他了。”

崔仲歡道:“消息是從青州傳來的, 他就跑個腿。我看他有些面熟,似乎正是幾年前您南下徐州時雇的那位。”

康平半天才想起他的名字:“延拓?”

此人是老傭兵了, 路子很多, 能從青州帶消息到長安對他來說倒也不難。她連忙問道:“是高廣尋的什麽消息?”

崔仲歡道:“此前您曾叫戶部去查高廣尋在入嗣高巨擘之前的來歷。”

她說:“查到了?”

崔仲歡道:“查到了。”

康平驚喜, 她原以為這事兒得耗費一些時日。畢竟高大臣是個滴水不漏之人,高熙又大權在握,就算高廣尋的身世有問題,也差不多被他們給掩蓋得很好。

她笑瞇瞇看向那戶部尚書:“你做的不錯啊。”

戶部尚書連連道:“此是並非是臣的功勞。”

康平挑眉:“是麽?”

崔仲歡補充:“確實,此消息是青州刺史步六孤繼托延拓送來的。”

聽到步六孤繼的名字,康平瞇起了眼睛,她可沒忘那個在廣固壘了個塢堡,還放任爾朱部做流民匪的青州刺史。此人唯利是圖,康平頓時揣摩出了他的意圖:“步六孤繼是想用高廣尋的身世來與我西燕換個一官半職還是一座塢堡?若是塢堡,那可沒得換了,高廣尋的身世還真不算是什麽重要的情報。”

崔仲歡笑起來:“閼氏,這回步六孤繼送來的情報可能真值一座塢堡。”

康平問:“能有這麽值錢?可我們西燕是禁壘塢堡的,且看他在青州的表現,我估計連讓他繼續當刺史也不願。”

崔仲歡道:“那倒是。不過這情報卻真是極為有利。”他看了一眼戶部尚書示意他來匯報。

戶部尚書上前一步,朗聲道:“步六孤刺史在渤海郡查了高家卷宗,並未發現有高廣尋此人。渤海高氏也不曾有記錄庶支中有何人入嗣高巨擎那一支。”

高熙、高大臣所姓高氏的源頭都在青州渤海郡,步六孤繼作為青州刺史,去查閱族譜還真是有得天獨厚的條件。若真如高廣尋自稱一般,他本出自渤海高氏,不過是個庶支,那族譜中對於他入嗣高巨擎一支之事當有記載。畢竟他記到高巨擎名下的時候,已經不是個幼兒,而是個青年了。

“所以他不是渤海高氏?”

康平回想了一下幾次和高廣尋的短暫接觸,他的口音確實聽不出什麽青州的腔調。但她那時並不以為意。畢竟作為龍都高氏嗣子,混在龍都貴族圈裏,說一口龍都腔也不是奇事。

她又問道:“可他不是渤海高氏,高熙何必讓他入嗣高家?”

漢人重血脈,像高巨擎高巨擘這一支絕了後,想要個嗣子繼承香火,選擇同族中地位較低的孩子肯定好過選擇別姓的。畢竟就算隔了好幾房,那也是同根同源,同宗同祖,與那些外姓的不能相比。渤海高氏也是大族,斷無找不出嗣子過繼的道理。

而高廣尋入嗣高家的時候年紀也已經很大,遠超一般過繼孩童的年齡,康平一開始以為是高熙剛當上貴妃,急著要找個娘家靠山,等不及再弄個小男孩從頭養起,所以高大臣給弄了個成年男子來,也未曾細想,現在看來,還真是處處透著詭異。

但她依然說道:“但就憑高廣尋不是渤海高氏一條,又有何用?他不姓高,現在也是高熙的心腹。”

戶部尚書道:“步六孤刺史的消息說,高廣尋在龍都登記入嗣高家時用的戶籍是偽造的,和渤海郡的檔案對不上。他派人暗中查訪,發現在高廣尋在正式登記入嗣高家之前,就已經以高熙遠房侄子的身份頻繁出入宮闈。”

因為皇庭為胡人,宮中對女眷的管理並不嚴格。某些下層的女奴,無緣獲得皇帝恩寵者經常弄出些緋聞來,屢禁不止。高熙入宮的時候是罪奴身份,生活在最外圍,反而和外界的接觸極其頻繁。後來攀附馮後得寵,靠皇子一舉奪得了淑妃地位,才把高廣尋那個“遠房侄子”變為嗣子。

世人總是在意“表哥表妹”之間的齟齬,卻很少去關註同姓男女之間的茍合,高家又是書香門第,高門大戶,料誰也不會想到兩個都是姓高的男女,還是姑侄身份,竟然會有一些齷齪的聯系。

她神色有些凝重:“所以你的意思,高熙之所以選一個並非渤海高氏出身的男子作為高家嗣子,是因為他們之前就有不可告人的關系?”

戶部尚書點頭:“一來,此舉可避人耳目。二來,選一個並不親密的同族庶支男子為嗣子,該嗣子並不一定能完全為她所用。”

她笑起來:“所以她那個侄兒,其實是她的情郎?慕容煥體恤她,讓她經常召見娘家侄子進宮陪伴,其實還給兩人創造幽會的機會了?”

戶部尚書說:“這點倒是沒有實證,全為推測。因高廣尋自高熙垂簾聽政之後,就全無顧忌,日日宿在宮內,縱使是親侄子也不見能有此親密。龍都內外已有不少風聲。”

康平突然想到一點:“那真如步六孤繼所言,高熙在成為淑妃之前就同高廣尋過從甚密,豈不是就連慕容暄都不一定是真慕容血脈?”

戶部尚書點頭:“步六孤刺史覺得此情報重要,就在此處。”

若慕容暄不是慕容煥的兒子,就失去了繼承皇位的正統性,就算慕容旭死了,也輪不到他來繼位,更何況慕容旭還活著。

康平大笑起來:“高熙還真是自掘墳墓!崔尚書,實際上慕容暄到底是誰的兒子已經無所謂了,只要有人相信他不是慕容煥的兒子,那他屁股底下的皇位就不用坐了!”

慕容暄究竟是否是皇家正統已無所謂,既然龍都已經傳出這種流言,而也有證據證明高熙和高廣尋關系暧昧,想反的人根本不會去關註事實真相。

“步六孤繼還真是立了大功。”她看向戶部尚書,道,“不若再讓他立個功吧,若他能將龍都的風聲變成一場風暴,待我攻破龍都之時,廣固那座塢堡依然留給他住。”

她方才還在想有什麽可以一舉擊潰高熙的捷徑,就有人把把柄遞到了她的手上!

十有**是高熙見青州刺史步六孤繼是個胡人,想要撤換成漢人,讓他離開廣固。步六孤繼把廣固那座塢堡當做眼珠子一樣疼,怎會輕易放手?高熙還真是親手將自己的隊友推向了敵方啊。

崔仲歡亦是紅著臉笑:“此消息確實是和潼關大捷一樣的好消息了。如此一來東燕自會從內部土崩瓦解。”

這兩年冬天很長,山東山西兩處的農作物凍死不少,年景並不好,康平這兒本就是剛剛建國,急需用錢的時候,每天早上醒來就覺得大大的赤字壓在腦袋頂上讓人喘不過氣。

修覆長安要錢,擴建太學要錢,興修暢新園要錢,前線攻東燕更是花錢如流水。每每崔仲歡給她報賬,她聽著那大筆大筆的支出都頭暈腦脹,恨不得自己能練成點石成金之術,做夢都能夢見關中哪哪兒又發現了什麽銅鐵金礦。

她從禦座上跳下來道:“高廣尋入嗣之事是高大臣一手操辦,他和高熙的事情,高大臣定然一清二楚。如今他人就在晉陽,折了竇安,估計正心慌著。我們更不能放下這千載難逢之實際,定要乘勝追擊!”

她作戰素來激進,當下宣來諸軍務重臣。

宣室殿的殿中正繪著東西燕兩國地圖,以黃河、太行為界,山東是富饒,但如今已經處處危機的東燕,山西則是略貧窮卻欣欣向榮的西燕。

康平借了崔仲歡的拐棍指向黃河幾字彎底部壺口,又向上挪了幾寸:“潼關之戰時高大臣固守蒲津,未來得及對竇安施以援手,因此才讓我們成功過風陵渡。竇安之死定叫他陣腳大亂。”

任兵部尚書者是曾參與過漠北柔然戰爭的須蔔氏長老,年逾六十,看著那太行之地,道:“高大臣駐守此地為東燕咽喉之處,如今單於已經攻破風陵渡,相當於將刀架在了高大臣的脖子之上。不若繼續引兵攻蒲阪。”

康平問:“那高大臣在蒲阪放了多少兵力?”

兵部尚書答道:“二十萬。”

康平道:“不行,我們的精銳不過十二萬,渡風陵渡已經折損不少,此舉有些冒險。且現在即將開春,蒲阪的黃河化凍,我們若要繼續從蒲阪二渡黃河,需要搭設浮橋,這對大部分將士來說不熟悉,很困難。”

兵部尚書道:“那麽,便從風陵渡上攻晉州,吸引高大臣援兵,再將援兵殲滅,便可消耗其主力部隊。但這樣的話,我們需要兵分三路,一路盯緊蒲阪,一路北上攻平陽,另一路守住潼關。高大臣因援兵不至已經丟了風陵渡,這回應該不會對平陽不管不顧。”

康平點頭:“平陽是重鎮,高大臣不可能丟下不管。高熙過分謹慎,不肯大面積使用胡人將領,但軍戶皆本是那些胡姓的部落兵,如此一來兵將之間聯系缺失,軍心渙散,不堪一擊。若能在此戰中戮高大臣,高熙只怕再無人可用,直接變成孤家寡人。”她忽然想到了什麽,對秋韻道,“賀賴孤呢?”

秋韻答道:“賀賴孤說有急事需要處理,已經請假半月。虎賁軍務現在都是由副將協領。”

康平皺眉:“還未回來?”

她自知道賀賴孤需要擺平羅阿斯那幫死心眼鉆牛角的人,去不想用了這麽久。但她也已無暇顧及,只道:“罷了,我再找人去做暗殺高大臣之事。”

河東裴宅,靈幡籠罩,主母柳氏因病故去不過半年。裴希聲閉門謝客,甚至連同族都不願相見。

柳氏同裴希聲少年夫妻,雖不如膠似漆,卻也相敬如賓,攜手多年。柳氏不曾為裴希聲留下子嗣,但這麽多年來裴希聲也從未納妾,只在數年前聽說有個河西混血私生子。知道此事後,柳氏不曾責難裴希聲,反而是派人到河西尋訪,將人認到了名下。簡直是可以成為正妻楷模了。

柳氏故去,裴希聲大慟謝客,河東諸人也表示理解。

這一日緊閉的裴宅大門被人敲響。

門房頭戴白絹,開門見到一帶著黑紗帷帽的胡服高挑女子站在門前,問道:“娘子是來吊唁夫人?請娘子回吧,我家郎主已經謝客了。”

“節哀。”那個女子客客氣氣地說,“但我此來並非吊唁裴夫人,而是有要事要同裴先生相商。”

門房聽她口音並不是本地人,眼底露出狐疑神色。接著他瞧見那女子掀開帷帽,露出半張面孔。

她雖然風華逝去,那雙眼中依然風情流轉,更重要的是,那張臉立體骨幹,顯然是胡人樣貌。

裴家久居河東,很少同胡人相接觸,唯有裴希聲早年在漠北結交過一般胡人兄弟。但戰爭結束後裴希聲回到河東郡,就也和他們斷了來往了。

門房仔細一瞧,覺得此女雖為胡人,卻極為面熟,仔細看了一眼,驀然發現,可不面熟嗎!此女不就同裴家那位混血少爺長得七成相似!

他一個激靈,都不知道該稱呼什麽,張嘴啊啊半晌:“您是……大郎的生母?”

在裴家仆從眼中,裴大郎的生母就是裴府外室,主母過世,外室跑來,他更不肯開門了。

呼延麗放下帷帽,道:“我不是什麽裴大郎的母親。我的兒子並不姓裴。”

門房把這門遲疑了半晌。

呼延麗道:“我奉皇命前來會見裴先生。”她拿出手中使節,鍍金節在門房面前一閃而過。門房一驚,把門的手便一松。

呼延麗不由分說,踢開門躥了進去。

“這位夫人!”門房大駭,這個胡女,若她真是使節,那也是西燕的使節,如今河東尚在東燕控制之中,郎主若同這西燕使節座談,豈不成了通敵?

但呼延麗對他的呼喊置若罔聞。府上家仆部曲沖出來欲攔住她,她便拔了刀一副要砍翻他們沖進去找裴希聲的姿態:“你們郎主現在何處?”

“你若要見我,何必弄出那麽大的動靜?”

呼延麗轉頭看見裴希聲站在廊下。他穿著一襲孝衣,連發都用白色縛帶束住,面色頹然。就連年輕時曾讓呼延麗為之癡狂的挺拔腰桿,都已經有些佝僂。

她甩掉帷帽,定定地看向裴希聲。

裴希聲望著她亦是不言。

呼延麗看著這滿室縞素,竟然有些鼻頭發酸。她想嘲笑裴希聲那麽多年蝸居河東,都窩成了一個皺巴巴的糟老頭,又想笑他自從解甲歸田,還真弄起這些漢人的繁文縟節。可調笑之言卻哏在喉頭半個字也不得出。

裴希聲看著她,神色亦是不斷波動。柳氏的靈堂還未撤去,她卻素服前來,喊打喊殺,若是尋常人家見到這樣的女人定是要十七八個大漢沖上去把人趕走的,但他只覺仿佛又回到三十年前的漠北草原,竟不知該拿她怎麽辦。

他張口,正想呼喚“阿麗”,卻被呼延麗一下子打斷——

“擅闖裴宅,真是對不住。”她道,一邊右手握拳放在胸口向他恭謹行禮。

裴希聲一怔。

呼延麗又說:“裴夫人的事情我也很悲痛,但此次我奉單於之命來河東,是有重要的事情同裴先生商議。”

裴希聲看著她堅定的眼神、嚴肅的神色,聽她正正經經地喚他“裴先生”,頓了頓,才道:“呼延夫人請吧。”

進入內室,她學著漢人的樣子正坐在墊子上,沒一會兒就壓得雙膝發麻,裴希聲知道她最是好動,可她這回卻沒有。

她拿出康平親手書寫的信件遞給裴希聲:“高氏不得民心,暄也並非正統,東燕天滅,大勢所趨。已有許多有識之士入長安效力。裴先生,您在河東隱居多年,自鎮國公主故去後就更加不肯出仕,但我相信您心中依然有效國效民之心,不若隨我同去長安。”

裴希聲望向她。

三十多年,他竟不知那個匈奴呼延麗,竟也成了這般文縐縐的樣子。

他收下信箋,看向她:“那你如今也在長安為官?”

呼延麗道:“我供職於中書省。”隨後她又仔細為裴希聲講解了康平在長安所推行的三省六部制度。

“太學擴建,同時將在春秋兩季開科取士,長安暢新園更是不分胡漢門第,皆可接收。漢人亦能從軍,胡人也可歸田,同為國家效死,再無……再無府戶、佃戶之分。”她道。

這些說辭都是一路上背得滾瓜爛熟,牢記於心,可在裴希聲面前,將著文縐縐的臺詞說出口,卻還是讓呼延麗背後一層冷汗浸透中衣。

她捏緊手中使節,不去看裴希聲的眼睛,只是垂著眼將她該說的都說完了。

“我明白了。”裴希聲道,“我會慎重考慮。”

呼延麗站起身來,久坐壓腿,她站起來的時候差點摔倒。裴希聲條件反射想要伸手去扶持,她卻身子一歪,避開來去。

裴希聲那伸出一半的手訕訕縮回,半晌,才道:“阿麗……你在河西三十多年過得、可好?”

呼延麗本已經開始往外走,聽他這話,足下一軟,差點又跌一跤。

裴希聲覺得這話語氣太過暧昧,連忙補充道:“畢竟在漠北並肩作戰,出生入死過。”

呼延麗深吸一口氣,轉過頭來,笑了笑,答道:“還不錯,既有軍功,自然在大單於臺說得上話。你看我如今也在中書省吃皇糧,五部匈奴女眷還沒有比我混得更好的。”

她終於又換上了那副裴希聲熟悉的輕挑口吻,但遣詞造句依然疏離。

“那……大郎呢?聽聞他在潼關大敗竇安……”

呼延麗又笑了一下:“你是在問西坨吧?老裴,漠北那次是我對不起你,但後來在瀚海我救過你,差點丟了性命,咱們也算兩清了。裴夫人管我要西坨的時候,我本完全可以不給的。所以如今我要告訴你,西坨是我呼延麗的兒子,是呼延家未來的族長,與你河東裴氏沒有半分關系。等你到了長安,咱們能是同僚,但也不會又除此之外別的聯系了,西坨也不可能認先夫人做母親的。”

裴希聲一楞:“丟了性命……怎會,你……”

呼延麗笑起來:“你還以為當時救你的是阿平對吧?阿平當時自己也是靠耶易於舍命救出來的。我和你說我回河西養傷,沒有騙你,我是真的受了傷的,而不是溜回河西偷偷生孩子去了。嗯……雖然確實也順便生了個孩子。”

裴希聲震驚地望向她,半晌說不出話來。

呼延麗卻忽然覺得,把所有的話都說明白了,說清楚了,反而比起之前的芒刺在背,舒爽了許多。她疏狂地笑了起來,像是三十年前對待同在漠北作戰的戰友那樣,拍了拍裴希聲的肩膀:“那我走啦。”

裴希聲顫抖著道:“既然來了,不若留下用碗便飯?”

呼延麗道:“不了,我就住在城中胡肆酒樓,裴先生考慮好了,派個人過去和我說一聲便好。”說著她又轉身。

她疾步走下回廊,往著外頭頭也不回走去,裴希聲看著她離去的背影,低頭看向手中那封書信。信的一角不知在何時已經被他捏出一個折邊來。

☆、111.第 111 章

興安二年。

春, 潼關失守。

夏,平陽淪陷。

秋, 河東大亂,山東、幽北各地起義層出不窮。

旋即進入龍都的第三個嚴冬。才入十月,便已經冰封千裏, 然外頭冰天雪地, 宮內卻不焚炭火,整個寢殿如同冰窟。高太後坐在案幾前, 她比去年這個時候更加蒼老、瘦弱。

高大臣半年多征戰在外,未見到她, 如今一見她憔悴面容, 竟不知該說些什麽。

他只問:“廣尋呢?”

高熙擡眼望了望他, 道:“這段時間出宮去住了。宮中流言四起, 我們總該避嫌。”

高大臣在平陽戰敗後折了一多半的兵力, 姑且退守幽州, 自然也在回龍都的途中聽聞了不少風言風語。他頗有些痛心疾首:“我不在龍都,你們兩個竟然如此放縱!如今被人捉住了把柄!若劉易堯和鄭珈榮以此發難,你該如何解釋!”

高熙閉住了眼睛。

高大臣道:“你步步籌謀走到這一步,卻要讓千裏之堤,潰於蟻穴了!”

他在殿中不安地踱步, 時不時發出嘆息,口中的水氣在冰冷的殿中形成一道又一道白霧。他看著高熙, 道:“你這麽多年, 吃了那麽多的苦痛, 就是要讓高家重歸榮光啊!你忍心看著你好不容易壘起來的——”他指著華麗冰冷的大殿,指著高熙手中的玉牒,“你忍心讓它們全都落入劉賊手中?落到那個匈奴人的手裏?”

“你從小聰慧,怎麽在這種事情上竟然如此分不清楚主次!高廣尋的事情又是何人洩露出去的——現在該如何?你要做出選擇。”

“夠了。”高熙冷淡地說。

看著高大臣如同一只熱鍋上的螞蟻團團旋轉,她的眼底竟然都是冷漠。

“叔父。”她道,“我如何從一個罪奴,一步步爬到這個位置的,您也看在眼裏了。我如何苦苦為高家守著龍都的,您也看在眼裏了。可高家,我父親的這一支絕了後了!”

“我幼年的時候,父兄都告訴我,作為高家的女兒,只要好好學習女工琴藝,學習掌家理財,將來嫁給任何一個高門大戶,做當家主母,從貴女,成為貴婦,一生便可這樣平順而過了。我信的。可虎賁沖入我高家,屠我父兄、奸我姊妹,把整個高家送入地獄!”

“叔父您以為,在您到宮中找到我之前,我是如何熬過來的?”

高大臣看向她血紅的雙眼,道:“當年我找到你,要幫你重建高家,你是怎麽和我說的?你忘了麽?”

高熙:“我說我是為覆仇而活!”

她從高家嫡女的雲端跌落,在宮中最底層沈浮,受盡人情冷暖。她還記得剛入宮的時候她還是滿身的傷痕,那是臘月,她和姊妹被打發去為馮後浣衣。那件金絲銀線的禮服多重!泡入龍都臘月的冰水之中,撈都撈不出來。她的從姐身上的傷口化膿,高燒不斷,卻依然要承擔這樣的工作,以至於一頭栽進水盆,再也沒有起來!

她以為她不過是昏過去了,想去少府求藥,卻吃了無數的閉門羹。最後她陪守側門的虎賁執戟睡了一夜,如願出宮弄到了一包傷寒藥,回來的時候卻發現她的從姐早就被拉去亂葬崗掩埋了!

那時候她不斷對自己賭咒發誓,將來一定要不惜一切地毀了馮後,毀了馮家!

她靠著這個信念一直支撐著自己,直到有一天高大臣買通了宮人,找到了她,向她傳遞了在代北的父兄的消息,希望她能參與他的計劃。

她在宮裏,是高家最有希望接近慕容煥和馮氏的人。

高大臣雖然是高家庶支,此前同高巨擎這一支的交往也並不親密,但他好歹姓高,同出自青州渤海郡!

從此開始草灰蛇線,一步步籌謀直到逼宮那日!

高廣尋是這個計劃中的一個意外。高熙服侍了慕容煥多次卻一直沒能懷上子嗣,也沒有讓慕容煥記住她,因此高大臣找來了高廣尋,給他偽造了渤海高氏的身份,扮作遠房侄子去探望高熙,同時讓兩人珠胎暗結,以圖靠子嗣獲得主動權。

高熙懷孕之後,她的地位才開始如日中天。

那時候高廣尋本應該是被處理掉的。

但高熙告訴高大臣,高廣尋此人有野心,有能力,可堪一用。而高家現在已經斷後,正好可以有一個繼承人來繼承高家香火,在高熙的堅持之下,高大臣讓高廣尋入嗣高家,才有了現在的高廣尋和高太後。

“但人不可能永遠為了覆仇而活。”她道,聲音顫抖。

“我父親、伯父被殺的時候,您沒有出現,渤海高家也沒有出現!我的兄弟,從兄弟被發配代北受盡淩辱的時候,您沒有出現,渤海高家也沒有出現!我看夠了這宮裏底層的廝殺,我已經沒有靈魂了!你讓我勾引慕容煥,我做了,你讓我找外男誕下子嗣鞏固地位,我做了!我沒有血肉,沒有思想,我只曉得要殺了馮氏為我父親和伯父報仇!”

“但我不可能永遠是覆仇的機器,我也是人,活生生的人!”

在宮內服侍慕容煥的時候她從未想過殺死馮後之後要做些什麽,她只知道嚴密地計算,縝密地規劃,要將一切都做到滴水不漏。她在馮後和慕容煥的面前始終帶著偽善的面具,做小伏低,承受了多大的心理壓力!這些高大臣永遠都不會知道,她不過是他計劃裏一個棋子而已。

就算是棋盤上的王棋,那也只是一枚棋子而已!

她是需要溫情的,她也是個女人。暄出生的時候她將他抱在懷裏,那麽溫暖、瘦小的一團,是從她身上掉下的肉。如果不是兩次政變,她本能成為一個平和的妻子、母親,相夫教子,同自己的愛人長相廝守。

她可以毫無顧忌地享受高廣尋的溫柔,享受暄承歡膝下。

“廣尋是一個好父親,他也能做一個好丈夫。”她說。

她站起來,走到高大臣的面前,擡頭看向他:“現在,叔父,告訴我,你之後的打算是什麽?你也知道暄並不是慕容家的孩子,這事兒只要你一清二楚。”她笑起來,眼角的皺紋都在顫抖,“你是不是本來計劃學曹孟德挾天子令諸侯,最後再以暄的身世逼暄退位,自己來坐這個皇位?只是你一開始沒有料到會有劉易堯的出現,打破了你全盤的計劃?你現在只能四處征討,以免到時候皇位是坐到了,國破了,是不是?”

她近乎瘋狂地笑了起來。

兩年前,她在太極殿前,冷眼看著馮後在火光中笑得仿佛女鬼。

而如今她自己站在太極殿內,也是亦然。

“可你終究比不過曹孟德。”她繼續說,“你丟了那麽多的地,打了那麽多的敗仗,你最後也拿不到這個皇位了。”

“你是太累了,在說些什麽癡言!”高大臣怒斥。

高熙說:“我是累了。叔父。之前,馮後沒死的時候,還有個目標吊著我,讓我有些盼頭。現在她死了,我反而不知道要做些什麽了。”

她嘆了口氣坐回到冰涼的案幾之前,撫開了滿幾的奏章,趴在了上面。冰冷的木質透過衣料將寒意傳入她的胸口,她悶悶地說:“叔父,我能從馮氏手中奪得這江山,可惜我守不住。奪江山和守江山,並不是相通的本領。”

高大臣看向她沈默不言。

高熙又道:“我有些累了,你先行退下吧。”

高大臣說:“那你也早些休息,別著涼了。明日大朝會還需聽政。”

高熙悶在自己的臂彎中“嗯”了一聲。

高大臣轉身出了太極殿。

這龍都皇城在短短數年間經歷了多少次血洗?慕容康平斬殺三公,馮氏誅殺慕容康平,高熙又逼宮馮氏,下一個登頂這座大殿的女人又會是誰?

他回頭看了一眼黑暗中的青瓦屋檐,檐頂的走獸在黑漆漆的夜色中只餘下輪廓。墨色的雲團壓下來,似乎在醞釀著一場暴雪。因為有關高廣尋的流言,高熙在宮中處死了許多宮人,如今太極殿附近黑得如同鬼蜮。高大臣提著燈籠頂著暴雪前的狂風穿過太極殿前的廣場往朱雀門走去。

突然他聽見背後有輕微的足音。

他驀然轉過頭,那黑衣的殺手不知何事已經貼住了他的後背。

“你是何人!”他大聲驚呼。

那人卻並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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