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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爾朱光2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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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點頭。

“哦……那倒是不錯,咱們有理由增兵吐谷渾了。”劉易堯笑了起來。

呼延西坨心想,方才大閼氏看見馮居安,第一句話也是在說有攻打吐谷渾的理由了。這倆夫妻還真是默契滿滿。

呼延西坨忽然又神秘兮兮地道:“大閼氏叫我把那些糾纏你的姑娘的名字,全都告訴她。”

劉易堯皺了皺眉:“做什麽?”

呼延西坨篤定道:“大概是想收拾她們吧!”

劉易堯皺眉,方才看康平那樣子,好像……幾乎沒有這個可能。他皺了皺眉頭,突然從榻上撐起來,問呼延西坨:“她人呢?”

呼延西坨說:“在房間裏……唉大單於你做什麽……”

康平一個人在房中還想冷靜冷靜,門卻被呼啦啦拽開了,劉易堯拖著傷腿走進了,嚇得她差點從榻上掉下去。

但她到底還是冷靜的,穩住了心神,寶相莊嚴地道:“阿堯,你怎麽過來了?”

劉易堯看著她那副樣子,恨得想要磨牙。她騙了他那麽久,瞞了他那麽久,現在又好意思端出長輩的架勢來,要教訓他了麽?

他說:“我聽呼延西坨說,你想要河西諸部……女子的名單?”

康平一怔,心道,這呼延西坨怎麽和他親娘一模一樣,嘴巴一點都不牢靠,他又和阿堯瞎說了什麽!還真的一點裴希聲的優點都沒學到!

但她依然氣定神閑地說:“我是在想……阿堯,你也不小了,現在你也知道了我的身份……當初咱們的婚事不過是權宜之計,我要還是霸占著你的那個,正妻的位置,我想我將來也無言去面對阿雲了——”她擡起手慈愛地摸了摸劉易堯的發髻,想要找回點小時候的感覺,又絮絮叨叨地說,“你也大了,不可能總是留在我的身旁,也該有自己的妻子給你生兒育女……”

“你算盤打得真好。”他皺著眉,一把抓住了康平的手腕。

康平的心突然跳了起來。

“平平,且不說我們匈奴人,妻其後母的事情都很正常,你只是撫養了我幾年,算成養母都勉強。而且你現在,難道不已經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了麽?”

他低沈的聲音湊到了她的耳畔。

康平只覺得她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只得推著他連連抗議:“你別叫我平平——平平不是你能叫的,別沒大沒小了你!”

可是劉易堯卻不由分說地將他的腦袋埋進了她的頸窩裏頭,伸出了舌尖像是一條幼犬似的嗅探舔舐,直讓她身體僵直幾乎不能動彈。

他的手熟練地探往她的後背,卻沒有摸到熟悉的傷痕,他先是一怔,旋即卻笑了出來。漠北的烙印已經不在她這具軀體上了,康平和耶易於都已經獲得了新生。

可他們的靈魂依然契合。

他輕嘆一聲:“分明是你允許我叫你平平的。”

康平被他微微發涼的手指貼在了脊背之上,慌得想要逃離,卻被劉易堯扣在懷裏動彈不得,她擡手想要使出一招擒拿,可劉易堯卻對她的動作套路熟稔得很,一把鎖住了她的手腕。

康平心中一驚。那個曾經肉呼呼軟綿綿的小男孩現在已經拔節成了一個頎長的青年,他一路風霜,滿臉的胡茬,有些微微發硬地貼在她頸部的皮膚上,貓一樣的磨蹭。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幾乎要帶上了哭腔:“阿堯,你不要這樣。”

他笑了下:“怎樣?”

前世,一直都是她這般對他作惡,現在角色調換,她就受不了了麽?

熟悉的綿軟感覺往身下游走,他探入她後背的指尖激起她一陣戰栗。康平不是沒有經歷過人事,可那些都已經太過久遠了,記憶都有些模糊。

她只記得和耶易於的每一次,一開始都像是戰爭似的激烈,她如同一團火焰滾過去,卻被耶易於解構重排,揉成一灘水。劉易堯此刻的溫柔也像是要一點一點拆開她的骨骼,想把她再度融入他的骨血一般,靈巧地抵擋住她的沖動怒氣,將她的力道全部化解開來。

她甚至都沒有精力去思考為什麽劉易堯能如此快準狠地找到她的每一處敏感點,她的腦袋像是被割掉了,完全無法運作,等她再度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劉易堯整個罩住了。

她怒極,曲起膝蓋想要將他踹出去:“你想讓你的腿傷崩開麽?”

劉易堯卻依然埋首在她的頸窩之間,悶悶地說:“那你讓我抱一會兒,平平。”

她簡直要炸開毛來:“你別叫我平平!”

劉易堯卻惡劣地笑了笑,舔著她的耳垂,道:“原來我剛剛知道你是平平的時候,我還在想,為什麽我這麽傻,這一年來竟然一直沒有發現你就是她。你對河西那麽熟悉,你對鎮國公主的每一個政見都了若指掌,鄭家三娘就算是母族出自隴西,也斷不會知道得那麽清楚,我為什麽沒有往那個方面去想?沒有一早就發覺你就是慕容康平。”

他的聲音因為某些難以言說的原因透著沙啞,完全不是曾經的少年聲調,如同一塊上好的緞摩挲著她的鼓膜。

她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中泛起熟悉卻又陌生的情潮。

康平渾身戰栗。

劉易堯掰著她的臉,就像她前世無數次對耶易於做的那樣,讓她那雙黑眸對上他淺色的瞳仁。他清亮的眼神此刻有些迷蒙,叫人心神蕩漾,而慕容康平那張柔和得和前世截然不同的臉上,也出現了罕見的驚慌失措神情。

劉易堯啄了一下她的唇,道:“然而後來我還是慶幸,因為我終於知道這十年之間,在龍都我並不是孤身一人。”

“你一直都在陪我。”

舌尖探進去,康平已經完全沒有力氣反抗了。

劉易堯慶幸自己還保留了耶易於的記憶——這個世上大概除了耶易於,沒有人能知道什麽方式可以讓這個渾身是刺,幾乎武裝到牙齒的女人卸下防備了。

康平很想擡拳揍他,把他摁著打一頓,叫他不要這樣以下犯上——

之前不知道她是他平姨的時候,他想對她做些什麽也就算了,現在知道了,為什麽還這樣沒大沒小的!他到底是隨了誰的性格!

可是她卻也只能想想了。身體完全不受她自己的掌控,甚至還開始自發地迎合。康平捂著臉差點要哭了出來。

她好恨自己為什麽不去反抗他,可是想來想去卻找不到能夠反抗他的理由。

劉易堯知道她的每一處弱點。

他在不知不覺之間解開了她的束縛,冰冷的空氣落在光潔的皮膚上頭激起一串的疙瘩,他的手掌挪過去將它們一一撫平了。

他還記得前世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她的發貼在額頭上,日光打出一輪的金色,他就想,要將這畫面刻在心間,永生永世都不能忘卻。

三十年的歲月之間,他們分別死去又再度重生,兜兜轉轉卻又回到了曾經的原點。兩個人的皮囊都換了,可靈魂卻還是三十年前在漠北河西抵死纏綿的那一對。

他現在是誰,她現在又是誰,已經不重要了。

他拿開了她捂臉的手掌,對她說道:“平平,你看我,你記住我現在的樣子好麽?”

康平睜開迷蒙的雙眼,瞧見他額間一層細密的汗水,只覺得熟悉萬分。

他低頭俯身,親吻她的淚水。

盡管她現在長了一張不屬於前世那個鎮國公主慕容康平的臉,可她還是那個慕容康平沒有變。

他摸到了熟悉的濕潤,惡劣地笑了起來:“你還是記得我的。”

慕容康平瞪著眼睛沒有聽清楚他在說些什麽,可剛剛想要好好思索一番,卻被一道電流貫穿,她尖叫了一聲,想要躲避,可想起劉易堯的那條傷腿,活生生地慢了半拍。

就這半拍之間,節奏就被他控制了。

康平的腦子昏昏沈沈地想,上輩子和耶易於也是這樣,每次都是她強撩,結果最後的主動權還是會被他搶走……

半迷糊半清醒之間,她突然聽見劉易堯問:“耶易於死的時候你在想些什麽?”

康平偏過臉去:“你怎麽知道的這些。”

劉易堯笑了,他以為全天下只有自己那麽蠢的,她在他身旁那麽久了,他卻認不出來。原來她也並沒有這麽聰明的麽,是他暗示得不夠明顯麽?

他逗著她問:“我在河西聽說,你前世一直沒有成婚,是因為耶易於麽?”

康平只覺得好熱,不知道是因為被他滾燙的體溫貼著,還是因為別的什麽讓人羞愧到發狂的事情。他的衣領敞著,那枚法拉瓦哈落出來就掉在她胸口的皮膚上,灼灼得燙人。劉易堯的身高比她現在這具身體高太多了,她被壓著像是被罩進了一只穹廬。

她嘴硬地說:“小孩子別問那麽多大人的事情。”

劉易堯幾乎要氣笑了,他終於在她的臉上看見了十六歲慕容康平的神情,他說:“你為什麽還把我當成是小孩子?別自欺欺人了。”

康平扭了兩下。

她當然已經感受到劉易堯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他是個正常的、有**的青年,某處張牙舞爪地貼著她宣誓主權,就算再遲鈍她都能感覺——何況她壓根就不是什麽遲鈍的人。

“平平。”他的聲音很和緩,可是落在康平的耳朵裏頭幾乎帶著讓人迷醉的誘惑。

劉易堯嘆息了一聲:“平平,你忘了?在漠北的時候,你就是這樣對我說,賜我叫你平平的資格。這世上獨一份的。”

康平瞪大了眼睛,幾乎要彈起來:“你說什麽呢!”

劉易堯說:“對不起讓你一個人等了那麽多年。我來得太晚了。”

康平只覺得腦子要炸開了,她一躍而起,幾乎是暴跳如雷地將他死死按住——這會兒她到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力氣了。“你再說一遍?!”

他被她按著,擡手捧著她的臉,幾乎想要望進她的眼底,窺探她的靈魂:“平平,我來晚了。”

他又問:“你還想給我找什麽妻子麽?”

“死魚——”康平怒叫起來,跨坐在他的身上,她怎麽那麽蠢呢!他叫她第一聲平平的時候她竟然也沒有想到,她後槽牙磨的吱嘎吱嘎響,虧她還因為自己瞞著他而愧疚許久,原來他也瞞著她這麽多年!

“你想太美了,你還想要老婆?”康平一口咬在他的胸口上,咬牙切齒,“我要和你和離!做你的孤家寡人去吧死魚!”

她這兩輩子,經歷了無數的生死,她的親人,朋友,愛人次第離她而去,她以為自己將要孤苦一生了。

她甚至都打算好處理完劉易堯等事情之後,直接遁入空門算了。她也累了,汲汲營營這麽多年,她也該休息了。

劉易堯的手按在了她的背上,將她往自己的胸膛按去。他的心跳堅實有力,從三十年前的漠北一直跳動到如今的河西。

他說:“如今我終於有能配得上你的身份了,平平,我不會再離開你了。”

☆、100.第 100 章

在臘月嚴寒的冬日之間, 河涼似乎出現了些回暖的天氣。

慕容石歸焦急地等待著使者的消息。

他們的部落已經被高昌瘋狗似的軍隊逼著退到了一隅,再往南就是真正的雪域蠻荒之地了, 那裏所居住的吐蕃人全不蒙開化,茹毛吮血,而北邊是高昌舉國之力陳兵境內。

他那頂臨時的汗帳都沒錢燒個火盆, 坐在帳子裏一說話, 鼻子前頭就開始冒白煙。

“那姓馮的自己偷雞不成蝕把米,還把咱們給拉拉下水!”慕容石歸咬牙切齒道。

他們怎麽說也是和燕國同宗同祖, 是同姓慕容的同胞兄弟,任是哪個燕國當皇帝的, 都不好意思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被西域小國劫掠□□。可那姓劉的既是匈奴, 又同馮家有大仇, 既然驕矜地表示肯幫忙勸說高昌退兵, 則不得不討點好處過來。——可饒是這樣, 也有五成的幾率給他倒打一耙。

慕容石歸一腳踏在了那跪在帳下的漢人身上。

那漢人早就沒有之前做軍師時那麽體面了, 灰頭土臉地像只狗。高原上那麽冷的天裏,他就穿著一件單衣瑟瑟發抖,嘴唇都一片青紫。

慕容石歸:“你那大司空呢!不是說之前已經在靈州了麽!”

那漢人已經凍得說不出話來了。

一旁另一個蓄發蜷曲,臉上滿是朔風皸裂的男人,粗聲粗氣地道:“可汗, 那馮居安老奸巨猾,只怕是已經知曉我們在搜捕他, 故不敢出來了。”

那漢人便一邊哆嗦一邊點頭:“奴……奴已經……奴已經失去、失去那人的消息、很……很久了!”

慕容石歸一腳將他踹翻在地, 可他除了將那一腔的怒氣全部發洩在這個漢人的身上, 卻絲毫想不出任何的辦法:“姓劉的小子是說,見著了馮居安的首級,才肯幫著勸說高昌退兵是不是?”

他站起來用力跺腳,似乎是在發洩,又似乎僅僅是在這冰天雪地之中取暖:“媽的,若是遲遲不見馮居安的首級,那他豈非要等到高昌把咱們給滅了,才肯出面勸說?那還勸個鳥用!”

他又咒罵了一會兒,似乎這種怒意能讓他的體溫升高一些。

突然一股強風卷著雪粒子竄進帳中,一個頭發上黏滿了冰碴子的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竄進了帳子裏頭。

那冷風激得慕容石歸一個哆嗦,正欲咒罵,卻瞧見進來之人真是他派往河西的使者。

慕容石歸的臉色微微和緩,沖上前去:“找到那馮老賊的蹤跡了?

使者哆嗦著摘下了掛在腰上的羊皮袋子,裏頭圓滾滾得,像是個什麽人頭。

慕容石歸嘴一咧,一把從使者的手中躲過那羊皮袋子,急匆匆地打了開來。一顆臟得幾乎辨認不出來人臉的頭顱靜靜地躺在裏頭,表情扭曲,死前似乎極大痛苦。慕容石歸顧不得臟,蹭了一下那頭上的血汙,終於瞧出一張漢人臉來,他立刻把那人頭甩到跪伏在地的那人面前:“可是馮居安那個老賊!”

那人哆嗦著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慕容石歸的喉嚨中發出赫赫的笑聲:“怎還不給河西的大單於送去!”

使者卻普通一聲跪倒在地,臉色白如薄紙,嚎啕起來:“這人射傷河西單於,被河西的單於擒住。河西認為是咱們指使的,現在已經增兵邊境了!”

慕容石歸那機械的笑聲戛然而止,一時間帳中似乎只能聽得見外頭獵獵的風聲。

他沈默了一會兒,五官開始扭曲起來:“你說什麽?”

使者哭號著重覆:“河西以我們安排刺客刺殺單於為由,已經增兵邊境了!”

涼州武威,河西溫暖的大單於臺中,康平揣著個手爐正在仔細看著單於臺內的沙盤。

呼延西坨指著南地一代的山麓和水文,道:“等天再暖和些,黃河解凍,這匹草場就歸咱們了。”

康平道:“這裏原來應該是蘭家的牧場吧?”

呼延西坨說:“確實是蘭家的牧場。蘭家和吐谷渾靠得最近,這片牧場也是一會兒姓蘭一會兒姓慕容的。”

“哦……”她擡了擡眼,突然說道,“你這沙盤倒是做得不錯啊。你阿娘教你的?”

呼延西坨撓了撓後腦勺:“嗯……小時候沒啥事兒學的。嘿嘿。”

劉易堯托腮盤腿坐在墊子上瞧著她在沙盤上排兵布陣的模樣,她現在穿了件匈奴式樣的褂子,脖子上圍了一圈的皮裘,柔軟的兔毛襯托著她那張輪廓流暢柔和的臉,瞧著真是嫩得滴出水來。

可她垂眼看向那沙盤,眼神裏頭又藏不住殺伐之氣。

真是怎麽看怎麽好看啊。

當年那個一頭淺栗色卷發,紮著一條粗辮子戴兜鏊的鮮卑女人好看。

現在這個發絲油光水滑,盤著簡單婦人發飾的漢女也很好看。

康平沒察覺到劉易堯癡癡的目光,依然在和呼延西坨在沙盤上你來我往,她手中拿著一根小棍子不停地將象征兵力的棋子撥來撥去,很快,呼延西坨驚呼一聲:“妙哉!”

康平悠悠然收回了手,那沙盤上一大片的土地都已經插上了她的小旗子了。

呼延西坨瞥了一眼劉易堯,發現他並未對他們兩個把沙盤當成棋盤玩耍的行徑有什麽異議,這才又諂媚地轉過頭來對康平說:“大閼氏,您的兵法哪裏學的?”

康平笑而不語,哪裏學的,自然是戰場上一點一滴磨出來的!

“大閼氏,您真是太厲害了,簡直是用兵如神,在世諸葛!”他滿肚子搜刮著在河東學來的讚譽。

康平嗤笑了一聲:“就跟你玩個沙盤演練,你就誇我比諸葛了?你聽過趙括紙上談兵的故事麽?”

呼延西坨的漢學到底不很精通,想了半天沒想出趙括是誰,只能長著嘴露著一口牙花子作憨笑狀。

她擡手將那些小旗子拿掉,把沙盤恢覆出來,氣定神閑並且老氣橫秋地道:“你還欠缺些經驗。不若這次攻吐谷渾,你去掛個帥?”

呼延西坨大喜:“真的麽?”

康平看了一眼劉易堯,只等他點了頭,才笑著轉過臉來:“你們大單於都同意了。”

她又道:“不懂的,請教你的阿娘,她雖然……”在個人生活上有些一言難盡,“但行軍打仗的時候還是比較靠譜的。”

呼延西坨歡呼一聲,像是個毛頭小子似得躥了出去。劉易堯這時候才站起來攬住康平的腰身,看著那沙盤上被清理了一半的殘局,有些遺憾地問道:“你方才用了什麽招數讓呼延西坨這麽誇你?”

康平苦笑一聲:“得了吧,他和阿麗都是一驚一乍的性子,你真的信他說的什麽用兵如神?你也知道我最不擅長兵法了。“

她在漠北的時候,反而是指哪打哪的殺人機器。謀略一事,倒是全部交給翟融雲處理的。

她們兩個一文一武,配合也十分默契,那份情誼當年讓多少人羨慕。

劉易堯摸著她盤在腦後的發髻,輕笑了一聲,又低頭蹭了蹭她的發絲。

康平卻手中沒停,直到把沙盤裏頭的那些小旗子全都給收拾幹凈了,才轉過臉來,把臟手往他的身上一蹭:“你幹什麽呢!你這樣還像個小孩子一樣。”

劉易堯微微一僵。

一想到自己很小的時候,還沒有恢覆耶易於的記憶,一直把康平當做自己的長輩敬重……他就一陣臉熱。

康平將他推開了,兀自盤腿坐到了方才劉易堯坐過的位置,墊子上還留著暖暖的體溫,她抄起旁邊的手巾將自己的手擦幹凈了,揣進袖籠裏頭,挑著眉望向他,那神情簡直和三十年前漠北那個小殺胚一模一樣。

“龍都那邊高熙果然還是撐不太住了啊。”她說,表情裏透著一股子幸災樂禍。

劉易堯怔楞:“你來的時候還在龍都留了暗樁?”

康平笑了起來:“能不留麽?你沒瞧見十一郎沒跟過來?蔚秀園倒是能派上用場了。”

她擡了擡眉心,非常中肯的點評道:“高熙還是太急功近利了。原來高巨擎也是這個毛病,她還真挺像高家人的。”

她覆又垂下了眼:“慕容煥死了之後,那龍都也不是咱們慕容家的龍都了,大燕也不是咱們慕容家的大燕了,旭——大抵也算不上咱們慕容家的太子旭了。河朔這還是要變天啊。”

劉易堯坐在她的身側,看著她神情一瞬的落寞。

但康平很快又笑起來:“和我有什麽關系,反正我又不姓慕容了。”她甚至綻放出一個笑容來,往劉易堯的肩頭一歪,拽著他的袖子,道,“我和阿雲,都著了你們匈奴人的道兒了。”

劉易堯捏著她那雙柔軟的手,同前世慕容康平那雙因為戰爭、騎射而帶了一層老繭的手不同,如今她的手更像是一塊無暇的美玉。他還記得上輩子慕容康平總是會生凍瘡,在戰場麻癢難受,這輩子,他不能再讓她遭這份罪了。

他將她的手團進了自己修長的手掌裏頭,問她:“那你把旭帶到河西來,接下來的計劃是什麽?”

康平說:“我肯定不會那麽好心養著他。且等著吧,高家不比馮家,他們能靠鬼蜮伎倆把馮家蛀空,但是卻鎮不住代北的。哪天代北一亂,旭就有用場了。”

☆、101.第 101 章

龍都太極殿中, 鐘磬響過之後百官如潮水般離去,坐在龍椅上的年幼君主早已不堪這繁瑣的禮儀, 蠢蠢欲動起來。龍椅後一掛精妙的珠簾,隔住了一個滿頭珠翠的倩影,她輕聲喚來宮人將小皇帝抱下去, 自己卻撩開了珠簾看著已經空曠的大殿。

十一年前大概誰也不會想到, 她這個高家閨門中的小姐,如今能登上帝國權力的頂峰。

殿後聽政所用的垂簾是她命人趕工而出的。先前, 慕容康平和馮後先後輔政,但卻從未用過這垂簾。慕容康平是直接穿著制服站在那群男人之間, 而馮後則只是在書房中幫助批閱奏折, 從未上過這太極殿。因此算來, 真正“垂簾聽政”者, 這百年大燕以來, 她高熙還是第一個。

殿內的木地板上, 由於歷代文武百官的跪伏,已經留下了深刻不可磨滅的痕跡,但高熙看著這一闋象征帝國權力的天地,不過半畝方圓,如今人群散去, 外頭的宮人在忙碌著登基大典之後的善後工作,繁雜冗餘的禮節和裝飾都撤去了, 留在這座曾經過多次政變、千瘡百孔的宮殿之中的, 只剩下空洞而已。她冷笑了一下。

已經退下的高廣尋折返而來, 硬底的靴子踏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在大殿的廊柱之間回響。高太後瞥了一眼他的鞋底,微微蹙眉,卻還是說:“什麽事情?”

高廣尋神色有些凝重:“馮居安在河西被擒住了。”

高太後冷聲:“沒用的東西!竟然讓劉易堯那個崽子給截了胡!”

她旋即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沈重的珠玉綴在頭上,壓得她脖頸生疼,幾乎扭轉不過來。高廣尋順從地踏上臺階,繞過龍椅站到了她的身後,體貼地為她摘下腦後那只巨大華麗的金鈿,頭上頓時輕了不少。高太後松了一口氣:“不過馮家氣數已盡,他落在劉易堯那個崽子的手裏,也不會有什麽好果子吃的。權當那匈奴人幫我們處置了他吧。”

可是高廣尋卻沒有同她一樣露出輕松的表情:“劉易堯此人野心不小,他以高昌退兵為誘餌逼迫吐谷渾交出馮居安的下落,斬斷了馮氏的後路,馮居安才不得不在河西現身。如今人是他擒住的,又轉過頭去向吐谷渾發難,要出兵吐谷渾了。”

高太後道:“那倒是頗有慕容康平的遺風。”她的語氣裏頭竟然還帶了些許的欣賞之意。

高廣尋又說:“可我還聽到寫不太好的風聲。”

高太後已經厭煩他這樣說話留半句藏半句的做派,頗有些不耐煩地道:“你聽到了些什麽?”

高廣尋:“聽說鄭珈榮前去河西的時候,把太子旭和太子妃,帶走了。”

高太後步伐微頓,原本攥在手裏的金鈿頓時落了下去,從臺階下滾落,在木質地板上砸出一個凹坑。但片刻她又冷靜了下來:“這麽說來,旭和鄭珍容在河西?”

高廣尋點了點頭。

高太後道:“鄭珍容這樣對她,她倒是姐妹情深得很?”

高廣尋:“但旭此前畢竟是太子身份,按說應該是正統,若她同劉易堯在河西擁立新主,我們這邊如何應對?”

高太後細長的眉微微挑起:“旭已經被燒死在東宮大火之中,若無人信他們,他們還能怎樣?漢時他們的呼韓邪單於,照樣對我漢人俯首稱臣,如今這幫牧民,去了河西那不毛之地,還能長出硬翅膀麽?何況,如今他對付吐谷渾都來不及吧?”

她說得頗為輕描淡寫。

然而高廣尋還是看見了她眸中不同尋常的冷意。

遠在河西的吐谷渾,布薩撥可汗聽聞馮居安被俘消息,嚇得幾乎要躥進雪山裏頭,河西增派的所謂援兵一至,他根本來不及詢問是敵是友,急匆匆率領殘部逃往青海南岸,連自己的一個兒子都丟在了路上,被河西軍隊擒住,押解回到涼州。

這個兒子名叫慕容乞歸,河西諸部對他倒是客氣,喚做乞歸王子,他的母親當是一位鄯善舞姬,地位低下,因此在布薩撥可汗諸多子嗣當中並不出挑,反而是到了河西,才有了點王子待遇。

給慕容乞歸接風的宴會就在大單於臺。

宴會是非常匈奴風格的飲酒和歌,春日剛至,但在河西,春天總是要比中原晚上那麽一兩個月,因此草地上還都是枯草和殘雪,巨大的篝火臺搭建起來,火焰幾乎沖天,燃燒的木料發出嗶啵之聲,牛羊的香氣竄入剛剛步入會場的乞歸的鼻尖。

吐谷渾地處高原,物產貧瘠,在這種寒冬之後的春日,往往是一年中最艱難的時光,何嘗能拿出這麽些美酒美食,他頗為新奇的眼神在圍著篝火臺跳舞的舞姬身上逡巡了一圈,一下子落到了遠處抱臂站著的一個女人的身上。

那個女子穿著高領的匈奴服侍,發辮盤起,單從背影看,不過是個矮小的匈奴婦人,可是火光在她的面頰上打出的陰影勾勒出了她並不立體的輪廓。她是個漢人。

吐谷渾漢人不多,乞歸見過的就是那個姓馮的軍師,但卻因為馮家的倒臺,他們吐谷渾幾乎土崩瓦解。他蹙眉,假裝並未瞧見這個矮小的漢女,由使者領著往自己的座位走去。走了兩步,神使鬼差地,他又朝著那個漢女的方向瞧了一眼,卻見一個長得頗為美艷的匈奴少女朝著那個漢女款款走去。

他一頓,問使者:“那兩位是何人?”

使者轉頭看了一眼,答道:“是大閼氏同蘭家族長的女兒。”

乞歸盯住那垂著眼睛面無表情的慕容康平:“這就是那個……大閼氏?!”

此刻慕容康平的眼神也朝著乞歸轉來,她瞥見了乞歸震驚的面孔,竟然露出了一個笑容。

乞歸的手在抖,他當然知道如今他的父汗被逼至青海南岸,同這大閼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但他從未想過這個在吐谷渾部落中幾乎妖魔化了的女人,實際上看上去竟然是如此的弱不禁風。

蘭幼本氣勢洶洶地朝著慕容康平走去,突然瞧見她轉頭朝另一個方向笑了一下,也不由自主地往那邊看,卻看見了一個一頭栗色卷發,神色有些怯懦的青年。她冷笑了一下,步伐未停頓,徑自上前,隨隨便便行了一禮:“閼氏。”

自慕容康平抵達河西匈奴大帳之後,劉易堯的很多事務都請她參詳。可她畢竟頂著一張人畜無害的漢人皮囊,個頭又矮,這長相極其難以服眾。蘭家那個小姑娘,雖然她的母親因為通吐谷渾被罰,但她卻逃過一劫,反倒是成了蘭部實際掌權之人。五部開會的時候,她也列席,仗著個頭高,經常朝著慕容康平發難,力圖把她貶低成為一個靠著丈夫坐在大單於臺、沒有娘家後臺的弱女。

慕容康平和劉易堯兩世之誼,倒不是這個小姑娘那麽輕易就能撬動得了的,但兩人之間總有人如蒼蠅一般繞來繞去,也讓從來就不是什麽善茬的慕容康平頗為頭疼。

她裝作驚訝地轉過身來:“蘭幼?”

蘭幼微微撇嘴:“你在看什麽?”

慕容康平笑著朝那乞歸王子招了招手,一邊回覆:“那邊是吐谷渾慕容乞歸。”

蘭幼從鼻子裏頭哼了一聲:“喪家之犬,勞煩閼氏出動這番人力物力給他接風洗塵?聽聞他的阿娘不過是鄯善的舞姬罷了,布薩撥可汗並不把這麽個小雜毛放在眼中。”

慕容康平幽幽望了她一眼:“你這語氣倒是像極了你的母親。”

蘭幼一怔,這大閼氏從未見過蘭清,倒如何得知?可她還未來得及發問,慕容康平就已經施施然轉身,留給她一個背影。

她被她狠狠撩了面子,臉皮上火燒火燎的,又去拿目光搜尋劉易堯,卻一直沒有找到。

反觀遠處乞歸,瞧見了兩個女人之間的針鋒相對,舔了舔嘴唇吞了口唾沫。

他是不受寵的兒子,母親又是舞女,從小生活在女人堆中,沒什麽政治才能,倒是對這些女人家的明刀暗箭的了若指掌。他裝作漫不盡心地問道:“大單於只有一個閼氏吧?不再添麽?”

使者瞥了他一眼,嘲諷道:“再添個大閼氏這樣的?那豈不是兩個吐谷渾都不夠滅了?”

乞歸立刻憨笑起來:“這世上還能有第二個大閼氏這樣的女人?”

使者立刻接話:“那大單於何必再添第二個?”

慕容乞歸又看了一眼氣急敗壞站在篝火陰影裏頭的蘭幼,不再說話了。

離去的慕容康平走進了另一座大帳。帳中,瘦削的太子旭垂足坐在胡床上,一旁的鄭珍容看起來倒是比他豐腴些。一群匈奴少女正在服侍她梳妝,但漢人的發飾繁瑣,那些匈奴少女們始終不得其法,弄得歪歪斜斜的。

瞧見慕容康平進帳,鄭珍容站了起來,頗為激動的樣子:“三娘!”

她上前,一副姐慈妹恭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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