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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爾朱光2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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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簡裝上陣,這漠北的風刮得人耳朵都要掉下來,他們在此處埋伏了大約兩日,第三天,雪終於停了下來,風雖然還在吹,卻比之前迷眼的情況要好了許多。

前方斥候來報,默咄的營地裏死了很多馬匹。

康平搓著手,怕發出太大的動靜不敢跺腳,一邊打哆嗦一邊笑:“看他還能撐多久,等他到了這裏,一網給他打盡,咱們的營地還能往北紮個十幾裏。”

下頭一個兵抱怨道:“別,再往北可得凍得鳥都掉了!”

軍中多是男人,在這冰天雪地中埋伏了三日,那幫兵蛋子都已經被凍得神智有些不清楚了,把康平是個女子的事情早就拋到了腦後,隨口就開始講起了葷段子,好像說著這些,能讓他們暖和一點似的。

康平也已經習慣了這些人的口無遮攔。軍中不像龍都那麽多繁繁覆覆的規矩,她自己個兒也放飛自我了:“掉了你就回家做女人,正好不用參軍了!”

“可不行,我可是獨苗苗一根,還沒討婆娘呢!”那兵接茬道。

下頭便響起了微弱但連片的笑聲,葷段子又開始此起彼伏了。康平坐在沙土刨出來的戰壕之中,手指上長了連片的凍瘡密密麻麻地發癢,她在嘴裏的可憐熱氣中哈了兩下,突的,聽見了由遠及近的馬蹄聲。

柔然不像燕國,他們沒有鐵礦,所以並不能給馬釘上馬掌。他們的馬蹄聲也不若燕國騎兵那樣雷霆萬鈞。

康平立刻匍匐在地豎起耳朵,手下的那般士兵也覺察到了敵軍的靠近,紛紛噤聲,安靜地仿佛天地之間只剩下漠北朔風呼號和那散亂的蹄音。

康平轉頭問裴希聲:“你估計下有多少人?”

“馬大約有四五百匹。”他說。

“默咄是傾巢出動了麽?”她凝眉。

斥候遞過來的消息,說默咄手下的戰馬因為這兩日的風雪損失了至少三分之一,他手中應該有一千左右的騎兵,現在來了那麽多馬,他是想一次突圍出去?

“他不是挺謹慎的麽?”康平咬唇。

她以為這樣的天氣,默咄應該會先派出少數前鋒探路,再跟上後繼部隊。畢竟他現在的主要目的是去往南方牧場,而並非殲滅河西軍隊。保存實力才是他該幹的事情。

裴希聲的表情也有些凝重:“他只怕是要破釜沈舟,背水一戰。”

康平覺得雖然冷,手中卻也開始出起汗來。

四五百騎兵,步兵再四五百,傾巢出動,他們這三百人想要抵抗住只怕有些勉強。

她側頭對身旁的親兵說道:“快馬加鞭趕回大營求援。”

緊接著,她又說:“其他人戒備!”

因為受了雪災,默咄的那些戰馬,就算是沒死的,也有些奄奄一息。再加上一整個夏秋都在被河西的軍隊像是攆羊群似的追趕,那些士兵的士氣都極為低落。馬隊的步伐也十分淩亂。

康平捏住了手中的強弓。

風雪之後的大漠蒼茫一片,默咄在隊伍的正前方,看見那片狹窄的山口,神色有些緊張。

這地方是南下必經之路,柔然人知道,劉景也知道。默咄和劉景打了一個夏天的交道,心想他一定會在此處埋下埋伏。他握住了手中的彎刀,回頭說道:“大家一定要小心!只要突破了這個山口,陰山的草場就能是我們的了。”

本來士氣低落的柔然將士們聞言,皆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康平看著那遠遠的灰色隊伍逐漸能分辨清楚人形,便跳上了壕溝,用拇指勾住了弓弦。她自幼學習弓射,技藝在全軍都是頂尖,此刻她單膝跪在雪堆中,用另一個膝蓋穩住身形,鷹隼似的目光盯準了柔然人隊伍中那個帶著狼頭的男人。

狼是柔然的圖騰,只有軍中地位高者才能把狼頭當做帽子似的扣在腦袋上。康平將一張硬功拉得猶如滿月。這弓是宮中巧匠制作,射程遠比軍中普通弓要長得多,弓弦被拉開的時候發出了輕微的聲響,在她的扳指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刻痕。倏忽一下,一枚鳴鏑帶著點點微紅的火光從她手中如尖嘯撲食的金雕朝著山下戴著狼頭的默咄沖了出去。

默咄驀然擡頭。

鳴鏑在戰中用來為後繼弓射手指引方向,在康平射出鳴鏑的同一瞬間她躍回了戰壕內,第二排弓兵立刻一躍上前,手中的鐵箭如同暴雨一般朝著柔然人劈頭蓋臉地砸了過去!

“盾陣!”

默咄大吼起來,同時他舉起手中的後盾擋在了頭上,那枚鳴鏑紮在了他盾牌的正中,直直穿透了他龜甲似的盾,探出寸許的散發著寒光的箭鏃。

若非他反應迅速,這枚鳴鏑就要紮穿他的腦袋,將他釘死在這山口之前了!

他擡眼只看見一個穿著明光鎧的身影一晃而過。

“弄死那個穿明光鎧的!誰摘到了她的人頭,那盔甲就歸誰!”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康平手中的武器精良。

柔然人一直以劫掠為生,他們的很多裝備都是靠搶,誰先搶到了就歸誰。在這一個夏秋的鏖戰中,不少士兵的武器都大有折損,精良的、殺傷力強大的武器意味著在戰場上多一分生的希望。他們瞧見康平手中那些一看就造價不菲的武器、盔甲,簡直就像是瘋狗瞧見了肥肉,不要命地往上撲。

很快,他們迎著箭雨開始往坡上攀登。

康平扣緊了兜鏊,將自己的強弓別回了背上,抄起一把長槊:“沖!拖住他們!”

她的長槊指著默咄。

早已躍躍欲試的裴希聲立刻翻身上馬:“那狼頭是我的了!”

他縱馬在箭雨的掩護之下如離弦之箭般沖下山去,手中的長刀舞得虎虎生風,頓時刀下倒下一片柔然士兵。

默咄看見他縱馬躍來的身影,瞇了瞇眼睛。

除了慕容康平,河東士族出身的裴希聲裝備也十分不錯,他磨了磨牙,手中彎刀捏緊,比起康平手裏那桿平淡無奇的長槊,他還是更中意裴希聲手裏那條精鍛的長刀一些!

他怒叫一聲,敲著盾沖了過去!

只一瞬間,兩人就纏鬥在了一處!

康平領著剩下的人馬正在將那幫柔然人兇橫絞殺,先前撲上來的柔然士兵們都已經倒在了她的長槊之下,她明亮冰冷的鎧甲上,敵人的血跡凍成鮮紅的冰棱,很快她的馬腹上已經掛上了一串人頭。

她需要在大部隊來臨之前將這股柔然人拖住、全部趕進山坳之中,等待著他們的就是來自中軍主力的盡數屠殺!

在血戰之中,她擡眼看了一眼遠處激戰中的裴希聲。

默咄似乎帶著必死的殺心,招招狠辣,裴希聲畢竟年輕,似乎有些堅持不住了。

她看了一眼一排過冬白菜似倒在她槊下的柔然士兵,咬了咬牙,立刻轉身朝著裴希聲奔去。

陽光照在她的長槊上反射著冷冷的寒芒。

默咄立刻認出了她就是用鳴鏑射他的將領,大吼著調轉馬頭朝她沖來。

康平手中的長槊卷起一片煙塵,鮮血模糊了她的面容,只留下兜鏊下頭一雙閃亮的雙眼,叫默咄看著膽寒!

見到一主一副兩位將領都在圍攻默咄,他手下的親兵也怒了,尖嘯著潮水似得往兩人這兒撲,一時間天地間一片混亂。康平眼前被濺起的鮮血染得一片血紅,幾乎無法視物,她全憑借手感,長槊斬入人肉,手中就會稍稍一緩……

突然間,她聽見了默咄一聲怒叫。

背後的明光鎧發出了碎裂的聲響,她立刻回身擋住,長槊卻被默咄的彎刀硬生生劈開了兩半!

康平迅速左手從身側拔出一把短匕,她甚至沒有回頭,只在一瞬之間,左側的一個士兵便被割開了喉嚨!他手中的槊被康平隨手奪過,她立刻拿著這把奪來的武器繼續和默咄纏鬥一處——

南方傳來了整齊劃一的馬蹄聲響!

一面黑底的旗幟在朔風之中獵獵招展。

援兵已至!

康平手中剛剛搶到的長槊鈍得厲害,但她瞧見了那面旗幟,四肢百骸之中就像灌註了無窮力量,她一個回身,那把長槊就朝著默咄的面門戳刺了過去。

默咄一閃身,她的長槊卻在瞬間一拍,向著他身下的馬脖子重重拍了下去。

默咄的馬哀鳴一聲,朝著地上狠狠倒去。

默咄頓時失去了重心,但他立刻翻身,就在此時,一直在外側伺機而動的裴希聲擡起長刀,那把精鐵鍛造的長刀在空中劃出一個月輪,朝著默咄的狼頭劈砍了下去!

皮肉劃開的聲音傳來,康平看見默咄隨著他那匹戰馬倒地,腦袋落了下來滾出去丈許多,那狼頭帽還扣在他的腦袋上。

她笑了一聲,正準備問裴希聲,這默咄的腦袋是算他的還是算她的,可是背後突然一陣銳痛傳來。

她眼前一黑,果然耶易於說的是對的,這麽冷的天,傷口剛剛劃開的時候都凍得一點知覺都沒有了。

她朝著馬下栽了下去。

閉眼之前,她只看見一個穿著皮甲的騎兵手執長槊穿過千軍萬馬沖了過來。

康平醒來的時候,已經在自己的營帳中了,她上半身**,趴在狹窄的行軍床上,蓋了個厚厚的皮毯子,翟融雲跪趴著已經睡熟了。

她怕她著涼,想給她夠一件衣服蓋上,擡手卻一陣銳痛,一下子推倒了床邊的架子。

架子倒落了下來,砸在地上發出一陣巨響,翟融雲被驚醒了,同時被驚得沖進帳子裏的還有耶易於。

他一進帳子就看見她擡著小麥色的手臂,保持著一個詭異的姿勢,半邊身子從羊皮中探出來,疼得齜牙咧嘴。

從手臂往下,是線條柔和的鎖骨,再往下卻是肌肉緊實流暢的曲線,直到胸前,終於又有了些圓滑的起伏,被他進帳子掀起來的寒風一吹,一個什麽小巧的頂點就開始顫巍巍地挺立了起來。

耶易於還未反應過來,卻是翟融雲率先尖叫一聲,抓起地上的衣服將康平劈頭蓋臉地罩住了。

耶易於的臉終於後知後覺地紅了。

康平艱難地從衣服裏頭探出了腦袋,齜牙咧嘴地問道:“默咄的腦袋是記在了裴希聲的賬上還是我的賬上啊?”

翟融雲簡直要無語了:“你腦子裏想的都是什麽東西!”

康平趴著根本不能翻身,也沒法扭過頭去看她,只是哼唧哼唧地說:“這還是很重要的好麽!他阿娘的砍了我一刀!”

“都記給你!都記給你!行了吧!這仗你立大功了,趕緊傳捷報給你弟弟讓他封你個什麽將軍吧!”

康平嘿嘿一笑:“這不太好吧,讓人覺得我是靠著裙帶關系。”

翟融雲簡直都要翻白眼了,她這個軍中最大的關系戶,躺著收戰利品不好麽,非要做前鋒,非要上前線。

她站起來,氣鼓鼓道:“看你傷得也不是很重,呵呵,倒把人家的綠眼睛都急紅了!”她冷哼了一聲,走出帳子前還不忘扶起了被康平推倒的架子。

綠眼睛都急紅了?

她身旁親兵長著綠眼睛的可就只有一個人。

她艱難地擡了擡脖子,瞧見石化在帳門口,臉紅得要和頭發一個顏色的耶易於,笑得露了一排牙齒。

但她旋即又繃住了臉:“你後來跟著援兵去了?”她可還記得倒下去前,眼前出現的那張臉,不是那個紅發綠眼睛的小子還能有誰?

耶易於點了點頭。

她冷哼一聲:“哦,說了讓你留守的,你還跑上去,把我的軍令當兒戲麽?嗯?”她尾音微微揚著,眉尾也配合著微挑。

耶易於吞了口唾沫,跪了下來,一副順從的樣子。

她瞥了一眼耶易於手上的繃帶,果然已經換了新的,

康平懶洋洋地說道:“哦,你過來,我要罰你。”

耶易於膝行了過去,垂著眼睛不去看她。

她雖然已經被翟融雲用衣物罩住,可是還有小片的皮膚在外頭,他靠近了,甚至可以瞧見她身上被冰冷的空氣激得豎起的毛孔。

“你幫我拽下那個羊皮。”她說。

耶易於探手過去,手指碰到她的皮膚,又是一陣激靈。

康平戲謔地盯著他瞧,似乎絲毫不在意。

將那滑落至腰際的羊皮往上拽的時候,耶易於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她背上纏得厚厚的繃帶。他還記得她倒向他的時候,碎裂的明光鎧上全是她的血跡,早先流出的被凍住了,後頭散著體溫的還在源源不斷向外滾落。

他恨得幾乎要想把默咄那具失去了頭顱的身體大卸八塊。

他還記得劉易堯的小時候,康平常常不能久抱他,就是因為她腰背上的這道縱貫的傷口。

若非她的明光鎧是宮中巧匠所制,堅固的防護,否則按照默咄那一刀的力道只怕要傷及腰椎!

他綠色的眼睛立刻沈了下來。

“我的盔甲呢?放哪去了?那默咄把我的背甲都給劃開了,不知道那甲造一個得花費多少麽!”她說。

“已經在修補了。”耶易於回答。

康平擡眼:“你修麽?”

耶易於:“我是您的親兵……”

康平又挑著眉看他,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頭獵物,瞧的他心頭發麻。他本想叫康平好好休息,不過康平突然又說:“你把手伸過來。”

他伸出手去。

康平又搖頭:“傷的那只。”

他不明就裏,被包紮得厚厚的手掌攤在了康平的面前。

他的手指修長漂亮,上頭帶著騎射的繭子,和那裹得球似的手掌截然不同。

手掌靠近的時候,一股軍中傷藥的味道沖入鼻尖,和自己背上的藥味揉在一處。康平敏銳地分辨出來,他的用藥並不如自己好。

她嘆息一聲,張嘴就咬上了耶易於的食指。

耶易於被她這個舉動弄得震驚了,幾乎呆楞在原地,康平咬了一口,立刻松開了,笑起來:“罰完了,你下回去醫帳換藥的時候,帶我的藥匣子過去,讓醫工給你換我的。”

耶易於像是觸電一樣的縮回了食指,不敢相信地看著她。

怎麽她什麽時候都能一邊做這樣羞恥的事情,一般這樣氣定神閑的說話?

康平又吃吃笑了起來,牽動傷口,讓她的笑容有些怪異,卻絲毫不減燦爛。

她又問:“你知道我罰你什麽麽?”

耶易於說:“……我枉顧你的命令,出營了?”

康平說:“傻!你能出營,肯定是經過劉景允許的,我雖然給你下了命令不許你走,但劉景官大一級壓死人,他讓你出去,你當然能出去。”

耶易於:“……”

但這樣的懲罰實在是讓人有些承受不來……

康平繼續說:“那你知不知道我究竟為何罰你!”

耶易於思索了半晌,還是想不出來。

“上峰問你重要的話,你卻不回答!”她怒道。

……他問過她什麽?

思索了片刻,耶易於突然想起一個月前在這帳子裏頭,她咬他的之前,認認真真地問了一句,是不是喜歡她。

他彼時還無法回答。

但現在,那個答案呼之欲出。

耶易於往後退了兩步,深吸了一口氣,終於說道:“標下……確實喜歡。”

康平托腮:“你用鮮卑語說一遍。”

耶易於:“標下……確實喜歡。”

軍中交流一直是用匈奴語,他到還沒用鮮卑語和康平對過話。

康平:“鮮卑語說得不錯啊。沒口音嘛,哪裏學的?”

耶易於:這是重點麽!

康平:“你再用漢話說一遍。”

耶易於沈默了。

原來她年輕的時候……這樣頑劣麽。

但想起之前種種,突然又覺得,中規中矩的,反而不是她了。

康平笑了起來:“估計你也不會說漢話。我教你啊,你聽好了。”

“我、也、喜、歡、你。”她盯著耶易於的眼睛無比認真地說。

耶易於微微怔住。

他又不是真聽不懂漢語,“也”這個字包含著什麽意思他何嘗不知!

☆、97.第 97 章

故自此之後, 軍中除了慕容康平之外,又出了一大關系戶——耶易於。

慕容康平倒還好說, 幾年間,她割下的柔然人頭能將不服她的人給埋個嚴嚴實實,軍功賺得直逼劉景, 羅剎公主的聲名揚名漠北, 沒人敢在她的面前多嘴一句。但耶易於出身低賤,又踩著龍都宿衛們登上她的親兵之外, 軍中底層漸漸就有了一些流言。

在漠北的第四年,柔然已經幾乎全部退回瀚海以北, 主力只剩下柔然可汗帳下那支, 其餘皆被殲滅殆盡, 整個國家幾乎一蹶不振。水草豐美的夏日, 劉景在軍中宣布即將迎娶翟融雲, 驚嚇了全軍。

各營奔走相告:什麽, 鎮西王要迎娶那個龍都來的謀士?

翟融雲當年是隨著康平一同來到的漠北,但和康平不同,人家一直走的是文弱的路線,跟在中軍帳下給劉景做參謀。很多場戰役都是她策劃,但她為人低調, 幾乎不太在軍中露面,大半營的人都不知道中軍還有一個謀士, 更不知道這個謀士竟然是個女人。

就連康平也差點驚掉了眼珠子:“你和劉景什麽時候勾搭上的!”

她和耶易於那麽多年了還不溫不火著, 怎麽的翟融雲就要嫁人了?

翟融雲說:“大約……其實我也不大知道啊。阿平, 婚禮上,你會來給我驅車麽?”

胡人婚禮驅車的都需要地位高貴的女子,多數是長輩,康平說:“你讓我來驅車麽?”

翟融雲道:“嗯,可以麽公主殿下?你可是軍中軍功最高的女子了。大燕建國以來,除了孝武皇後之外,沒人能比你更加厲害。”

這話慕容康平聽著頗為受用,她假意忸怩了一陣,半推半就地說:“既然你都這樣求我了,我不去給你驅車好像也對不起咱倆這麽多年的情意啊!”

翟融雲笑得那雙水汪汪的桃花眸都彎了起來。

康平又說:“既然你你出嫁,怎麽也得一半的公主儀仗吧?那劉景有說過親迎的隊伍多少人麽?”

翟融雲臉色微微紅了起來,露出了少女的嬌怯:“他說會安排中軍沮渠將軍手下的三百重騎兵親迎……”

康平驚得要從行軍床上掉下來了:“沮渠將軍手下的三百重騎!”

那可是河西軍隊中精銳中的精銳,重騎兵們裝備得金光閃閃,一字排開奔跑在茫茫草原之上,光那鐵蹄的聲音都能讓大地震顫。就連康平這個公主出身,都不免有些妒忌。

她酸酸地說:“我將來的婚禮都不能有你那麽隆重。”

她是公主,婚禮通常要在龍都舉行,龍都能辦大型婚禮的只有芙蓉洲……那裏想排開三百精銳重騎,做夢了吧?

翟融雲說:“你至少可以讓宿衛們護送啊?”

康平露出了個鄙夷的神色。

自從到了河西,她清楚地認識到了龍都的那些羽林啊虎賁啊都是群沒有什麽用的孬蛋。那些跟著她一起來到河西的親衛,被她分散去了各個營中,幾乎都沒有什麽冒頭的,那些犧牲在戰場上的,反而讓她敬畏。可惜人卻已經死了。

她嘆了口氣。

“像你這樣多好。”她道,“我到時候一定要狠狠地打劉景一頓!竟然把我的阿雲給拐走了。”

但她接著又說,“不過這個世界上除了他,也沒有人能配得上你了。以他的十二策勳做靠山,我把你交給他倒是不虧。”

翟融雲笑了起來:“那你呢,將來把你交給誰,我才能不虧?”

康平沈默了一下,突然道:“哦,像我這樣英明神武的,真要在意男方的身份地位,劉景都配不上我了。”

翟融雲說:“耶易於能?”

康平道:“那我可有勉為其難地接受他一下嘛!雖然他的軍功不大夠,但你也知道的,軍中比我軍功高的,除了那幾個代北來的老頭子,就只剩劉景了。全都有主了啊。”

翟融雲便開始吃吃地笑了起來,笑了一會兒,她突然說道:“你啊,這樣真好。”她竟然都笑出了一滴眼淚,“我從來沒想過這輩子能遇到像你這樣的女人。”

“我怎麽了?”康平有些不明就裏。

翟融雲說:“你可以不管世俗的眼光,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必在意你自己是男是女;你也會在自己想嫁的時間裏,嫁給自己想嫁的人,而不是為了生一個傳宗接代的兒子而嫁給一個未曾謀面的男人。”

康平猛然一怔,笑容突然有一瞬間的僵硬。

翟融雲卻沒有敏銳地察覺。

她繼續說道:“將來你會入朝堂輔佐你的弟弟麽?”

康平說:“當然會。”阿煥有的時候還是有些軟弱得叫人擔心,那幫朝堂上如狼似虎的大臣們只怕他難以鎮得住,“朝廷裏總得一個人□□臉一個人唱白臉吧?”

翟融雲說:“當年孝武皇後也沒能入朝堂吧,你倒是成了大燕第一人了。”

康平卻說:“凡是總得有第一吧?”

慕容部也沒出過一個嫁給羯族部酋的公主,但凡事總得有第一吧?康平自小到大已經打破了多少的“從未”了,她不在乎在自己的軍功賬上再多幾筆小小的添彩。

康平又問:“那你們日子訂了麽?婚車造了麽?你沒有娘家人,要不要我組織中軍的其他將士來給你壯勢?”

翟融雲說:“你就是我娘家人啊,你看,我有你這麽大的一座靠山!”

兩人嬌笑著滾做了一團。

帳子又被掀開,呼延麗咋咋呼呼沖了進來。她為了追隨裴希聲,前兩年也從了軍,如今也在中三營中服役,軍功也攢了不少了,同康平、翟融雲混得很熟。“阿雲,莫非我不是你的娘家人麽!”

翟融雲支起身子整理了被康平撓亂了的衣襟,笑道:“你自然也算!”

呼延麗摩拳擦掌:“哦吼!那我也有機會挑戰鎮西王了啊!”

她一屁股坐到了兩人的身旁,垂著兩條腿晃蕩晃蕩,笑得前仰後合:“你知道麽,方才蘭清知道了劉景要娶你的消息,氣得那個樣子——她以為她能做大閼氏呢?還說什麽,匈奴從不與外族聯姻,她是傻了吧?先漢的時候,咱們娶了多少漢族的公主呢!”

呼延麗長在河西,五部女眷從小玩在一處,她一直和蘭清不對付。如今看見蘭清吃癟,笑得比翟融雲這個新婦還要高興:“她都不願隨軍深入漠北,怎能比得上你跟著劉景東奔西走磨合出來的情誼?況且她以為她真的美若天仙?”呼延麗擡手就摸上了翟融雲的臉。

漢人血統果然比胡人血統的抗老一些,漠北風吹沙大這麽些年,翟融雲的皮膚雖然比不過龍都那些養在深閨的漢姓貴女,卻依然要比康平和呼延麗兩個糙妹光滑。

翟融雲拍掉了她的手,忽地又問道:“阿麗,你將來準備如何?”

相比翟融雲和劉景的低調,呼延麗對裴希聲的窮追不舍,可是聲名響徹雲霄了。沒仗打的時候,天天都能看見裴希聲拎著把長刀東躲西藏的,戰場上叫柔然人聞風喪膽的虎威將軍,中軍副將,到了營地裏頭,被呼延麗提著鞭子追著打。

翟融雲說:“裴希聲……這麽多年了一直不肯松口,你真的要在這一棵樹上吊死麽?”

呼延麗提到裴希聲就來氣:“哦,但他至少不會打我吧?只會躲著我而已。之前鉆他帳子的女人可都是被踢出來的。”

翟融雲:“那他也只是有風度而已。阿麗,你真的要嫁給他麽?他畢竟是有家室的人。”

呼延麗瞪大了眼睛:“我沒說要嫁給他啊?我什麽時候說過了!我就是想睡他而已。嫁給他的話,難道去給那個漢女做小嗎?”

她這豪言壯語,饒是夠開放的康平都是一驚:“哈?”

翟融雲神色微妙地看了她一眼:“你這思想有點危險啊少女!”

呼延麗滿不在乎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站了起來,道:“說好了啊,到時候我來做你的儐相。”她又轉頭對康平說,“殿下既然要驅車,打人的事情還是交給標下來做吧!”說完,便也不等康平回答,高聲笑著跑了出去。

康平看著她掀動的帳簾,皺著眉:“裴希聲這是要遭大難啊!”

翟融雲說:“阿麗她——怎麽會有這種想法,也太前衛些了。”

康平托腮:“能怎麽辦?裴希聲耍大刀都沒能攔住她呢。不過我看老裴那韌勁,應該能撐到回河東吧?阿麗是絕不可能過黃河的,等他回了河東就安全了。”她在心裏默默地為裴希聲哀悼了一番。

翟融雲思索了下:“賭不賭,我賭阿麗能得手。”

康平擺了擺手:“別打賭啦,有這功夫,你這新婦難道不該好好思索一下怎麽辦你的婚事麽?你怎麽那麽閑?”

翟融雲的婚禮大約是康平這輩子見過最為盛大的婚禮了。

草原上沒有地域限制,傍晚點了燈的青廬像是一把散在大地上的星星,她坐在戰車改造的婚車裏頭,三百重騎兵連夜將盔甲擦得鋥光瓦亮,隊伍整齊地仿佛一條銀龍,那時候康平就在想,她這輩子都得不到這樣的盛大婚禮了。

……她和耶易於大概是不會有婚禮的吧。

阿雲說她可以自由地想嫁就嫁,這種事情,也只僅限於戰爭時期,僅限於河西戰場吧。在這裏她是軍功十二轉的慕容將軍,自然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可是回了龍都,穿上公主制服,她就是慕容氏的女兒,或許將要走上同無數慕容公主一樣的命運,下嫁成為鞏固政治的籌碼。

她不要這樣。

但要逃脫這樣的命運,除非她自己本身就能成為政治。

草原上篝火沖天,軍中沒有什麽像樣的樂器,但不缺戰鼓和號角,結婚猶如沖鋒。

康平看著那群人載歌載舞的,眼裏有些迷醉。

突然,她聽見旁邊有喝醉的將士在嘟嘟囔囔:“那紅發的小子全是靠著一張臉成為慕容將軍的幕中客的吧!”

“殿下到時候要回龍都,他頂多就留著做個男寵吧?就咱們這樣的出身還敢肖想駙馬都尉?”

她腦子裏一股火氣沖了上來,幾乎就要拔刀沖向那兩個醉漢:“知道軍中妄議上峰是什麽罪名麽?”

那兩個醉漢睜著朦朧的眼,看清楚了是慕容康平,嚇得差點跪下來。

康平思及今日是翟融雲的婚禮,並未對兩人作何懲罰,亮了一下手裏那把精致的刀,氣鼓鼓地離去了。

可她找了一圈兒都沒找到耶易於。

第二天,雖然還在婚禮三日狂歡之內,劉景這個新郎官兒就已經開始趕著要練兵了,練完兵,回到帳中,康平才又重新見到耶易於。

她想起昨夜遍尋各處沒有找到他,又思及之前那兩個士兵的對話,只覺得一股子邪火從肚子裏頭燎上來,燒得頭昏——這麽多年,耶易於一直住在她的側帳,怎麽算得上入幕之賓!

慕容康平把手臂張開,哼哼道:“重死了,幫我解下來。”

她倒是很少主動叫耶易於服侍她解開盔甲。

不過耶易於還是十分順從地走上前來,低頭替她解開繩索,那鎧甲叮叮當當落了一地,他的臉上沒見什麽異常的表情。

慕容康平側著臉看他:“我一身臭汗,你燒水了麽?”

耶易於說:“熱水準備好了,公主請。”

慕容康平一把將兜鏊砸進了他的懷裏:“別看!”說著,便轉身去了大帳的屏風後頭。

泡在水裏,她還在想,這傻大個昨日跑去哪裏了呢?翟融雲和劉景的好日子,他怎麽溜得無影無蹤的,鬧新人的時候都沒見著他。

等她洗幹凈出來的時候,瞧見依然落了一地的明光鎧,突然就有些生氣地說道:“你怎麽沒把東西收拾好?”

耶易於一楞,臉色有些微紅。

昨日是父母親的婚禮,他只覺得這場景有些迷幻,竟然不知道要如何去面對這場盛事。他策馬去了山上,遠遠地望著那星星點點的青廬,一夜未歸。而直到現在,他還覺得如墜夢中。

等這個時空中的劉易堯出生,作為耶易於的他,恐怕也死了很多年了吧?

他彎腰去撿那些明光鎧。

慕容康平卻又走到他的前面,從他的手裏將明光鎧拿了出來,翻了個白眼:“你怎麽還是呆頭呆腦的啊?”

她踮起腳拽著他的領口要他把腦袋低下來,然後伸手揪了一把他的發髻,“傻大個,你怎麽長得那麽高啊?”他低頭的那瞬間,那枚法拉瓦哈像從他的脖頸上垂落了下來。

一個計劃在她的腦海裏成型,她瞥了耶易於一眼,翻身滾到了行軍床上:“累死了啊。這兩天柔然人沒來騷擾,劉景倒是發了瘋似的練我們,搞得比柔然人來了還要累——你幫我揉揉腿啊!”一邊說,一邊就直接踢掉了靴子。

這幾年征戰,萬裏赴戎機,常常磨得一腳的水泡,疼得穿不進靴子,作為親兵的耶易於倒是經常做這種事情。她閉了眼睛,享受起來。

將來要是每天有人都能這樣服務服務,倒也是很愜意的事情,可她真的有些舍不得讓耶易於跟她回龍都。

河西是他的戰場,他的故鄉,龍都卻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他一個小部落酋長之子,還是羯奴……

她呼吸有些沈痛了起來。

怎麽也得在龍都闖出一片天,讓人無法再置喙他倆!

耶易於突然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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