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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爾朱光2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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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鏊,一路小跑著回到了隊伍。

訓練完畢之後,耶易於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關心她的傷勢。

爾朱熊下手沒有半分的憐惜,她被這樣直接背摔在地,真的不會有事麽?

他拖著傷腿蹭到了她的營帳附近,裏頭傳出了翟融雲的驚呼:“你今天被爾朱熊揍了?”

“他說我孬蛋!”康平聲音傳來,“他說我不該留在中軍三營!他都沒放我到戰場上去試一試,怎麽好意思這樣武斷?!”

“可是阿平,你殺過人嗎?”翟融雲問。

裏頭的康平沈默了一陣。

似乎是翟融雲在給她上藥,她突然哎喲叫了一聲。

之後又是翟融雲的嘆息:“你有時候,確實把戰爭想得有些過於簡單。史書上的那些傷亡都是數字而已,可你這輩子卻還沒有親手殺過一個人。讓你上了戰場,你確認你真的敢麽?”

康平說:“……不過是、不過是手起刀落的事情。”

翟融雲:“說的很輕巧,你真的下得了手麽?你沒經歷過生死,就很難想象在生死面前那種戰栗……”

康平沒有接話。

半晌。

耶易於聽見裏頭沒有什麽動靜了,心想,既然翟融雲在幫她塗藥,她還能和翟融雲擡杠,說明傷得也不是那麽深。現在他不過是她的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親兵,在此處久留也不好,於是轉身欲瞧瞧溜回自己的營帳。

簾子突然被掀開了,康平一把將他拽了回來。她披著一件單衣,右側的劍眉微挑,背後那薄荷腦的味道直沖耶易於的腦門。

她勾了勾嘴角,突然道:“你們羯人,是不是都這麽討厭的啊?”

☆、93.第 93 章

耶易於嚇得趕緊瞥了一眼賬內。

翟融雲捏著個瓷瓶子, 眼睛正在四處瞎瞟,故意裝作看不見他。

他吞了口唾沫, 不知道要說些什麽。慕容康平剛剛背上上完藥,衣服松松垮垮地掛著,胳膊一擡, 領口微微向下一滑, 露出了半截鎖骨。她靠在門上上下掃了他一圈兒,眼底滿是戲謔, 直將他盯得整個人都灼灼發燙起來,才收手拎了拎自己的領子, 說:“進來吧。”

耶易於在帳前楞了一下。

他現在不是後世那個長到二十多歲, 成為了河西王的劉易堯。這個時代沒有劉易堯, 只有耶易於。

翟融雲不認識他, 康平也不認識他。

柔然之戰對於劉易堯這樣在戰後才出生的孩子來說就像是個英雄時代的傳說。無數的將星在這場戰役中崛起閃耀, 又有大量的英雄事跡口耳相傳, 但在他曾經生活的年代,那些振奮人心的故事主角,皆已經寥落。

他像是個闖進異世界的小獸,所有人,曾經都是活在他童年記憶裏的傳說。而現在這些傳說們活生生立在他的面前, 卻都不認識他。

沒人會知道在戰後數年,龍都將有一個劉景血脈的男嬰出生, 如今他只不過是個羯族小部落酋長之子, 中三營的一個普通士兵。

他不禁想, 如果出於耶易於的處境,是否會這樣走進帳子裏頭。

但是康平卻不給他多久思索的機會,瞧他怔楞半晌,她面色上微微閃過一絲不耐煩,一把將他給拖了進來。

耶易於被她拽地一個趔趄,康平才反應過來:“你的腿還好吧?”

耶易於說:“……還行。”

康平的校尉帳子明亮寬敞,同他們那些小兵的破營帳確實大相徑庭。帳中擺設還是她一貫的簡單風格,翟融雲盤腿坐在一塊獸皮上眼觀鼻鼻觀心地收拾藥箱。三個人的大帳,讓耶易於一時不知道該怎麽立足。

慕容康平一邊利索地自己套上外衫,一邊問他:“你跑過來是有什麽事情?”

……其實就是想來看下她的傷勢而已。但這話由現在的耶易於說出口顯得有些過分輕挑了,他抿著唇,腹稿還未打完。

“——你是擔心我被爾朱熊揍得受傷?”康平卻毫不客氣地挑明了。

耶易於耳朵嗡嗡響:她年輕的時候……怎麽是這個樣子的?

翟融雲在旁邊終於看不下去了:“阿平,做人不能這樣,你看到你撩得人家小哥,臉都比頭發還紅了!”

被親生母親說這樣的話,耶易於覺得自己的臉現在估計滴血都能了。

那一股子燥熱從背後躥起來燎得他幾乎嘴巴上都要起一圈兒的泡。

康平轉過臉去,一本正經:“我可沒撩他,他自己這樣的,他們羯人拜火的,皮薄麽,天一熱就紅了。”

翟融雲鼻子裏頭哼哼了兩聲,闔上了藥匣子:“哦呵呵。”

康平套上了外衣,擡手便捏了一把耶易於的發髻,高興地說:“不吃飯麽?我這兒可沒什麽好吃的,讓咱們去賀賴師傅那裏蹭一頓唄。”

耶易於那剛剛訓練完的亂蓬蓬的發,像是個兔子尾巴似的束在腦頂,被她這麽一捏,發絲都像是生出了靈,一股子電流就又順著天靈感往下頭躥去。他只覺得自己的大概要氣息逆流筋脈盡斷了,可始作俑者卻好像發現了他腦袋頂上那一小團,手感實在是讓人滿意。因此她又擡手捏了兩下。

耶易於真不知道康平這喜好捏人發髻的習慣從什麽時候開始養成的——或許就是這時?

他想起還是劉易堯時,小時候康平就老捏他的頭發,後來的鄭三娘,個頭比他矮了一頭,偶爾跳起來都要去摸那發髻。

康平又揪了兩下,戀戀不舍地松了手,又和他勾肩搭背起來:“走唄!”

賀賴師傅確實已經在準備暮食了。軍隊中的時間規定嚴格,幾乎恨不得按照瞬來劃分,幾時幾刻該做什麽都寫在了規章制度上,不容許半點左右。

今天練過兵,幾個夥伴都餓得嗷嗷叫,攤在了鋪蓋上臥等投食。康平進來的時候他們才一骨碌爬起來,紛紛行禮:“殿下!”

這幾個都是被康平從戰場上撿回來的前左軍小兵,既然被打上了公主親兵的烙印,對這個主子都顯得非常恭謹。康平卻皺了皺眉頭:“叫我校尉!”

捏著鍋鏟的賀賴師傅率先笑起來:“校尉。”

他長得也一副憨厚老實的樣子,看著一點都不像是個兵,倒像是常年做飯的夥夫。那雙手,比起他那張歲月痕跡明顯的臉來說,也顯得更加年輕靈活。竈頭上溫著胡餅,上面架著湯罐,滾著水,散發出苞谷的味道,在缺衣少食的漠北已經足夠誘人。

康平從懷裏掏出了一條肉幹來。

親兵們幾乎半月才能吃點肉星子,賀賴師傅看見那肉條眼睛都綠了,康平將那肉幹遞給賀賴師傅,豪放地說:“兄弟們分一分。”

賀賴師傅忙不疊捧著那肉幹去處理了,一邊還說:“果然還是要跟著校尉混啊!”

康平大喇喇得往炕頭上一坐,本來靠著那側的親兵,名叫阿萊頭的,立刻就往裏頭一滾給她讓出個空兒來。她就勢就把腿給盤了起來:“我也就那麽點兒,也不是白給你們吃的。”

阿萊頭連忙說:“校尉叫我們做什麽都可以!”

康平看了他一眼,又偏頭瞟了瞟依舊站著沈默的耶易於,摸了摸鼻子:“往後你們都得陪我練摔跤,懂麽?就從今天開始。”

還在切肉的賀賴師傅身子微微一顫。

康平立刻說道:“我把你們特意編了個伍,不是看你們長得好看,放在我帳子旁邊給我守夜的——要守夜的話,龍都那幫死皮賴臉跟出來的宿衛,祖祖輩輩都是給慕容家守夜的,比你們沒經驗?”

賀賴師傅訕笑起來:“那些宿衛們的功夫可不比我們都好呀?”

康平的神色凝重起來:“不一樣,你們是見過死人的人。”

她從炕上跳了下來:“雖然咱們將來都要去見死人、腐屍、斷胳膊斷腿,但目前新兵營裏頭就你們見過死人——在下一場戰役之前,我想確保我能完美應對。”她的目光落到了賀賴師傅的手上,又一次勾著唇笑了起來,露出了一排森森的白牙:“大師傅,瞧你這切肉的刀法,看來你是用慣了彎刀的呀?”

賀賴師傅手中的刀柄未停,他那刀法確實像是受過專業廚子訓練似的,剁剁剁剁幾下,康平都給他的那肉幹立刻就切成了大小勻稱的丁兒,刷拉拉下了鍋。

一股純粹的肉香混著苞米的植物味道升騰起來,讓難得能吃得上一頓肉的幾個親兵眼睛全都冒起了光芒。賀賴師傅撩起衣服的下擺抹了抹手:“原來在鄯善給人做烤肉,用慣了彎刀了。”

康平的手如同出洞的靈蛇,一把鉗住了他的胳膊,摸上了他那雙手。

她依然笑著,眼睛亮的像是河西夏夜的星子,那笑容裏頭卻滿滿的戲謔,臉上那“你別騙我哦,我早就知道”的自豪表情呼之欲出:“割肉的刀呀?”

賀賴師傅訕笑了兩下,輕巧地將手從她的手中縮了回去,康平一楞,旋即也開始神秘兮兮地笑了起來:“嗨呀,我真沒看錯人!”她又抄起一個空碗盤腿坐了回去,敲著碗開始咯咯笑起來:“餓死了大師傅!”

她這樣毫無形象地倒在臟兮兮的炕上,做著敲碗這樣粗鄙的動作,同記憶裏那個端莊威嚴的慕容康平實在是相去甚遠。

但那時候早已貴為鎮國長公主的她,偶爾也會流露出這樣慵懶的情態來,只是那畢竟太少了,他作為劉易堯的記憶裏頭,都沒有多少印象。倒是重生成為鄭三娘的她,偶爾也會在榻上毫無形象地癱成一團。

賀賴師傅給了她一勺混著肉末的苞米糊糊。

這東西對於她一個龍都出身的公主來說,簡直是豬食一樣粗鄙,她卻高興地揚著脖子,和新兵營裏頭其他任何一個出身窮困的少年無異,咕嘟咕嘟喝了起來。

耶易於看見她那碗底下刻著的是他的名字。

他又默默地坐了下去,隨便拿了個胡餅開始掰了起來。

現在這個十六歲的慕容康平逐漸填補了他記憶裏頭那個三十六歲的鎮國公主形象的空白——他曾無數次想象過慕容康平在年輕時候的無數種可能,卻從沒有一種形象如同現在一樣鮮活立體。

康平說要拿幾個新晉的親兵當沙包,但由於幾人都負了傷未好,這事兒似乎也未成。

夜間醒來的時候耶易於探手摸了一下身邊,賀賴師傅的鋪蓋是空的,也沒有一絲熱氣,看來已經離去了許久。

其他幾個夥伴由於白天的訓練勞累,早就已經睡得死豬一樣,有人發出震耳欲聾的鼾聲,有人在磨牙,帳中彌漫著男人的汗臭混著說不出來去氣息,耶易於感到燥熱,坐了起來。

他盯著賀賴師傅的鋪蓋看了一會兒。他的被衿卷了個整齊的桶,似乎並不是隨意匆忙離去的,他便下了炕,掀開帳子。

賀賴師傅果然在校場裏,與他一起的還有一道纖細的影子。

他看見賀賴師傅抓著她的手腕將她甩過肩膀——這正是幾天前爾朱熊勝過她的那一招背摔。她像是一片翻飛的紅葉被甩了起來,在夜空中劃過一道流星似的弧線,耶易於心中一緊,她不會還想再被摔一次吧?

但下一刻她在空中調整了姿態,如同一只靈巧的鷂鷹,整個兒翻騰了回來,穩穩落地!緊接著她又一次探出手去進攻賀賴師傅。

賀賴師傅格擋住了她的攻勢,笑了起來:“這回還算不錯。”

康平收了手,揉了揉落地時震得有些發疼的膝蓋。賀賴師傅繼續道:“你落地的時候一定記得要彎腿,不能這樣直直下落,否則沒有緩沖,你的腿就要廢了。”

她認真地聽著,半晌,道:“再來。”

耶易於看著昏暗的校場上她又一次翻騰了起來,在越過賀賴師傅肩頭的時候腰身錚得一擰,這一落漂亮得如同金雕撲食,帶著殺伐和驕矜。她對此也非常滿意,落地後立刻疏狂地笑了起來。

“你得把你的功夫全都教給我。”她說。

賀賴師傅連連擺手:“我這功夫並不適合沙場上的。路子太輕,下盤太野,逃命可以,殺敵還是算了。你要上沙場,最好用的武器,是長槊。”他走到旁邊的武器架邊,借著一盆昏暗的篝火挑出了個最樸素的槊來,“能拍,能劈,一口氣能擋住很多人,更重要的是,能在戰場上隨便撿。如果是月輪的彎刀,雖然殺起人來很快,就像宰豬一樣,但是每殺一人中間需要停頓的空檔太長,在戰場上就有些華而不實了。”

他將長槊丟給了康平。

康平穩穩的接住了,在手上試了試重量。

賀賴師傅又說:“你不要挑武器襯不襯手,戰場上不是你們宮裏頭的演武場,可以選擇自己最適合的武器。你必須學會殺一人、換一刀。再精鍛的鐵,砍多了人頭也會開刃變鈍,但你沒有時間去磨它,你只能撿起死者留下的武器繼續戰鬥。”

康平認真地聽著,勾了勾唇:“賀賴師傅,你真的是新兵麽?”

“我沒打過仗。我不是打仗的料子。”他笑了笑,手從武器架上游移了過去,掠過兩把圓月似的彎刀之後,落在了長槊上,“不過武功到底還是觸類旁通的。”

他的長槊游龍走蛇地劈砍了過去。

康平擡起來毫不費力地格擋,評價道:“嗯,你的槊使得確實不怎麽樣。你真的是西域做廚子的麽?”

賀賴師傅笑了起來:“做屠夫的,廚子只是愛好。”說完他又側身揮動長槊。

他的步伐輕靈詭譎,康平在他的攻勢之下,一開始還能輕松地抵擋,但很快就漸漸不支,賀賴師傅把笨重的長槊揮舞得如同一條輕巧的柳葉刀,長槊在他的手裏已經不僅僅只剩下劈砍的動作,還有挑撥戳刺等一系列眼花繚亂的招式,看得耶易於都怔住了。

他認出了那個步法。屬於賀賴孤、十一郎、十九郎,或者說屬於後來康平那支和羅阿斯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的暗衛。

在他楞神之間,康平被賀賴師傅的長槊拍中了胸口,她往後退了兩步,憂傷地說:“哎呀,我死了。”

賀賴師傅一個漂亮的收勢,長槊像是長了眼睛似的落回了武器架中:“倒不一定,戰場上這種一對一單挑不多,你剛才那些招式對付柔然人足夠用了。”

康平高興地說:“看來我挑親兵的眼光真是不錯。”

她甩開手裏的長槊,又轉過身來。

校場上火光熹微,她那張臉一般隱沒於濃重的夜色,一半被微紅的光照亮,挺立的鼻梁在臉側投下陰影,立體的眼眶中一雙淺色的眸映著星光:“耶易於,你看了那麽久,學會了沒有啊?”

耶易於沒想到自己竟然能被發現。

他訕訕地從校場外的黑地裏挪了出來,月光在他的身後落下了一道長長的陰影。康平朝他勾了勾手:“過來跟我比比。”

她把地上的長槊撿了起來,丟了過去。

耶易於接住了。作為劉易堯時他也隨著爾朱光聯系了許久的武藝,更何況這具身體從小長在馬背之上,對弓射拼殺,有著肌肉的記憶。

康平滿意地笑了笑,問他:“腿沒問題了?來吧!”話語未落,她就像是個裹了閃電的火球,朝著耶易於飛滾過來!

耶易於學的都是戰場上殺人的功夫,招式簡單,動作大開大合,對比賀賴師傅那詭麗的路數來說顯得實在是沒什麽技術含量——但正如賀賴師傅所言,這樣的功夫才更適合殺敵。

他穩住了下盤,躲過了康平的第一次攻擊。

康平挑了挑眉,電光火石之間朝著他又一次出手,她的功夫大部分還是宮廷武師所授,舉手投足很是漂亮,又帶著股她自己與生俱來的沖勁。

但讓耶易於意想不到的是,她在進攻的時候,很快就將剛剛賀賴師傅演示過的步法融入了其中,動作快而靈活到不可思議。

耶易於避之不及,不過十數招之間,被她拍掉了長槊,一個飛撲撲倒在地。

她將他摁住了,膝蓋壓住他的手肘,以手做刀貼住了他的脖頸,嬉笑道:“你看,這會兒你的腦袋就要被我割下來了。”

耶易於擡眼看著她微微散下的發,她的臉貼得如此近,整個身體就覆蓋在他的身軀之上,汗水順著她的顴骨落下來掉在了他的臉頰上,炸開一片水花。

他此刻反而一點都沒有打輸了的羞惱,只剩下滿腦子的空白。

康平惡作劇地拍了拍他的臉頰,膝蓋依然緊緊按住了他的手肘不讓他有任何動彈,手卻順著他下頜的曲線來回摩挲:“所以其實我功夫還是不錯的,只不過遇到的爾朱熊啊、賀賴師傅這樣的對手太強大了。”

耶易於偏過頭去,不願看她。

但她捏了一把他的下巴迫使他對上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校場昏暗,她的輪廓被夜色糊開,失去了原有的淩厲,顯得柔和起來,漸漸的仿佛可以和三十年後那個一副漢人皮囊的鄭家三娘重合。而那雙眼睛,還是一樣的叫人沈迷。

他不禁怔忪。

是康平自己把他的臉掰正了盯著瞧的,結果耶易於轉過頭來這麽覆雜微妙的眼神,反而叫她有些不自在了起來。這麽盯了會兒,她輕輕咳嗽了一聲,從他身上爬了氣啦,摸摸鼻子,甕聲甕氣地說:“你們夥長那麽厲害,往後你們多跟著他練!”

耶易於直起了半個身子看著她迅速地收拾起了地上散落的長槊,一絲不茍地放回了武器架上,還裝模作樣地扶了扶,把每一把槊都調整了一模一樣的角度,耶易於微微一怔。

所以……她方才是害羞了?

他好像兩輩子都沒見過她這樣嬌憨的神態。

賀賴師傅就抱臂盤腿坐在沙地上,目光戲謔地看著兩人,瞧著兩個人之間的氣氛突然僵了,終於大發慈悲地出來打了圓場:“校尉啊,方才你那個步法,運用的還是很靈活的嘛。”

康平立刻說:“對啊我厲害吧!”

賀賴師傅:“厲害厲害,很少能見到這麽快就能融會貫通的。”

“是大師傅的功夫厲害!”

“是校尉的領悟能力高!”

兩個人一來二去尷尬地互相奉承,倒是讓耶易於啞然失笑。

在這個時空久了之後,越發發現了她的可愛之處。她早就已經不是觸不可及的鎮國公主,亦或是鎮西王世子府上那個老成持重的盟友——耶易於愛上她,甚至為她馬革裹屍,一切都是有緣由的。

……耶易於被自己這個突出其來的想法嚇了一跳。他擡手按住了自己胸口的法拉瓦哈像,從劉易堯為數不多的混亂夢境和呼延西坨等人的敘述中,他知道了耶易於此後的命運走向,那個時候他對耶易於是嫉妒大於同情的。但如今他被帶回到三十年前以耶易於的身份重臨這段崢嶸的時光,竟然叫他有些分不清楚,究竟誰是誰的夢境,他對耶易於的妒忌是否還必要?

莊生都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康平轉過頭來看見他還傻楞楞地坐在那裏,她嗔了一句:“還坐著幹什麽?等著柔然人來收你的腦袋麽?”

話音未落,突然從瞭望塔的方向響起了三聲戰鼓。仿佛是摧枯拉朽一般,軍營中次第響起了金柝之聲。篝火的亮光從前營傳來,如同明亮的潮水覆蓋整座大營,巡邏的衛隊開始四處奔走,一片喧囂。康平看向逐漸被點亮的營地,臉上先是一怔,旋即出現了興奮的表情:“柔然人來了!”

她像是一只激動的鹿,越過了校場的圍欄朝著自己的營帳飛奔而去:“快回去準備出征!”

☆、94.第 94 章

康平簡直是個天生的戰士。

耶易於也算是見過她在政壇翻雲覆雨的樣子了, 但那都是坐在簾後運籌帷幄,他也聽過她二十三歲那年領兵突入朱雀門斬殺宇文沐於馬下的事跡, 卻從未見過她在戰場上收割生命。

耶易於手裏拿著一把橫刀,解決掉不斷撲上來的步兵,刀鋒沒入皮肉之間發出清脆的響聲, 血液噴濺落在他的臉上, 帶著一股詭異的腥香,勾著他滿腹的烈火燒到眼睛裏。

他擡起手將卡在屍體頸骨上的刀用力□□, 下一刻就朝著另個一柔然兵劈砍下去。刀光劍影之間,他看見不遠處重騎的康平。

她身下戰馬左右突刺, 有著一股要蕩平漠北的氣勢。

不斷有鳴鏑從她的身後穿入天際發出尖銳的聲響, 背後的戰鼓、車輪和馬蹄的聲音輪番滾動和鳴, 她帶著一隊騎兵刺入了柔然陣型的深處。

嘶鳴、吼叫、她身上的明光鎧相互摩擦發出的鈍響。她踩著戰鼓和號角, 每一個撲上來的柔然人都被擋在刀下, 她拎起對方的頭顱輕巧地砍下別回馬背, 轉過身來又拍下另個一敵人。噴湧的鮮血濺到她華貴的鎧甲上,將她那身明亮的銀色鱗片都蒙上一層暗色,可她本人卻好像在發光!

她拿著那把長槊,仿佛能橫掃千軍。

她的每一個殺招似乎都能給他註入一股新的能量。

耶易於知道她比誰都想證明自己,至少要讓爾朱熊、以及中軍所有抱著和爾朱熊一樣想法的人看到, 她能夠立足漠北,靠的並不是她的皇室血統;她雖然是個女人, 但她有著不遜於男人的力量。

明光戰甲上不停飛濺上去的敵人的血跡, 像是一場洗禮。康平宛若紮根馬背, 橫槊立馬,仿若神祇。

天邊漸漸泛起青白的顏色,這場淩晨的戰鬥很快就要結束了。耶易於喘著粗氣,他手中的橫刀早就不是原先手裏的那一把,刀柄上滿是滑膩膩的暗紅液體,幾乎要握不住。他跨過屍體站起來,狼煙隨著太陽升起,火炬如同一條紅龍在沙場上盤桓游移。河西的王旗在朝風中獵獵舞動,而柔然方面已經開始鳴金收兵。

那匹黑色的戰馬踏著晨露返回,她的盔甲之上掛滿了紅和黑,臉色雖然疲憊卻掩藏不住興奮的神色,她瞧見站在死人堆裏的耶易於,幾乎是抖著嘴唇,縱馬到他的身邊給他展示她馬後掛著的人頭。

河西軍隊以人頭數量定軍功,這是自古胡人中流傳下來的規矩。

她激動得胸脯一起一伏,大聲朝他喊:“你看!”

耶易於激動得一陣戰栗。

烽煙平息,戰場上很七豎八倒伏著敵我雙方的屍體,讓耶易於覺得有些目眩。翟融雲說的不錯,未曾經歷過生死,感受不到生死所能帶來的震顫。康平縱馬到他的身邊,跳下馬來,她的臉頰上還有著亂七八糟的血痕,不知道是敵人的還是她自己的,她胡亂抹了一把,擡起臉看他,半晌才平覆下來:“我……”

耶易於上前一步一把將她攬入懷中。

康平的兜鏊撞上了他的胸甲,發出脆響。她聽見耶易於問她:“你就一點都沒怕麽?”

康平喘了兩口氣,笑了起來:“一開始確實……有點。可後來,麻木了。”

她退後一步擡起頭來:“他們將大燕的國土當做是他們的後花園、牧場!”她指著那些腦袋,“這就是戰爭!”

她馬背上掛著的那些頭顱有年老的,有年輕的,睜著眼、閉著眼的。柔然人和燕國人其實沒有什麽區別,但一道國境分割了敵我,燕國人並不會容許有人的鐵騎在本國的境內肆意踐踏、蹂躪!

耶易於拍了一下她的肩甲:“你這次回去,爾朱營主沒法說你什麽了。”

康平笑了一下,汙濁的臉孔上那個笑容顯得尤為耀眼:“對!只可惜這次沒能殺掉他們的主將——”

一匹馬踏過沙塵縱躍而來,馬背上的年輕將領舉高臨下看著兩人,他背後初升的朝陽在他的戰甲上打出一輪金光:“收獲不錯!”

康平舉起槊:“看爾朱熊那個老匹夫還敢不敢說我!”

男人摘掉兜鏊,背光讓耶易於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他的聲音渾厚有力:“拔營、追擊!”

營地開始鳴金,騎兵潮水般後退回營中,這場柔然人的騷擾,中軍又一次輕松地解決了,但這次他們不打算就這樣放過這群柔然人,在劉景的帶領下,中軍要繼續向北突圍。

回到營地,並未出去的翟融雲幾乎要撲上來:“你躥出去的時候嚇到我了!”

康平的笑容雖然疲累但卻依然讓人挪不開眼:“阿雲,我做到了!”

翟融雲隔著血汙的盔甲一把抱住了她:“你做到了!”她已經不是一個只會紙上談兵。空說大話的小公主,而成了大燕真正的戰士。

她似乎比慕容康平更加激動,甚至不顧她身上的血汙蹭到了自己的身上。

“哎喲。”康平突然輕呼一聲。

翟融雲這時候才發現她前臂和大臂的護甲之間裂開了一道口子,正在汩汩往外冒著鮮血。那血混著她鎧甲上的血汙讓人很難辨認得出來,翟融雲瞪大了眼睛:“你沒事吧?”

康平滿不在乎地按住了手臂,對她說:“你也說過,這種程度的,對於戰場上的生死來說不過是小傷。阿雲,劉景讓我們拔營追擊,快些走吧,莫要延誤軍機!”

在清晨的朝陽中她只是簡單地處理了一下傷口,又開始跟著大部隊朝北移動。太陽升到中天的時候,天邊的雲分散淩亂,耶易於跟在步兵的隊伍裏頭,前面她明亮的盔甲反射著天光。

走在他前頭的賀賴師傅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小子,傻了?還是激動的?”

耶易於答:“有些激動。”

一天下來,劉景的主力部隊不疾不徐地往北推進的六十裏。這正好是柔然人草深馬肥的夏日,沒人敢放松警惕,日落的時候他們在草原深處重新紮了營,這個時候康平才有空清理她身上白天黏上的血跡。

但是那傷了的手臂很難擡起來自己脫掉戰甲,她蹭到正在紮營的耶易於身邊對他擡了擡下巴:“幫我。”

耶易於站起來,他手裏還拿著打樁的錘子,阿萊頭已經踹了他一腳:“校尉叫你幫忙呢,作為親兵傻楞著做什麽!”

康平從鼻子裏切了一聲,轉頭對著阿萊頭道:“就你忠心,給本校尉燒水去!”

阿萊頭甩下手裏的錘子,屁顛顛地跑走了。

康平甩給耶易於一個眼神,他便垂頭跟著她回去了。

白日拔營前她告訴翟融雲傷得不重,但那刀口劃進她的手肘,那邊本來就皮薄,這會兒已經猙獰地翻卷著,血幹了,露出黑紅的皮肉。

耶易於一驚。

康平笑著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別讓阿雲知道,她會擔心的。”

耶易於心中揪揪地痛了起來,她怕翟融雲擔心,卻沒想過他也會擔心的麽。他舉著紗布都不知道該如何下手,半晌才說:“不疼麽?”

“疼啊,疼死了。”康平依然在笑,“但有什麽辦法?柔然人的刀砍過來的時候,用胳膊擋著,總比被他們砍到身體的好吧?”

她將藥匣裏頭剩下的紗布卷了卷塞進嘴裏,甕聲甕氣道:“來吧。”

烈酒落在她已經發黑的傷口之上,她臉色一白,幾乎是倒抽一口涼氣。耶易於看著她腦門上的汗珠撲簌一下順著她臉頰的輪廓滾進她的領子裏頭,在滿是黑泥的臉上劃出一道白痕,他把藥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康平吐出那卷紗布齜牙咧嘴了一番:“你包得還挺漂亮的。”

這不是應該誇他的時候吧?“……”他瞪著她,沒有言語,可是眼底卻寫滿了控訴,叫康平都不自覺挑了挑眉。

她擡著受傷的胳膊,一只手慢吞吞地整理散落在羊皮氈上的藥罐,一邊撿一邊問他:“你今天早上,害怕過麽?”

耶易於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刀鋒砍向敵人的那一刻他的心情很覆雜,不是單純的害怕或者自豪所能形容的。但他能肯定的是,康平在前線作戰的英姿的確給了他很大的鼓舞。

康平玩弄著藥匣的開關,哢噠哢噠響著,又戲謔地挑著眉毛,看向他說:“說真的,其實一開始的激動過後,我害怕過一陣兒。那個時候就分神了,受了這個傷。”

她的雙眼在燭火下像是蒙著水霧,定定地看向他,琥珀色的瞳仁裏頭映著他的紅頭發,特別的動人。耶易於擡手幫她擦了擦臉上的灰土。

康平又笑起來,頗為受用,她繼續說道:“所以爾朱熊說我半桶水咣當咣當,也沒冤枉我,沖出去的時候我以為我肯定能殺人像賀賴師傅切菜一樣幹脆的,不過砍了幾個之後才發現事情還真沒那麽簡單。阿雲說生死會讓人震顫,還真的是。你說她哪裏知道的這些呢?”

“我在龍都的時候和人打架,師傅都教導我必須給人留個活路的。那些高門的郎君、還有我的弟弟們,都是大燕的臣子,總不能把他們都打死了事吧?我學的不是殺人的功夫,沒賀賴師傅那麽靈活,也沒爾朱熊那麽紮實,全都是花拳繡腿。我在大鮮卑山狩獵的時候這騎術弓術能用,因為對付的不過是熊瞎子、傻麅子、頂多就是野狼。可柔然人不一樣,我還得砍了他們的腦袋攢軍功呢。”

“所以那時候我突然在想,我在幹什麽呢?那一瞬間我還真是有點害怕的。”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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