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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爾朱光2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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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她同她的丈夫慕容煥還是有些相似的。

馮皇後這會兒終於有些理解慕容煥一提到慕容康平就頭疼的感受了。

她沈默了一陣兒,突然道:“大慧覺寺舍利,有消息了麽?”

大長秋擡頭看了她一眼,嘆息了一聲:“娘娘……”這些年隨著慕容煥日漸昏聵,馮後對那位本無什麽感情的宇文公子,竟然開始不住懷念起來。可叫人起死回生之事何其玄妙?她就算拿到了大慧覺寺舍利,真的能將那宇文公子救回來麽?那位宇文公子,死去的時間可比慕容康平還長。

“我就是想要個念想罷了。”

汲汲營營這麽些年,馮後在朝堂在內宮各處伸展她的枝丫,將馮氏的勢力遍布龍都各處,她離著權力的頂峰只有一步之遙。眼看著登頂之後就要失去目標,她將目光轉而投向了少年時期的不如意。

“左右慕容煥就要死了。我給他做了賢妻良母這麽多年,他死後,我還想要自己的生活!為什麽要一直活在他們慕容家的影子底下——他們姓慕容的,沒有一個是好東西!”

大長秋默不作聲,替她整理了因為氣急而微微有些褶皺的衣襟,半晌才道:“河西那邊說是,劉易堯剛到河西的時候,十分急於尋找覆活之物——不過他說的並不是什麽大慧覺寺舍利,而是拜火教的聖物。”

馮後皺眉:“拜火教的東西?”

西域的拜火教也有起死回生的傳說,她的目光微微亮了亮,“他找到了麽?”

大長秋躊躇了一下:“後來找到了個巫人,說了兩句話,不曉得那巫人與他說了什麽。說完巫人就殯天了。劉易堯此後就沒再提過這茬。奴婢想,他要麽就是得知根本沒有覆活之事,要麽就是已經知道東西在哪裏了。但他後來一點行動都沒有,估計是放棄了吧?”

馮後說:“難道他不想覆活他的阿耶嗎?”

大長秋道:“所以,只怕是那個巫人叫他死心了吧。”

馮後心間一緊:“怎麽可能。大慧覺寺舍利就在河西!”

大長秋沒有反駁,只是道:“河西那邊會繼續刺探下去,不過最近高昌和吐谷渾的戰事,河西很亂,只怕進度不會很快。”

馮皇後嘆息一聲:“我能等。”

一頓飯後天已經黑沈沈,康平被馮皇後安排去了東宮附近居住,但卻到底沒有放入東宮,顯然是想將姐妹兩人隔離開來。

她心中暗笑,這馮後難道看不出來姐妹二人貌合神離,就算放在東宮也不會給她搞事?

不過將她送往那裏,倒是又給她省了不少的麻煩。

——因為慕容康平尚未開府出去住的時候,就住在禦花園東側的靜園之中。她對哪裏,可不要太熟悉。

宮人在內殿為她安排了居所,表示未來幾日她都將在宮中居住,一副要將她直接軟禁宮內的神色。康平泰然處之,竟還微笑感謝。待宮人離去之後,她立刻借口心悶,想去靜園。

服侍她的人也都是皇後身邊的,名為服侍,實則監視。

“離宮門下鑰還有兩刻,我去附近的花園散步消食,總不至於能跑出去吧?”康平說。

宮人們面面相覷,卻又不敢說那靜園乃是鬼園。自鎮國公主故去之後宮中對她的舊居所、舊物件都諱莫如深,靜園雖然未鎖,卻也多年不曾有人踏足。康平卻一臉固執地表示這是距離此處最近的花園,一定要去。

宮人不敢跟隨,只將她一人放進了園內。

靜園因為慕容康平的離去早已經荒廢成了一個荒園,本來被康平打理得整整齊齊的院落現在已經如同鬼蜮,大約能和之前崔仲歡家的院子相比了。她所居住的觀瀾殿倒似乎還有人打掃的樣子,沒有積很多的灰和蛛網,不過比起附近金碧輝煌的東宮,還是寒磣的要命。

看來她死了之後,馮後和慕容煥夫妻兩個,還是很怕她啊。

她竟然不知道這事兒她是該笑還是該嘆息了。

宮人本就害怕靜園禁地,夜色下院中不曾被打理的樹枝植被又格外猙獰,嚇得她們個個兒都不敢往裏頭進,康平腳步松快,很快就脫離了她們繞到了觀瀾殿後,用力推開了一扇暗門。

燕宮的地底,自世祖以來,就有著一條縱橫交錯的地道,與地上的規整的建築不同,地底的宮室像是白蟻的巢穴,回環套嵌,很容易叫人迷失方向。世祖不知是出於什麽原因修建的這條密道,因為過於覆雜,百年來臉慕容氏自己的子孫都不曾有人能摸清楚全貌。

不過幸好,從觀瀾殿到太極殿後的路康平是熟悉的。

先帝尚在的時候,她領著慕容煥走過無數次。阿娘管姐弟倆管得嚴苛,宮門下鑰之後就不讓兩人亂走,在阿耶夜讀奏章的時候,姐弟兩人就通過密道,來到太極殿承歡膝下,各宮娘娘夜裏頭送來給阿耶補身子的什麽燕窩酪漿,統統是落在了姐弟兩人的肚子裏頭的。吃飽喝足,各在阿耶的懷裏頭撒嬌一陣子,康平就再領著阿煥又偷偷通過太極殿與觀瀾殿之間的密道返回。

這是他們父子三人之間的秘密。

那時候慕容煥還是豆丁大小的一點點呢。

地道內彌漫著成年積灰的腐爛味道,康平將自己的裙裾往上卷了卷,側身下去了,地道狹窄,年久失修,地面上擠滿了碎石和灰塵,悶得人心頭發慌。她摸著墻壁尋找方向,是不是就會勾到一手的蛛網。可她依然往前走著。

三十多年前,她也是這樣一邊摸著墻一邊在九曲回環的地道中穿梭,另一只手上,還掛著拖著鼻涕的慕容煥。

地道的另一頭,是處理國事的父親,準備了甜點,等著半夜偷偷跑來玩耍的姐弟。

可現在她依然是十七八歲的身體,穿越狹長的甬道,手邊卻不再又柔軟的男童。那個男童如今正躺在太極殿裏,生死未蔔。

越靠近太極殿,越能感覺到那撲鼻的藥味穿透地道中沈悶的空氣而來,她扣動了前面上的機關,太極殿中書架後的一塊青磚挪了開來,發出一聲細微的聲響。濃重的藥味這下仿佛失去了阻斷,更是不要命地朝著康平的鼻尖鉆來。

三十年前,太極殿中夜夜以明珠照亮,帝王端坐案幾之前處理政務,而手下總會擺著幾碟乳酪,等待年幼的子女瞞著母親走來,吃上一碗宵夜。

現在的太極殿卻漆黑一片,沒有宮人守夜,更無人添燭。

康平本還在擔心出了地道之後要怎樣避過人的耳目繞過地道,現在卻發覺思考這個問題完全是多餘的。

她從書架後頭走了出來。

帝王處理政事的那案幾上頭是空的。

案幾下頭,卻擺著一個小碟子,上面依然放著一碟乳酪。

康平微微一怔。

屏風後頭,突然傳來了一陣響動。

慕容煥懸浮在清淺的夢境之中,似乎聽見了久違的聲響,那地道打開的清脆哢噠聲從殿中書架後頭傳來。他一時間分不清什麽是幻境什麽是現實。

因為病痛的折磨,他渾身上下都不能動彈,腦仁在此刻卻不疼了。

絲質的足衣踏在木質的地面上發出唰唰的微聲,像是一把小刷子在撓著他的心頭。慕容煥攀著床頭的桿子,想要將自己的身體撐起來。

漸漸的,黑暗中一個女子的身形顯現了出來,落在八扇絲質屏風之上,被外頭照進來的月光拉得老長老長,卻越發顯得纖弱的厲害。她手裏端著一個圓圓的小碟子,將上頭一小塊乳酪撚了起來,放入了口中。

慕容煥瞪著眼睛看見她的剪影,突然喘起氣來:“阿姐!”

康平端著那個碟子,轉頭,腳下卻沒有動。乳酪融化在口中,裏頭裹著酸甜的梅幹,是她喜歡的味道。姐弟倆都愛吃乳酪,但是慕容煥從小就不愛吃酸的。年幼的時候要是哪宮娘娘送來了這種裏頭塞了梅幹的乳酪,他吃一口發現是夾了心的,立刻就會把整個盤子塞個康平一個人。而康平,卻有些受不了純乳酪的重味道,一定要配點果脯才能吃得下去。

她又撚了一塊放入口中,融化開來還是果香和酸味。

“阿姐——”慕容煥像是一只被開膛破肚的風箱,嘩啦嘩啦地吸氣,肺部擠壓出來的聲響讓他的口齒都有些不甚清晰,但是康平卻還是聽見了他的呼喚。

十年,如今弟弟就在這個屏風後頭,如同當年的父親一樣在病榻上茍延殘喘。卻如鄭珍容所說,他被馮後用十年的溫柔刀掏空了身體,三十年前那個把不願意吃的梅子酪全都推給她的男童,二十三年前拽著她的手指冷汗淋漓登上帝王之位的少年,早就已經被歲月和女人的算計摧殘成了一條了無生氣的死魚。

白雲蒼狗,如今聽到慕容煥行將就木的聲音,她已經知道再無可以問的話了。她抓了一把盤子裏頭的乳酪全都放進了嘴裏,旋即轉身離去。

慕容煥瞪著眼睛長大了嘴巴,聽見書架後頭的地道入口又發出了哢噠的清脆聲響。

康平關上了地道的門,捂著嘴蹲了下去。那塞了梅幹的奶酪雖然好吃,可還是太酸了,一口氣往嘴裏頭塞了那麽多,酸得她有些牙疼。

☆、87.第 87 章

賀賴孤在地道中和康平匯合的時候, 聞見了她身上的**和梅子的味道。

他在昏暗的地道中皺眉的表情並不能被康平看見。

“主上,您去太極殿了?”

康平幽幽的聲響回蕩在空曠的地道之內:“本來想去看一眼慕容煥。”

賀賴孤道:“他?”

康平的聲音並沒有什麽溫度:“他快死了。馮後給他下了十多年的毒, 我卻竟然一無所知……我沒見到他,我也不願意再見他一面了。十年前我就曉得他早已經不是我的阿煥了。”

賀賴孤比現在的康平要高出一個頭去,他低頭看向她黑暗中幾乎隱沒的輪廓, 垂下眼。

慕容康平是先帝的長女, 也是唯一的女兒,出生便賜名康平。先帝子嗣不豐, 作為嫡出長女,從小被先帝寵在手心, 康平在自小宮內橫行霸道慣了, 各宮娘娘和庶出的皇子們都怕她得厲害。上房揭瓦、下河摸魚, 她什麽事情沒幹過?甚至在大朝會的時候, 都曾偷偷爬到龍座之後, 聽百官辯論, 嚇得宮人臉色慘白。

先帝寵她,並不曾怪罪過她,她從小騎射皆很出色,對政治的興趣也十分濃厚,先帝發現後甚至默許她出入朝堂, 那個時候她才八歲而已。慕容煥尚未出生,嫡出長子的位置空懸, 百官之間甚至有傳言, 若非慕容康平是女子, 她日後定將入主東宮。她那時候也覺得,東宮的位置,或許有一日會是她的。

由她繼承這個帝國,比讓那些庶出的弟弟們繼承要好得多。那些男孩子的騎射,都沒她厲害呢。

但是後來慕容煥出生了。

他長得和康平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眉眼精致立體,八歲的康平看著繈褓中紅彤彤的一坨,仿佛看到了自己尚未有記憶的小時候。這是和她一母同胞的弟弟,他們的身上流著一模一樣的血,他是帝國的嫡長子。

小時候的慕容煥簡直就是康平的跟屁蟲,康平走到哪裏,他就跟到哪裏。他的騎射都是康平手把手教的,康平欺負遍了全宮的皇子,卻從來只把他一人護在身後,不願意磕著碰著的。但是慕容煥的性格卻比康平軟得多,身為嫡出皇子,卻常常被各宮庶出兄弟欺負。那個時候他就會跑到觀瀾殿中找康平哭訴,再由康平甩著鞭子去把那些不安分的庶出皇子胖揍一頓,自己則偷偷躲在後面。

慕容煥的出生並未明顯削弱康平在朝會上的地位,她照舊像是個皇子似的出入朝堂,在先帝批閱奏折的時候隨侍左右。等到慕容煥長到能看懂字的時候,她也開始帶著慕容煥出入朝堂,將自己學得的帝國繼承人的謀略傾囊相授。慕容煥作為帝國太子的最初啟蒙,實際上是她這個姐姐完成的。她和弟弟本就是一體的。

康平十六歲的時候,柔然戰爭爆發,父皇重病,八歲的慕容煥被封為太子監國入主東宮,她穿上戰甲遠赴漠北,臨行前她對慕容煥說:“我八歲的時候才開始出入朝堂,但你已經跟著我,跟著父皇學了兩年了。姐姐在北邊守護慕容氏的山河,你則需要在龍都坐穩監國的位置,切不可讓皇權旁落。”由此,慕容煥掌政,康平控軍,軍政一體,皇權集中在慕容氏姐弟的手中。她在漠北的時候從來就沒有擔心過什麽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之類,因為她知道她的弟弟會是她堅實的後盾——盡管他尚年幼,但沒有什麽是他們姐弟沒法克服的。

——可這一切都是她以為吧。

馮氏嫁入東宮的時候她在漠北戰場上膠著,只看到了一封家書。慕容煥說很喜歡這個馮家的女孩子。那個時候康平的心裏是為他高興的。可等她回到龍都的時候,她發覺,新太子妃看向慕容煥的眼神,並不如慕容煥看她那般熾烈。

康平所向往的愛情,是天雷勾動地火,是勢均力敵,是燃燒,是迸裂,是在敵人的銀刀寒芒之下,浴血相護、馬革裹屍。她在沙場初嘗**,觸目所及的幾對情侶,包括她自己和耶易於都是如此。所以她覺得夫妻之間至少要存些愛意,才能相互扶持長久。

很顯然當時的馮太子妃並不很愛她的弟弟。

但畢竟帝國甄選太子妃不能全憑喜惡,更要考慮很多別的問題,政治上的考量要多於情感上的,所以康平並未對此多加置喙。

後來先帝末年,三公擅權,宇文沐最終決定起兵謀逆,軍隊逼入朱雀門。先帝臥病,諸皇子反的反,逃的逃,慕容煥滯留東宮,是馮氏將他塞入密室,自己則領著人堵在了東宮正門,直等到康平帶領羽林精兵殺入,斬殺宇文沐於太極殿前。慕容煥登基之後,馮氏因護駕有功,父兄皆列土。

那時候康平對馮氏的看法有所改觀,她既然肯出手救慕容煥,至少說明她對慕容煥是有感情的。或許於慕容煥而言,他需要的婚姻是細水長流、四平八穩吧。他們夫妻這麽多年,以慕容煥的性格,對她肯定是百依百順,馮後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馮氏想做這個帝國最有權勢的女人,慕容康平死了,她的願望也完成了。她的兒子將成為下一任皇帝,她會是太後,她的兄長為三公之首,她的從兄從父掌控了代北的兵權,馮氏家族基本就能把整個大燕分走半邊,她還有什麽不滿意的,要折磨慕容煥!

慕容煥這輩子對不起過很多人,最對不起的就是慕容康平,可就連慕容康平都沒想過用慢性毒這種手段報覆,馮氏有什麽理由這麽做——

黑暗之中賀賴孤只能聽見康平頭上步搖微微顫動的聲響,金珠相撞,在幹燥而狹窄的甬道中回蕩出輕微的響聲。

頭頂的地面突然震了震,有車輦滾過的聲響。

已經臨近宮門下鑰的時間,康平驀然擡頭。他們所在的通道地上距離太極殿很近,她敏銳地察覺到,上頭的車輦是朝著太極殿中行去的。

賀賴孤說:“方才我查到高淑妃的侄子高廣尋入宮了。他們這段時間一直在籌謀些什麽。可是對方太過謹慎,此前三十衛同高家也打過交道,高大臣知道我們的底細,所以屬下不敢輕舉妄動。”

康平說:“你先到上面去,聽輦聲,上頭的應該是皇後儀仗而非淑妃。慕容煥現在的情況並不好,而馮後或許沒有意識到,高淑妃想要做一只黃雀。”

賀賴孤問:“主上要縱容高淑妃……麽。”

康平冷冷地笑了起來:“我能怎麽樣?我從未欠過慕容煥什麽!我把他從宇文沐的手中救出來,我送他的皇冠!這個皇位我坐不得麽?一切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如果我是他的哥哥,而不是他的姐姐——如今能輪到他躺在太極殿裏哼哼唧唧?”

她的指尖微微發顫。

“好歹我們都是姓慕容的,我殺了宇文沐之後第一件事情就是掉頭進東宮將他從密室裏頭拖出來!我以為他會明白我所做的一切,從小到大我和他爭過什麽東西麽?只因為這江山是慕容氏、他是慕容氏,皇位什麽都是虛的——他是我的一部分,只要他依然像幼時那樣信我、無條件支持我,我們姐弟什麽完不成?就連世祖沒有拿下的江左,我們都能拿得下來!”

“漢化那件事,確實是我過分冒進,可是若背後沒有馮氏挑撥,沒有他的默許,那幫胡姓敢這麽做?”

她肆無忌憚地笑了起來。“現在可好了,這江山要改姓了——外戚外戚,永遠都是外人,他為什麽寧肯信一個給他下藥的女人,也不肯信我這個從小護著他,無條件為他的慕容族人?”

賀賴孤想起十一年前的冬月初十,她捏著桌上的密報,渾身顫抖的樣子。但一如那一日,她依舊很快地平靜下來。

“我沒欠他過分毫,可他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了。他都快死了,我何必幫他,讓他在他的賬簿上再添一筆,對我又有何意義?讓他下輩子來還麽?”

賀賴孤沈默了一會兒,道:“好。一切都已經按主上的安排,處理妥當了。”

康平斂住了呼吸,唇齒之間還留著梅子的味道,她終於又恢覆了當年那個殺伐果斷的慕容康平的模樣。

“有人想做黃雀,卻不知道,黃雀的背後還有鷹隼。”

她推開了賀賴孤,朝著靜園方向的地道,篤定地走了回去。

太極殿中,慕容煥渾身燥熱,一直死死盯著屏風。外殿的燭火突然亮了,有宮人四處走動的腳步聲,他看著屏風上影影綽綽的燭火影子,那個剪影早就消失。空氣裏頭還是沈重的藥味無法消弭。

殿門被推開,慕容煥壓在嗓子中的聲響終於躥了出來:“阿姐!”

踏入殿中的馮後微微駐足,旋即臉上端上了端莊的笑容,聲音也放柔了,她繞過屏風,看著榻上枯槁的慕容煥,眼底的厭惡一閃而過,但被她很好地掩飾了過去。

“今夜陛下為何睡得不安穩?”

慕容煥空洞的眼睛看向了她,突然說:“乳酪。”

馮後偏了偏頭,在慕容煥的面前,她依然保有著些許的少女姿態,她的舉動依然如同那年剛剛嫁進東宮的時候那樣輕柔。她說:“陛下想吃乳酪?”

她站了起來,巨大的裙裾拖在身後,走到了案幾前拿起了那個白瓷碟子端了過來。

“平時陛下總說要吃乳酪,每夜都要在案下放上一碟,卻從不見動,可今日怎麽都給吃完了?”她問。

慕容煥看著她手中的空盤,胸口開始劇烈的起伏了起來。

馮後看向他的目光中似乎帶著擔憂的責備:“陛下,這東西這麽酸,怎麽一口氣吃那麽多。陛下平時並不喜歡酸食。”

慕容煥的胸口浮動得像是一只夏天烈日下的獵犬,很快的,他就有些透不過起來,臉色開始漲紅。馮後撲上前去,幫他順著胸口,伏在他的耳邊柔聲問道:“陛下,今日的藥吃了麽?”

慕容煥擡起手來。他本就因為長年的病痛而顯得比一般這個年紀的男子消瘦些,如今更是形容枯槁,一雙手幹瘦如柴,抓在馮後華麗的衣襟上,像是一只焚燒焦黑的鬼爪。他死死捏住了馮後的領子。

馮後大吃一驚,伸手去撥,可慕容煥此刻卻不知道為何突然變得力大無比,幾乎要將馮後胸口的衣襟扯破。

“宇文……”他從牙齒根中擠出來半個名字。

馮後的身體微微一顫。

但慕容煥卻突然松了手,似乎光說出一個姓氏,就已經抽走了他回光返照的所有力氣。

馮後的背上冷汗涔涔。

慕容煥緩了一陣,他依舊睜著眼睛,一雙慕容家族標志的淺色瞳仁此刻已經渾濁不堪,像是蒙上了一層翳。他到底沒有對馮後說出那個名字來,而是緩緩的,一字一句地說道:“旭……是個好孩子。只是太……太軟弱了些。隨……隨我。”

馮後的指尖突然有些發冷,她看著病榻上的慕容煥,神色有些覆雜。

慕容煥又一次將手舉了起來,馮後看見,頓了頓,到底將自己的手遞了過去。她那雙手因為保養得宜而十分瑩潤,盡管因為慕容煥重病,她沒有塗蔻丹,可是無名指和小指上兩個鎏金的護甲依然顯得雍容華貴。慕容煥的手,則被她襯得像是個幹枯的木樁子。

慕容煥捏著她的手,繼續緩緩地說道:“那時候……我在上巳宴上……看到你,就覺得、覺得,你不一樣。”

馮後微微皺眉。慕容煥似乎想要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將這些陳年舊事翻起來重提,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太過於激動,每說一句話,就要喘半天的氣。

“你就像……芙蓉洲上的花。那麽多、那麽多胡姓的兒郎圍著你。”

“你叫我想起……我的姐姐。她那時候、那時候、在漠北呢,宮裏宮外,好多好多胡姓的兒郎,想要巴結她……她也跟你那時候似的。”慕容煥說。“他們說,你家在代北,祖輩都是代北禦柔然的將領。”

馮後不曾知道,原來當年貴為太子的慕容煥看上她,是因為她與慕容康平有相似之處。

她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三公之亂的時候,姐姐領兵殺入皇城,而你……帶著人堵住了東宮的門。”他顫抖著聲線,渾濁的眼睛裏頭緩緩滾出淚來。“我很窩囊,這輩子、這輩子……都在尋求女人的庇護。”

“不要讓旭,變成這樣。”他最後用力地說道。

馮後看著他,沒有動。

三公之亂的時候,她究竟是出於什麽原因將他推入密室,對於慕容煥而言已經不重要了。

他指了指那空空如也的瓷碟,笑了起來:“姐姐,她來過了。她來接我了。”

他的那行清淚順著眼角滑落至鬢發之間,剛出眼眶時滾燙的淚水在滾入發際線的時候已經變得冰冷,慕容煥緩緩闔上了眼睛。

馮後依然握著他的指尖。她看著他的樣子心中一驚,但是慕容煥的呼吸聲很快就平穩了下來,馮後幾乎吊到嗓子眼的心又緩緩放了下去。

藥的量還沒到,慕容煥雖然就在這幾日了,卻還沒有那麽快就能死。

她咬住了嘴唇。

榻邊是一面落地的銅鏡,馮後從慕容煥的手中抽出了她的手指,拖著裙裾走到了那銅鏡前。

她的眼角早就是歲月的痕跡,身為漢人,她到底比一般的胡女扛老一些,慕容康平死的時候也是差不多她現在這個年紀,也從一代美人,被時光、戰爭、政務折磨得不成樣子,只能靠著艷抹濃妝來憑吊自己曾經恣意妄為的青春。

時間對於女人而言都是公平的,沒有誰能美一輩子。

馮後看向鏡中自己的雙眼。她的長相並不如慕容康平富有攻擊性,眉眼也遠遠沒有她那麽立體,但她從自己的眼睛裏頭到底還是看出了一些東西。

一些方才慕容煥所說的,可慕容康平相似的東西。

她厭惡地皺了皺眉毛,想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裏頭甩出去。但是越對著鏡子,越發覺她和慕容康平確實相似。她甚至能看見慕容康平那張令她厭惡到極點的臉,帶著倨傲的神色站在鏡中,嘴角帶著一抹嘲諷的笑意。

她實在是陰魂不散!陰魂不散!

榻上的慕容煥已經又一次沈入反覆的睡夢之中,外頭的更鼓響起,宮門要下鑰了。馮後揮滅了內宮的燭火,拖著裙裾走出了慕容煥的寢殿。大長秋迎了上來,問道:“娘娘,陛下的狀態如何了?”

馮後看向大長秋的眼神有些微微的濕潤,半晌,道:“睡下了。”

這麽多年夫妻,共同生兒育女,她若是對慕容煥沒有半分感情也是假的。可縱使有再多的感情,也已經磨滅在日覆一日的算計和失望之中了。慕容煥或許能成為一個好的父親,好的夫君,可他沒法成為一個好的帝王。

可馮氏,想要的並不只是一個夫君,一個孩子的父親,她更想要一個能撐起這個國家的男人。如果沒有,那麽她只能自己來。

她瞇了瞇眼睛,又問道:“高淑妃呢,去了何處?”這段日子,高淑妃一直帶著慕容暄侍疾,今晚卻沒有留在太極殿中。

她想起方才慕容煥病榻上說了一半的那個名字,秀眉頓蹙。大長秋說:“今日高淑妃又將高郎君招進宮內陪伴小殿下了。此刻應該還在她自己的寢宮。”

馮後說:“又召見外男?那高廣尋似乎就要駐紮在這內宮之中了麽。說是侄子,但他倆究竟什麽關系——呵。”

她冷哼了一聲。

大長秋垂頭默不作聲。

高淑妃獲寵之後,一直以馮後馬首是瞻,鞍前馬後,在馮氏面前幾乎諂媚如女仆。她又生得嬌軟可愛,看上去全無心機,時不時又賣蠢給馮後,因此馮後對她,幾乎是半分防備也無。

可最近幾日大長秋發現高淑妃與馮後似乎漸漸有貌合神離之像。

若真如高淑妃自己所言,想要的不過是給她的幼子一個富饒封地,那她最近做的事情,似乎有些多餘得過分了。

大長秋道:“娘娘,要不要去高妃的宮裏看看?”

皇後皺眉,思忖了片刻:“罷了,顯得本宮小家子氣。何況她一個孤女,能攪翻天去?不若先宣召醫正在此處候著。皇上雖然睡下,可我瞧著,恐怕也就這幾個時辰了。”

“不將宮妃們全部召來?”大長秋問。

馮後的臉上全是疲憊的神色:“不必了。我看著她們,也心煩。”

然而此刻在高淑妃的宮內,情況卻不如馮後想的那樣樂觀。

高廣尋捏著她的一只足,輕輕揉捏,高淑妃皺眉靠在憑幾之上,一室暗香浮動。她揉了揉太陽穴,睜開那雙杏眼。

高廣尋說:“羽林已經備下了。”

高淑妃嗯了一聲:“也差不多是時候了。”

一旁的閹官,也跪坐在側,微微擡起臉來,卻露出了半邊面頰上的黥面紋。高淑妃心疼地看了他一眼。

閹人的嗓音尖利,他似乎在刻意讓自己的聲音同尋常男子別無二致,可卻依然能聽出常年捏著嗓子說話留下的習慣來。

他說:“鎮西王妃去了靜園。”

高淑妃蹙眉:“她去了觀瀾殿麽?”

閹人回答到:“去了。她還發現了殿後密道——她似乎對那裏非常熟悉。”

高淑妃的臉色微微一變:“她進去了?出來了沒有?”

閹人說:“我過來的時候她還沒出來。娘娘,她身邊似乎護著不一樣的人——”

高廣尋也道:“她確實手裏有許多我們不知道的力量。她會不會壞事兒?”

高淑妃思忖片刻:“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叫她給東宮陪葬吧。”

她將足從高廣尋的手中縮了回來,籠入了寬大的裙擺,覆又問:“皇後宣醫工了麽?”

閹人說:“宣了。”

高淑妃站了起來,對這那閹人道:“好了,叔父,高家的榮光,要回來了。”

☆、88.第 88 章

少府的醫工陣列在太極殿外, 慕容煥的房間內昏暗一片——因為醫正說,頭風之癥結需要靜養, 恐光線擾了聖上安眠,故太極殿寢殿裏的明珠皆蒙上,燭火全部吹熄, 整個空曠的大殿仿佛一座黑魆魆的鬼城, 只有陣陣的藥味,濃郁得令人作嘔。

馮後靠在殿外, 手裏緊緊捏著她的皇後令,醫正從漆黑一片的寢殿退了出來, 他年紀也大了, 從那巨大的漆黑的門中踉踉蹌蹌跑出的來的時候, 像是從一頭蟄伏巨獸的嘴裏吐出來的似, 腦門上的汗珠都將額頭打濕。

馮後問道:“陛下如何了?”

張醫正道:“娘娘, 請借一步說話。”

馮後的眉頭頓時蹙了起來, 她看了一眼戰戰兢兢依然跪在殿前候著的諸位醫工,偏過身去,領著張醫正走到了殿側。

張醫正深吸一口氣道:“娘娘,似乎有些不妥……”

馮後說:“這是何故?陛下的藥都吃了十幾年了,一直按著時辰服用, 我們都算好的伎倆,他現在斷不可能這副樣子——”

慕容煥的頭風是陳年頑疾, 這點朝野上下皆知曉, 這麽多年, 這頭風也一直以一個十分均勻的速度在惡化著。按照馮後的安排,慕容煥應該還能再挺上幾年,至少能挺到她把代北河西的事宜全都安排好了,才會“壽終正寢”。

只是半個月前他突然病情加重,沒兩天就幾乎臥病在床,臨近重陽佳節,他還需要接見各國使節。現在吐谷渾和高昌因為劉易堯的挑撥而發動戰事,吐谷渾十之**會向大燕求助,若此時慕容煥駕崩,河西的事情就會更加棘手了。

張醫正下頜兩抹山羊胡須顫了顫。

馮後想起方才慕容煥口齒清晰地向她交代的事情,心底的涼氣蹭蹭往上冒氣,他那仿佛是交代後事般的口吻,只讓她想起一個詞,叫做回光返照。

她一把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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