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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爾朱光2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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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人弄出宮來,放在鄭家看住,看來這人在她與馮後的婆媳之爭中,具有重要的意義。

康平說:“你覺得那個宮人有什麽問題?”

韓姨娘道:“妾一個婦道人家,實在是不懂。只是覺得蹊蹺罷了。那宮人既然是馮皇後的貼身宮人,鄭珍容是怎麽弄出宮來的?”

康平笑了起來:“我難道不是婦人?既然鄭珍容將她弄了出來,平白一個人消失在宮中,馮皇後卻一點沒有追究的意思,要麽就是認為她已經死了。”

韓姨娘說:“妾也是這麽猜測的。”

康平便說:“既然二姐想要留人,便留著吧。這人手中定然有馮皇後的什麽把柄,才會讓二姐如此重視。二姐再怎樣,也是鄭家的人,她能害我、害六妹,但是卻不會讓鄭家倒臺,她還想著哪天能把鄭玖容從大獄之中弄出來襲爵呢。”

韓姨娘微微皺了皺眉:“放任不管麽?”

康平說:“她和馮後若是鬥了起來,至少對我鎮西王府來說,都是件能坐收漁利的好事。她要是贏了,對鄭府來說也是好事。那個宮人便好好待著吧。”

韓姨娘卻道:“可是三娘子,這節骨眼上人家送個宮人出來,妾覺得此事非同小可啊……且我聽夫主說,近日聖上的身體似乎益發不好了。馮居安在朝堂上一手遮天,就連他都頗有怨言……”

康平凝眉,鄭道恭素來和馮居安沆瀣一氣,竟讓他也不滿馮居安的行徑,這馮居安最近可見是實在太過猖狂了。

她微微點頭道:“那只怕這個宮人,你更要看住了。”

韓姨娘不解。

康平道:“馮皇後和馮居安野心勃勃,只怕那宮人手中掌握的是要命的證據,鄭珍容才會冒著巨大的風險將她送入鄭府——改日我找個機會回鄭府見她一面。”

韓姨娘臉色微微一白:“若是馮後先發現了呢?”

康平微微側過身子。

她看出了韓姨娘面上的恐懼神色,她皺了皺眉。“你是怕她連累鄭府?”

韓姨娘沒有說話。

康平嘆了口氣。

也對,她和馮皇後不共戴天,聽見鄭珍容將手握馮皇後把柄的宮人送出宮來安排在鄭府藏著,高興還來不及。這麽多年,她不就等著哪天能找到機會攻訐馮氏麽?如今鄭珍容又給她送了個助攻,怎能不歡欣雀躍。

可是對於韓姨娘來說,這個宮人就像個燙手的山芋似的,放在鄭家的後院,她時刻擔心著被馮家率先發現,牽連整個鄭府。

畢竟鄭珍容簡直是豬一樣的隊友啊。

康平氣定神閑道:“不妨事,憑鄭珍容的能力,在馮皇後的手底下還翻不出什麽花來,只怕這個宮人的出宮,背後還有人的幫襯。”

只是她說著這話的時候,面上雖然是輕描淡寫,心裏卻不禁疑惑:到底是誰會出手幫鄭珍容?她腦子裏頭有個人選,大概有八成的可能性是她。

若是高淑妃授意,則這個宮人還是比較安全的。

她說:“這個宮人將來必有大用處,就算不留在鄭家,也得放在咱們手能碰得到的地方。韓姨娘,馮家坐不長久了,現在阿耶還與他們沆瀣一氣,滎陽的本家是不會給你們庇佑的,不若早點給四郎和九郎打算。”

韓姨娘倒抽一口涼氣:“三娘,你的意思是……”

康平道:“我沒什麽特別的意思,韓姨娘聰慧,自己應該能知道怎麽處理的。我鎮西王府如今也是在風口浪尖之上,且因為七郎的事情,早就和南陽侯府不共戴天了,你來找我庇佑,我也沒法給你幫什麽忙,頂多爭取兩個參加蔚秀園考試的資格來。剩下的一切都得靠你自己的。”

韓姨娘的臉色頓時變了變:“三娘子,你是說龍都將要變天了麽?”

康平笑道:“瞧著鄭珍容的樣子,可不是急著做皇後了麽?她能讓馮氏當了太後繼續壓著她去?把那個宮人送回鄭府,不就是為了留個後手麽?我估摸著這個宮人和聖上病重之事也有不小的聯系,說不定將來能成為斬除馮後的利刃。馮後居然被瞞著,讓她出了宮,說明她如今對宮內的控制早已大不如前了,你還在擔心什麽?”

韓姨娘到底膽小,期期艾艾道:“可是……妾的六娘、九郎還小……”

“六娘倒是可以找戶人家嫁出去。不過現在龍都的樣子,不知道過一兩年又是什麽光景,六娘不適合留在龍都的人家裏頭。四郎、九郎留在書院倒是沒什麽關系。書院再怎麽著都是不會倒的。”

韓姨娘往外頭看了一眼:“妾也是這麽覺得……六娘年紀也差不多了。但龍都的那些少年郎,願意我咱們家結親的,都是攀附著馮氏一族,真如三娘子所言,反而危險得很。旁的漢姓高門,又不願意娶我們家的庶女。六娘她也找不到好人家。”

康平擡眼,韓姨娘的意思,難道是讓她幫著給六娘找個親事麽?

如此她這個已經出嫁了的嫡姐是不是管得有些過於寬了?

“姨娘難道心裏頭沒有什麽想法麽?畢竟是你自己的女兒,想來再如何,總歸會有一兩個人選的吧?”她微微有些不耐煩地將話題拋了回去。

她是感激在鄭府的時候韓姨娘母子四人曾經多少幫扶過她一點,但總不能一輩子因著這些情分護著六娘他們。若六娘依然如往常那般畏縮膽怯,去了哪戶人家,都是要被扒得皮都不剩的。

更何況無論是嫁人前還是嫁人後,康平都不怎麽和龍都的貴婦們往來,對如今的婚戀市場一無所知。讓她去給六娘挑適齡的郎君?她連隔壁住的是誰,家中有沒有兒子都不曉得,怎麽幫她挑?

韓姨娘微微撚了撚袖子,還想說些什麽,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她停了下來。

門被拉開了一條縫隙,秋韻透過門縫看了一眼康平和韓姨娘。康平坐正了身子朗聲道:“什麽事情?”

秋韻咬了咬唇,道:“三娘子,宮裏來了人,請您入宮。”

此次派來的,倒不像上回,是執戟著甲的宿衛軍,而是一隊老宮人。為首的女官看制服官階並不低,不過穿著東宮樣式。

康平出門迎接,禮數到底還算是周全:“是太子妃娘娘宣臣婦?”

那女官眼觀鼻鼻觀心,語氣頗為公事公辦:“太子妃娘娘身體不適,希望王妃能入宮陪伴幾日。”

一聽到“王妃”二字,康平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氣息。

看來劉易堯如今在河西混得不錯啊,這麽說如今朝廷已經承認他是鎮西王,守河西封地了?

那麽把她宣進宮去,十成十不是什麽鄭珍容身體不舒服,同她姐妹情深想念得慌,絕對絕對是因為宮裏頭有人感受到了危急,想要將她拴在宮墻之中。

韓姨娘本不該出來迎旨的,帶著六娘躲在屏風後頭,眼神中充滿了擔憂,將六娘緊緊攬在懷裏。

聽到康平全無猶豫,立刻答應了下來,她身上微微抖了抖。

六娘感到了她的異樣,拽住了她的衣袖,憂心忡忡地看向了她。她微微搖了搖頭。

因為康平答應得爽快,那些女官們也沒折騰什麽就走了,只在臨走前吩咐康平晚間宮中會有車駕來接她入宮,讓她趕快準備。她們一走,韓姨娘就立刻從屏風後頭鉆了出來,臉上一片蒼白:“三娘,這怎麽突然就宣你進宮了……是發生了什麽事情了麽?”

她也才不會相信什麽鄭珍容想念三娘的鬼話呢。在鄭府的時候,兩人就不共戴天,後來她們聯手將鄭珍容的大哥弄進了獄中,現在還在服刑著呢,鄭珍容見到她都恨不得將她撕碎了的,還想她?

她說:“會不會是皇後發現了二娘做的事情,所以……所以……”

她拍了拍韓姨娘的手,道:“放心吧,若是馮皇後來請我,出動的肯定就是什麽羽林啊虎賁了。”

韓姨娘還不知道上回劉易堯在太行山裏做掉了那幫虎賁,馮皇後就直接派了一隊虎賁沖到門口來興師問罪呢。

韓姨娘本就膽子小,這下臉上更加白了:“虎賁來?”

康平道:“我估計是阿堯在河西有什麽事情讓宮裏感到威脅了。馮皇後也想拿我,鄭珍容搶得了先機。看來我得趕緊去東宮了,否則一會兒,真的就是虎賁來捉人了。”

她揮手叫來了仆婦幫她打點行裝,又急匆匆地送韓姨娘兩人回去。

韓姨娘摟著六娘,指尖都嚇得發白了:“這可如何是好啊!這可如何是好!不行,得去找人到水木書院,將你的四兄、九弟給叫回來——原以為你三姐姐還能給我們些庇佑,誰曉得她自己都泥菩薩過江了……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正在她團團轉如熱鍋螞蟻之時,六娘卻突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袖,眼神灼灼:“阿姨,別急了。女兒瞧著倒還無事呢。三姐不是說了麽,是姐夫在河西穩住了,叫宮裏頭的人害怕了,才會這樣的。”

韓姨娘滿頭的大汗:“你姐夫在河西對龍都鞭長莫及,你姐姐又被叫去了宮裏——這怎能是無事?縱使你的姐夫如今是河西的鎮西王又能如何?當年的鎮西王妃,不也是生下孩子沒幾年,就死在了龍都麽!她那時候還有鎮國公主護著呢!”

韓姨娘還想繼續說下去,六娘卻又用力拽了她一把,神色堅定得都不像是她的女兒:“阿姨!絕對沒有問題的,既然宮裏顧忌姐夫,怎可能對咱們下手!”

羯族所謂聖殿不過是一頂破舊的氈房而已,坐落在武威之外,因整個部落皆已經敗落,他們所占牧區也已經靠近戈壁的邊緣。

因為所信奉的拜火教同其他匈奴各部不同,氈房的布置也大相徑庭。巫女所居的氈房外皆是塗色的石塊,壘出一方人高的祭臺,臺上的石頭皆有火焚燒之後留下的焦黑痕跡。

傳說巫女能從火中得到神喻。

這和劉易堯所信奉的佛教在某種方面也有些異曲同工的地方。佛教所言涅槃即為浴火重生,人死之後火葬以送魂靈超脫肉身,火葬後所留下的遺骸則是聖物舍利。胡人對火焰,總歸帶著敬畏。

他在荒涼的沙地上站了一會兒,從帳中鉆出一個渾身雪白,並以白紗縛面的女子,她擡起一雙深邃幽綠的眼睛,望了一眼劉易堯。

這個女子看露出來的那雙眼睛,不過也就是二十出頭的樣子,可是那雙眸子裏面,卻像是沈了千年的風沙一般麻木。她機械地對著劉易堯做了一個手勢。

身旁的呼延麗輕輕推了他一把,道:“大單於,您要見的那位巫人就在裏頭。耶易於的部落已經破落了很多年了,那巫婆也多年不曾見過人了,她肯見你,是敬重你呢。”

劉易堯摸了摸胸口那枚法拉瓦哈像,又看了一眼身後所跟著的各部酋長,轉頭看向呼延麗:“請你帶著各部酋在外等候。”

一直跟著蘭清的少女低低問了一句:“為何大單於見個羯部的巫人,我們都需要這樣陪同?”

蘭清低聲回答:“這部落當年對鎮國公主有恩,否則就現在剩下幾個女人的,能叫做部落麽?”

看著劉易堯同那白衣女子共入帳中的背影,蘭清低低地嗤了一聲:“大單於回到河西之後,凈想著這些鬼蜮之事,實在是叫人難以安心!如今南邊吐谷渾蠢蠢欲動,東邊姓馮的也不知怎麽想的,這姓劉的是要絕後了麽?”

少女卻笑了起來,吃吃地笑道:“阿娘,你說我若生一個,是姓劉還是姓蘭?”

蘭清看了她一眼,冷哼了一聲:“你現在就想生兒子了?大單於到河西幾個月了,他可有正眼瞧過你?長點心吧!”

少女也斜睨了她一眼:“阿娘,你這輩子都沒能爬上劉家的床榻,又何必要求我呢?”

蘭清被她的女兒一噎,臉色微微一白,而那少女卻像是鬥勝了的孔雀,將被風吹開的發絲隨手一攏,笑道:“看呼延娘子,想生就生,想留個兒子就留個兒子,何必那麽功利。大單於瞧著不錯,我是看上了,我要搞到他,但這不是為了蘭家,而是為了我自己。”

呼延麗一直站在前頭,蘭氏母女倆的對話被戈壁幹燥的風吹了幾個字落入了她的耳朵裏頭,她微微轉過臉來看了一眼那個少女,又將臉側了過去了。

帳子裏,劉易堯跟著那白衣的女人躬身穿過了一極短又狹窄幽暗的走廊,掀開內簾,便見不大的帳中毛氈之上,跪坐著一個穿著華麗的老婦人。

婦人頭發已經花白稀少,頭頂幾乎露出了頭皮,撐不住滿頭的飾物。但她同那個接引的女子一樣,帶著雪白的面紗,在昏暗的帳中映著紅色的燭火。

她微微擡眼,眸是羯人標志性的綠色,卻不帶任何的光澤,像是被一塊紗帳蒙住了似的模糊。劉易堯吃不準她是否還能視物。

那老婦盯著劉易堯看了一會兒。

“耶易於?”

劉易堯微微一怔。

那老婦卻陡然笑了起來,那聲音淒厲得像是太行山中夜梟的鳴號,或是秋末沙漠之中的黑風,刮得劉易堯耳膜生疼。

他聽見她似乎在說什麽“二十年前我們到底還是成功了”之類的話語。

他蹙眉,這婦人,莫非是因為長年孤苦守著一個行將就木的部落,而瘋魔了麽?

☆、84.第 84 章

老婦口中依然念念有詞, 逐漸地,她那雙渾濁的像是充滿了氣泡的玻璃珠似的眼球, 忽然滾落出了兩行淚水。貼著面頰流下的水漬,將輕薄的白紗浸透,白紗縛在她幹癟的臉上, 勾勒出高聳的顴骨。

劉易堯看向了一旁跪坐著的白衣女子, 那女子只是神色漠然,一言不發。

他站在帳中竟然有些手足無措。

老婦念叨了許久, 逐漸的,她的口齒都有些不太清晰, 所有的音節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似的渾濁粘滯, 劉易堯覺得自己大約是無法從老婦的口中得知他懷裏法拉瓦哈的真相了, 轉身欲辭。

白衣女子突然站了起來:“大單於這就要走?”

自劉易堯進帳之後, 這名女子就不曾發過一言, 此刻突然開口, 叫劉易堯微微一怔。

女子膝行至他身前,舉起手來。她的掌中畫著奇異的紋飾,線條同他身上那枚法拉瓦哈像極為相似。

“請大單於歸還聖物。”

劉易堯後退一步。

果然此物就是羯族部落的聖物。

康平說它自漠北烽火之中來,沐浴過金戈鐵馬與鮮血,那位耶易於, 就是此部落酋長之子。這東西對於部落何其重要,他卻將此聖物交給康平, 康平又把它給了他。

劉易堯握緊了胸口垂著的像, 凝眉註視著垂首跪在他身前, 高舉雙手的白衣女人,卻沒有將那法拉瓦哈摘下。

他覆又向女人確認:“此物確有起死回生之能?”

女子頷首,覆又擡起臉來,那雙綠色的眼睛中帶著詭異的笑意:“大單於不就證明了這一點麽?”

劉易堯緊緊握住了拳。

那枚瑩潤的礦物在掌心散發著灼灼的溫度,法拉瓦哈的棱角刺入他的掌紋,女人依然攤著手,想要他歸還。

劉易堯卻沒有動。

“東西給你們,你們會去覆活耶易於麽?”他又問。

白衣女子狐疑擡頭看了他一眼。

旋即她說:“這本就是耶易於的東西。”

劉易堯更不想把東西還給她了。

中臺尚在慟哭的老婦人突然停了下來,道:“既然此物現在在大單於的手中,也算是輪回了。它百年前流落至我部的手中之時,我部的命運便已經刻下。當年耶易於將它交還慕容氏,不過是物歸原主。如今落在大單於的手中,只能希望大單於能妥善保管。”

她說得緩慢,但每一字每一句都非常清晰,帶著沈重的疲憊,像是在多年之後終於得知真相後,方能有的解脫。

白衣女子聞言也收回了她高舉的手臂,轉過頭去。

老婦人說完這句話,便緩緩闔上了她那雙渾濁眼睛,低下了頭。

她依舊盤坐在那裏,十分的安靜祥和。昏暗的燭火在她深深下陷的眼眶下投射出濃重的陰影,方才說話的時候她還有些人氣,現在則是完全是一具喪失了生命的骷髏了。

白衣女子膝行至她的身邊擡起了她的下巴。

老婦的身軀似乎只有一張皮包裹著纖細的骨骼,那顆毛發稀疏的腦袋被白衣女子擡起時毫無生氣。

白衣女子重重嘆息了一聲。

她就這樣死去了?

劉易堯內心震驚幾乎都說不出話來——老婦人在說了一句,讓他好好保管法拉瓦哈像之後,便死了?

白衣女子抱住了老婦幾乎已經是一具骨架的身軀,口中似乎念著撫慰亡靈的咒語。劉易堯在帳中站了一會兒,終於覺得自己並不適合在此處多留,便退了出去。

等在外頭的呼延麗等人早已焦急萬分,見到劉易堯從帳中躬身走出,呼延麗連忙迎接上去。

他們在外面聽見了羯巫的長嘯,還以為裏頭發生了什麽事情。但是這些拜火教的聖徒各個邪門得很,那幾個男人都不敢進帳子。呼延麗都想,若再過半刻,大單於不出來,她就要沖進去拖了。

幸好劉易堯出來了,雖然他的臉色並不好。

他出來第一句,問呼延麗:“百年前燕世祖攻打北涼,致使我匈奴滅國成為慕容鮮卑的屬臣,但他也在此戰中失去了他摯愛的孝武皇後,是麽?”

呼延麗答是。

燕攻北涼一戰打得慘烈,聚集河西的匈奴各部傷亡慘重,慕容鮮卑也損兵折將。但燕世祖知道若不拿下河西,北燕與西域通商之路就將被匈奴五部捏住咽喉。僵持多年,最終燕世祖禦駕親征,孝武皇後隨軍,雙方在各自損失慘重的情況下,當時的北涼王終於投降,獲封鎮西王。燕國雖然將河西之地納入版圖,這百年之間,卻從未完全獲得河西之地,此地一直保持著高度自治。

劉易堯繼續道:“我若是世祖,但凡有一丁點的可能,我也要傾其所有,讓我的摯愛起死回生。”

呼延麗說:“世子是在說大慧覺寺舍利的事情麽?”

這個傳說僅僅流傳在宮廷之中,河西沒有半點的風聲,想來當年世祖盜取竺摩訶舍利時做的隱瞞。但是北燕皇庭一直都知道,這個舍利確實已經在百年之前就已經丟失。

否則三公之亂後,篤信佛教的慕容康平不會絲毫不管不顧丟失的大慧覺寺舍利的。

或許她那個時候,也已經知道,耶易於給她的這枚法拉瓦哈像,就是用大慧覺寺舍利雕琢而成。

那位死去的羯巫,說此物輾轉百年,重歸慕容氏之手,是物歸原主。

沒有錯。

慕容康平可曾嘗試過用此物覆活那個死在了漠北的耶易於麽?

但是他若是耶易於,若當時死去的是慕容康平,想來他也會傾盡所有,去求一個讓她起死回生的機會的。

當年慕容康平在他的面前飲下毒酒,或許正是因為他當時戴著這枚法拉瓦哈的雕像,她才得到了那個重生的機會吧。

耶易於當年將它交給慕容康平,不知道可曾設想過這個。

果然萬事皆是一飲一啄,一期一會。

他低頭了半晌,呼延麗瞧著他的面色逐漸緩和,覆才問道:“大單於,方才帳中可是發生了何事?”

劉易堯說:“羯巫殯天了。”

呼延麗大吃一驚:“這……”

劉易堯:“當年的事情我大概知道了一些,也不想繼續再去追究了。”他又看向依然畢恭畢敬站在後頭的諸部酋長,道,“去大單於臺吧。”

誰知道此時,蘭清的女兒蘭幼突然問道:“這兩個月來大單於一直在調查此事,大單於是想以羯族之物覆活誰麽?”

蘭清微微蹙眉,又望向了她的女兒。

蘭幼歪了歪頭,故作天真道:“單於說的,覆活武威皇後的事情,又和那羯巫有什麽關系呢?”

蘭清看向蘭幼的目光驟然一冷。

但蘭幼卻依舊笑著,臉側露出一個甜美的酒窩:“大單於若是有摯愛死去,也會不顧一切地去覆活她的吧?”

劉易堯瞥了她一眼:“這種事情能不能成功也是兩說。如今更重要的事情,在於如何對付吐谷渾。”

蘭幼嘖了嘖舌,笑道:“原以為大單於這麽在意這羯族聖物的事情,是因為心裏頭有個人已經逝去了呢。我還在想,那龍都中的閼氏如今可活得好好的,大單於又有哪個摯愛,想要叫她起死回生呢?”

劉易堯看了她一眼,目光森然,隨後徑自走在了最前頭。

蘭幼沒有在劉易堯的臉色看到她期待的神色,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頭。身旁的蘭清則是惡狠狠瞪了她一眼。

旋即蘭幼就又恢覆了吊兒郎當的神色,微微勾唇。

自劉易堯抵達武威之後,大單於臺就被封住,不知道在搗鼓些什麽東西。諸部落首領只瞧見了他這兩個月沈迷於覆活之事,以為他想要借羯巫之力,上達鬼神,心中皆是忐忑。

同時他們也知道這麽多年,這位年輕的單於被困於龍都不學無術,因此已經有人開始,想要自立為王。

誰知等他們進入了大單於臺,才驚覺,原來兩月來劉易堯並不是只沈迷神鬼,而是在大單於臺之中放置了沙盤。

呼延西坨坐在沙盤旁邊,手中的羊皮袋子裏頭還有一堆小石塊,正在往沙盤上擺來擺去,見到劉易堯帶領眾部酋回歸,才從沙盤上跳下去,朝著他的阿娘呼延麗做了個鬼臉。

呼延麗怒喝一聲:“你都三十了還像個毛頭小子一樣,小心老娘揍你!”

呼延西坨頂嘴:“我都三十了阿娘你還把我當毛頭小子似的揍!”

劉易堯不發一言地走到沙盤旁邊,擡頭看了一眼站在人群最後的蘭清。

“蘭氏的部落,是最南邊靠近河州的部分,是不是?”

蘭清被他突然點名,微微一怔,手指驀然抓在了一起。

他又看向蘭清,定定地說:“我接到消息說,吐谷渾的布薩撥可汗這段時間在河西邊境上‘放羊’,蘭娘子既然代理部酋,可曾知道這件事情?”

蘭清頓了頓:“他們不過是在邊境上放牧。”

劉易堯笑了一下:“雖然河西不是什麽富饒的地方,但到底通一線於西域的咽喉,比起祁連雪中的高原還算是水草豐沛。他們現在在邊境放牧,過段時間,是不是要把牧場北移至蘭家的牧場上呢?”

蘭清的臉色微微一變。

劉易堯說:“或許是因為我的阿耶過世,他們便肆無忌憚了?我阿耶在的時候,吐谷渾的牧場可曾這麽靠北過?”

蘭清只覺得他那句話頗有劉景的風度,像是重石落入青海,激蕩起水花,但很快劉易堯的眼底便又歸於平靜。蘭清只能說道:“我們的部兵會將他們阻在國境之外的。”

劉易堯嗯了一聲,覆又道:“蘭娘子,四部一直輔佐我劉氏,但我阿耶故去之後便叫吐谷渾這般欺淩,你現在是最南部的部落,你的牧場直接與吐谷渾相鄰,叫他們這樣耀武揚威,蘭娘子不覺得屈辱?”

一旁的呼延麗陰陽怪氣道:“她一顆心就撲在武威了,只怕現在也想著哪天能跟著先單於一道去長生天,哪裏還管得了南邊的牧場。”

蘭清惡狠狠瞪了呼延麗一眼。

劉易堯從呼延西坨的手裏頭接過那個裝了石頭的羊皮袋子,往沙盤上丟了一顆,石頭落在了一處堆積的小沙包上頭,撞到了之前呼延西坨插好的小旗幟:“不過我接到消息說,西域的高車國新王與吐谷渾有仇,出兵去攻打了。”

蘭清大驚失色:“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劉易堯微微擡眼。

他早在剛剛抵達河西後不久就接到有人送來的消息,稱吐谷渾欲挑起河西內亂以坐收漁利。他知道送消息的大概除了慕容康平的人不會是別人了,便拜托呼延西坨派羅阿斯入西域打點,先於吐谷渾挑撥了高車。

四部還以為他這兩個月天天在求神拜佛。

呼延西坨站在他的身後笑嘻嘻地說:“蘭姨,估計那吐谷渾過兩天就沒空跑到你們牧場來蹭草了,他們一會兒忙著和高車糾纏還來不及。”

慕容康平整理完行囊,傍晚便又東宮車輦到鎮西王府前接她入宮。

她施施然上了馬車,包袱款款地往東宮去了。

又是幾個月未見鄭珍容,她如今竟然已經是形銷骨立,幾乎瘦脫了相,幾個月前在大殿花園和她爭執時候趾高氣揚的樣子全然消失不見了。

鄭珍容雙頰凹陷,眼窩都快摳了進去,一看就是這幾個月過得頗為憂懼。

康平看了她一眼,說道:“阿姐怎麽這麽急匆匆地將我接進宮裏來?不怕馮後怪罪麽?”

“那個女人——”鄭珍容磨了磨牙,瞪向了慕容康平,“若我不將你帶入東宮,你很快就要被姓馮的捉拿折磨!”

“阿姐竟然這麽好心地來幫我?”康平作勢問道,表情誇張。

“你知道你的丈夫在河西做了什麽?”

慕容康平笑了起來:“我當然知道!”

馮氏能把人安插至吐谷渾,她慕容康平不行?早在兩個月前她就摸清楚了吐谷渾的計劃將消息通過三十衛透露給了劉易堯。

不過劉易堯似乎也知道了三十衛和羅阿斯之間的齟齬,之後的事情沒有再交由三十衛去辦。留在吐谷渾的三十衛顧忌西域的羅阿斯勢力,也不敢往西繼續探查,所以之後劉易堯在西域采取了什麽行動,慕容康平無從得知。

不過顯然鄭珍容她知道了。

鄭珍容桀桀地笑了起來:“你的那位好夫君,挑撥了高車和吐谷渾之間的戰事!馮皇後本來打的如意算盤全都落了空了——她還想要吞並河西!”笑著笑著,她竟然開始喘息起來。

慕容康平看著她這般鬼樣子,微微蹙眉。她這個姐姐,之前蠢便蠢罷了,卻不像現在這般魔怔。這幾個月在宮中她到底經歷了什麽?

“你是覺得馮皇後回因此將我囚禁宮裏要寫阿堯?”

“難道不會麽?”鄭珍容道。

“看來你是想要和馮後撕破臉皮了?”慕容康平淡淡地道。

鄭珍容說:“你知道馮後在宮中如何麽?她想要一手遮天!”她覆又喘了兩聲,然後開始渾身發起抖來。

這對婆媳的矛盾竟然如此之深?

康平皺眉:“所以呢,你趕在馮後之前將我召入東宮,是為了氣她?還是想要以一己之力,將她所有的資源奪到自己的手裏?鄭珍容,你是想學著馮後,在你的丈夫上了皇位之後把持朝政麽?”

鄭珍容一雙無光的眸子看向了她,突然落下淚來:“鄭珈榮……你知道麽,馮後,在給聖上——服用一味慢性的藥劑!”

康平一怔:“你說什麽?”

鄭珍容苦笑起來:“我也是偶爾發現。知道此事之人皆已經被馮後殺死滅口,你說,等慕容煥死了,慕容旭繼位,她是不是還是會用藥來折磨我的丈夫?”

慕容康平很想說,就算慕容旭被藥物控制,以他的腦子,吃不吃藥其實沒什麽分別。

但讓她顫抖的是,馮後竟然以藥物侵蝕慕容煥的身體!

她真的是想讓這個大燕皇朝改姓馮了是吧!

她皺眉問道:“多久的事情了?”

鄭珍容笑道:“這又與你何幹呢?”

康平很想破口大罵,再怎麽說慕容煥也是她前世的親弟弟!她年輕的時候為他征戰、為他殺伐、為他奠基皇位之路。雖然最後這個好弟弟一杯毒酒賜死了她,可是這也不是她能坐視慕容王座被馮氏覬覦的理由!

這個王位再怎麽著,也該由慕容氏繼承,她馮氏算個什麽東西!

她一躍而起揪住了鄭珍容的衣領:“多久了?”

鄭珍容苦笑起來:“誰知道呢?怎麽著也有十多年了吧?聖上的頭風病,又有多久了呢?”

十多年——那時候她還是鎮國公主慕容康平,她還在朝堂上一手遮天。慕容煥自小身體就不如她健康,頭風病也一直都有,所以馮後的藥,在十多年前她還活著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侵蝕起慕容煥的身體了麽!

鄭珍容的身子輕地仿佛只剩下了骨架。

鄭珍容嫁入東宮,原以為需要處理的,不過是東西兩院幾個良娣,將她們統統打壓了,就能穩坐太子妃之位,就等著當皇後了。

可誰知道,馮皇後竟然連自己的兒子都不願意放過。

馮皇後不僅給慕容煥下毒,還給慕容旭,也下了毒藥。

慕容旭本就腦子不大靈光,現在也開始逐漸出現了頭疼的癥狀。

這時候鄭珍容才發現原來她在這深宮之中所要面對的敵人,並不是那些同她爭風吃醋的東宮女人,還是在中宮的,她丈夫的母親。

這讓她如臨大敵,卻又不知所措,她從來沒有學過要怎樣處理這樣的局面!

慕容康平松開了手,鄭珍容立刻跌坐回了榻上,扶著脖子用力咳嗽了兩聲。

鄭珍容道:“我要拼死一搏!馮皇後將慕容氏兩代男人拿捏手中,如同玩物,這個世界上怎麽可能有這樣便宜的事情!我要讓她什麽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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