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爾朱光2 (15)

關燈
捅破了之後, 崔仲歡倒可以光明正大地在路上服藥,而不是鬼鬼祟祟地自個兒偷吃了。

服用了多年, 他將那五石散的計量掌握的還算不錯,服下後只是遍體發汗,還不至於陷入躁狂, 因此路中劉易堯並不做他想, 只當他是真的沈屙頑疾。

再往西,穿過廣袤的三秦大地, 進入靈州鳴沙鎮,隊伍將在此處二渡黃河, 隨後進入河西之地。

由於太原段聯之事, 劉易堯所選擇的道路多繞過了大型城鎮, 避開各州府, 一直沿著荒廢的山道在走, 沿途只在小村莊中補給。避過了遍布馮氏耳目的各郡, 一路走來倒是相安無事。

越往西走周遭的金色越發荒蕪,兩側都是黃色的沙山,植被稀疏,經年累月稀少的雨水將山體沖刷出深淺的溝壑,縱然是春夏草深之時, 平原上也少見叢林。山中偶爾藏著零星的村落,有時會有臉色蠟黃, 唯有面頰駝紅的幼童從半埋在地下的房屋中探出頭來, 盯著他們的隊伍。

然而他們這幫人也沒有好到哪裏去, 縱使崔仲歡這種,開始註意起自己形象的,也在月餘的沙土吹拂下皸裂了臉頰。

狂風夾雜著塵泥吹到劉易堯的臉上,他早就不覆龍都時的細皮嫩肉,遺傳自翟融雲的白皙膚色也在連月的趕路中被日益毒辣的日頭曬成了小麥色。路上補給不夠,他整個人瘦了一圈,卻讓下頜骨顯現出了更加硬朗的輪廓,那雙淺色的眼睛嵌在因為消瘦而益發立體的眼眶之上,配合著微微皸裂的臉頰和□□燥的西北風吹炸的發,倒是顯得沒有那麽陰柔了。

就連呼延西坨都說他,這麽一看還真像是劉景的兒子。

越發靠近河西,他就越發生出了一股近鄉情怯之意,河西那片土地對他而言是血脈留存的故土,他在河西孕育,他的祖輩父母在河西縱橫。可他的一生卻全部耗在了往東千裏之外的龍都。

他轉頭對呼延西坨笑了一下:“是麽?”

呼延西坨不住點頭:“對啊對啊。”

接著,他又高興地說:“大單於,咱們在鳴沙鎮過了黃河之後就算是進河西了,那就是咱們自己個兒的地盤,往前頭走頂多十日便能到武威。我阿娘應該也準備好了,到時候便能再洗上一個熱水澡,叫上十幾個女人好好作樂——”

劉易堯瞥了他一眼。

呼延西坨連忙閉了嘴。

他訕訕一笑,放慢了馬速,很快就掉回到爾朱光的身旁,爾朱光壓低了聲音哂他:“咱們大單於和大閼氏伉儷情深,你在他面前說這種話小心一點。”

呼延西坨齜了齜牙。

鳴沙鎮的渡口在中寧縣,黃沙一片的山路上已經漸漸可以看到些植被和綠意,那是黃河沖積平原的標志。九曲黃河,在中衛下河沿從東西流向折為南北流向,開啟了自西往東的河套地區。劉易堯望著那不遠處已經開始裊裊升起炊煙的村落,說:“我們加快點步子,天黑前找到村落駐紮,明日一早便可渡河了。

落在後頭的呼延西坨立刻接話:“對,得多補點,出了下河沿再往西要穿過戈壁的邊兒,那段路還挺難走的,水什麽的都得灌滿!”

言罷,他又看了一直垂著頭,騎在馬上悠悠綴在隊伍的崔仲歡。

似乎是覺察到了呼延西坨的目光,崔仲歡陡然擡起了頭來。呼延西坨像是一頭瞧見獵物的狼似的,朝他齜了齜牙。

走在前頭的劉易堯渾然未覺。

一行人恰好經過一個轉彎的口兒,突然,前方土路視線未及之處傳來一陣喧囂之聲,劉易堯皺眉牽住馬韁,只見十六七個頭纏白布,衣衫襤褸的壯年男子沿著山路橫沖下來,手中拿著棍棒扁擔,一瞬間就橫在了幾人的路前。

一路行來他們挑的都是偏僻的小道,不過他們人多勢眾,又備有武器,並無蟊賊膽敢剪徑劫掠,這幫人看裝備動作,也不像是撲通的山賊。像爾朱光這種在青州當過流民匪的,一眼就瞧出了這幫人不過是烏合之眾,立刻縱馬上前,甩給劉易堯一個“我來解決” 的眼神,躥到了隊伍最前。

那為首者瞧著不過是個莊漢,袖子擼到胳膊上,露出遒結的肌肉,褲管紮起,足下的草鞋還踏著泥。他擡頭看了人高馬大的爾朱光一眼,吞了口吐沫。又瞥了兩眼在後面,瞧著瘦一圈的劉易堯。

爾朱光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先是道:“我們護送河西鎮西王世子回涼州襲爵,還請諸位英雄行個方便。”

為首的莊漢上下打量了一圈爾朱光,眼底露出了些怯意,卻是紋絲未動。

對付這種蟊賊素來都要先禮後兵,爾朱光又一次抱了抱拳,語氣很是誠懇:“請諸位英雄行個方便!”

他們不過也就十幾個人,都是步行,武器也不過是田間地頭的農具。而劉易堯一行,每個人都騎馬,手裏拿著的也都是銅鐵所鑄的刀劍,甚至還有弓矢,戰鬥力高下立判。

為首的蟊賊卻突然大喝一聲:“上!”

身後的十幾個莊稼漢就都像是瘋了一樣將手中的農具一橫,作勢要上。

爾朱光被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給嚇了一跳,傻子都能瞧出來就他們這裝備要來劫掠大單於的隊伍就是在找死,可偏就有這眼睛瞎了腦子被漿糊糊住的,都不好好比對不對就幹沖上來給人祭刀的麽?

本在隊伍中斷的爾朱兵們見狀也紛紛握緊了刀柄,踢著馬刺朝前,三五匹馬一行列陣,將劉易堯護在了身後。

那幫莊漢瞧見,就又開始面面相覷起來。

劉易堯在爾朱部兵組成的陣中冷眼看著前頭。

說是劫掠,但這幫莊漢的動作怎麽看怎麽像是一出滑稽戲,混雜在裏面的幾個莊稼人連手都在抖了,一看就不是真心想要劫持的,就像是一只小蟲子想要煩擾你,咬你一口。

劉易堯都在想是不是一路上他刻意繞過那些大城鎮,讓馮家那幫人無處施展拳腳,所以狗急跳墻竟然弄了一幫這種莊稼漢來煩擾他。

實在是像蒼蠅一樣討厭。

前頭爾朱部的幾個人還勉為其難地同那十幾個無理取鬧的莊稼漢僵持著。

蟊賊們也不動手,一個個就橫著武器將狹窄的山道堵了個水洩不通,十幾雙眼睛飄忽不定地盯著爾朱光他們。而爾朱部兵雖然覺得他們武器稀爛,戰鬥力底下,卻也不敢放松,大氣都不出一口,手中緊緊握著刀柄牽住韁繩,也是害怕彎道的後頭還有什麽不對勁。

誰料前頭尚未出狀況,後面倒是聽見崔仲歡發出了一聲驚呼,伴著一聲駿馬長嘶。

劉易堯立刻回頭,卻見崔仲歡的馬不知何時掉了個頭,如今卻載著他沒命了似的朝著來路狂奔。馬背上的崔仲歡顯然大驚失色,但他由於左腿殘疾不能夾住馬腹,整個人幾乎都趴在了馬背上,卻還在朝著右側傾斜。

這樣下去他還會再次墜馬的!

阿虎尖叫了起來:“二爺!二爺!”

前頭的人具被這變故驚得差點忘了思考,劉易堯立刻道:“去追!”離他最近,同時也是處在隊尾的劉奕平迅速掉頭躥了出去。但由於此處乃是彎道,馬匹轉彎之後視線被擋住,劉奕平又因為掉頭、縱馬慢了半拍,等他躥出去之後山道間只餘下雜亂而急促的馬蹄聲和崔仲歡一陣一陣的驚呼,卻斷然看不見人。

崔仲歡死死抱住馬脖子,此刻他的半邊身子已經掛在了外頭,左腿使不上勁,他壓根沒法在顛簸的馬背上爬回去,馬身硌著他的腹部,簡直要讓他把中午剛吃的半塊胡餅給吐出來。

他抱著馬脖子的手也快松了,整個人就在被甩出去的邊緣。

突然他的領子一緊。緊接著身下的駿馬哀鳴一聲,一個低沈的聲音急促道:“放手!”崔仲歡早已經發麻的手臂驀然一松,整個人都淩空飛起,幾乎是在空中翻個一圈,被人拽著撞在了一旁的石頭上。

但那人顯然給他做了肉墊,只聽見一聲悶哼。

崔仲歡被震得頭暈眼花,剛想爬起來看那人,此刻劉奕平正好縱馬趕到,盯著那人臉色一變。

那出手救人的英雄未曾蒙面,因為被崔仲歡一撞,軟軟地倒在地上,強撐著支起了半個身子。瞧見劉奕平,他連忙將臉側了過去,吐出了一口鮮血。

劉奕平盯著那人半天說不出話來,躊躇了半晌才道:“你不是餘香樓的小二麽?”

小二別過臉,又看了一樣尚壓著他的崔仲歡,怒將他往外一推,強撐著站了起來,又冷冷瞥了劉奕平一眼,正欲提步逃離。

身後卻一陣寒芒冷光,一把圓月似的彎刀帶著銀色的殺氣劈砍而來。剛剛受了重傷的小二行動遲緩根本來不及格擋,那把彎刀就像是套圈兒似的扣住了他的脖子。

羅阿斯反扣住小二的胳膊,笑了起來:“既然已經現身,不若前往一敘?”

劉奕平根本不曉得那個拿著彎刀的人是什麽時候又從什麽地方冒出來的,只覺得他那擡刀扣人的動作像極了賀賴孤,正要上前詢問,卻見崔仲歡擡了擡手,做出了一個阻止的手勢。

小二被羅阿斯扣住,眼中出現了絕望的神情,突然他臉色一變。而羅阿斯卻眼疾手快地將他的下巴幹凈利落卸了下來,直接從牙縫裏頭摳出了一粒尚未咬破的毒丸。

劉奕平一驚,連忙道:“別啊,都是自己人呢,方才他還救了崔二爺呢!”

羅阿斯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發一言,直接拽住了小二。

小二被卸了下巴無法自盡,臉色灰敗,崔仲歡見羅阿斯如此,也眉頭深鎖,扶著山壁站了起來,一邊捂著自己的腹部,一邊啞著嗓子道:“這位壯士對崔某有救命之恩,請你不要過分為難他。”

羅阿斯的笑意沒有半絲溫度,不過他到底還是點了點頭,拽著小二跳了兩步離去。

劉奕平這才想到扶起崔仲歡來:“崔二爺,方才究竟是怎麽回事!”

崔仲歡苦笑了一聲:“此事我還得好好同世子解釋。”

待劉奕平、崔仲歡兩人回到彎道處時,卻發現方才劍拔弩張的兩派現在已經其樂融融地坐在一起吃餅了。劉奕平大吃一驚,倒是呼延西坨站起來走向他們,問道:“老崔你沒事吧?”

崔仲歡因為方才那一遭臉色蒼白,只是搖了搖頭,旋即又道:“那位壯士可無性命之憂?”

呼延西坨撓了撓肚子,有些不大確定地道:“暫時應該沒有吧。我那位羅阿斯兄弟也就是想知道他們師出何處。但他們門規森嚴,定不能私自對人用刑啊什麽的,不論何事都要交去他們總壇處置。”

劉奕平一聽這才回過味來:“是你用苦肉計引蛇出洞?”

崔仲歡露出了一個蒼白的笑意,無奈點了點頭。

呼延西坨說:“這是他們門派之爭,那位羅阿斯兄弟一路上幫了咱們不少忙,之前在太原段聯派來的那個宵小也是他幫著解決的。所以不妨事。”

劉奕平卻說:“可剛才那人我認識啊!”

這下呼延西坨變了臉色:“怎的?你認識他是誰?”

劉奕平點頭:“我當然認識,他是餘香樓的小二,餘香樓還是我們世子的產業呢!”

這下輪到呼延西坨大吃一驚了:“咱們大單於的產業?這麽說方才那位兄弟是咱們大單於的暗衛咯?”

劉奕平掰著指頭算了算,既然是餘香樓的小二,那麽應該就算是賀賴孤的手下了,賀賴孤又是世子妃的暗衛,也算是世子府的暗衛,那小二也便是世子府的暗衛,他於是點頭:“都是自己人,幹嘛要這樣?”

呼延西坨長嘆一句:“早知道如此幹嘛還要弄得那麽麻煩——”他轉過頭去看向劉易堯,“大單於之前我問你的時候你怎麽不說呢?”

此刻劉易堯也站了起來,神色凝重:“我並不知道一路還有暗衛跟隨。”

只怕是龍都的三娘怕他路上出事,派了她手底下的人一路跟著。之前呼延西坨說隨行的都是羅阿斯,所以他便以為三娘沒有讓暗衛來,沒想到原來那些暗衛還是一直都在的。

他心裏一陣發暖,卻又在擔心,三娘在龍都,險象環生不遜於河西,她給自己留人了麽?

呼延西坨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但卻又說:“大單於,你的暗衛們怎麽會羅阿斯的功夫呢?”

劉奕平問道:“很奇怪麽?我也會啊!”說罷就立刻比劃了兩下,還真是有模有樣的羅阿斯彎刀刀法。

呼延西坨大驚:“羅阿斯的功夫並不外傳啊!你們那個暗衛壓根就不在羅阿斯總壇的名單之上,所以我那位朋友才想著借老崔之手把他引出來問個分明的!”他連忙捉住劉奕平的手,接著道,“你可別再耍了,你這一套讓我那個朋友見著他定氣得鼻子都歪掉了!”

劉易堯冷冷地笑了一下:“你那位羅阿斯朋友以為自家的獨門功夫無人能學去,卻不知就連我的侍衛也會一招半式,由此可見他劫持我的暗衛頗不合理。呼延西坨,讓他放人。”

呼延西坨這下傻眼了,他臉色微變,連連道:“好的好的!”

說罷他又糾結地道,“我現在也不知道他把人給弄到哪裏去了,我這就去找人!大單於你們還是先進村休息吧!”

說罷,他拔腿就往山上跑去。

劉奕平跟著賀賴孤學武學了三個月,雖然只學到了些皮毛,但也覺得自己是他們這幫暗衛中的一員。雖然不知道賀賴孤到底有多少下屬,但對他的那些下屬,劉奕平一直都像是自家兄弟般的親切。見呼延西坨跑開,他連忙躥到劉易堯身旁不滿道:“那羅阿斯也太過自大了一些!”

劉易堯再次向他確認:“你再回想一下,賀賴孤的功夫與羅阿斯他們是否真的是一樣的?”

劉奕平道:“既然那羅阿斯都說一樣,多半是錯不了的。而且我看那羅阿斯的刀法和賀賴孤的招式真的是完全一樣,他們用的都是雙彎刀。”

他還想起去年第一次見到賀賴孤的時候被他拿雙彎刀扣在樹上的樣子,同方才小二被扣在山壁上的狼狽真是沒有兩樣。那個倨傲的羅阿斯那種驕矜之態,同賀賴孤也是如出一轍。要不是他長得遠沒有賀賴孤精致漂亮,劉奕平都要認錯人了。

劉易堯眉頭深鎖。

在太原的時候他想過一個可能,就是賀賴孤等人是三娘請來的羅阿斯門徒,這也能解釋為何她年紀輕輕身邊就能簇擁著這麽幾個武功高強之輩。可是這個可能性被方才呼延西坨一席話給打破了。賀賴孤他們根本就不是登記在冊的羅阿斯,他們是偷學者。

他冷冷地看了從犯崔仲歡一眼,一言不發地跨上了馬背。

方才那幫裝作匪徒的壯漢不過是為了吸引他們的註意力,好讓崔仲歡心無旁騖地演拿出遇險的戲碼,如今說破了,也何解了,這些淳樸的鄉民們就引著他們進入村莊,下河沿的渡口就在村尾。

此處雖然還是靈州治下,但同涼州就隔了一條黃河,這邊的村民也大多具有匈奴血統,對劉易堯畢恭畢敬,更是打掃出了村中最大的房屋供他歇腳。在村裏他們購買了足量的肉幹和胡餅,又灌滿了水,爾朱光還在村中的鐵匠處給自己的馬換了一塊馬鐵。

夜幕落下,臨水蛙聲蟬鳴喧囂,劉易堯靠著屋前一棵歪脖子樹,把玩著胸口那塊玉像。崔仲歡拄著拐杖站在一旁。他知道劉易堯在等誰,他在等呼延西坨,因此崔仲歡的內心有如火烤,畢竟用計引出小二的事情他雖不是主謀,卻是主要實施者。

劉易堯玩了一會兒胸口玉像,側過臉來,幽藍的夜色下他立體的五官越發清雋。他問道:“崔先生用這麽險的法子,不怕再墜馬一次,將右腿也摔斷麽?”

崔仲歡苦笑一聲,卻沒有作答。

他難道說這是因為呼延西坨手中捏著他服食五石散的證據,所以才只能這樣助他們麽?

劉易堯突然又問:“崔先生當年是如何墜馬的?我聞先生的馬術在禁衛中名列前茅,又如何會一時不慎?”

崔仲歡嘆息道:“識人未清。唉,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劉易堯便說:“崔先生在識人這方面確實是應該好好提升一下了。”

崔仲歡只覺得臉上發熱。當年若不是他過分相信羽林衛中的弟兄,怎會如此放松。他那匹馬跟了他多年,原本十分溫馴,那天卻被人餵了狂藥,剛從馬廄牽出來就發了瘋。他騎上去欲降服,卻被直接甩了下來。

本憑借他的武藝,這麽一甩並不礙事,就地一滾便可緩沖,但卻有人暗下毒手,趁他尚未站穩之時將他一推,直接推至馬蹄之下。他的馬頭一天剛剛換了新的蹄鐵,崔仲歡的左腿生生被踩斷,就連骨頭都碎成了渣。

“是……”他期期艾艾。

未等他說完,村頭路上突然顯出了一個高大的身影,跑得像是風一樣快。他沖到了劉易堯的面前,幾乎喘不上起來。

認識呼延西坨也有月餘了,劉易堯還從未見過他這樣焦急狼狽。

他問道:“那位暗衛呢?”

呼延西坨道:“他不肯說他師從何人,我那羅阿斯朋友認死理——”

劉易堯大怒,一把拎起呼延西坨的領子,他長得瘦弱,卻不知道為何竟然有這樣的蠻力,小鐵塔一樣的呼延西坨竟這樣被他拎了起來:“人呢!”

呼延西坨連忙求饒:“好生待著呢,就在村口的草屋裏頭,他雖然不說,但是他身上有塊令牌——”他一只手舉著一只手朝著自己的胸口摸去,摸出來塊鐵令牌來。

劉易堯劈手奪過,瞧見那古樸令牌上的紋飾,只覺得喉頭一緊,一顆心像是被利爪攥住扭曲,牽扯著朝著結了冰的深海中拽去——

☆、81.第 81 章

崔仲歡便也探頭看了一眼那令牌。

只那一眼, 他便大駭,仿若被天雷劈中, 手中的拐杖一松,直接掉落在地。

呼延西坨問道:“大單於,老崔, 你倆也都認識這個令牌?”

崔仲歡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顫抖著嘴唇問道:“此令牌確實是從那位壯士身上掉落的不錯?”

呼延西坨道:“沒錯——我也認識這塊令牌, 之前那個漂亮小哥兒去我老爹府上尋他出山幫大單於時,拿的也是這塊令牌。大單於, 看來你家的暗衛還在給別家做事?”

劉易堯手指摩挲著那塊令牌,牙根死死咬住, 沒有發聲。

“大單於可知道到底是哪位大人, 如此暗地幫扶大單於?我老爹死都不肯告訴我究竟是誰, 大單於難道也不知道麽?”呼延西坨道。

他也是奇了怪了, 兜兜轉轉, 那個功夫和羅阿斯極為相似的暗衛竟然和他老爹又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方才他在村口小黑屋裏頭和羅阿斯說他也認識這塊令牌的時候, 那位羅阿斯瞧他的眼神,簡直就像是餓了一個冬天的草原狼一樣。

可他認識是認識,卻不知道這令牌究竟屬於誰。

這就讓人很生氣。

他還以為一路上自己辛辛苦苦勤勤懇懇輔佐大單於,等到了河西定然能是一等功臣,誰知道這一路上其實龍都的那一只大手一直在跟隨著他們, 那位貴人的眼睛就這樣跟著他到了河西。

看崔仲歡和大單於的反應,顯然兩人都知道這個令牌究竟是屬於誰的。呼延西坨不禁想問問了, 究竟哪個人那麽牛逼的?他還真是好奇極了, 想要去見上一見。

劉易堯開口:“去給令尊傳話的信使, 長得如何?”

呼延西坨便說:“特別漂亮!漂亮得和娘兒們似的,嘖,我家豢養的舞姬都沒有那麽漂亮的——藍眼睛!海水一樣!就是表情太冷了。”

劉易堯微微一動,那快鐵令便落入了他的囊袋之中,他面色冷峻,看向呼延西坨:“你帶我過去。”

關押小二的草屋就在村口,是個牧民冬日裏堆草的地方,但是如今是夏日,又尚未到打草存放的時候,所以狹小的房間很是空曠,小二被縛住蒙住雙眼綁在地上。

劉易堯去過餘香樓多次,自然也認得他。他在餘香樓做事的時候手腳麻利,頭腦機靈,瞧著就像是普通酒樓的夥計一樣,同西市那些汲汲營營求生存的小人物沒有絲毫的分別。有時候會為了一兩坨絲綿同胡餅攤子的老板爭吵,又有時會為了兩合麥的月錢出入和賀賴孤計較,不幹活的時候,滿眼都是被生活折磨得失了神的麻木。

他原以為就算賀賴孤是暗衛,這個平白無奇的小二也不會是什麽暗衛,不過是餘香樓為了營業而請來的幫傭而已。卻不曾想到他也是賀賴孤的手下,身負著西域幾乎失傳百年的詭麗功夫。

聽見有人進來,小二動也不動,他的下巴脫臼根本不能言語,羅阿斯見他剛烈怕他咬舌自盡,也沒有給他接回去。如今他就像是一條死魚般躺在地上。

劉易堯走到了他的身旁,掀掉了他的眼罩。

羅阿斯就蹲在一旁的柴堆上,冷眼瞧著。

但劉易堯轉頭對他說道:“這位壯士,能否請你回避一下?”

羅阿斯本不想動,被他淩冽的目光掃過之後,不情不願地從柴堆上跳了下來,說道:“此人乃是我門中叛徒,就算他是單於暗衛,也應當遵照我門中規矩。”

劉易堯卻冷笑道:“是麽?我不管他與你們門派有什麽關系,可他既然是我的人,守的就是我的規矩,你也說他並非羅阿斯門徒了。”

羅阿斯凝眉。

劉易堯又道:“從這邊渡過黃河往西就都是我的領土,我不管你們羅阿斯在西域有多厲害,只要在大燕,就守大燕的規矩,在河西,就要守河西的規矩。況且他是否是你門中叛徒如今尚無證據,難道所有武功同你們相似的就都是你們的叛徒?當年羅阿斯那場浩劫過後,你們竟然依然沒有吸取教訓,還是這樣驕傲自負。”

門口的呼延西坨見兩人如此劍拔弩張,連忙沖進來當和事佬:“兄弟,你也是為大單於辦事,走吧走吧!”說著就把羅阿斯扯了出去。

羅阿斯到底顧忌劉易堯,出了門之後縱身一躍跳上了房頂,兩把圓月似的彎刀別在腰後,眸色沈靜。

劉易堯看著躺在地上的小二,上前擡手將他的下巴接了回去。不等小二開口,就把那快令牌摔在了他的臉前。

小二爬了起來,抖了抖身上的灰塵,單膝跪倒在地,頭深深地埋了起來。

劉易堯聲音冷冽:“你們為何會有這塊令牌。”

小二不發一言。

劉易堯又問:“你叫什麽名字?”

小二頓了頓,道:“賀賴十九郎。”

“呵……”劉易堯輕聲笑了起來,“先鎮國公主門下那位衛長賀賴師傅同你們是什麽關系。”

十九郎抖了抖,卻緊咬下唇不發一言。

劉易堯長嘆了一聲。賀賴這個姓在胡人裏頭也是大姓,同姓者眾多,所以他見到賀賴孤的時候從不將他和之前公主府上那位老衛長聯系在一起,可這位賀賴十九郎手中拿著的,卻是鎮國公主府上的衛令。

他們分明是鄭家三娘的部曲。

他又說:“你們是鎮國公主府上的暗衛?”

十九郎持續沈默。

劉易堯知道他不會再說些什麽了,卻還是繼續道:“既然是鎮國公主的暗衛,就該對鎮國公主效忠,可如今你們依然秉著鎮國公主鐵令,效忠的卻是誰?”

十九郎閉上了眼睛,臉上卻是一片凜然。

劉易堯道:“我知道了,你們並未背叛鎮國公主,你們還在為她做事,對不對?”

他早就應該懷疑,鄭家三娘才十六歲,根本沒有什麽勢力,卻能手中握有如此厲害的暗衛,對燕南書院和河西局勢熟稔至此。

可他始終不敢相信這世間真的有起死回生之事。

他又問道:“鄭三娘是不是鎮國公主?”

十九郎驀然擡起了頭來。

劉易堯知道自己已經不需要答案了。

段聯告訴他河西有大慧覺寺舍利可以起死回生,他並不相信,如今看來,卻是不得不相信之了。

他將那塊令牌撿了起來,放回了十九郎的手中。

十九郎震驚地看向了他,劉易堯卻低低嘆息了一聲,推門走了出去。

呼延西坨站在門外瞧著他出門的時候面色很差,迎了上去,又躊躇了一下到底還是不敢問劉易堯審出了什麽。

劉易堯一言不發地回到了住地。

村中給他騰出的土屋也就比帳篷好上了一點兒,他閉上眼睛腦子裏回放著同三娘成婚之後的點點滴滴,思及初見時她指著鼻子罵他不珍重自己,叫鎮國公主不放心,唇角便染上一抹苦笑。

重生一事如此隱秘玄秘,竟然發生在了慕容康平的身上。

呼延西坨瞧著劉易堯鉆進了屋子,依然是滿腦門子的霧水,他還是不曉得那個什麽奇奇怪怪的令牌究竟是何方神聖的,便也跟著進了去,盤腿胡坐下來,等瞧著劉易堯的臉色沒那麽臭了,立刻又準備問道:“大單於……”

劉易堯卻打斷了他:“呼延西坨,我問你個事情。”

好吧,既然大單於要問,那只能給他先問啊。

他便說道:“大單於有何事?”

劉易堯道:“河西可曾有什麽起死回生之力的傳聞?或者……借屍還魂?”

呼延西坨說:“哦……好像有吧。是拜火教那邊的,據說可有神力使死者覆活。不過也從未見過。人死之後,魂靈不該歸向騰格裏麽?”

當時在太原雙塔下段聯講大慧覺寺舍利的故事的時候,呼延西坨因為並不信奉佛教而不在場,回去後,因為這個故事過於怪誕,眾人也沒有在呼延西坨面前提起過,因此呼延西坨根本不知道段聯還沒頭沒尾地給劉易堯講了個覆活的傳說。

劉易堯繼續問道:“傳聞百年前燕世祖同孝武皇後攻打北涼,孝武皇後戰死,燕世祖用一舍利欲將其覆活。後來舍利流落河西,你們可曾聽過這個傳聞?”

呼延西坨搖了搖頭:“沒有聽說過。如果真有此事,那孝武皇後就不會埋骨涼州的啊,這麽多年還沒聽說過河西有什麽能起死回生的舍利的。再說舍利不是佛教之物麽,起死回生那都是拜火教的概念,豈不是混亂了?”

劉易堯點了點頭,段聯剛剛提起這個東西的時候他也是認為其荒謬不堪的。他繼續說道:“既然拜火教有起死回生的傳說,這麽說來河西的羯人部落偶爾也會舉行覆活的儀式麽?”

呼延西坨思索了一陣:“哦……說起來我倒想起個事兒,柔然之戰的時候河西的幾個羯族部落也參戰了,其中有個篤信拜火教的,他們有個聖物——不過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個什麽玩意兒,反正那個部落的酋長看得挺重的吧,傳了許多代了,傳到了他兒子那裏。可是他兒子後來死在漠北戰場了,那東西也就丟了。自此之後,那個部落的壯丁後來也全死在漠北,再沒過兩年年紀大的幾個也死了,整個部落就剩下幾個未出嫁的女子,那幾個女人二十一年前攢了點奇奇怪怪的骨頭啊石頭什麽的,想辦個覆活的儀式什麽的,能覆活一個男丁是一個,但反正沒成功。這麽多年了統共也就那麽些人,和族滅也沒兩樣了。——那幾個女人說就是因為聖物丟了,覆活才不成的。由此看來那丟掉的東西還說不定真有點用處?”

劉易堯微微一楞:“二十一年前?”

呼延西坨道:“對,那時候我還小呢,去圍觀過,那些人神神道道地把骨頭啊石頭往火裏丟,可惜什麽神跡都沒有。我們信騰格裏的,自幼被教育要離那些拜火教的神婆子遠一點,所以我也沒仔細看。最後那幫人依然沒有覆活出個什麽男丁來嘛,等這些女人們死了,這個部落基本就沒救了。挺可惜的。”

他又嘆息了一聲,“聽說那個酋長的兒子挺厲害的,當時一直給鎮國公主當親兵來著。鎮國公主很提攜他的。”

劉易堯半邊肩膀僵住了,一後背的雞皮疙瘩層層浮動,胸口那塊拜火教的法拉瓦哈像如今像是活了一樣滾燙地熨帖著他的胸口。

他顫抖著手將那塊像給拽了出來:“你再仔細看看這個?”

呼延西坨道:“不就是法拉瓦哈麽——哦這是鎮國公主從漠北戰場上帶回來給你的?難道就是當年那個羯族的聖物麽?”

劉易堯頹然地坐了回去:“我不知道。”

呼延西坨幾乎都要撲上來了,屋子裏昏暗狹窄,地上那盞油燈根本沒法照亮那塊法拉瓦哈的雕像,他幾乎是拽著那像捏在手裏,差點把劉易堯勒痛。

劉易堯一掌將他推了開去,面色慍怒:“呼延西坨!”

此刻呼延西坨才發覺自己以下犯上,差點跪下來道歉了:“大單於,我實在不是有意——”

劉易堯不願意解下臨行前康平為他系上的紅繩,只是捏著那塊像問道:“你既然也從未見過那個部落的聖物,見了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