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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爾朱光2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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麽意思……莫非大單於的心裏也想要這反燕?

也對,那慕容煥把他困在龍都那麽多年,骨肉分離,要他也出了龍都那牢籠,立刻反口朝著那幫鮮卑雜碎的手上咬去。

大燕氣數將盡,這話實際上還是從三娘的口中出來的。

大燕自立國以來就兢兢業業,小心翼翼地維持著胡漢之間的平衡,歷代帝王皆不敢過分沖動漢化,又不敢延續游牧遺風,漢化的進程迂回前進,只為了守住以農耕文明流傳千年的中原江山。

但馮後馮居安把持朝綱打壓漢人,胡漢矛盾日益尖銳,老祖宗好不容易消弭了一點的胡漢界限又給重新劃了出來。累世公卿成了二等民,是要逼著所有漢人全部南渡楚國才能罷休麽?

太子慕容旭年長卻魯鈍懦弱,同慕容煥一樣成為了馮氏掌中玩物,宮中還有個看不清目的的高氏。

慕容家的中原江山坐不長了。

三娘說這話的時候簡直是痛心疾首。

是啊,能想出找吐谷渾打壓河西這種餿主意的馮後,哪裏能幫慕容煥坐穩這大燕江山。

呼延西坨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本以為這大單於文文弱弱,路上也寡言少語,真怕他到了河西被吞得骨頭都不剩,但沒想到“大燕氣數將盡”這種話都能氣定神閑地說出來。看來還真是個悶聲發大財的主兒。

楞了半晌他突然又傻笑起來:“得了!我還以為龍都那貴人叫我來輔佐大單於是個吃力不討好的活兒,現在看來真是來對了!”

劉奕平翻了個白眼兒給他:“這麽說來之前你一直以為咱們世子是扶不上墻的阿鬥?”

呼延西坨搓了搓手:“也不是,我可是對大單於忠心耿耿,就算大單於再扶不上墻,我也要拼了命地往墻上糊,做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諸葛孔明哪!”

“就你還孔明!”劉奕平道。

呼延西坨伸出一個巴掌:“說真的,之前我剛接到任務的時候,覺得我這任務能成的概率就五成。我是能借點呼延家的威勢幫幫大單於,可是剩下的五成真的得大單於自己努力。不過現在——”他把另一個手掌攤了開來,伸出了四根手指,“已經九成了。”

劉奕平問道:“那剩下的一成呢?”

呼延西坨說:“那剩下的一成就是命了啊!大單於是不是天命所歸又不是我說了算的。”

劉易堯倒是笑了:“我原以為你剛來的時候,心裏頭的把握只有一成。沒想到竟然還有五成那麽多。”

呼延西坨瞪大了眼睛:“要是就一成的把握,我那老爹是肯定不會派我來的!”

他可是從河西好不容易,歷盡千辛萬苦給挖出來的獨子,怎能隨隨便便又給人送去河西去。他笑瞇瞇道:“大單於,我那老爹曾經受過龍都那位貴人的恩惠,是她為您擔保,我老爹才敢把我派出來協助大單於的。那既然那位貴人都敢給您擔保了,這把握怎麽著都得五成了吧?您說是不是?”

劉易堯看他誠懇的神色,輕笑著搖了搖頭嘆息:“難得我還能有人給擔保。”

旋即他想到了什麽,突的又問道:“你方才說,龍都那位請令尊出山,是因為令尊曾經受過她的恩惠?”

三娘才十六歲,哪能給個河東的豪族恩惠呢?

莫非他想岔了,請呼延西坨來相助的並非三娘,而是另有其人?

可是龍都之中除了三娘還能有誰?睿王夫婦不問世事,交際圈很窄,其他的貴族子弟更是避他不及,怎會出手相助?

呼延西坨說:“是啊,她是我老爹的上峰,我老爹當年在漠北戰場上還被她救過一命,要不是她,現在就沒我呼延西坨啦。所以我那老爹再舍不得也得把我送出來啊。”

劉奕平聞言吃了一驚,立刻大聲問道:“啥?難道不是我家世子妃麽?你老爹是誰啊?”

呼延西坨道:“我爹姓裴啊!”

“哪個裴啊!”

“河東還能有哪個裴啊?”

河東,裴希聲。

劉易堯如遭雷擊。

龍都中,曾經上過漠北戰場的人還能有誰?能有本事再漠北戰場上一路提攜裴希聲的還能有誰?

可那人早已是十年的飛灰,蕩入大慧覺寺後山的晨鐘暮鼓,在這個世間消弭了蹤跡。

他只覺得懷裏像是揣了一只醉了酒的鹿,又似乎是空腹過量飲茶之後產生的醉感,只讓人頭暈目眩,幾乎要墜下馬來。但他到底牽住了韁繩,面色蒼白而凝重:“你莫不是在說笑的吧?”

起死回生之事怎麽可能。

他定定地望向了呼延西坨。

在太原雙塔之下段聯就給他刻意將那個大慧覺寺舍利能起死回生的故事,他雖然不相信,卻已經在潛意識中種下了根,呼延西坨那麽隨意一撩撥,就像是雨後的春筍一樣拔節伸長,頃刻之間成為參天巨樹。

崔仲歡在後頭聽著亦是面色慘白一片:“這怎麽可能——”

劉易堯縱身向前,盯住了他:“呼延西坨,請你將事情說得清楚詳細一些,令尊是裴希聲?”

呼延西坨不明就裏說道:“對,他是叫這麽個名兒來著。”

三娘一開始讓賀賴孤給他的字條裏,裴希聲是第三個人。

劉易堯繼續問:“龍都有人叫裴大人來助我,這個人曾經在漠北戰場上是裴大人的上峰。這個人究竟是誰?是男是女?”

呼延西坨道:“我哪裏知道是男是女,我那老爹就告訴我龍都有個人叫他來幫你,是他原來的上峰,還是他的救命恩人。所以我就來了。怎麽,世子您不認識?”

劉易堯低頭凝思。

後面的崔仲歡長嘆一聲:“唉。”

呼延西坨更是一頭霧水了,今兒個沒說兩句話,都叫大單於給捉著了字兒,今日是不是不宜瞎聊天呢?他看著劉易堯一瞬間青一瞬間白的臉色,實在是不明就裏,又瞧向後頭的崔仲歡,連忙勒馬掉頭跑到崔仲歡的身旁去,壓低了聲音問道:“崔先生,您給我說說,這是怎麽回事兒?我還以為大單於一早知道是誰派的我來的呢。”

崔仲歡苦笑一聲:“我們原來猜的,同你說的那個,不大一樣呢。”

呼延西坨道:“那你們一早猜的是哪個?”

“龍都的世子妃。”他說。

漢姓高門之間累世姻親,隴西李氏和河東的幾大高門之間皆有裙帶關系,更何況世子妃手中握有賀賴孤那樣厲害的暗衛,所以一開始他們幾個對世子妃能說動呼延西坨的父親也沒抱什麽太大的懷疑。一直以為是世子妃的安排。

呼延西坨也一直沒說他的父親就是裴希聲。劉易堯、崔仲歡幾個就一直以為是個普通的河東子弟,其一,高門大戶的漢士都不太會上戰場,其二,小門小戶的,能說得動也是容易。

如今看來卻與他們之前所想大相徑庭。

裴希聲是前大司空裴音的族弟,以冷漠著稱,從不搭理世事,就算隴西李氏是他的丈母娘他也不會冒著風險將獨子重新送回河西。

加上世子妃再怎麽手眼通天,也不可能跑到三十年前的漠北戰場上去把裴希聲給救下來。

所以呼延西坨並不是世子妃搬來的救兵。

誰能憑借救命之恩,搬動裴希聲讓他給劉易堯保駕護航?

崔仲歡目前只能想到一個名字:慕容康平。

聽崔仲歡說是“世子妃”,呼延西坨尷尬地擺了擺手:“那怎麽可能呢……哪能看著閼氏的面子上來幫大單於,頂多也就是看著大單於的面子上幫幫閼氏啊。誒,大單於成親了啊?閼氏是哪家的姑娘?”

崔仲歡糾結地回答:“滎陽鄭氏。南陽侯的女兒。”

呼延西坨臉都皺起來了:“那更不可能了啊,南陽侯不是那個倒戈向馮皇後的了麽,多大的臉能請的動我那眼高於頂的老爹。”

說罷他又自言自語道:“哦怪不得大單於那麽吃驚。原來他以為我是大閼氏請來的啊?嘖,那大閼氏看來也是個人物啊。蘭家的娘子只怕是——”

崔仲歡眉頭深鎖,沈聲問道:“那你說的那個貴人究竟是誰?”

龍都中難道還有他們不知道的盟友麽?

呼延西坨卻攤了攤手:“我還真不知道。哦對,有個線索是,來傳話的那個人我急匆匆見過一面,長得真是特別的漂亮,應該是個吐火羅人。”

崔仲歡大驚。

“你是說吐火羅人?藍眼睛的?”

呼延西坨鄭重地點了點頭:“我就和他打過一個照面,後來的事情都是他和我老爹談妥的。不過那雙眼睛真的,這輩子都忘不掉,漂亮的簡直沒法形容。我在河西見過那麽多的胡姬了,還從未見過比他長得還要好看的……嗨呀,怎麽偏偏是個男人呢!要是是個姑娘,我天天去她窗戶下頭唱歌,非逼她嫁給我不可。”

他露出了一副憤慨的神情,好像那人長了個男子的身軀就是在暴殄天物似的。

他又繼續說道:“說真的,我老爹當年在漠北誰救過他,他欠過誰我還真的不知道,也不曉得現在當年那些漠北的舊將領在龍都還留了幾個。他只說是報救命之恩來著。大單於就是再逼問我,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啊。他要真想知道,可能只能掉頭回河東去問我那阿耶了。”

一多半的證據指向了世子妃,而另一半的證據卻指向了早就死去的鎮國公主。

呼延西坨湊近了繼續問道:“你說,就算請我阿耶的不是大閼氏,那大單於怎麽能這麽驚訝呢?”

實在是有些過分誇張了吧?

崔仲歡苦笑一聲:“龍都裏,有那本事救你阿耶的,能是誰?”

呼延西坨道:“誰啊?”

裴希聲在漠北之時任左路偏將,同路主將正是以公主之身空降的慕容康平。再往上數,就是三軍主帥劉景。裴希聲坐到那個位置,軍中他的上峰一共就這麽兩位。

崔仲歡道:“你還真是不知道,是先鎮國公主慕容康平!”

呼延西坨道:“我那老爹年輕時候那麽厲害麽?是鎮國公主的直接下屬?”

崔仲歡說:“可不是麽……”

上過北漠戰場又一路坐到左路偏將的裴希聲當年在眾漢姓高門之中也是異類了,戰後他解甲歸田不願出仕龍都。崔仲歡年輕氣盛之時,也曾把這個頂級高門出身的將領視為偶像。

呼延西坨哼哼道:“我阿娘一直說他是個孬種……”

崔仲歡嘆了一句。

呼延西坨立刻又問:“可那鎮國公主不是十年前就已經——”

“正是如此。”崔仲歡神色凝重,“所以你那阿耶難道是接到了人托夢不成?”

“怎麽可能!”呼延西坨道,“我才不信什麽牛鬼蛇神,再說我是真見過那個使者——”

“那能是誰?”

崔仲歡被他鬧得只覺得自己耳朵裏有什麽東西在嗡嗡響,背後一層一層的冷汗幾乎要浸透單薄的夏衫,呼延西坨描述中的那位龍都的貴人形象如此清晰卻又極其的撲朔迷離。他也想知道究竟是怎麽回事兒。

突然之間,咋咋呼呼的呼延西坨的聲音驟然拉遠了,仿佛是人將他的腦袋塞進了一個水罐子裏頭,只剩下咕嘟咕嘟的悶響。

還趴在西坨馬背上的阿虎尖叫一聲,立刻撲了上去:“二爺!”

☆、79.第 79 章

崔仲歡沒想到自己竟然在路上也能犯病。

分明離開太原之時是同阿虎算好了劑量, 服用完畢之後,才上路的。

五石散難以戒除, 每每想要戒斷,停上十天半月,藥石發動, 便如同去鬼門關走上一遭。他只恨自己初斷腿後, 生活看不到任何希望,大量服散, 如今藥癮已經深入骨髓,想要連根拔除, 必然需要受千錘百煉、切膚腐骨之痛。

藥石發動之時他如同被無數黥面羅剎鉗住喉嚨, 精神恍惚, 四肢百骸都在叫囂著想要再飲烈酒, 再服散劑, 那時候他哪裏還記得自己是誰, 身在何處,所做何事?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就是要再服一劑。

阿虎不明真相,以為他是狂癥,用藥吊住就可無事,往往也不問他的意思, 強行給他灌藥,以至於快一年來, 他的散癮從未完全戒斷。可他又不敢同阿虎道明, 他所服食之物, 乃是早在百年前就在全國嚴令廢止的違禁之物。

崔仲歡兩手顫抖,他此刻還尚存著一些意志力,但知道這點意識不消片刻就會被散癮吞噬,雙眼一黑之前,他看向了劉易堯,他眼底滿是錯愕,冷冷地盯著他。

隨後崔仲歡就向著後頭重重倒去。

幸好呼延西坨就在他的身側,見他墜馬,直接一撐馬鞍縱身躍起。他是長在馬背上的河西匈奴人,動作敏捷,崔仲歡又身體瘦弱,體重不高,呼延西坨伸手將他撈起,才不至於讓他腦袋著地,摔斷脖子。

“我去,老崔你咋了,突然往後一仰,你不知道從馬背上掉下會把腦殼摔爛麽!”呼延西坨怒斥。

懷中崔仲歡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噎住了一般,整張臉漲得青紫,一雙手倏忽伸出來死死卡住了自己的脖子。

呼延西坨一驚,卻見到阿虎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去解崔仲歡的腰帶。

那個羽林中郎的酒壺就在腰帶上,山路顛簸,崔仲歡怕把壺顛出來,沒有直接掛在腰上,而是用了個扣子將它給扣住了,但現在崔仲歡就像一條垂死掙紮的魚拼命扭動,阿虎人小力氣不大,根本按不住他。

“壺!壺!”他急得都要大哭出來。

呼延西坨也是第一次見人犯這種奇怪的狂癥,驚異之餘,立刻擡手幫助阿虎將人按住,把崔仲歡的兩只手往身後一掰,死死地壓在了地上,像是壓一只聲嘶力竭待宰的豬。

阿虎手忙腳亂地拿下那個酒壺,又從懷中掏出那個保管完好的藥匣,抖落藥粉入酒,熟練地掐住了崔仲歡的下巴將酒灌入。

崔仲歡兩眼失神,定定地望著頭頂一片昏黃的天空。

過了一會兒,他不抽搐了,嘴角漏出些酒來,像是一具了無生氣的死屍。

此刻前頭的幾個爾朱部兵,並劉易堯主仆二人都圍了上來,崔仲歡在路上一直很正常,劉易堯不禁疑問:“你家先生這是怎麽了?”

阿虎搖頭晃腦,將那崔仲歡用於掩飾自己服散真相的說辭說給劉易堯聽:“先生有癲癥,一直靠藥壓制,上回在太原的時候已經服過藥了……按理不會這就發病了呀……”

崔仲歡發病的周期雖然不太穩定,但這麽久了阿虎也大致摸出來點規律,這一遭還真是叫他措手不及,無辜地跪坐在灰土地上擡頭看向劉易堯,心中不住忐忑,劉世子別真的因為這病嫌棄咱們二爺,把他倆丟在這關中的大山裏頭……

劉易堯皺眉看向躺在地上意識全無的崔仲歡:“那他現在如何了?”

阿虎見他面上似乎流露出了些關切之意,連忙說道:“服了藥就會好一些的,不過等二爺醒過來只怕是要渾身乏力,需要好好歇息。”他又不住地去拿眼睛瞄劉易堯,揣摩他的神色,擔心他嫌棄兩人拖了隊伍的後腿。

劉易堯思索了一會兒,又看了一眼呼延西坨,終於還是道:“先在旁紮營造火吧。崔先生這樣也無法騎馬了。”

呼延西坨將雙手插在崔仲歡腋下,像是拖一袋麻袋似的將他拖了起來。爾朱部的幾個人不發一言地在路邊安置了營地,那死麻袋似的崔仲歡便被塞進了帳子裏面。

這才中午,因為崔仲歡發病的事情,害的大家半天不能趕路,阿虎安頓好他,心中還是七上八下,害怕被劉易堯瞧不起。他從帳中鉆出來,瞧見幾個人在外頭升了火,爾朱部的人和呼延西坨都蹲在土旁,倒是劉易堯遠遠地一個人坐在草叢之中,面色凝重,似乎在思索什麽。

阿虎也摸不準劉易堯是在想呼延西坨的事兒還是崔仲歡的事兒,他磨磨蹭蹭地蹭了過去。

劉易堯瞧見他那畏畏縮縮的樣子,仿佛見到了自己的小時候。

他十二三歲時正是被慕容煥盯得最緊的時候,身旁沒有一個親人,只有劉叔陪著他,他什麽都不敢動,什麽都不敢做,終日裏提心吊膽。世子府上往來的都是面容冷漠的宮中人,看他的神情素來倨傲,同看西市一個乞丐沒有任何分別。

他不過是頂著個世子頭銜的囚徒而已。

這麽看來阿虎倒還比他幸運些。

崔仲歡無子,鎮國公主之變後崔家傾頹,崔仲歡離家寡居,他的妻子本就和他感情不深,因此與他和離,再嫁了另一個高門,現在已經是兒女雙全,生活美滿了。可崔仲歡至今一直孤家寡人,連仆從都沒有幾個。反而是阿虎陪了他許多年。

從他西出龍都只帶阿虎來看,在崔仲歡的眼裏,這個西市撿來的小乞丐已經是他很重要的親人了吧?

不過劉易堯現在覺得也沒必要羨慕阿虎,如今他也是有妻子的人了。只可惜還差個子嗣,不過這些都還來得及。

他拍了拍身邊倒伏的草叢,道:“過來坐吧。”

阿虎受寵若驚,端正地坐好,提溜著一雙眼睛去看劉易堯,連瞄帶瞥地看了半晌,才期期艾艾道:“世子,我家二爺……”

劉易堯問道:“你家二爺這病多久了?”

阿虎垂首:“不知道啊……我剛到崔家的時候他就一直在吃藥來著。但是這病只要連續吃藥,就從不會犯的。”他頓了頓,崔仲歡以前吃完藥之後就會搖頭晃腦、狂笑不止,但看起來並不是那麽痛苦,而且他每逢吃藥必要打量飲酒,阿虎也實在分不清楚他那是喝酒喝多了還是吃藥吃的。

接著他又說:“後來二爺想戒酒,但這藥是酒做藥引,所以他就沒有每天在吃,就開始變成這樣了。”

劉易堯狐疑地看了阿虎一眼。

他伸手繼續問道:“那個藥能不能給我看一眼?”

阿虎從善如流,將那精致的盒子拿了出來遞給劉易堯。

裏頭是一盒子灰色的粉末,散發著陌生的香氣,卻叫人十分不喜,有些青灰,又有些發紫,似乎還有股硫磺的味道。劉易堯之看了一眼就皺眉將那藥匣子往外頭推了開去。

他也不懂藥理,看不出這藥有何異常,便又將匣子還給阿虎。

帳子裏頭突然傳來了一陣詭異的響動,像是咳嗽,又像是有人在壓抑著笑,聽著讓人毛骨悚然。

阿虎驚喜道:“二爺緩過來了!”他立刻起身,拔腿朝那帳中走去。

劉易堯聽見那異動,眉頭越發深鎖。

崔仲歡醒來時候的樣子也同他認知中發病昏迷後覆蘇的病人不同,聽那帳中響動,劉易堯站起來,停了片刻,到底沒有過去。

崔仲歡一直折騰到夜色四合,反正夜間是走不動了,大家就全都留下來繼續烤火休息,順便也當是一路馬不停蹄之中的放松。

劉奕平提劉易堯將肉幹剁碎了煮了一罐子湯。沿路他們不太造火,那風幹的肉都是掏出來直接啃的,又硬又鹹,能把門牙磕崩。和著水煮一遍,稍微軟爛了些,倒是散發出了一股原始的肉香來。只是這東西到底比不上龍都精心制作的美食。

劉易堯喝了一些肉羹,山道晚間已經開始又許多蚊蟲,嗡嗡嗡頗為煩擾,劉奕平問他:“獅子要不要進帳休息了?”

他點頭離開草叢,回頭看了一眼崔仲歡的帳子。裏頭一盞如豆的油燈映出阿虎忙碌的身影,崔仲歡似乎已經睡下了。

他轉頭進了自己的帳篷。

爾朱光領著另外一個爾朱兵守著火堆,山林具凈,劉易堯仰面臥在薄薄的毛氈之上,外頭的火光微微映照進來叫他有些睡不踏實。加之白日裏呼延西坨的一席話,更讓他輾轉反側。他把胸口那慕容康平送給他的拜火教神像拽了出來在手中摩挲。

礦物的質地有些溫熱,這玉並不是什麽好玉,白歸白,卻並不剔透,間或混有雜色。雕工倒是不錯。鎮國公主曾說此玉像為北漠戰場上所得,卻未曾仔細講過具體來歷,但因是她所贈,劉易堯一直佩戴至今。

外頭火堆旁突然傳來一陣窸窣的人聲。

爾朱光壓低了聲音問道:“西坨,你不休息?”

呼延西坨亦是輕聲地說:“沒,撒個尿。借點火啊。”

緊接著,便是一陣腳步,呼延西坨朝著路邊走去。

他提著一盞油燈,堪堪也就能照亮面前兩三步的路,夜色濃重,他朝著路側的亂石叢走出了老遠,才放下燈,準備解開褲褶,前頭卻發出輕微的石頭動靜。他嚇得退後一步,以為是狼,卻不見那標志性的綠眼睛。彎腰舉起地上的油燈才發現,那位羅阿斯站在他的面前。

“你嚇死我!”呼延西坨回首望了一眼營地中守著火堆的兩個爾朱衛兵,才敢輕聲斥責。

這羅阿斯神出鬼沒,沿路一直跟隨,不知道啥時候冒頭。但一般他冒頭的時候,就是路上他們遇見了危險,或者需要幫忙殺人,現在這無緣無故地突然冒出來,倒把呼延西坨嚇了一跳。

他問道:“啥事兒?你不是該忙著查那個偷學了你們步法的小子麽?”

自從太原官驛中羅阿斯發現了有個武功同他師出一脈的神秘人也在跟蹤崔仲歡,他便十分重視這件事情,但崔仲歡一口咬定並不知道為何會被搭救,那位神秘人似乎也已經發覺了羅阿斯,自此消匿無蹤。

但這都是人家門派裏的時候,呼延西坨並不能過多插手幹預。

羅阿斯說:“沒什麽線索,但今天我發現了個別的事情。”

呼延西坨問道:“什麽事情。”

羅阿斯:“你們那個崔先生,有問題。”

呼延西坨便笑了起來:“那天你瞧見那梁上小子的時候不就發覺老崔有問題了麽?嗨呀,他到底是個清河崔氏的人,你不曉得這種漢姓高門裏頭各種秘密啊、腌臜啊、勾心鬥角啊的。他怎麽可能沒問題?”

羅阿斯冷冷看了他一眼。

他本就神情倨傲,如今半張臉藏在黑暗之中,更加顯得眼神冰涼。

他說:“那個崔先生在服散。”

呼延西坨不明就裏:“嗯?”

他長在河西,從未見過五石散這種東西,甚至聽都沒有聽說過。

羅阿斯卻不同,他道:“早年我在南地見過服散之人就是如此。此散成癮性極高,上癮者若久不服食,藥石發動之時便會痛苦難耐,失去意識。南地不少士人以服散為樂。”

呼延西坨道:“這東西那麽厲害?”

羅阿斯冷冷地笑了起來:“此散服用之後渾身燥熱,貪散者若停散便會遍體發寒,呼吸困難,服用後才能暖和起來。但大量服散會導致精神委頓,藥石發動之時更是兇險萬分。南人很喜歡用這種方法殺人。”

呼延西坨驚嘆:“你都說了這話了,是不是你自己也這麽幹過?”

羅阿斯道:“幹過。這比用刀子方便快捷的多,想要個癮君子的命,只需要多加點劑量便可。”

呼延西坨:“怪不得你認識。”他聽完似乎情緒並無波動,反而大大方方的撩起了下衣,毫不顧忌地對著石頭縫放起水來。

羅阿斯皺了皺眉。

半晌,他才道:“此藥據我所知在燕國是違禁之物。可是看起來你們那個大單於對此一無所知。”

呼延西坨系上褲帶,扭頭才問:“違禁物?嘖,我也不知道了。”

羅阿斯說:“此物兇險,大燕立國之時便已經禁止,這位崔先生既然服散,又是龍都中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他又道,“他的小奴用狂癥搪塞,也就你們能被蒙蔽過去。”

呼延西坨瞥了他一眼:“那該如何?將此事捅給大單於,告訴他崔先生在服散?不是狂癥?只怕大單於對這個散也沒什麽概念啊。崔先生不發病的時候瞧著那麽正常,不過偶爾吃點禁藥,其實也無甚大礙的吧?再說你不是說南地很多人喜歡這種東西麽,看來也不是啥特別可怕之物。”

羅阿斯笑了起來:“看來大燕禁除五石散百年,倒是讓你們這幫燕人不曉得此物的威力了。但我看那位崔先生卻是十分清楚,也害怕被你們大單於知曉。不若一賭?你去問他五石散的事情,瞧他是否會大驚失色?”

呼延西坨一聽打賭,便說:“同你打賭倒是沒有問題,可是賭註用什麽?”

羅阿斯說:“若他真的萬分懼怕五石散之事暴露,則正好可以以此要挾他幫我們。”

呼延西坨瞥了他一眼:“你又要他幫你作甚?”

羅阿斯卻笑而不語,轉瞬之間又一度隱匿到四合夜色之中。

呼延西坨心底裏暗暗諷刺了兩聲,提起那油燈又晃蕩晃蕩地走回了營地。爾朱光坐在火旁,擡頭瞧了他一眼。

呼延西坨摸了摸鼻子,指了指崔仲歡的帳子,道:“我去瞧瞧老崔。”

說罷,他又晃蕩晃蕩地走到崔仲歡的帳邊。燈油精貴,阿虎已經熄了燈,窩在崔仲歡的腳邊準備歇下,呼延西坨掀開了帳子,裏頭飄出來一股陌生的香氣,初聞還好,再聞一口,就覺得有些叫人反胃。

他低頭瞧了一眼阿虎,思及方才羅阿斯所言,對他說:“你今晚去我那邊睡吧,我來瞧著老崔。”

阿虎說:“這個……”

呼延西坨道:“你這正長個子的時候,長不好到時候到了河西,定被人笑話死。我們那邊你這種歲數的都長那麽高,個個壯得像是牛犢子。”

阿虎躊躇了一下。

呼延西坨一把將他拎起來:“有老子看著你還怕啥?我這是為了你好!”言罷,將他直接從崔仲歡的帳中拽了出來,扯了兩下,“細胳膊細腿的,嘖。”

阿虎被他丟在了帳子外頭,委委屈屈地站了一會兒,見他完全沒有讓他回去的意思,便只好扭頭朝著呼延西坨那頂帳篷去了。

呼延西坨鉆進了崔仲歡的帳中,盤腿坐在他的旁邊。帳中空氣中悶著的那股味道叫他忍不住蹙眉。旋即他瞥見了崔仲歡手邊那個精巧的匣子,正是白日裏阿虎拿出來裝藥的那個,他擡手打開匣子,裏頭的灰色粉末安安靜靜。

他撚了一些出來,心想這東西真的就是五石散?真有羅阿斯說的那麽可怖麽?

躺著的崔仲歡突然發出了一聲悶哼,呼延西坨驀然將那匣子闔上,塞回了他的身旁,崔仲歡又哼哼了兩下,念了個字:“水。”

呼延西坨冷哼一聲,把我當阿虎了是麽?他朝著崔仲歡腰間摸去,摸到那個銀酒壺,嘩啦一聲就給扯了下來。

崔仲歡就被他這粗暴的一扯,給驀然驚醒了。

“呼延兄……”他這會兒倒是恢覆了意識,雖然身體依然無力,卻強撐著支起了上身。

呼延西坨微微挑了挑眉,按住了崔仲歡的肩膀把他按回了氈子上:“老崔啊……”

他的語氣頗為語重心長。

崔仲歡心裏一個咯噔。但黑魆魆的夜色中他瞧不清楚呼延西坨的臉色,光憑那三個字的語氣尚不能聽出呼延西坨的態度。

“你咋突然犯病了呢?”

呼延西坨接著說。

崔仲歡微微松了一口氣,開口嗓音依然沙啞,解釋道:“……這是多年的頑疾了。可能因為今日你所言之事實在是太刺激所以……”

“你咋還怪我了呢?”呼延西坨皺眉,“我不就說了個我老爹的事情麽,就算和大閼氏有些關系,你和大單於都一個一個見鬼了一樣。看人家爾朱兄弟,多淡定。”他頗為不滿。

崔仲歡尷尬地笑了笑。

呼延西坨嘆息了一聲,緊接著說:“對了,老崔,問你個事情。”

崔仲歡:“請講。”

“你其實不是生病,而是五石散上癮了吧?”

崔仲歡呼吸一滯。

呼延西坨頓時了然。

媽的,羅阿斯說的還真是真的!老崔壓根不是什麽狂癥癲癥,而是服散上癮了——這五石散還真是個厲害的東西!

半晌,都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崔仲歡突然悶悶地道:“此事劉世子已經知曉了?”

呼延西坨只想對天翻個白眼,又讓羅阿斯說準了,老崔不怕服散藥石發動,怕的就怕被大單於知道他在服散!

他沈默了一會兒,腦子裏電光火石之間穿過了許多的信息,半晌才說:“沒,可能大單於沒有留意,但是你服用這種東西,還隱瞞大單於——”

崔仲歡大驚失色,夜色中幾乎都能看見他那張驟然褪去了血色的臉,他慌忙一把拽住了呼延西坨的手臂,急促道:“呼延兄弟——我——”

呼延西坨被他一拽,心底也是一驚:這麽嚴重?

但他面上不顯,強裝鄭重地說:“崔先生不想讓大單於知道?”

崔仲歡呼吸急促。

呼延西坨搖了搖頭,語氣重得像是在看家裏一口糊了蜘蛛網的鍋:“唉,崔先生,幸虧大燕現在也沒幾個人知道五石散的事情了。我倒是能幫你瞞著,直到你能成功把這玩意兒給戒了。但也總得給我點好處吧?”

崔仲歡苦笑:“崔某尚在努力。呼延兄弟要崔某做什麽?”

呼延西坨想了想羅阿斯的話,拍了拍他的肩。

☆、80.第 80 章

幸運的是“狂癥”在劉易堯面前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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