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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爾朱光2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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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一概不知。

不過夏冰和春熙在燕南書院跟著七郎念書,所以她就想著問問。

十一郎道:“大概就是燕南園不招胡人吧?”

冬情瞥了他一眼:“你又不是胡人。”她嘆息了一聲,“早知道徐先生要來龍都開書院,何必還讓七郎跑去徐州那麽遠的地方進學呢。我瞧著這位徐先生,與先頭那位徐先生也沒什麽大區別的。”

十一郎只是笑了笑,又道:“羊肉該下了吧?”

冬情舔了舔唇:“誒別搶我的羊肉!”

後頭便鬧成了一團。

前頭書房中的康平都能聽見後面的歡聲,凝住了眉道:“不過是慕容煥的人撤走了幾個,他們就開始那麽高興了?”

秋韻陪著康平打扇子。龍都的春天短的嚇人,好像白駒過隙一樣,冬天一瞬間就變成了夏天似的。如今屋子裏頭已經熱得,光坐著就能冒出一身的汗來。

那幾個原本慕容煥派來盯著世子府的樁子,也熬不住這酷暑,加上現在劉易堯都出龍都了,慕容煥就將他們召回去了一撥。

反正府上也就只留了個女人。

當初慕容煥處處防著劉易堯,怕的就是他同鎮國公主舊部產生牽扯,又怕河西來人將他劫走。如今他出去了,就算有鎮國公主舊部想要和他聯絡,也會直接出龍都,而不是來找這個父親降爵,又與太子妃長姐鬧僵的“孤苦”鄭家女。

可嘆的是慕容煥這輩子都在女人的手中輾轉,卻從未正視過她們的能量。

秋韻道:“昨日裏十一郎去看榜,竟然被蔚秀園錄了,現在高興得很。”

康平看了她一眼,竟然也打趣了一下:“那你是覺得我給十一郎開後門了?”

秋韻促狹一笑:“怎麽會?”

十一郎能考上蔚秀園也是康平意料之外的事情,蔚秀園和世子府之間的聯系本就隱秘,她把前期房子安排下來,修葺幹凈之後,就全盤交給了徐縱打理,不打算再過手了。十一郎能考進蔚秀園,大部分還是自己的本事,她也就借了點書籍給十一郎看過而已。

不過十一郎考上蔚秀園實在是個百利而無一害的好事。如今羅阿斯的壯大成為了懸在三十衛頭頂上一把利劍,讓三十衛另謀出路或許能成為解決此事的一個辦法。

她沈吟了一陣,笑道:“這麽熱的天他們在嗆火鍋。送點冰過去給他們吧。”

秋韻笑了起來:“那就替那幾個多謝娘子了!”言罷,放下扇子跑了出去。

她端著冰塊剛穿過院子往後頭走去,進過後廚的側門,便聽見有人敲門,她上前開了,卻瞧見一個穿著靛青麻布的女奴站在門前,焦急道:“秋娘子!”

卻是崔家的管事婆子。

這婆子還是秋韻介紹去崔家做事,故對秋韻頗為敬重,她兩手在上裳的下擺抹了抹,面色被那熱騰騰的日頭曬得一片血紅:“秋娘子,咱家恐怕要出事!”

秋韻連忙過去,問道:“怎麽了呢?”

崔府人丁稀少,如今主子又不在家裏頭,下人們應當過得十分愜意才是,怎能出什麽大事?

婆子接手崔家的事情也就兩三個月,剛剛把府上修葺出來,凡事也才步入正軌未兩天,顯得頗為手生,她皺著臉道:“秋娘子,宮裏頭來了一隊虎賁問咱們二爺上哪去了。”

那些下人只知道老爺出門,或許要三年兩載才會回返,卻不知道崔仲歡具體去了哪裏,更是不曉得崔仲歡是跟著劉易堯西出龍都了,一個個兒都答不上來。但前去探查的禁衛一看崔仲歡不在,立刻就確認了人定是跟著劉易堯跑了,面色變得奇差無比。

婆子不曉得老爺出個遠門還能惹惱了龍都裏頭的貴人,只覺得此事茲事體大,嚇得六神無主,她們又不知道如何同清河本家聯系,只能跑來鎮西王世子府上尋求幫助。

那婆子不知道崔仲歡出門是多大的事情,秋韻卻是了解,她連忙說道:“你等著,我幫你去稟告下我們娘子!”

婆子點了點頭。

誰成想她來搬救兵時並未想著要避著人,叫人給盯了梢,那人瞧見崔家管事婆子一出事就往劉府跑,更是變了臉色,火速入宮將此事稟告馮後。

馮後大怒:“好啊!果然這崔劉兩人狼狽為奸許久,將我們瞞得好苦!——你們速去將那劉家的娘子給請入宮中來!”

☆、77.第 77 章

聽得秋韻來報, 本就在擔憂三十衛之事的康平倒是微微舒展開眉頭,道:“馮家也真是, 崔仲歡都走了多少日了才發現人沒了。難道還要去河西將人捉來不成?”

見她表情松快,秋韻也微微松了一口氣。

如今崔大人早已遠離龍都,只怕現在都進了關中了, 宮裏頭就算再擔憂, 也是鞭長莫及。

康平又笑道:“那慕容煥還在咱們這裏安插了那麽多探子呢,崔大人這幾個月頻繁登門, 他們都眼瞎了瞧不見麽?可不能怪我們瞞著他們。”

說真的,若非是慕容煥和馮皇後自己輕敵, 哪能陷入這般的狼狽境地。

秋韻便道:“那麽我便去回了那個婆子叫她不必擔心?”

康平笑:“還能怎麽擔心?宮裏的人能一把火把整個崔府都燒了不成?”

秋韻也笑了笑:“也是, 是我多慮了。”她微微屈膝, 出門的腳步也輕快了不少。

可未過了一會兒, 便聽見外頭喧鬧之聲, 就連在後院攢火鍋的下人們都被驚動, 紛紛跑了出去。康平聽見劉管事大聲的呵斥:“你們是什麽人,竟然擅闖我鎮西王府麽?”

外頭有個中氣十足的聲音:“皇後娘娘有要事請世子妃入宮一敘。”

秋韻迅速地跑了回來,抓住康平:“娘子,難道還是崔家的事情?那婆子說剛才闖府的與闖崔家的那幫是同一批,都是宮裏的虎賁!”

方才娘子還說崔大人的事情並不用擔心, 現在虎賁就到家裏來拿人了?

瞧著那領頭的虎賁一臉倨傲,大有不放行就硬闖之勢, 秋韻只覺得手腳發冷。怎他家同崔仲歡之間的交往惹來宮中如此震怒?

如今他們在龍都都被如此對待, 外出的崔大人真的沒有危險麽?

原本斜靠榻邊打扇子吃葡萄的康平悠然起身, 淡淡道:“不怕,他們不過是狐假虎威罷了。虎賁那麽多年一直外強中幹。你想,就因為個崔先生的事情馮皇後就和咱們這樣氣急敗壞的,不是正說明了她無能麽?”

秋韻擔憂地看了康平一眼。

世子把崔大人收為幕僚,又商議了如何避開馮氏而控制河西的事情,難道馮家人也知曉了?娘子留在龍都本就是人質,馮後將娘子捉入宮中,只怕是要好好磋磨一頓,以威脅遠在西行路上的世子。她抓住了康平的手焦急問道:“那娘子真要去宮裏嗎?”

康平冷哼一聲:“你看馮後那架勢,我若不去,能成麽?”

“娘子……”秋韻皺眉,宮裏頭還有著和娘子一直不對付的太子妃。

“你還怕我被馮皇後折騰麽?”

秋韻張了張嘴,好像……以娘子的本事,確實沒有什麽需要害怕的地方。可她依舊提著一顆心不敢松手。

康平將她的手撥了開來:“你在府上好好待著。如今崔先生給劉家賣命,我們也不能對崔府坐視不管,你是最熟悉那邊的人,所以你和劉管事要好好合作,我不在的時候,崔府、劉府,一個都不能出事。懂麽?”

秋韻道:“崔家那裏早就有了新的管事……”

康平搖了搖頭:“那不過是才買來的奴隸罷了,只怕現在崔家已經亂成了一團,你可別讓崔先生從河西回來的時候瞧見的又是一團亂麻。他可是剛剛恢覆正常生活不久。”

秋韻用力地點了點頭。

康平微微扶了扶發髻,拖著迤邐的裙擺走了出去。

前來“請”人的虎賁被劉管事帶著幾個小廝攔在外頭,不停大聲地說:“請世子妃進宮。”

劉管事怒道:“哪有你這樣請人的!”

他手裏頭還端著一碗沾了芝麻醬的肉丸,看架勢簡直就要扣到那虎賁的腦門子上頭去了。十一郎還穿著廣袖袍子站在一旁,瞧見康平出來了,微微屈膝行了一禮。

康平先是笑著對十一郎說:“恭喜啊。”

見到康平出來,那虎賁臉烏漆嘛黑的臉色微微亮堂了點,正想要繼續再將方才那套“請人”的說辭說上一遍,卻看見康平像是沒瞧見他似的,竟然和一旁站著的一個小廝親切地攀談了起來:“大夏天的,吃火鍋不熱麽?”

“還好,感覺挺爽快的,多謝世子妃的冰。”

“別貪涼,吃了熱又吃了冰的傷腸胃,小心明日都趕不上報道。”

那小廝憨憨一笑:“多謝世子妃關心!”

為首那虎賁頓時怒目圓睜:“世子夫人!我等奉了宮中皇後娘娘之名,特意來請世子妃入宮中敘話。”

他那話幾乎是扯著嗓子在吼了,震得人耳朵都發麻。康平卻才剛剛發現他們似的,先是作了個驚訝的表情,隨後才道:“嘖,皇後娘娘莫非是瞧著這天兒太熱了,請人去宮裏頭納涼的吧?”

虎賁看她一點都不懼怕的樣子,將手中的長戟往地上狠狠一懟:“屬下不知,世子夫人去了就知道了!”

可那張牙舞爪的樣子絲毫沒有嚇到眼前這個嬌小的婦人,她笑意盈盈地說:“這大日頭的,就這麽走過去嗎?沒個馬車轎子什麽的?”

虎賁正想說沒有,康平卻立刻自己接上了:“府上倒是有小馬車,馬上備下馬上就能出發。十一郎啊,今兒個你再給我趕趟車,行不?”

那穿著漢人袍子的小廝立刻答了一聲:“好!”迅速一路小跑著朝後頭去了。

康平便又轉過臉來扇了扇手中的團扇,掩唇笑道:“嘖,這麽熱的天,各位虎賁郎還穿著黑甲,黑色吸光,真的不熱得慌麽?”

虎賁看她被這十幾個穿著黑甲,面如羅剎的禁衛圍住,卻是面不改色,還能有心情和人打趣兒,簡直氣得鼻子都要歪掉了,只是冷硬地回答:“不熱。”

康平便又笑:“本來府上做了刨冰,還想分給幾位虎賁郎,既然不熱,那便算了。”說罷又是一臉可惜,一邊搖著扇子,一邊以手為棚搭在額頭,輕聲嘆息:“還真是熱啊。”

那車夫的動作奇快,不一會兒就趕來了輛雕欄畫棟的小馬車,還換了身方便行動的窄袖衣服,戴著個遮陽的草帽。康平施施然登上了馬車,朝著宮中奔馳而去。

馮皇後在中宮之內,秀美顰蹙,那高淑妃站在她的背後給她乖順地捶背,柔聲勸慰:“姐姐何必為了個黃毛丫頭煩擾。”

馮皇後冷冷瞥了她一眼:“聽聞你那侄子和她的弟弟在水木書院的時候還挺好的?”

高淑妃連忙說道:“那都是孩子們的事情,何況她那弟弟如今不都已經去了燕南了麽?”

馮皇後依然氣悶,問她:“那你是覺得我小題大做了?”

高淑妃道:“我哪裏懂這些呢?既然皇後娘娘覺得此事有異,大概就是有異吧,不過我這個魯鈍的腦子,只怕是死也發現不了究竟有何異處的。娘娘也別指點我了,指點了我也不懂。”

馮皇後看向她年輕甜美的側臉,將她的手拂了開去,冷聲道:“就你這樣子還想去河西做王太後呢,到時候跟你的兒子一道兒被河西那群豺狼給吞了都不知道!”

高淑妃的臉上立刻露出了驚恐的表情:“娘娘不是說咱們只要將那姓劉的給除掉,河西就太平了麽?”

馮皇後看她那副爛泥糊不上墻,眼高手低,只直勾勾盯著河西的樣子,心中冷哼一聲。

此時下頭黃門來報,鎮西王世子妃進來了。

馮皇後將高淑妃揮退了去:“你先下去待著吧,這兒也不需要你服侍了。”

高淑妃屈膝道了聲“是”,裊裊婷婷地走了,出門的時候恰好遇見康平。

“世子妃。”她低頭微微行了個平禮。

康平還未曾見過高淑妃,見她滿頭朱玉,似乎品級不低,看著也不過是二十四五歲的年紀。那張臉瞧著也有些眼熟。

她微微一楞,旋即反應過來:“淑妃娘娘。”

這高熙還真的長了張人畜無害的面容,瞧她那樣子,只怕方才馮皇後還在同她推心置腹地聊天呢吧?誰曾想她早就借著高廣尋向他們伸出了橄欖枝。

這女人還真不簡單。

高淑妃笑得雲淡風輕,柔聲道:“世子妃,皇後正在殿內等候。”

瞧她那處處柔弱作風,康平直覺地覺得此女不容小覷。年紀輕輕越過左昭儀坐到淑妃這個位置上,還有個兒子,馮皇後竟然還將她引為知己,看來這女子長袖善舞的水平很厲害啊。加之她又背著馮後同他們私下往來,康平縱使想要得到高家的支持,也不得不好好審度一番,這位年輕的淑妃究竟想要作甚。

她微笑著回了禮:“有勞淑妃娘娘。”

言罷,她便提步朝著殿中走去。

殿中四角都放著冰塊,涼風習習,那馮皇後冰冷的神情更是叫人脊背發涼。但康平昂首闊步、不卑不亢地邁入殿內,先是四平八穩地行禮,隨後擡頭笑問:“不知道皇後詔見臣婦入宮是為何要事?”

馮皇後瞧著她那張平靜的臉,微微瞇了瞇眼睛。

她不過就在去年的禦花園宴會上、以及之前通知她鎮西王薨逝消息的時候見過兩次面,長得如何都未曾仔細瞧過。如今看來,卻覺得此女年紀雖然輕,眉宇之間卻透著一股叫她心裏壓抑難耐的威懾。

她母儀天下多年,把持朝綱,竟也被她那擡頭一瞥驚出了半身的冷汗。

“鄭家三娘。”她朱唇輕啟,將她的名字緩緩道出,神色淩然。

尋常的小丫頭片子若是被她這麽一點名,早就嚇得雙膝一軟,只可惜康平卻毫無所動,只微微笑著應道:“在。”那臉色竟然不過是來拉家常一般!

馮後心中一震,只覺得面前女子恭謹面皮之下藏著張玩世不恭的裏子,可偏偏她的宮禮並無半分錯處,膝蓋該曲的曲,腰背該直的直。

她瞧著她那張輪廓柔和,笑意盈盈的臉,只覺得不知為何膽邊都要長毛了。她這輩子只這麽害怕過一個人,但那個人早就在十年前化為了大慧覺寺山後的一抔飛灰!

眼前的女子和十年前的慕容康平全無半分的相似!

她努力鎮定臉色,凝神問道:“叫你來,是想問你,可知道崔仲歡去了哪裏?”

她不問她認不認識崔仲歡,也不問她劉家和崔仲歡什麽關系,而是直接問她知不知道去了哪裏,潛臺詞就是,前述兩個問題,他們已經知道了答案。

康平笑著答道:“崔二爺說想去河西瞧瞧,就跟著夫郎一道出龍都了。”

她就把答案這麽輕飄飄地甩在了那裏。

馮皇後保養得宜的臉上微微露出了慍怒的表情:“去河西瞧瞧?本宮可記得崔仲歡當年與劉世子有不共戴天之仇,怎麽這麽幾個月就成了能結伴同游的好兄弟了?”

康平說:“龍都的紈絝也就這麽幾個人,崔二爺愛喝酒,夫郎也閑著無事做,兩人天天結伴鬥雞遛狗,一來二去就熟了。至於之前的仇怨——大概也就一笑泯了吧。”

她每句話都說得頗為誠懇,甚至還帶著一股子夫郎不肖、恨鐵不成鋼的怨愁。

馮皇後緊緊捏住了指尖,那塗了蔻丹的指甲襯得被捏緊的手指益發蒼白了。康平卻像是看不懂人的臉色一般,又一臉天真地道:“我那夫郎沒甚作為,崔二爺也是個天天就知道貪杯的,娘娘一笑哂過便好了,也不知道發生了何事竟然讓娘娘如此生氣?”

馮皇後被她那眼神弄得滿肚子火硬生生壓在喉頭,卻硬要拿出平和無波瀾的語氣講:“原來崔仲歡這麽些年竟然還能和劉世子混成酒肉朋友。他當年可也是驚才艷絕的人物。”

“哦,不過年紀輕輕就墜馬斷腿,羽林中郎也當不得,又不肯回清河,混成這樣也沒法子了。”

她語氣略帶著些惋惜,覆又嘆了一句:“也是崔二爺命不好。”

“呵。”馮皇後卻輕笑了一聲,“那崔仲歡當年做羽林中郎做得好好的,騎術也是冠絕全龍都,竟然能在宮裏頭把腿給摔斷了,當真是世事無常。”

康平微微斂了眸子。

喲呵,這馮後現在還敢威脅她了?說崔仲歡在宮裏摔斷腿世事無常,是想告訴她,當年就算是崔仲歡這樣郎艷獨絕的人物,他們都能給弄成個殘廢,她這麽個孤苦無依的小娘子,能被給隨意捏圓拍扁是麽?

她裝作聽不懂的樣子,只是嘆道:“是呀,世事無常。”

馮後冷冷盯著她,只覺她那雙漆黑的瞳仁裏頭什麽也瞧不出來,一時竟然摸不準她是心機深沈還是真頭腦簡單。

她微微沈吟了一會兒,覆又說道:“世子妃不怕世子同崔仲歡相處久了,染上惡習嗎?”

康平微微蹙眉,依舊是那副恨鐵不成鋼的小媳婦樣子:“臣婦又能有什麽法子?再說崔二爺不過是貪杯而已,夫郎倒是對那些瓊漿玉液也沒什麽興趣。”

馮後的眉頭微微舒展開來了:“哦,那倒還算不錯。不過世子不沾酒,卻不知道能不能抵擋得住五石散的誘惑?”

康平一怔。

馮後立刻捕捉到了她的訝異,嘆息了一句:“那崔仲歡做了多年的癮君子了,這世子同他常年混在一處,本宮還真是擔心。”

康平卻微微擡起頭來,問道:“五石散不是禁藥麽?皇後娘娘既然早知崔二爺服散,怎不將他打入大牢,任由他在外頭瞎逛。娘娘,可別逗臣婦了。”

五石散自魏晉以降就頗受士人階級喜愛,服用後全身酷熱難當,必須以陰寒食物來抑其燥火,據說服散能登極樂。魏晉時士人所喜的敞懷狂放之姿態,多半是服散所致,但是他們並不以為意,反而對服散十分擁躉。

如今五石散在南方楚地依然盛行,但是在黃河以北的大燕,自建國以來就將五石散列為禁藥,嚴加管制,制散、販散、服散都列入刑典,制作和販賣數量巨大者處以極刑,而服散者,一經發現,打入大獄不說,還要強制戒除。

馮後看向她那雙眼,只覺得背後一陣發寒。

她方才為何覺得自己似乎是要勝了呢?

她死死盯住下頭那位年輕婦人的眼睛。

可是那雙黑色的瞳仁裏頭像是彌漫著漫天的迷霧,叫人看不真切,一瞬間她恍然覺得那雙眼睛裏似乎有寒芒閃過,下一刻卻又只是畢恭畢敬和茫然。

康平繼續道:“娘娘何必要嚇臣婦呢,若是娘娘早知道崔二爺做了癮君子,怎能坐視不管呢?這有違燕《律》。”

然而康平嘴上說著毫不擔憂,面上雲淡風輕,實際上聽到馮皇後說崔仲歡服散時,那震驚渾然不少,幾乎是像座大山似的向她壓來。

馮皇後斷不會隨隨便便用服散兩字來壓她,只她這麽一說出口,康平幾乎就能百分之百確認,崔仲歡這些年確實服散了!

聯想他此前一直在外的嗜酒聲名,康平的指尖都有些發冷。

從宮中出來之後,秋韻見她回到房中便像是被抽了骨頭似的累倒在榻上,臉色蒼白,去摸了摸她的手,也覺得冰涼潮濕一片,連忙問道:“娘子,是皇後娘娘為難你了麽?”

康平捉住了她,神色肅然:“你同崔先生相處久了,可曾發現他有何異常?”

秋韻一怔:“有何異常?”

康平說:“崔仲歡如此嗜酒,之前一直在西市爛醉如泥,後來同世子交往之後,卻似乎不怎麽喝酒了,是不是?”

秋韻道:“確實,娘子不在的時候崔大人常來府上,但並不像是坊間傳聞的酒鬼樣子。”

康平皺眉,服散之人不需要發散的時候也與常人無異,但久服之後便會魂不守宅,血不華色,精爽煙浮,容若槁木。這與崔仲歡此前的樣子確實頗為相似,她竟然只是以為是因為他頹然多年,不曾好好打理自己造成的。

可如今細細想來,自崔仲歡與世子府達成共識,凡半年有餘,這半年他倒是發憤圖強,卻全然不見臉色變回常態。要知道當年的崔仲歡可是面若冠玉,發如烏雲的美男子。

如今五石散在國中已經禁除了百年,饒是她都不曾見過五石散的樣子,更不知道那服散之人具體是個什麽形容。秋韻就更不必說,她或許連五石散是什麽都不曾知曉。

不過秋韻想了想,思及臘日那次崔仲歡在府上發病,躊躇了一下。

康平立刻問道:“你是不是想起了什麽?”

秋韻心想,此前崔大人不讓人說出去,是因為怕世子知道了他的病而疏遠他,如今他做了世子的幕僚,還隨行河西,娘子縱使知道了也無妨,便說:“崔中郎似乎有個怪病,發作起來頗為嚇人,之前在府上發作一次,怕讓世子知曉,阿虎回到崔府拿了藥酒給他服下,他就好了。但他因為戒酒,不肯吃藥,才致病發……”

康平大驚,五石散需用烈酒服食,秋韻所描述崔仲歡的病情,可不就是戒斷五石散時的反應!崔仲歡只怕這些年喝酒喝到這般田地,都是服散所致。

慕容煥既然動手腳讓他摔斷了腿,自然是怕他這個掌宮中禁衛的清河崔氏嫡子回過神時,將矛頭對準宮內。既如此光毀了他羽林中郎的仕途還不夠,還得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此前宮中不擔心崔仲歡和劉易堯交往相處,只怕也是知道崔仲歡服散成癮,不能成事,因此才毫無顧忌。

一個被五石散控制的人,縱使頂著清河崔氏的姓氏,又能幫助劉易堯什麽?

崔仲歡一開始是從何處得到這五石散這種在國中禁除了那麽久的東西的?怎能同宮中未有半分聯系!

康平只覺得脫力,朝著榻上狠狠倒去。

秋韻大驚,她原以為這病也無甚大礙,誰曾想娘子竟然臉色大變,她連忙拽住康平:“娘子!”

康平咬牙切齒:“幸好崔仲歡還算有點腦子,已經在想著戒除了!”

☆、78.第 78 章

從太原出來後再往西是太行山的餘脈, 穿過狹長山谷便進入夏州,州治統萬城, 劉易堯一行將在革融縣渡過黃河繼續西行。

但這一路的官道盡是山麓,沿途不過三四個荒廢的官驛,早已人去樓空許久。

呼延西坨滿不在乎地說:“我之前從河西到河東來的時候也是一路荒涼的, 天天在馬背上趕路, 累了吃點餅子渴了喝點水。我那河東的老子倒好像以為從河西到河東特別容易似的。”

出了太行山脈之後兩邊的道路開闊了些許,一眼望去皆是微微起伏的丘陵和平原, 再無如太行中那般隱天蔽日的巨樹。山崖都是光禿禿的,像古早鮮卑武將中流行的半禿子光頭。但呼延西坨說:“這邊比太行山裏頭還危險。”

阿虎不明就裏:“這邊那麽開闊, 能有什麽危險?”

呼延西坨張牙舞爪道:“有狼啊!”

阿虎在太行山裏頭經歷了一遭, 膽子也長肥了, 竟然笑道:“狼怕什麽?何況這裏又不是山裏, 哪來的狼?”

呼延西坨一看就知道他城裏長大的沒有見識, 道:“這種地方狼才多!山裏兔子、狐貍也多, 狼吃得飽飽的,自然懶得搭理有武器的人,但這裏吃得少,每頭狼都饑腸轆轆,瞧見人之後, 就算看見你們的手中有武器,也會因為饑餓而鋌而走險。”他朝著阿虎“嗷”了一聲。

“狼最喜歡你這種細骨頭的小郎君了!”

阿虎絲毫不畏懼, 學著呼延西坨的樣子擡起手“嗷”了回去:“我不怕!”

呼延西坨便哈哈大笑起來:“對, 你膽兒可真肥!”說罷又去捏阿虎的臉。

阿虎在龍都剛剛養出來沒多少的胖臉頰, 此刻因為路途勞頓又消下去了,只一雙圓滾滾的眼睛掛在臉上,提溜了一圈,去躲呼延西坨沒輕沒重的爪子。

但他怎能躲得過呼延西坨的身手,直接被抓在了臉上,薄薄兩層皮都給捏了起來。呼延西坨嘆息一聲:“咋好像比起在太行山裏的時候又瘦了呢?”過了一會兒又像是拎起個小雞仔似的直接把阿虎給提溜了起來:“臭小子,老子我要是正經歲數成親,兒子都你那麽大了。”

阿虎扭了扭身子要跑,卻被呼延西坨按在了馬背之上,“你給我老實點,天天粘著你崔二爺,你崔二爺都要煩你了!”

“才不呢!二爺!二爺!”阿虎踢著兩條腿抗議。

從太原出來都是日覆一日的土路,每條道似乎都長得一模一樣,似乎走到地老天荒那路都不會有任何的變化,山巒的起伏都像是覆刻的一般,劉易堯甚至覺得時光在山路上都不曾流淌了。

窮極無聊的時候那幫男人能聊的就只有女人。

呼延西坨摁著阿虎哀嘆:“老子的兒子誒!”

爾朱光年輕些,因為做了流民也沒娶上媳婦,湊過頭去問道:“西坨大哥你娶親了麽?”

呼延西坨惡狠狠呸了一聲:“娶個屁!原來在河西老子是有個相好的,事兒都成了,就差拜騰格裏了。結果河東的老爹叫我回去——媽的,我那相好不肯跟著,河東那裏也說給我找了個士族女,咱倆就這麽掰了。”

爾朱光實際上沒見過多少士族女子,唯一接觸過的就是康平,所以他以為自己之前聽說過的那些士族女子柔柔弱弱的傳聞都是假的,真正的士族女子應該和大單於閼氏那般同胡女沒有兩樣。

他又問:“那你那個士族老婆呢?”

呼延西坨哼了一聲:“相看兩相厭,沒兩天就和離了。然後我就被我那老爹派來了這兒——我這回倒是可以名正言順地跟著大單於回河西去了。”

爾朱光羨慕道:“那多好,能和你那個相好再在一處了。”

呼延西坨氣得一巴掌拍在了馬屁股上:“好個屁!那會兒等我一出河西她就嫁給別人了。媽的!她說反正我都要去河東當漢人孬蛋了,等我做甚——老子說了來河東就是孬蛋了麽?老子等回了河西定娶十八個老婆氣死她!”

他又轉過頭來對劉易堯說:“大單於,等到了河西論功行賞的時候您得給我至少封個什麽右谷蠡王啊!”

劉易堯皺眉道:“如今河西還留著這個?”

漢時匈奴大帳置左右賢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將,左右大都尉,左右大當戶,左右骨都侯等一系列官職,層層分封,單於為王。左賢王通常是太子擔任。這些左右大臣為帝國的核心——但那時候匈奴還是個可以與中原的大漢抗衡的強大游牧帝國。

魏晉以降五胡亂華,各部落種族兼並屠戮,加之燕世祖一統河朔,遼東的鮮卑人最終取得中原河山,匈奴便早已蝸居河涼一隅,只能死死鉗制住絲路咽喉。

北涼被破之後劉氏匈奴向龍都慕容俯首稱臣,受封鎮西王,部落解散,單於的王權榮光不再。就連他們常常所說的現今河西的“匈奴大帳”,也同之前涼國時期的大單於臺不可同日而語了。

匈奴劉氏如今不過是慕容燕國的附庸封臣而已,哪裏能妄自再往下分封?

呼延西坨咋舌:“哦反正就是那個意思麽!”

劉易堯眉頭深鎖。

他的父親劉景同當年的鎮國公主慕容康平一樣也是漢化的忠實擁躉,翟融雲更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龍都漢人,河西這片土地的漢化程度應該遠高於如今閉目塞聽的龍都的。一路上爾朱光、呼延西坨等人稱他為“大單於”,他以為不過是匈奴故人對他的敬稱。

這十年河西究竟發生了什麽?

難道四部之中已經有許多人想要重新建立一個游牧的帝國了麽?

呼延西坨看他的臉色微微有些不對,連忙解釋道:“大單於,你瞧咱們河西也被封鎖那麽多年了,龍都的消息進不去武威的消息出不來,其實早就變成了個高度自治的地方了。河涼兩州的刺史現在也早就成了四部的岳丈,都是一家人了。”

劉易堯悶悶地道:“所以呢?”

呼延西坨也悶悶地解釋:“也沒啥所以了……咱們都等著您回去之後給先單於報仇然後——”

劉易堯吐了一口氣打斷了他:“不,你們很多人並不是想給阿耶報仇,而是更想給我報仇吧?”

只要他死了,四部就立刻能揭竿而起,重建匈奴帝國。

他不死,反燕就還差點火候。

呼延西坨連忙表忠心:“大單於,咱們是永遠站在您這裏的。四部中那些傻逼咱們不用去理會他們!”

劉易堯笑了起來:“想必四部也不會發現不了,如今先把吐谷渾的狼子野心給擋住了,再往東進也不遲。否則照樣能讓姓慕容的給端了老巢。”

呼延西坨簡直要滿頭大汗了,連忙答道:“是是是。”

劉易堯又說:“反正大燕氣數也就這兩年了。”

呼延西坨驀然大驚,大單於方才說了什麽?大燕氣數就這兩年?這是個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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