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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爾朱光2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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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史大人有要事請您一去。”

崔仲歡握住刀柄的手微微一緊。

入城之後他與呼延西坨一樣,並未向段聯表明身份,只說是劉家的幕僚。段聯也將他們與爾朱部的那些部兵們一視同仁。

不過他也知道自己那條瘸腿實在是惹眼,便道:“容崔某梳洗一番再去拜會。”

男人卻桀桀笑了起來:“段刺史不是那麽拘泥小節的人。崔中郎還是請吧。”

崔仲歡瞇起了眼睛:“我已經不是羽林中郎,還請閣下莫要再作如此稱呼。不過段刺史深夜請我敘話,崔某實在不知是為了何事?”

男人道:“好。段刺史有一事不明想向先生請教,具體何事,先生去了便知。”

“原來如此。”崔仲歡笑了笑,“段刺史是想問崔某本應同劉氏不共戴天,如今卻成為了劉氏幕僚?”

男人道:“先生聰慧,不若親自前去解答段刺史的疑惑?”

崔仲歡摸向了榻邊橫放的竹杖,道:“崔某殘廢不利於行,還請這位壯士擔待一下。”

許是因為知道崔仲歡就是個斷了腿的瘸子,那男人側身站到了一旁,倒是頗有耐心地看著他拄著拐杖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外頭走。那男人借著天光卻突然發現了他藏在背後的短匕,上前一步驀然抓住:“崔先生,去見刺史,不需要帶這等東西吧?”

崔仲歡擡起臉來,黑漆漆的室內他無法看清楚那男人的長相,但也感覺到一把冰冷的寒芒此刻已經抵在了他的腰間。

他笑了笑:“壯士讓崔某扔掉武器,可自己卻用刀挾持崔某,未免有些不大公平。”

男人卻不再同崔仲歡啰嗦,只是道:“可惜如今是在太原而非龍都,崔先生還妄談公平?”

崔仲歡道:“那你們的刺史還真是個厚顏之人。”

男人亦道:“崔先生當年親鴆鎮國公主,如今卻給她的養子做事,若論厚顏,只怕是先生更甚一籌。”他將那寒芒抵住崔仲歡的背心,隔著薄薄的夏日寢衣,崔仲歡可以感覺到冰涼的鐵器如今正貼著他的皮肉,再往前一厘,那刀尖就將刺入他的脊柱,讓他變為徹頭徹尾的癱子。

他扔掉了手中的短匕,笑道:“崔某雖然是個跛子,倒也沒殘廢得那麽厲害,自己能走。”

男人卻抓緊了他的肩膀,冷笑道:“崔先生走得太慢了,恐刺史等得不耐煩,不若讓我來送送先生。”

他幾乎是拖著崔仲歡將他拽出了門。

可方一出門,男人就感覺到了頭頂一束寒光!

他迅速將崔仲歡拉向胸前擋住,匕首上擡直接橫在了崔仲歡的脖頸之間。

方才進門之時他根本沒發覺屋頂上還站了個人!

崔仲歡亦是一驚,擡起眼來卻見屋檐上背對月光,果真站著一個挺拔人影。此人個頭不高,一頭卷發束在腦後,手中提著一把光亮的彎刀,映著夜色散發出灰藍的幽光。崔仲歡瞇起眼來,他並不認識此人,也不知道這人為何會突然出手。

捉著崔仲歡的男人擡頭盯住屋檐上的身影,將匕首貼緊了崔仲歡的下頜,冷冷道:“我們大人不過請崔先生前去一敘。承諾全須全尾讓他歸返,可若你輕舉妄動,這前羽林中郎,可就得下地獄去見鎮國公主了。”

那提刀之人居高臨下地看向兩人,一言不發。

崔仲歡發覺他似乎是在忌憚自己的性命。

他突然道:“壯士,崔某與你素昧平生,方才多謝壯士出手,不過崔某不敢連累壯士,還請壯士返回。”

屋頂上的人影未動。

鉗制住崔仲歡的那個男人倒是皺了皺眉,狐疑的目光在崔仲歡和屋頂上那個提刀男子之間繞了個來回。

夜色沈寂,似乎能聽見驛館中樹上微弱蟬鳴。屋頂上的人似乎還在考慮。

半晌,他緩緩蹲下身來,似乎是想要放下手中彎刀的意思。

男人見狀卻並未有任何松弛,一雙陰鷙的眼睛依然看向他。

崔仲歡呼吸一滯。

後方突然又傳來了細微的足音,蹲下的男子驀然擡頭,頓時大驚失色,竟一躍而起,卻向著相反方向縱身離去。

崔仲歡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一驚,還未來得及作絲毫反應,卻感到那勒住他脖子的手微微一僵,匕首偏移,瞬間貼著他脖頸的皮膚滑落出去,在他的下巴下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他立刻朝前一撲,踉蹌躲避,差點撞在了門廊之上,拖著條斷腿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上了廊。待他回頭,才發現方才那個男子已經同另一個黑衣人纏鬥在了一處。

那黑衣人同之前梁上那位一樣,手中是把古樸彎刀,動作流麗詭譎。挾持崔仲歡之人顯然並非他的對手,手中短匕格擋頗為吃力。

黑衣人三兩招之間便已占了絕對上風,手中彎刀盤出月輪似的銀芒,在夜色中華麗得像是流星。他的步伐輕巧如同野貓,動作慵懶像是胡姬的旋舞,打鬥間每一招似乎都像是信手拈來,隨意輕慢,卻招招流露著殺機。

崔仲歡未曾見過如此綺麗的功夫。

不過是須臾之間,黑衣人的彎刀便攀上了男子的脖頸,他像是舞女似隨手翻了手臂,動作優美得仿佛是敦煌壁畫上的飛天。

那男子的喉間發出了突突的聲響,擡起的短匕從手中滑落,落在地上發出叮當得一聲。

“崔先生!”

呼延西坨的聲音響起,他迅速地沖了過來扶起撲倒在地狼狽不堪的崔仲歡,問道:“可曾受傷?”

崔仲歡擡手用衣袖抹了一把下巴上的傷痕,不過是皮外的小傷,他搖了搖頭。

那院中的黑衣人一腳踏著還在抽搐的男人,一手從袖口中抽出一張雪白的絹帕,像是溫柔的情人,小心擦拭起彎刀被血沾染的刀刃。

與他驕矜動作相對的是,被隔開喉嚨的男子手腳以一種奇異的姿勢扭曲著,仰面倒在滿是灰土的地面上,像是一條被活生生剁了腦袋的魚一樣撲騰。血流進肺管,讓他連尖嘯都發不出來,喉嚨裏頭盡是哢噠噠的聲響,血流了一地。

黑衣人優雅地將彎刀別回腰後,走了兩步,側身撿起男人掉在地上的匕首,在手中轉了個圈兒,手腕一翻直接釘進了男子的頭顱。

那男人撲騰了兩下立刻不動了。

方才還在冷聲威脅崔仲歡的人,不過半刻的辰光,就化為了一具屍身,崔仲歡被呼延西坨扶著,方才的驚魂讓他此刻呼吸急促,心跳快得似乎要從喉中蹦出來。

黑衣人朝著廊下兩人抱了抱拳,踩著依然驕矜的步伐緩緩靠近。

崔仲歡舔了口幹澀的嘴唇,苦笑一聲:“崔某這條賤命,有勞英雄出手相救了。”

黑衣人沒有說話。

崔仲歡擡起眼來,接著昏暗的天光,發現那個黑衣人面容普通,不知道是個混了多少血的雜胡。若放在平時,他只會以為是個平凡的牧民。

呼延西坨笑了笑:“崔先生受驚了,這位是我的羅阿斯朋友,此前在太行山中,就是他領人幫忙解決的賀羅托。”

崔仲歡便也拱了拱手,道:“有勞。”

那人打量了崔仲歡一圈,突然說道:“我來之前,似乎崔先生的梁上已經有人護衛?”

崔仲歡一怔。方才出門的時候第一個出手的也是個使彎刀的黑衣人,不過不知為何卻突然轉身離去。那人的速度快如閃電,步伐詭譎,看著倒同眼前這位羅阿斯一脈相承。

他有些驚異:“方才那位壯士難道不是您的朋友?”

就連呼延西坨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朝著房梁上瞥了一眼:“剛才好像是有個人,而且還是護著你的。”

崔仲歡只能尷尬地說:“也不知道崔某何德何能,竟然能引來各路英雄相搭救。只是之前房頂上的那位壯士,崔某確實不認識。”

但他也完全不能否認,剛才那個人是想救他的。

若非是這位羅阿斯突然出手,此刻同那個段刺史派來的殺手纏鬥在一處的就是房梁上那位了。

羅阿斯皺眉擡頭看向屋頂,未曾說話。

倒是呼延西坨說:“我瞧著那人的功夫和你確實差不多,真不是你的手下?你沒認錯吧?”

羅阿斯道:“確實很像,又有所不同。他不是羅阿斯。”

呼延西坨漫不經心說:“真弄不懂你們的規矩。”

羅阿斯看了崔仲歡一眼,上前搭了把手,同呼延西坨一道將他拽了起來,送回房內。此時睡得黑甜的阿虎才被驚醒,點起油燈,瞧見崔仲歡下巴下一道血痕,大驚失色:“二爺,你這是怎麽弄到的!”

崔仲歡坐到榻邊。

羅阿斯又問了一句:“先生果真不認識方才那人?”

崔仲歡搖了搖頭:“從未見過,也不知道為何會來救我。”

羅阿斯的表情十分凝重:“我門中死規,功夫從不傳於旁人,所有羅阿斯皆登記在冊。那人絕非是我羅阿斯門人。”

呼延西坨奇怪了,道:“你們的功夫變態成這個樣子,誰他媽學得會啊?你可看清楚了?那人方才也就出了一招,雖然用的兵器好像確實和你差不多的樣子,但真實你們那獨門的武功?西域用彎刀的人海了去了,咱們匈奴也是慣用彎刀的。”

羅阿斯定定地看向呼延西坨:“光那一招劈砍確實看不出端倪,但那人逃竄時的步法卻是我羅阿斯門獨門步法,絕對不會錯。”

羅阿斯以詭行著稱,殺人的功夫千變萬化,步法卻是他們這一派中武功的精髓,他幾乎百分之百確定方才那人離開之時用的是羅阿斯的步法。

呼延西坨撓了撓頭:“你們所有的羅阿斯都登記了?”

羅阿斯道:“不錯。自柔然一戰之後羅阿斯幾乎絕後,好不容易重振旗鼓,所有門人皆在籍中,絕不會有一個遺漏。”

呼延西坨撐著下巴,道:“那會不會是你們之前的門人?羅阿斯又不是這兩年剛剛出現在西域的,一百多年不也在西域橫行霸道了那麽久了,說真的,真的只剩你說的那麽點人?搞不好還有別的什麽支派啦別部啦散在各處。”

羅阿斯說:“百年來羅阿斯規矩森嚴,就算是別部,也必須回總壇報備後方可收徒。”

“你們總壇不是三十年前柔然戰爭的時候被人家柔然人給一窩端了麽?”呼延西坨毫不客氣的說。

羅阿斯沈吟了一陣,突然擡起了頭。

“三十年前,曾有一位門人離開門中。”他說。

呼延西坨攤了攤手:“所以你的意思就是那個門人後來就沒往總壇報備,私自收徒弟了唄?嘖,那你現在去追那個人,問他他師父在哪,師兄弟多少,統統拖回西域登記一遍不就行了。真是搞不懂你們。”

那位羅阿斯不再說話,卻又看了崔仲歡一眼。

崔仲歡撇清道:“壯士,崔某確實不知你們門中規矩,也不曉得方才那位壯士究竟是何人,為何要出手相救。崔某現在只是感激。”

剩下的人直到第二日清晨才知道夜間崔仲歡遇襲之事。羅阿斯平常並不示人以面目,後半夜的時候就再次隱匿了行蹤,只留下一具屍身橫在驛館屋外的空地上,血把黃沙鋪的地面都浸透了。

劉奕平上前檢查了一下死者的刀口,皺著臉問呼延西坨:“這真是你那個羅阿斯的朋友幹的?”

呼延西坨道:“對啊。咋了?”

劉奕平沒說話,回到劉易堯的房中,糾結了一會兒才道:“世子你想的不錯,那羅阿斯的功夫和賀賴孤基本是一樣的,雖然有些區別,但應該是師出同門。”

劉易堯皺眉:“但那羅阿斯是呼延西坨請來的,並不是龍都中來的。不是麽?”

劉奕平摸了摸鼻子,也是滿腹的狐疑:“呼延西坨是這麽說的。可他不也說,是龍都中的一位貴人請他老子出山來幫您,他才來的麽?他說的那個貴人難道不是世子妃麽?”

劉易堯道:“應該是她。可我實在想不透,既然她手下的暗衛就是羅阿斯,又何必通過呼延西坨之手請羅阿斯過來隨行護衛呢?”

劉奕平心道,難道不該奇怪她一個滎陽鄭家的小姐,哪裏來的手眼通天的權力,用個羅阿斯當她的心腹?世子爺您的關註點不對啊。

劉易堯撐著腦袋想了一會兒:“如今寫信問三娘此事也不方便。呼延西坨可還透露了別的事情?”

劉奕平說:“沒呢。只是我看他的樣子,好像那羅阿斯是只聽他的一樣,嘚瑟得很。切,若賀賴孤真是羅阿斯,那我還是羅阿斯的徒弟了呢,他那套刀法我也會耍兩下的。”他立刻隨手比劃了一下。

劉易堯擡手揮停了他。

“好了。現在賀賴孤應該還在龍都保護三娘,咱們身旁的不都是西坨從西域請來的羅阿斯麽?不過若賀賴孤是羅阿斯,那倒也好,三娘有他護衛,肯定不需要再忌憚龍都馮後。”他站了起來,繼續道,“昨夜段聯竟然派人偷襲崔仲歡,還真是好大的膽子。看來我們在太原也沒必要待下去了,收拾收拾趕緊走吧。”

一想到如今三娘還在龍都,他胸中就是一陣氣悶,擡手摸了摸脖子上紅線上圓滾滾的珠子。順著紅線摸到那拜火教的法拉瓦哈像,卻又是一陣惱意湧上心頭。

果然前往河西的路上比他想的還要艱難,如今才到太原,還未過黃河,就已經在他心上壓了那麽多的疑惑,各個疑慮的冒頭統統指向河西。

河西那片土地到底埋藏了多少秘密?

現在他的所有長輩,劉景、翟融雲、慕容康平都已經離去,他只能靠自己去揭開。

賀賴孤為了那羅阿斯的事情輾轉難眠了兩日,但是十一郎卻並沒將這事放在眼裏,每天刷刷馬,啃啃蘿蔔,活脫脫一個盡職的馬夫,似乎他並不是身負羅阿斯武功的三十衛一樣。到了第三天他早起,還特地翻出了一件交領的長袍套在了身上,用了塊布巾戴在頭上,換去了馬夫的衣裳,他那黝黑的臉依然不見得能和讀書人三個字扯上半點關系。

賀賴孤抱臂靠在墻邊,問他:“你這是做什麽?”

十一郎道:“今日蔚秀園放榜,我去瞧瞧有沒有我的名字。”

賀賴孤瞥了他一眼。

十一郎道:“衛長,你是個有產業的人,殺人殺膩歪了就去西市開開店賣賣茶餅,我可除了刷馬沒什麽能打發時間的事情了。”

他從枕頭底下扒拉出來那個小小的號牌,轉身從側門出去了。

蔚秀園的南墻邊人頭濟濟,都是前來查看錄取的胡人子弟。龍都中肯收胡人的書院僅此一家,那幫軍戶出身的雖然瞧不起漢人,卻也眼饞他們能識文斷字,各個都想進書院聆聽燕南大儒的教誨,只可惜報名的人多,文章能入徐縱眼的卻只有那麽幾個。

十一郎占著身手靈巧的便宜像是一條游魚一般竄入人群中,很快擠到了最前頭。幾個穿著青藍色廣袖袍服,頭戴簪纓小冠的生徒正在南墻榜前維持秩序,桓墨看見那個穿著樸素的十一郎,這回終於把他認了出來,笑著打招呼:“你也來看放榜?”

十一郎點了點頭,對著手裏的號牌一個一個看過去,目光落在了倒數第三個數字之上。

九六一……

他又看了一眼手中的號牌。

桓墨見他表情訝異,湊過頭去,見他手中號牌正是九百六十一號,笑道:“恭喜。”

這位九百六十一號的卷子他恰巧閱過,思辨敏捷,看得出花了一番心思。

世子夫人為當世奇女,不曾想就連她手中一個不起眼的車夫,也有這等才華。

桓墨笑道:“認識這麽久了,倒也不知道兄臺的大名。”

十一郎頓了頓,又確認了一眼手中的號牌,才道:“賀士。”

☆、76.第 76 章

劉易堯離開太原並不打算通知段聯, 畢竟他深夜派遣刺客劫持崔仲歡,已經算是同他撕破了臉面, 他吩咐爾朱光等人不必處理驛館地上的屍體,牽了馬直接準備出發。

但段聯的放在驛館裏的美婢們也不是就當個花瓶似的,一行人方一出驛館, 段聯就帶著幾個親兵滿頭大汗地趕到:“劉世子怎能就此不告而別呢?是段某人招待不周麽?”

劉易堯縱馬站在爾朱光和呼延西坨的後頭, 冷冷看了他一眼。

段聯白白凈凈面無胡須的的臉上依然掛著擦不幹凈的諂媚表情,好像真是因為怠慢了客人而懊惱了似的。

呼延西坨冷哼了一聲:“嘖, 段大人待客之道真是稀奇,大半夜地派人闖入我們幕僚的房中拿刀子抵著人後背請去喝茶。這是河東的規矩麽?我怎麽沒有聽說過?”

段聯瞥了呼延西坨一眼。

他穿了一件樸素的騎服, 一張帶著明顯匈奴血統的平凡混血臉, 又混在紅發方臉的爾朱部中, 因此一開始段聯只把他當做從龍都跟著劉易堯一倒出來的部曲, 並未把他放在眼裏。他更加在意的還是崔仲歡。

但仔細一看, 呼延西坨和那些爾朱部的部兵還是有些差別, 龍都官話更是十分流利,整個人的神情都透著一股貴族的倨傲。

段聯一想到就連崔仲歡都跟著劉易堯出來了,誰知道這隊伍裏頭是有多臥虎藏龍,不禁擡眼打量起呼延西坨。呼延西坨也瞪著一雙銅鈴般的眼睛惡狠狠回瞪回去:“咋了?段大人是想說昨天拿個挾持咱們先生的不是你的人?”

“先生?”段聯輕笑了一聲,將目光轉往崔仲歡的身上, “段某昨日發現清河崔氏的崔中郎竟然也跟著劉世子來了太原,萬分震驚, 輾轉反側, 因此深夜讓人請崔先生前去一敘, 畢竟段某也仰慕了清河崔氏聲名多年。但昨夜等了先生半宿,一直未見先生到來,原來是我派去的人私自對先生無禮,遭了懲治了麽?”

呼延西坨哈哈大笑起來:“段刺史,你這話說得太搞笑了,你要真是仰慕清河崔氏的名望何必大半夜地請人出去,我們先生都休息下了,哪有你這樣‘仰慕’的。嘖,都說浸淫官場多年一張嘴還真的把黑的說成白的,段先生厲害!但是我們的官話學得不好,聽不出你這裏頭的隱喻暗喻,您直說你瞧見咱們隊伍裏頭竟然有崔先生,嚇得半夜睡不著,想找個人吧崔先生綁綁走要挾咱們大單於不就好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坐在馬背上,高出站在平地上的段聯半身,又縱馬往前躥了幾步,陽光落下來將他的影子罩在了段聯的身上,無禮而肆意。

劉易堯並未阻止。

段聯擡頭瞇著眼看那匈奴人,眼底滿是壓抑的怒火。

呼延西坨就喜歡看他氣極敗壞卻又幹不掉他的樣子,繼續說:“怎麽著?段刺史,我是沒有文化的粗人,說的話就粗俗了些,也搞不懂您這兩天忙上忙下兩面三刀的做著啥,不解得很。您說反正您也不敢動咱們大單於,何必背地裏搞這種小動作,讓咱們吃飽喝足上路,您給龍都的陛下娘娘大司空交差不就得了?皇後娘娘難道還囑咐您要把崔先生給扣下了不成?再者說了,您就算扣下了咱們崔先生,能有啥好處了?”

他嘴巴像是連珠炮似的,嘚吧嘚吧往外頭蹦詞兒,毫不客氣地撕開了段聯的面皮。

“您也就別裝孫子了,您不是一早就曉得,從龍都出來的時候咱們後頭跟著幫虎賁麽?您不是也奇怪那幫虎賁咋到了太原就沒了麽?原來小的以為您一早兒就猜得出來這幫虎賁是咋不見的,現在還需要小的給你仔細說說麽?那幫虎賁煩的很,被咱們扔在太行山裏頭餵狼了!”

段聯浸淫官場練出來那些虛以委蛇的辭藻被他這麽直白地一沖,立刻啞炮了似的。他還想著怎麽拐彎抹角指桑罵槐地治治這個龍都出來的年輕世子,誰成想被個大老粗全盤給攪和了。

官場上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有些話得拐個彎兒說,可這匈奴人才不管不顧,真是劈裏啪啦地全給說了出來,唾沫星子都要濺到他的臉上。

他氣得後退一步看向劉易堯。

但劉易堯只是坐在馬背上,也是居高臨下地瞧著他,目光森然。

段聯嘆息一聲:“既然這位壯士如此說了,段某便再問崔先生一句:‘羽林和虎賁有何區別?’”

呼延西坨簡直想一鞭子抽到他那張白凈的人模狗樣的面皮之上:“說了段刺史別跟人拐彎抹角了,您還問人‘羽林和虎賁有啥區別’?您咋不直接說‘既然羽林和虎賁是左右兄弟宿衛,崔先生這個前羽林中郎怎能冷眼看著人家餵狼?’說個話還要鋪墊個一大圈兒您累不累!”

段聯一張白臉此刻微微發紅,他背過手去冷哼一聲。

呼延西坨道:“得了,不跟您繼續扯皮,咱們要走了,您要往龍都去報便去報吧!咱也不怕得罪您這個什麽並州刺史。”

段聯簡直一口老血卡在心頭,這仗著河西幾個部落,知道龍都方面不敢在路上妄動,就敢這麽膽大包天——不是說劉世子在龍都十年一直深居簡出、畏首畏尾,養出來的都是什麽部曲!

“好了西坨。”劉易堯終於開口,穿過幾個親衛往前行來,朝著段聯抱了抱拳。“我手下的皆是莽夫,說話重了些,請刺史多擔待。”

還擔待!

段聯被人劈頭蓋臉一頓噴,腦子都被噴的昏頭了,雖然他也是個胡人,如今可算是真知道了什麽叫人不要臉天下無敵了。

這叫西坨的部曲簡直是條瘋狗!

劉易堯繼續說道:“不過劉某還是那句話,刺史在並州看來是閑極無聊,先是要管大慧覺寺舍利的事情,又要管我幕中為何會有清河崔氏嫡子之事,未免管的太寬了些。這幾日多謝刺史照顧,就此別過。”

言畢,他便縱馬向前走去。

幾個同騎著高馬的爾朱部兵從他身旁經過,皆是低頭冷冷看他一眼,一臉的倨傲不遜。

待崔仲歡帶著阿虎縱馬經過之時,段聯依然不死心,低聲說了一句:“虎賁和羽林既為兄弟左右營衛,崔中郎卻縱容世子屠殺虎賁軍,崔中郎是多年不做中郎,忘了宿衛的營訓了?虎賁不是您的兄弟戰友?”

崔仲歡行出半個馬身,才驟然拉住了韁繩,回過頭來微微嘆息:“段刺史花了一夜,折了一人,又被西坨當眾指責,兜兜轉轉,為的原來就是告訴崔某這麽一句。可惜崔某現在早已不是羽林中郎,心裏頭也沒什麽觸動了。”

他說完話,便又繼續縱馬向前。

段聯深吸一口氣,扭頭繼續道:“莫非是因為崔中郎的兄長當年為虎賁所屠,因此借世子之手殺幾個虎賁出氣?”

崔仲歡身子微微一震,牽著馬韁的手指驟然縮緊,手背上暴起一串青筋。

前頭突然響起了呼延西坨暴怒的聲音:“得了段刺史,曉得您能說會道了成麽!您說再多,咱們該去河西去河西,又不會停下來聽你的教訓,對你又有啥益處!”

崔仲歡穩住了身形,不再回頭,尚完好的右腿踢了一下馬腹,很快就躥到了隊伍的中間去了。幾個爾朱兵立刻圍攏了過來,將段聯等人遠遠地隔離在後。

瞧著一行人遠去背影,段聯只覺得胸口發悶,腦袋上的青筋突突地跳起。身旁的親衛上前一步,問道:“大人,那崔仲歡怎麽處理?”

“能怎麽處理!趕快呈報龍都。只怕現在馮公還不知道這崔家子都跟著出太原了——這人要是真投奔了劉家,那可不好對付了。”

親衛道:“聽聞崔仲歡崔中郎早年墜馬傷腿,後頹唐數年,早就是個廢人了,又對馮公之局會有什麽影響?”

段聯氣得拿手直拍那親兵的腦瓜子:“要是崔仲歡是個廢人也就罷了,可你現在眼睛瞎了麽!你瞧他那樣子是個廢人?!他現在活脫脫一個孫臏!”

他轉瞬又恢覆了之前白皙的臉色,嘆息一聲:“也不知道馮公是怎麽竟讓他渾水摸魚地跟著那姓劉的出了龍都。罷了,咱們將他的消息上報也算是立了公,縱使沒能扣下來,馮公也沒法開罪我們。”

龍都內馮居安收到了段聯的急報,立刻變了臉色,入宮去找馮皇後。

“大意了!你可知如今那崔仲歡也跟著劉易堯混出了龍都!”

馮皇後微微皺眉:“他不已經是個廢物了麽?——何況那劉易堯真能把個仇家帶在身旁?”

馮居安將那段聯的密報拍在了馮皇後的案桌之前,道:“並州段聯言之鑿鑿,說劉易堯如今對崔仲歡看重地很,十分保護,這真是對待仇人的態度?”

馮皇後蹙起眉頭,將那段聯的信箋拿起,仔細看來,指尖微微發抖:“那崔仲歡何時還改信佛了?”

馮居安道:“正是如此!竟然都跟著那劉易堯變了信仰,拜起了菩薩了!這兩人竟然在我們眼皮子地下暗度陳倉了那麽久。”他一雙陰鷙的眼睛瞇了起來,“這劉易堯果真是心機深沈,知道因為他和崔仲歡的往事,我們不會太盯著兩人,兩人按通款曲,現在竟然將崔仲歡納為幕僚——呵,清河崔家避世已久,崔仲歡雖然同本家早斷了聯絡,可他到底還是如今唯一的嫡支!劉易堯是想走慕容康平借漢姓世家崛起的老路麽?”

馮皇後將那書信壓在了幾案之上,深吸兩口氣,道:“當年我們能毀崔仲歡一次就能毀了第二次。要借世家崛起,也要看世家那些人有沒有本事!現如今朝中還有多少漢人?那些人真以為依附了劉易堯就能重回十年前的盛況了不曾?他們會什麽!咱們大燕國的地都是靠著胡人一刀一槍拼下來的,想在大燕國立足就好好給我縮著腦袋,想學南楚搞什麽門閥——怎的不舉家南渡呢!一個個都是酸腐!”

馮居安說:“問題劉易堯畢竟是慕容康平養子,且劉景在胡人中的威名也不小,一路走去,太原有王氏,河東有裴氏,關中有韋、柳、薛,弘農有楊,隴西還有個李家是那小子丈母娘的母族!那幾家當年慕容康平活著的時候統統以她馬首是瞻!那小子但凡聰明點兒給他們好處,說不定就能立刻附庸。”

馮後冷冷看了兄長一眼:“既如此,咱們這招險棋,是走錯了?”

那張薄薄的紙箋在她的手裏撚成了一團:“原想著借吐谷渾之手除了那個崽子,卻給了他在西行一路勾搭世家的機會?呵,這崽子何時變得如此聰慧,竟然曉得要去籠絡漢人。”

馮居安看了她一眼:“莫非是他那個新婦。滎陽的鄭氏,隴西的李氏,這兩家生出來的女兒……”

馮後死死捏住手中的紙團,咬牙切齒道:“果真還是太大意!盡想著鄭道恭算是咱們的人,卻忘了李家!不過還好,那女子如今還在龍都裏,終日深居簡出的無所事事,不若叫她入宮來,給她那個好姐姐做個伴。”

馮居安道:“此法可行。劉易堯若是尚顧忌他的妻子,就該知道收斂!”

馮皇後放下那已經變了形的紙團道:“不過咱們還有一線希望,那幫漢人也不是蠢貨,知道現在吐谷渾的局勢不好,劉易堯又是往河西去的,他們就算附庸上了,難道去大單於臺當職?不見得都會像崔仲歡那樣。而且現在他的隊伍裏頭除了崔仲歡也沒別的漢人了,那些酸腐們真的肯聽他的?實在是不見得。”

馮居安說:“你說的也有道理,但我們已經大意了一回,斷不能再大意第二回了。兩手準備都要做下。”

馮後說:“好,我先去確認下那崔仲歡是不是真從了那匈奴劉氏!”

十一郎考中蔚秀園的消息像是春風一般拂過了這幾個月顯得有些清冷的鎮西王世子府,幾個下人給他張羅了一小桌宴席,在後院支了個小案圍坐著燙火鍋,如今已經接近夏日,下人們紛紛換上了輕薄的衣衫,那火鍋的主意也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吃得大家皆是滿頭大汗。

但誰也沒有抱怨,反倒是搶鍋裏頭的丸子搶得特別開心。

劉管事到底是下人們中年紀最長的,他道:“你行啊,將來要做讀書人了?”

十一郎嘿嘿笑了兩下,摸了摸後腦勺。他還穿著那去看放榜的袍子,袖口大得能扇風。涼快是涼快了,嗆火鍋的時候特別的麻煩,他就在胳膊上繞了兩下卷在了小臂上頭。

冬情的嘴裏塞著幾個丸子,好不容易咽下去,瞥了十一郎一眼。

她還記得在青州的時候,十一郎跳上那車頂從車頂上抽出刀來,痛快地同那幫匪徒拼殺的樣子。火鍋咕嘟嘟的冒著熱氣,外頭也熱得要命,饒是這樣,冬情也只覺得一個激靈,渾身起了一層的雞皮疙瘩。

等他去了蔚秀園學成回來,可不就成了能文能武的了?

她問道:“那蔚秀園和燕南書院比起來,有什麽不一樣的啊?”

她是這幫吃火鍋的下人裏頭少數去燕南書院的,但卻沒去過蔚秀園,對蔚秀園和他們這世子府之間的聯系,也只是一知半解,只曉得蔚秀園的先生肯來龍都,和三娘有關,但對世子府是蔚秀園東家這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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