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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爾朱光2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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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的文章,讓徐先生去省的。他可是只認文章不認人,你的文章入不了他的眼,我也沒法子。”

十一郎點了點頭道:“也成,主上可否幫我加個名字?”

康平說:“這倒是好辦。”她翻到了名單的最後一頁,又擡起眼來:“你總不能還叫十一郎吧?”

當年鎮國公主府負責訓練暗衛的賀賴師傅很不會取名字,全都是瞎取的。十一郎因為是漢人,又是第十一個被收養的,就叫賀十一郎,三十衛裏頭還有七郎八郎十二十三郎的,也就賀賴孤因為長得特別漂亮,武功又好,被賀賴師傅高看了一眼,才得了個還算正常的名字。

但這“賀十一郎”卻不能作為一個正經的學名。

康平頓了頓,問他:“你有什麽想起的名字麽?”

十一郎被叫做十一郎那麽多年了,還真沒想過給自己換個名字,半晌才道:“我覺得十一挺好的。”

這是他在三十衛中身份的象征,和他一起浴血戰鬥的兄弟有十郎十二郎,因為這個名字,縱使是鎮國公主消失的那幾年,他們這三十個兄弟還能堅守住大慧覺寺。

因為他們都是一家人。

康平說:“齒序留著又不丟,但上學總得有個學名。”

十一郎思忖了一下,道:“那就叫士吧。名士的士。”

數始於一,終於十。從一從十。推十合一為士,又暗指了讀書人,這名字起的還算有點水平。

康平便在名簿上頭寫下了“賀士”兩個字。

寫完她道:“本月望日之前將你寫的文章交到書院裏頭,你要想查些資料,府上的都能借你,這也是我作為你的主子唯一能給你做的。”

十一郎單膝跪地,鄭重道謝:“多謝主上!”

到了望日,蔚秀園開了門,幾個徐縱從燕南帶來的生徒站在了門前收卷。

卷子不記名,因此每個交卷的考生都領了一個隨機的編號,在卷子上標上,到時候放榜,也靠著編號去尋自己是否榜上有名。

桓墨作為徐縱的大弟子自然站在一旁監工。

突然他在人群中瞧見一個穿著粗褐,頭戴草帽,帽檐壓得低低的男人。那男人瞧著三十上下,擼著袖子,挽著褲管,皮膚黝黑,像是個剛從地裏回來的佃農。

這來交卷的大多是胡姓高門子弟,穿得都是一身胡服短打,個個兒臉上洋溢著軍戶特有的蓬勃朝氣,那個老農瞧著頗為格格不入。

另外,桓墨還覺得這莊漢看著委實也太過眼熟了些。

等那人交了卷,領了編號走人,桓墨才想起來,此人似乎在燕南書院見過……

——不正是那位世子夫人的車夫麽!

那車夫長得實在是太不起眼了,桓墨在燕南書院還見過他好幾回,始終無法確切地記住這個人的長相,轉眼就又忘了,想半天才能回憶得起來。

就連這車夫也來投卷報名了?

十一郎交了卷回到府上,感覺自己像是做了件什麽大事,腳步都輕快了不少。他素來寡言,與府上的下人交往不深,府上下人都不大愛找他搭話。但今日他看上去如沐春風的樣子,倒讓人見了,忍不住想要攀談。

府上最啰嗦的劉管事瞧見他就問道:“十一郎,咋了,瞧著這麽高興?”

十一郎破天荒說了好長一段話:“哦,前頭西市開了家蔚秀園,我去投了個卷。”

因為怕蔚秀園與鎮西王世子府的關系洩露而遭到慕容煥的猜忌,書院的事情是瞞著府上大部分下人的,就連劉管事也不曉得那段時間世子妃在忙些什麽,更不清楚那西市穿得沸沸揚揚的燕南書院分院就是自家的產業。

他問道:“你也能投卷呀?”

十一郎道:“投卷誰都能投,但能不能錄就不知道了。”

劉管事嘖嘖了兩聲,也沒繼續發表意見,忙自個兒的事情去了。十一郎走到後院馬廄旁的廂房——他如今表面上的身份還是世子府的車夫,在世子府上也有自己的小屋子,不必一直宿在大慧覺寺後山。

門一推開他便感受到一股非比尋常的氣息,擡眼果然看見他那席子上斜斜躺著一個人。

“衛長。”他打了個招呼。

賀賴孤胳膊肘撐在腦袋下,擡眼瞥了他一眼。

十一郎隨手從窗臺邊上抄起一根蘿蔔塞進嘴裏一邊哢嚓哢嚓啃著一邊坐了下來,賀賴孤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兒道:“你方才去蔚秀園了?”

十一郎點頭。

賀賴孤沒再說什麽,坐了起身,十一郎盤腿坐在席子上啃蘿蔔啃得正歡,一根蘿蔔很快就剩下了個幫子。

看著他鼓鼓囊囊的臉頰和平坦的顴骨,賀賴孤突然笑了一下。

他這笑不似平時那種皮笑肉不笑的滲人,反倒真是笑進了眼底:“挺好,反正你也不大愛殺人。將來也能找點事情做。”

十一郎將那最後一口蘿蔔咽了下去,道:“跟你比我是不大愛殺人。”過了一會兒,他又問,“你這回去了趟河東,又怎麽了?”

賀賴孤道:“一直在暗地裏跟著世子的十九郎傳信來說,姓裴的小子看不慣那幫虎賁,還沒等到太原,就讓提前給做掉了。”

十一郎凝眉:“嘖,這倒有些不大好辦了。太原的段聯可不是那麽好糊弄的。世子在太原得吃點苦頭了。”

賀賴孤道:“而且姓裴的找來了一幫人——功夫很是詭異。。”

十一郎放下了手中的蘿蔔葉子,笑了起來:“衛長,你覺得咱們可有什麽資格說人家的功夫詭異麽?大師傅交給咱們的功夫,我估計全天下都沒比咱們詭異的了。”

賀賴孤看了他一眼。

賀賴師傅是前鎮國公主府的衛長,負責訓練他們三十個暗衛,他們的武功都是賀賴師傅手把手教出來的,一脈相承。他一度以為,除了他們三十人之外普天之下再無其他人能會這樣的功夫了。

可那來報信的十九郎卻篤定,在太行山中擊殺虎賁之人,功夫路數同他們的九成相似。

他說:“你還記得羅阿斯嗎?”

十一郎漫不經心道:“那不是咱們小時候大師傅編來騙咱們的麽,這流派到底還在不在還不好說。——你是說太行山裏殺虎賁的那幫人是羅阿斯?功夫還和咱們一樣的?”

賀賴孤出身西域,從小就知道羅阿斯這個流派,卻也從未曾得見過。

他神色沈重,蔚藍的眸子中染上一片寒冰:“是。”

十一郎一躍而起:“所以說咱們學的都是羅阿斯的功夫?——賀賴師傅他其實是個羅阿斯?”

失去了賀羅托和一幫累贅的虎賁,有了更加熟悉太行山地勢的呼延西坨,劉易堯一行的行動速度加快了不少,在月底之前抵達了太原郡。

走出太行山脈之後便是寬闊平坦的晉中盆地,太原在前秦時曾為都城,如今依然是三晉之地最為富饒的大都市之一,也是劉易堯從龍都出發後途徑的第一個大都市。

晉中在魏晉之時就是富庶之地,游牧民族和農耕民族混居,自呼韓邪單於帶領南匈奴降漢,至攣鞮部劉氏建立漢趙,再到冉魏屠戮並州胡人,匈奴人在三晉大地上居住了凡三百年。

如今在太原依然殘存著兩百年前匈奴部落活動的痕跡。

太原郡為並州州府所在,並州刺史段聯早就接到消息得知劉易堯即將經過,已然在城中等候,並準備了補給。

他長了一張和慕容鮮卑不大相似的長臉,一雙丹鳳眼,不過卻顯得頗為年輕,四十多歲的人了,看著和崔仲歡差不多年紀。見到劉易堯,笑得極為和藹可親:“劉世子駕臨太原,下官有失遠迎!”

但他旋即朝著劉易堯的隊伍看了一眼。

劉易堯瞧見他眼底稍縱即逝的探究,心頭微微一顫。

在太行山裏頭處理掉那幫虎賁是呼延西坨自作主張,如今看來,確實有些操之過急。那段聯顯然是知道賀羅托同他們一道從龍都出發,但如今隊伍中虎賁一個都不剩了,山裏發生了什麽事情已經昭然若揭。

但段聯不動聲色,依然諂媚道:“劉家的威名如雷貫耳!當年未能得見鎮西王,實在是下官的一大憾事,如今天妒英才,實在是……唉!”言罷,他竟微微擡起了衣袖,似要抹淚。

劉易堯便也虛扶了段聯一把。

段聯瞬間破涕為笑:“如今見到劉世子,實在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劉世子果真類肖乃父!”

這戲也做得太假了一些。

劉易堯未曾見過劉景樣貌,卻也知道自己長得更加像是母親翟融雲——當年那個艷冠龍都的美人。對於武將而言,他的長相實在是有些偏陰柔了。

段聯抓著他卻像是抓著什麽金塊似的:“下官日夜都在盼望世子抵達——如今已經準備好住所,就等著世子同諸位壯士下榻了!”

☆、74.第 74 章

堂堂一州刺史, 竟然親自出面安排他的事情,劉易堯竟然不知道自己這麽個鎮西王繼承人的身份那麽好使。那段刺史分明就是在疑心他身旁虎賁消失不見的事情, 卻半個字兒都沒提及,圍上圍下得像是只簇擁蜂後的雄蜂,嗡嗡嗡個不停。

爾朱光都覺得他有些過分小心了。他在青州和同為刺史的步六孤繼打過交道, 那步六孤繼害怕爾朱部兵匪的武力, 對他們這幫羯人也算是諂媚,倒也沒諂媚到段聯這麽個地步。

段刺史給安排的官驛很大, 幾進幾出的院子還有寬闊的馬場,劉易堯只準備在太原待個一兩日, 補上水與食物, 然後渡過黃河往關中去, 並不想在太原滯留太久, 但那段聯卻擺出了一副好客姿態, 給官驛裏頭塞了好多侍婢。

“這聖上還說要讓大單於趕緊到河西接手那爛攤子呢, 段刺史倒是巴不得把人留在太原似的。”爾朱光瞧著一個漂亮的小婢女端著精巧的食案往劉易堯的房裏走,摸了摸鼻子。

呼延西坨這幾天和爾朱光混熟了,也混在爾朱部的那堆兵裏頭和他們同吃同住,一點兒都沒有呼延大人的自覺。他瞧著那小婢女誇張地扭著腰踩著貓一樣的步子往劉易堯房中去,露出了個微妙的表情:“那姓段的難道不是給姓馮的做事的麽?”

爾朱光道:“我看那姓段的分明是知道賀羅托死在了太行山裏頭了, 卻裝個不知道的樣子。”

呼延西坨瞥了他一眼,漫不經心地說:“那他能怎麽辦, 還敢問咱們大單於:‘賀羅托那幫虎賁呢?’, 他又不是傻子。龍都還忌憚這匈奴五部呢, 要是敢在路上對大單於下手,河西立刻就叛給他們看!那幫龍都的人膽子小的針尖一樣,敢動?”

爾朱光一臉的懵逼:“啥意思?”

呼延西坨到底是在河西二十多年,又靠近河西權力的最中心,道,“咱們叫他們給圈在河西那塊荒地上那麽多年,一個個都等著呢,北涼亡了一百年了,多少人想著覆國?現在的大單於要是也死了,正好能有個由頭正面懟這幫鮮卑人。”

爾朱光微微不解:“不是說吐谷渾現在正動手動腳的想吞了河西麽?”

呼延西坨翻了個白眼,似乎很不滿他的魯鈍:“吐谷渾姓的啥?不還是慕容麽?——不瞞你說,要我做了呼延部的酋長,要是大單於半路就死了沒到河西,我接到消息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武威的大單於臺給控制了,完了把自己立為單於,打著給攣鞮劉氏單於報仇的旗號,向北燕和吐谷渾宣戰。反正攣鞮劉氏氣數都盡了,我要能把吐谷渾或者北燕給搞一搞,在河西的威望不就有了?將來的單於不就是咱們呼延部的了?”他拍了拍爾朱光的肩膀,道,“四部裏頭懷著這樣鬼胎的人不在少數。”

爾朱光聞言一驚,退後了一步向他拉開了距離。

“你這話什麽意思!“

呼延西坨怒踹了他一腳:“什麽意思?就是龍都的人現在已經混到河西裏挑撥諸部,就等著大單於到了武威,讓咱們自己內亂,好借我們的刀殺人。但凡大單於手段不夠,壓不住四部貴族,總有人會想著取代他! 那這就是匈奴內部的事情了,這幫鮮卑人能摘得幹幹凈凈。完了再攛掇攛掇吐谷渾,咱們涼州的匈奴豈不就是全都被鮮卑給吞了?這就是龍都宮裏頭那幫人打的主意!”

他又繼續說:“所以他們只會等著大單於進河西,而不會在路上自己動手,給河西送把柄。懂麽?”

爾朱光恍然大悟:“哦!原來如此!”

他又問:“那你方才說的四部想要內亂是真的麽?”

呼延西坨幾乎脫力地嘆了一口氣:“現在是有些人想這麽幹來著——”

“你不是說忠於大單於麽?”

呼延西坨兩手一攤,無奈道:“對啊,那是因為我知道我肯定搞不過大單於。你看現在大單於文文弱弱的,你不曉得他後臺有多硬!”

劉易堯的後臺能有什麽,不就是個已經死了的,曾經名滿全燕的鎮西王的爹麽?爾朱光頗為不解,這後臺也就聽著如雷貫耳了些。若真如呼延西坨所說,河西心懷鬼胎的酋長眾多,那劉景的威望並不能給劉易堯帶來任何好處。

呼延西坨道:“你以為我那河東的老子是誰都能差遣的動的?”他舔了舔嘴唇,滿不在乎地說,“姓馮想借我們的手除了大單於,但我們也得考慮考慮成本,不是麽?要是他真是個酒囊飯袋,撐不起河西的架子,四部裏頭有的是人想接他的大單於之位。但他要是撐得起來呢,我們為什麽要冒著風險去推翻他?好好給他做四部貴族,吃香喝辣的。”

爾朱光被他繞暈了,楞了半晌,問道:“那你究竟忠不忠於大單於。”

“忠呀!”呼延西坨都懶得給這個腦子生銹的羯人解釋了,“我要不忠我幹嘛花重金請羅阿斯來弄死那幫虎賁啊?你不知道請這麽幾個有多貴!”

“那你剛才還說要搶大單於之位……”爾朱光皺眉。

呼延西坨氣得踹了他一腳:“我說的啥?這一切都是基於現在的大單於是個飯桶的基礎上的!那你說大單於是個飯桶麽?是麽?!”

爾朱光依然皺著眉頭看他。

若是以武功、騎射來衡量劉易堯,劉易堯確實離匈奴單於的標準相去甚遠。

呼延西坨嘆息了一聲:“跟你說不清楚了!反正你別懷疑我對大單於的忠心,你也別以為河西人人都是我這樣的。呼延部的人腦子清楚不代表四部就沒有蠢貨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惡狠狠地戳了戳爾朱光的胸肌,“智商和姓馮的在同一水平上的傻逼多了去了!”

爾朱光艱難地消化著呼延西坨拋出的信息,露出了糾結的表情。

而正在此時那個給劉易堯送飯的小婢女咚咚咚地從房裏跑了出來,臉色全然不似方才進去時的如沐春風了。

呼延西坨立刻轉移了話題:“喲,這女的在大單於地方吃癟了吧?大單於實在是不憐香惜玉——她咋看不見我呀?我呼延西坨也不比大單於差到哪裏去吧?”

他朝著那低頭疾步離開的小姑娘吹了個口哨。

小婢女停下步子轉頭看向她,果真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裏頭都是紅紅的一片。她瞧見兩人,一個看著也是個匈奴混血,長得普普通通,另一個則一頭亂蓬蓬的紅發,一張板磚似的方臉,立刻皺了眉頭,扭頭跑得更快了。

呼延西坨那輕挑的口哨聲立刻戛然而止:“嘿這個不識擡舉的東西!”

他隨即又道:“小娘子長得也挺漂亮了,大單於咋不把她給收了呢?”

爾朱光瞥了他一眼,這呼延西坨是沒見過世子夫人,要是見過了,絕對不會覺得這個小婢女有什麽特殊的。

他現在想起當時在廣固城第一次看見世子夫人,脊背還涼得荒。

這樣的女人才能當得起單於閼氏。

正想著間,劉易堯的房門又一次被推開了,這回出來的卻是劉易堯本人。

他掃了一眼院中的爾朱光和呼延西坨,道,“太原城郊有個開化寺,你們要不要去拜拜?”

爾朱光連連點頭,倒是呼延西坨又橫了他一眼:“我以為你們羯人都信的拜火教。”

爾朱光說:“有的部落是信拜火教的。朔州那邊倒是大多都信佛了。”

呼延西坨道:“那是我孤陋寡聞了,我在河西見到的羯人都信的拜火教,規矩特別多。”他又指了指劉易堯,“大單於信佛?我以為你也信的拜火教。”

劉易堯一楞:“為什麽?”

佛教傳入中土多年,龍都中的胡人多信佛。就算在河西,匈奴人中也是騰格裏和佛教信仰參半,呼延西坨怎會以為他信仰的是拜火教?

呼延西坨指向他胸口:“我之前看到大單於你掛了個墜子,那不是拜火教的法拉瓦哈麽?”

劉易堯一怔:“拜火教的神祇?”

他將那玉墜從領子裏頭拽了出來。

龍都幾乎沒有拜火教徒,他本人也隨了鎮國公主,為佛教信仰,根本不知道這個人首鷹身的神祇竟然是拜火教的象征。

呼延西坨仔細辨認了一下:“還真是,大單於,你怎會帶著這個東西?”

劉易堯說:“這是我年幼的時候先鎮國公主所贈。我竟然不知上頭所雕刻的是法拉瓦哈。”

“哦……鎮國公主啊。”呼延西坨坐恍然大悟狀,“怪不得呢。”

劉易堯皺眉:“什麽怪不得?”他在鎮國公主身邊多年,鎮國公主一直是虔誠的佛教徒,怎會送他個拜火教的東西?

呼延西坨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我聽我阿娘說,鎮國公主原來在河西的時候,有個特別親近的親兵,是信拜火教的羯人。那人後來死在漠北了。鎮國公主不婚,同他也有千絲萬縷的關系……”

劉易堯只覺得呼吸微頓。

鎮國公主直到三十六歲一直孤身一人,原來是這原因麽?

他目光微微移開,手卻按住了胸口那枚墜子,說道:“我知道了。爾朱光,我們去開化寺吧。”

瞧著一行人都往驛管外頭走了,就連那姓崔的羽林中郎也是個佛教徒,信仰騰格裏的呼延西坨只覺得有些孤獨。

他在空場子裏頭繞了一圈,擡頭望天,只能這麽安慰自己,騰格裏一直在腦袋上頂著,不需要像是佛教徒那麽麻煩,到處找佛寺才能拜到神。

太原的開化寺位於城中東南,並州胡人多,又不會牽扯進政治,此處的寺院反而比龍都的大慧覺寺還要香火鼎盛。

但諸方寺院的修葺方式大抵相同,寶塔佛殿藏經閣而已。開化寺的塔倒是一景,因為它的佛塔為東西兩座,遙遙相對。

見劉易堯領部下拜佛,段聯自然跟得死緊。

他喋喋不休地給劉易堯介紹這開化寺的歷史、經書,將它說得天花亂墜,直到領著人來到那東佛塔之前。

佛塔九層,看著倒沒什麽特殊的,他指著那佛塔道:“開化寺修了兩座佛塔,蓋因建寺之初,寺□□有兩位高僧。兩人同一日圓寂,登西方極樂,火化時又同得舍利,故一東一西建了兩座佛塔供奉。”

如今佛寺中的佛塔一般都供奉佛骨,劉易堯並不以為意,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句。

段聯卻說:“下官倒是還有個聽聞。”他笑起來滿臉的褶子,看向劉易堯。

劉易堯只是順著他的話道:“什麽傳聞?”

段聯說:“聽聞龍都寶剎大慧覺寺之中也供奉了一個舍利,乃是高僧竺摩訶之舍利。自大慧覺寺建造以來也有百來年了。”

劉易堯看向他的眼神微微變了變。

“不過那舍利卻在當年三公之亂時,因亂丟失。如今失去了舍利的大慧覺寺也沒落了。可嘆可悲,開國之時的大慧覺寺是如此香火鼎盛吶。”段聯嘆息了一聲。

三公之亂的主角是先鎮國公主慕容康平,如今段聯在他這個前鎮國公主的養子面前提到大慧覺寺舍利的事情,又是要做什麽?

劉易堯別過頭去,冷冷道:“此事發生時,我還尚未出生。”

段聯卻說:“下官倒是聽過另一個傳說,那個舍利其實並不是在三公之亂的時候丟失的。”他道,“說是那個舍利,很早以前就沒有了。在大慧覺寺穿雲塔中所供奉的,一直都是個空殼子。直到三公之亂時宇文沐闖入大慧覺寺欲推倒穿雲塔,打開匣子才發現裏頭是空的。所以人皆以為,大慧覺寺穿雲塔舍利是在三公之亂之中丟失的。”

劉易堯對此毫無興趣,只是說道:“你倒是不知道哪裏聽來的傳言。”

段聯道:“風言風語,有人傳,才能成為傳言,才能落到下官的耳朵裏。”他頓了頓,道,“這裏頭瞎編的事情多了,最有趣的一個傳說,說的是,那個舍利能有起死回生之能,所以當年世祖壓根就沒把竺摩訶的舍利供進大慧覺寺穿雲塔,而是扣了下來,要去救死在北涼的孝武皇後。後來那舍利就落在了涼州。——因為這個傳說同涼州有些關系,所以下官才撿出來講給您聽,博您一笑罷了。”

劉易堯定定地看住了他。

他可不認為段聯同他說著長長的一段什麽傳說,為的就是博他一笑。

他道:“若是此傳說可信,那當年孝武皇後就該起死回生,由此可見此傳說不過是傳說而已。穿雲塔舍利究竟是建國的時候就沒的,還是到了三公之亂才沒的,又有什麽分別?總之如今確實是沒了這個舍利,也不曾聽說有人因為這個舍利起死回生過。”

他邁步朝著外頭走去,冷冷地說,“看來段刺史在並州挺無聊的。”

段聯連忙道:“哪裏哪裏。其實也忙得很,忙死了。”

待回到驛館,安頓下來,崔仲歡才對劉易堯說:“世子可信那段聯的鬼話?”

劉易堯搖了搖頭:“大慧覺寺的舍利丟了這麽些年,與我又有何幹。鎮國公主身前都沒有管過此事,段聯未免有些多管閑事。”

崔仲歡說:“但我瞧著他將這個傳說透露給您,只怕是另有所圖。他始終是龍都那些人的走狗。”他頓了頓,繼續道,“實際上這個傳說我也曾有耳聞。我在任羽林中郎,掌宮中宿衛的時候,宮裏頭就有這樣的傳言。”

劉易堯凝眉:“是麽?”

崔仲歡點了點頭:“當初我並不信佛,所以沒有關註,如今段聯提起來,我倒是有些印象了。”

劉易堯看向他:“你真的信那舍利就在河西?”

崔仲歡說:“那舍利到如今也一百年了。可百年間從無人再見過,誰知道它去了哪裏了呢?”

劉易堯思索了一陣:“那段聯將此事告訴我又是何意?他覺得我會去河西找那舍利的蹤跡麽?”

崔仲歡低頭想了想,道:“有可能。”

康平端坐在案幾後頭,聽著賀賴孤的稟報,眸色漸沈。

“裴希聲的兒子找了一群西域的殺手在太行山裏頭就把那些虎賁都給除了?”她問。

賀賴孤說:“是。十九郎一直跟著他們,那姓裴的小子行事詭異,竟然還未到太原就出手解決掉了賀羅托。”

康平卻笑了笑:“沒想到呼延麗還真給裴希聲生了個兒子。不過裴家那小子的行事作風,和呼延麗倒是像了十成。”

那裴希聲當年也是在漠北戰場上也算是叱咤風雲,他又是漢姓高門出身,氣質與世代行伍的軍戶大不相同,在漠北一群糙漢子之中特別的出挑,直接將呼延氏的大娘子給勾去了魂。

不過那時候裴希聲在河東已經有了家室,拒絕了不少示好的胡女。

不過呼延麗本就不大按常理出牌,看來她最後還是把人裴希聲給綁上了床,還弄了個兒子出來。

嘖,倒是少了她不少麻煩。

看她竟然笑了起來,賀賴孤身子微微一動。

“主上,還有個事情。”他說。

康平擡頭看了他一眼:“什麽?”

賀賴孤眉頭深鎖,一雙藍色的眼睛裏頭滿是疑慮。

“十九郎說,裴家小子派去殺虎賁的人手,武功尤似三十衛。但並不是我們的人。”

康平瞳孔微微鎖緊。

“姓裴的小子管他們叫羅阿斯。”賀賴孤看向康平,“真的是我所知道的那個羅阿斯麽?”

康平沈默了一會兒,擡起頭來:“十九郎說,他們的武功和你們一樣,可以確認?”

賀賴孤道:“可以確認。”

賀賴孤記事以來,就知道西域一直流傳著羅阿斯的傳說,然而傳說的最後一句,卻是“羅阿斯的傳人早已全部死絕。”

那本該是個早已消弭於歷史長河中的團體。

賀賴孤從曾想象過銷聲匿跡了百年的羅阿斯竟然還存在在世間,也更沒有想到有朝一日他也能和羅阿斯扯上關系。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主上,如果世子的身旁藏著羅阿斯,我們能發現他們,他們必然也能察覺到我們。這樣是不是有些危險?若三十衛的存在被其他人知曉,保不準會被抖落出去……”

康平一直凝眉沈默著。

她也不曾想到消失了許久的羅阿斯竟然重新出現在了世間,而那個裴家的兒子竟然可以差遣的動。

莫非羅阿斯如今已經遍布河西?

室內的燭火跳了跳爆出了一朵燈花,發出輕微的嗶啵聲,映在墻上兩人的影子微微晃動了兩下,一室寂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就連賀賴孤都覺得如今室內的空氣仿佛凍上了冰,康平才緩緩擡起了眼睛。

“賀賴師傅,確實是位羅阿斯。”她說,“你們三十衛,追根溯源,也算得上是羅阿斯。”

“我在柔然的時候遇見了他,那時候羅阿斯早已敗落,他離開師門投奔了我。”她道,“他的詭行功夫時人無人能出其右,非常適合訓練暗衛,因此我請他教了你們。”

她嘆息了一聲:“賀賴孤,你還記得你當年是幾歲入得我的門下?”

“回主上,十六歲。”他道。

“你算是入門比較晚的了。其他的大多六七歲就開始跟著賀賴師傅了。”她道,“但那個時候西域早已經沒有了羅阿斯。賀賴孤,你是吐火羅人,應當也聽說過羅阿斯門一夜傾頹的事情,那都是百年前的傳說了,那時候大燕甚至尚未立國。”

“但我知道既然世上有賀賴師傅這麽個羅阿斯,必然還存在別的羅阿斯。他們或許也知道賀賴師傅當初是投奔了我。羅阿斯門規森嚴,武功不許外傳,賀賴師傅當年行為對他們而言是判離師門。”她的語氣毫無波瀾,卻讓早就在暗殺詭行中練出一顆鐵石之心的賀賴孤感到了由衷的恐懼。

他以為自己這麽多年已經無所畏懼了。

可沒想到如今聽著主上的言語依然毛骨悚然。

“賀賴孤,你的擔心不無道理,三十衛的存在只怕是藏不住了。”

☆、75.第 75 章

崔仲歡同劉易堯說完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阿虎已經給他鋪好了鋪蓋。在路上行了那麽久, 一直住著帳篷,席地而睡, 條件不好,地底的濕氣翻上來,他那條瘸了的腿被濕氣一浸透, 如今又開始麻癢地疼。

阿虎不知道向驛館裏的哪個婢子要了個小銅爐, 初夏的天氣了,找到這麽個東西還真是難為他。他燒了爐子墊在了崔仲歡的腿底下, 又從貼身的袋子裏頭掏出了那個精致的匣子,皺了皺眉:“二爺, 這藥能撐到河西麽?”

崔仲歡別過頭去, 道:“這東西能不吃就不吃。”

阿虎委委屈屈地說:“秋姐姐都說不能‘諱疾忌醫’, 您這為了戒酒不吃藥, 是叫……是叫……啊!‘本末倒置’!”

崔仲歡凝眉不言, 半晌, 才道,“好了,你也下去休息吧。難得有那麽好的條件,好好睡一覺,明天, 最晚後天我們就又要上路了。”

阿虎點了點頭,他也得了一張小榻, 墊了軟乎乎的褥子。小孩子嗜睡, 他很快就睡著了過去, 發出了淺淺的呼嚕聲。

崔仲歡半夢半醒之間,還在揣摩今日到興化寺時,段刺史說那個穿雲塔舍利的用意。

他其實是有八分相信那個傳說的真實性的。

當年任羽林中郎之時時常進出宮闈,聽過一些世祖和孝武皇後的傳聞,也曾偶然聽說那個竺摩訶的舍利有起死回生的神效。但這傳言也僅限於宮內流傳,民間反而不曾聽過一點風聲。

三公之亂時宇文沐發覺穿雲塔舍利丟失,可皇室從未派人前去找尋,這一事實或許能成為一定的佐證。

舍利是否真在河西如今也無法得證,但段聯突然向劉易堯提及此事,怎麽想都像是有場陰謀。

半夢半醒之間,他突然聽見門外有腳步之聲。

他陡然驚醒。

門突然被推了開來,阿虎睡得很沈竟然毫無察覺。

崔仲歡驀然坐起,瞧見夜色之下門口站著一個虎背熊腰的大漢,背對著光源根本瞧不清臉。他看見崔仲歡坐了起來,往前走了幾步直接走到了榻前。

崔仲歡反手去摸枕下的兵器——他雖然跛了腿,當年做羽林中郎的底子還在,反應速度並不慢。可那大漢卻不是來取他性命的,反而畢恭畢敬地道:“崔中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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