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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爾朱光2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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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只是不仔細看,實在是看不出她同“將種”兩個字有什麽必然的聯系。

她確實長了一張五姓漢室高門的臉啊。

奇就奇在她將那臉一遮住,身上反而就蓬勃而出一股子胡地之氣。

桓墨正了正神色,道:“之前聽七郎說,三娘信佛?家師徐縱,臘日佛誕欲舉辦談玄法會,並延請了石佛寺高僧講經,不知道三娘可有興趣?”

她笑起來,露出了半排貝齒,瞧著頗為肆意,放在她那張輪廓柔和的臉上卻不顯得突兀,仿佛她生來就該這麽笑似的:“方才在山下的時候,聽見了石佛寺的梵音鐘鼓,我還想臘日佛誕之時定要去拜謁一番。既然徐縱先生邀請,小女怎能推卻?”

桓墨瞧著她亮晶晶的眼睛,一時有些怔忪。

康平微微偏頭,又問他:“怎麽了?桓郎還有事?”

“有些好奇,我聽聞五姓基本都為道徒,三娘竟然信佛。”他答,眼色坦坦蕩蕩。

“大約是有佛緣吧!”康平瞇了瞇眼。佛家講的因果輪回,她得以重生,難道不是前世因果所造輪回麽?這樣算來她還真是個有佛緣的人。

桓墨繼續道:“還有一事費解,不知道三娘能否給某指教一二?”

他咬文嚼字地說著。

康平點點頭:“請講?”

“三娘曾經在青州滯留多日,聽聞那邊流民為患,三娘為何還要留在那種地方?”

康平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笑容依然掛在唇邊。這位桓家公子可真有意思,竟然還關註這種瑣事嗎?

離初八臘日的佛誕只剩兩日,世子府上已經開始購入一批供果。臘日祭祀自先秦以來便有此俗,一開始是在冬至後的第三個戌日,後來佛教傳入,傳聞釋迦牟尼在畢波羅樹下趺坐四十九日,於臘月初八這天遍觀十方無量世界,洞見三界輪回因果,成道為佛陀。於佛教徒而言,臘八是個極為盛大的節日。

這日就算是已經門可羅雀的大慧覺寺都會迎來一大波的香客。

不過劉易堯通常是在府上慶臘八佛誕的。

鄭府上不慶佛誕,從鄭家帶來的幾個仆役對佛教徒的臘日祭祀一知半解,跟著劉管事亦步亦趨地安排統籌,忙得暈頭轉向,只覺得比起月前祭祀鎮國公主之事,還要繁瑣非常。原本劉家的五個下人,更是恨不得一個人掰成兩個來用,就連劉奕平這個護衛,都紮了個布條幹起了掃灑院子的小廝活計。

劉奕平身上上圍了塊灰撲撲的裲襠,手裏頭舉著笤帚正在清潔廊外的房梁。他是全府上除了劉易堯,個子最高的人,因此就算是“護衛”之職,這往年也得有他來幹這種雜活,作得灰頭土臉的。

前門有人敲響,一個僮仆跑過去開門,見門口站了個灰藍眼睛,漂亮得像是女人似的胡商。他是鄭家帶來的,並不認得賀賴孤,微微一楞。

賀賴孤後頭還跟著幾個餘香樓的夥計,笑得十分程式化:“這些是貴府在鄙樓訂下的貢品。”

僮仆不負責這一塊兒,準備去叫劉叔來結賬,便將幾人引入院中,吩咐等候。

正在掃房梁的劉奕平才剛轉身,就瞧見那雙灰藍色的眼睛,饒有興致地盯著他瞧。

——他現在可是擼著袖子、挽著褲腿兒,滿腦門子陳年蛛網!

反觀那長得十分不暗衛的賀賴孤,又是圓領袍、皮板帶,手裏盤著一串佛珠,右邊眉間微挑——

劉奕平恨不得現在就從身後抽出他的大刀砍過去!

誰料一摸腰際——竟他娘的掛了個水桶!哪裏還有他的佩刀!

☆、60.第 60 章

劉奕平把水桶往身後別了別。他本想想用個什麽行雲流水的帥氣姿勢跳下去好掰回一局, 只是那水桶裏頭的臟水估計一跳之後得全潑他身上了。因此他只能匆忙把擼起來的袖子往下放了放。

幸好他此事站在高處,比院中的賀賴孤高了半身不止, 居高臨下,還算撿回了一點氣勢:“掌櫃的怎麽跑來咱們府上了?”

賀賴孤一臉公事公辦的表情:“貴府在鄙人樓裏訂了佛誕的貢品,鄙人是來送貨的。”

身後一串捧著食盒的夥計們皆低著個頭。

劉奕平擡了擡下巴, “打開我先瞧瞧。”

他也算是府上半個主子了, 硬是擺出了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賀賴孤瞥了他一眼,微微掀起了一個食盒的蓋子, 裏頭碼放著整整齊齊的胡餅,每個正中都嵌了一枚紅棗, 瞧著白胖胖的, 倒不像是尋常胡餅攤子裏頭賣的那種雜糧的灰色。

劉奕平的舌根子微微酸了一下, 口中生津, 不過在賀賴孤面前他可不能顯露半分饞樣, 裝模作樣地道:“瞧著還挺不錯。”

賀賴孤蓋上了食盒, 又擡頭看他。眸中的神色叫劉奕平瞧不出喜怒來。

“餘香樓何時短過世子府上?”

他立在院中,看著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胡商而已。但想起那夢魘一樣的圓月彎刀,劉奕平又是一個哆嗦。

“也是……也是。“

他把笤帚插水桶裏頭,扶著柱子穩穩當當地爬下來,又說:“劉叔咋還沒來?我替你去瞧瞧啊!”

言罷, 腳底抹油,正準備溜。

誰料劉叔並不解人意, 此刻正好顛吧顛兒地跑了過來。

他知道賀賴孤是世子妃的人, 餘香樓是世子府暗地裏的搖錢樹, 自然態度好得哈巴狗兒似的,拿著一張擺設用的訂單,裝模作樣地對了一番貨物,就讓僮仆過來把東西全都搬到後頭庖廚裏頭去。

沒溜成功的劉奕平自然被劉叔抓了壯丁:“奕平啊,你帶人過去把東西放好啊!”

鄭家的小廝們都不大懂臘日佛誕的規矩,還是得劉家的老人們帶著才行。

劉奕平攤了攤自己灰撲撲的手,道:“我這樣的哪敢接啊?”

劉叔湊過去看了一眼,那爪子上頭全是大片大片的灰塵,下頭露出小片懂得微微發紅的皮膚,看著確實臟得沒法接食物。便道:“那你領著他們去放啊?否則人家怎麽知道要怎麽擺放這些貢品!”

劉奕平偷偷翻了個白眼,準備摘下腰間別著的水桶,這時候突然聽見賀賴孤開口:“府上那麽忙,不若鄙人隨劉護衛過去放吧。鄙人知道佛誕擺放貢品的規矩,劉護衛給鄙人指個路就好。”

劉奕平正想拒絕,劉叔卻忙不疊點頭道:“如此甚好!甚好!”

他可早就把這吐火羅胡商看做自家人了。

劉奕平拒無可拒,只能認命地在肚子上的裲襠上抹了抹手,朝著後院一指:“隨我來。”

院後廚娘和婆子忙得暈頭轉向,供桌搭了半邊,到處都是泡了碗碟的水盆。

不過這淩亂的後廚,反倒沒有什麽慕容煥的眼線。

幾個夥計放下貢品魚貫而出,劉奕平正準備也跟著出去,卻被賀賴孤縱身擋在了門前。

“幹嘛?”劉奕平看著他那雙幽幽的藍眼,下意識抓緊了手旁插在水桶裏頭的笤帚,時刻準備著甩他一臉的汙水。但是賀賴孤顯然這次並沒將他摁在墻上拿刀刃對著的興趣,只是低頭道:“你想不想再學點功夫?”

劉奕平梗著脖子:“我功夫好著呢!”

賀賴孤唇角微微一勾。

劉奕平立刻把脖子縮了回去。在賀賴孤面前說他自己功夫好,似乎確實沒什麽底氣……

賀賴孤說:“前幾日崔仲歡來過你們府上了?”

劉奕平別開臉,哼哼唧唧:“你知道的還挺多的。”

賀賴孤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滿是胸有陳竹的淡然,卻只說了一個字:“嗯。”

劉奕平看著他那張精致的老臉,真是想立刻就把臟水桶給扣他腦門子上頭:“怎麽了啊,和我要不要學功夫有個雞毛的關系!”言罷,伸出一只臟兮兮的爪子,準備去推他。

賀賴孤穿著簇新的袍子,看起來裏頭應該塞了不少絲綿,造價應當不菲。他輕巧地躲過了劉奕平的臟手,面色有些凝重:“那你該知道你的主子將來要走一條多艱險的路。”

“什麽意思?”劉奕平驀然擡頭。

賀賴孤卻沒有正面回答他,而是繼續問道:“你學功夫麽?”

劉奕平偏頭:“學啥功夫?你那種的詭行、暗殺?”

賀賴孤突然笑了起來:“你這學不會。”

去你阿娘的!劉奕平一把扯下腰間水桶,嘩啦啦朝著賀賴孤潑去:“你耍小爺啊!”

賀賴孤像是只靈巧的鷂鷹,偏身躲過,靠墻抱臂,眉間微挑:“小子,你上過戰場麽?知道河朔、吐谷渾乃至整個西路,有多險象環生麽?”

“與你何幹,好像你知道似的!”他氣哼哼說,一邊慫了吧唧地去撿那掉在地上的桶。

笤帚落在賀賴孤的腳邊,他竟然紆尊降貴地替他撿了起來,遞給劉奕平。

“我當然知道。”他按住了劉奕平的肩膀。

他的表情突然變得那麽沈重,搞得劉奕平一肚子的火氣都像是被蓋了個蓋子的燭芯子,撲拉一聲滅了下去。卷睫下頭那雙瀚海一樣的藍眼睛,深不見底。

他好像確實不知道這暗衛,在成為鄭家三娘的暗衛前,是做什麽的。

瞧他在龍都西市上胡商圈子裏頭游刃有餘的樣子,似乎這男人真的經歷過不少。

他皺著臉扒拉開了賀賴孤的手,問他:“怎麽著,那你要我跟你學個啥?”

賀賴孤和劉奕平兩人在後廚久久不出來,前頭的劉管事倒也不著急,忙裏偷閑地和餘香樓上的夥計拉家常:“你在樓裏幹多久啦?”“你們年關的收益咋樣啦?”“今年是不是挺賺的呀?”

夥計就一五一十地回答:“幹了兩年了。”“我瞧著挺好的,每天都忙死了,回去還有好幾個臘日祭品的訂單。”

扯了不知道多久,後廚的賀賴孤和劉奕平兩人還沒出來,側門卻又被人敲響了。

餘香樓的夥計以為是府上又向別家定了什麽貢品之物,瞧瞧伸長了脖子去看。劉管事倒是不記得府上還訂過什麽東西。現在有餘香樓這麽個現成的不用花錢的在,何必跑去別家訂購臘日佛誕用的祭祀用品?

他朝那活計尷尬笑笑,擡手招了個僮仆去開門。

這回來的卻是個頭發亂蓬蓬,聲若洪鐘的雜胡。他穿著一件已經臟到瞧不出獸種的皮襖,瞪著一雙發灰的麂皮靴子,腰間還掛著一把明晃晃的大刀。那開門的僮仆嚇了一大跳,頓時腿都軟了,反而是路過的秋韻認出了來人:“是幽州的延拓大哥!”

劉管事定睛一瞧,還真是之前雇傭的,護送世子妃姐弟南下的雜胡傭兵。

延拓一眼認出了世子府上兩位管事,抱了抱拳:“劉管事,秋管事!”

劉管事連忙迎上去:“延拓大俠既然回到了龍都,想來我家世子妃和舅公子已經安全抵達徐州了?”

延拓說:“舅公子抵達徐州了,世子夫人路上耽擱了一會兒,自青州至徐州那段路不是在下送的,不過我們回程的時候遇見了世子夫人,她叫我給世子托個信物,讓世子不必擔心。”

言罷,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幹凈的布包來。

他一身的風塵仆仆,頭發看上去像是兩個月沒洗了,臉上也被朔風和塵土刮得一道一道皸裂的口子,路途勞頓狼狽不堪。不過那個布包卻被他保護得很好,沒有沾染一點風塵,甚至都沒沾上胡餅的碎屑。

劉管事頓時拿出了一副笑臉,接過那幹凈布包,道:“實在是麻煩延拓大俠了!”

劉易堯本來在書房研究翟融雲的手記,秋韻敲門而入,手中拿著一支精致步搖。

他擡起頭來,問道:“何事?”

秋韻呈上步搖,說:“方才延拓登門,說是回來的路途中在青徐交接之地見到了三娘子,三娘讓他捎了這個回來給郎君,告訴郎君一切安好。”

劉易堯一聽是三娘的步搖,猛地站了起來去接。

那步搖冠小小的,綴著金葉子,拿在手裏一晃,那些金葉子便各自搖曳,映著天光好看得很。那步搖是慕容部中流行的樣式,普普通通,男女皆可佩戴,所以一開始劉易堯並沒有把那步搖當一回事兒。現在放在掌心裏頭,卻覺得有些沈甸甸的。

“三娘還說了什麽了麽?”

秋韻搖了搖頭。

劉易堯盯著那步搖,覆又看了一眼桌上寫了一半的,滿是塗塗改改的羊皮卷,深深嘆了一口氣:“延拓在青徐交接見到她的啊。這樣算起來,就算她抵達書院之後立刻返回,只怕也不能在年前趕回來了。”

秋韻不言。

龍都至彭城往返堪堪兩月,三娘子走的時候就是壓著時間出去的,在青州這麽一耽擱,元日前肯定是回不來了。

劉易堯有些頹然地握著那枚步搖坐了回去。

這婚都結了,倒還是得一個人過年。

不過也罷,十年來,他都一個人過年過慣了。

☆、61.第 61 章

書院裏也過臘日節, 不過和龍都不同,燕南書院的臘日的佛教色彩並不濃重。

因為臘日本就是自先秦開始中原就有的祭祀, 到了晉時佛教徒將其與佛誕聯系起來,燕南書院大部分生徒都不信佛,他們準備的臘日祭, 就只是延續了古時的祭祀方法, 而不像龍都中佛教信徒的臘日祭祀那樣。晉時有裴秀作《大臘》賦曰:有肉如丘,有酒如泉。有肴如林, 有貨如山。率土同歡,和氣來臻。由此可觀臘日在燕南書院也算是個喝酒吃肉的大日子了。

不過幸好燕南書院還是有人信佛的。

臘日前兩日徐縱所居的院落就開始忙碌起來, 準備五谷祭品, 與其他院落中的肉香酒香不同, 在徐縱這裏, 真是梵音繚繞、清心寡欲——同時, 門可羅雀。

康平進院子的時候只看見幾個小沙門在穿梭忙碌, 忙著搭臺擺放貢品。院中起了一口大竈,裊裊冒著白煙,正在蒸貢果。已經有炸好的果子盛了出來,拇指大小粗細,裹上麥芽糖, 晶瑩剔透地躺在盤中。

康平在龍都鄭府的時候基本沒有機會過這種富有佛教色彩的臘日,見到那拇指果兒, 只覺得有些心頭酸澀。

劉易堯小時候特別喜歡吃這個。但是這個孩子從小心思就重, 對自己要求也高, 每次吃的時候都抓一把,一根一根數著吃,吃到數了,就再怎麽饞,都不許自己多吃一個。

她知道劉易堯臘日多半會去餘香樓訂貢果,特意叫賀賴孤多做了些,但不知道他長大之後口味有沒有變。

“三娘在看什麽?”

桓墨走上前來。他這會兒也像個苦行僧似的,用根粗布紮住了袖子,在臘月簌簌的寒風中露出了前頭兩截胳膊。不過這幫士子從來都是要風度不要溫度,廣袖大袍不見得比這樣直接露著胳膊暖和多少,他大約也是習慣了凍在外頭,臉色不改。

康平看了一眼院落中生徒並不多,最裏頭一個約莫四五十的長者同樣穿著麻布衣服,用布條紮著袖子忙活,她猜測便是徐縱。

她垂頭恭謹道:“馬上是佛誕節,我想這邊恐怕會很忙碌,過來看看有什麽需要幫忙的。”

她辮子盤在腦後,身上穿著便於行動的胡服而非廣袖深衣,“幫忙”二字明顯不是客套。

桓墨笑道:“甚好。書院中信佛的弟子不多,有也是沒什麽準備佛誕經驗的,石佛寺那邊也要準備,只肯借出幾個小沙門來。娘子若能來幫忙,實在是太好不過了。”

康平熟練地撩起了衣袖。

桓墨瞥了一眼她半截瑩白的手腕,和她躬身麻溜地從水盆中撈出碗碟的動作,幾不可見地蹙了蹙眉。

滎陽鄭家南陽侯的名字都叫鄭道恭,可見是個虔誠的道家子弟,原配長女卻是個信佛的。不過此女的小字“珈榮”聽著卻頗有佛韻,莫非是受到亡母的影響?李氏郡望在隴西靠近北涼舊地,倒是極大可能信佛。

康平像是一只忙碌的工蜂,很快就融入到那些小沙門之中,甚至說說笑笑起來。小沙門們大多也就十二三歲的年紀,石佛寺剛剛建起來,這幫孩子都是才出家不久的,心眼活絡的很,在山裏見不了那麽漂亮的小娘子,膽子小的就去拿眼睛一下一下地瞟,膽子大點的,已經借著幹活的由頭,湊了過去。

康平對佛門弟子皆是十分恭謹,嘴裏說著“小師傅”,把那些小沙門們哄得臉紅撲撲的。

桓墨盯著她忙碌的背影,越看越覺得不像是個五姓的女子。

在建康的時候,那些高門的娘子們,各個都是弱柳扶風之姿,行動之處處處需要侍兒攙扶,廣袖披帛高雲髻,若見外男,還得層層疊疊的帷幕珠簾打著,方顯得驕矜。那些嫁了人的夫人們更是金貴了,幾乎是武裝到手指甲尖尖,哪裏會有她那樣,擼著袖子,紮著一條緊繃繃的辮子,就這樣幹活的?

而且還非常熟練的樣子。

莫不是因為在鄭家的時候由於無人信佛,所以家中佛誕都她一人操持的吧?

他緊了緊扣在腰間用於固定袖子的十字麻布,準備上前幫忙。

康平此時卻已經緩慢卻堅定地一邊幹活,一邊朝著徐縱所在之地挪動了。

操持佛誕的人少,就連徐縱這樣的老先生都要親自下場,忙得滿頭大汗。他剛剛清理幹凈祭壇,去尋沾了水的笤帚準備再刷一遍,一支瑩白的手便已經將那笤帚遞到了他的面前。

徐縱忙著,沒看見康平來幫忙,這會兒擡頭看見她那張滾著汗珠子的臉,面上因為勞作而帶上了兩灣紅暈,先是一楞,才接過她手中笤帚,開口道:“是鄭三娘子?”

康平抿著唇淺笑:“正是。”她這會兒倒是一副漢人士族女子的樣子了。

由於徐荼蘼和張繼明的大力誇讚,這位鄭三娘子未來之前就已經在書院中傳開了聲名。後來鄭七先至,年歲雖小卻學問功底深厚禮數周全,自然又給他背後的阿姐加了分。徐縱既然是徐紹的庶弟,對這個娘子也有所耳聞,後又聽他的弟子桓墨提及,此人是個佛教信徒,便隨口一說,請她參加臘日佛誕,沒想到她真的來了。

徐縱門下的弟子不多,算是整個燕南書院比較寒磣的先生了,講學的時候也沒多少人願意來聽,不過他倒是不甚在意這些士族子弟,自己過自己個兒的小日子過的風生水起。

康平記得前世來燕南書院的時候,徐縱是整個書院裏的大刺兒頭。他是徐紹的庶弟,學問功課都沒有徐紹好,也就放飛自我了,有時候先生講學,他會很尖銳地頂撞,提出自己的見解。不過他的很多意見同燕南書院傳世的哲學相悖,所以一直得不到承認。

現在看他的樣子,恐怕也依然沒有認命,在書院裏頭做先生,就算是信佛的弟子沒有幾個他還是要隆重盛大地辦佛誕,和外頭那些大臘祭的區別開來。

“見過先生。”康平行了個禮。

“不用多禮!”徐縱一邊嘩啦啦掃著臺子一邊就指著那邊一個盆說,“娘子若是無事幫我把那些東西處理了。”

康平笑瞇瞇答是,一路小跑著過去了。

桓墨看著,嘆息一聲:哪裏還像個世子妃啊!

沒等他嘆完,就被徐縱捉到了他在摸魚,甩著笤帚怒喝:“墨!怎麽,人家娘子都忙活去了,你倒是甩甩手不幹了麽?”

他連忙賠笑著一同跑過去了。

華燈初上,幾屜貢果出了鍋,仆婦開始就著熱氣燜飯。參與勞作的康平自然也得到了了留著共進暮食的招待。

齋菜不多,麥飯蔬果而已。冬日蔬果少,桌上的大多是腌菜,不過不足十個生徒圍坐,吃得還算盡興。飯後又在堂中燒起了圍爐,以徐縱為首趺坐下。

康平覺得這會兒若她識趣,就該告辭離去了,可她偏偏就是個不識趣的,待一眾弟子圍著徐縱坐下了,她也撿了個氈席盤起了腿,好像她就是徐縱的學生,而不是跑來幫忙的一樣。

若論混跡在燕南書院中所需的沒臉沒皮,她早二十年就修煉出來了。當初徐荼蘼在徐俊卿門下蹭課,也是如此的。

徐縱本瞇了眼揚起了塵尾,準備講點法來當做飯後消食,微微睜開眼睛就瞧見了正襟危坐在後頭,一臉正氣凜然的康平。

她頭發依然盤在腦後,因為一天的勞作有些散開了,一張臉卻崩得緊緊的,一副好學生的模樣。他這樣沒名氣的先生,還從未遇見過來蹭課的,當下便勾了勾唇瞇著眼睛,搖著塵尾就開始了:“般若之道,性為空,老莊之道,貴乎無。所以佛道佛道,並不大區別。這基於周易老莊三者而來的清談,所崇的不過是無為無名,而佛宗禪宗,崇尚的也是無自性,無相,悟無生,又有何異耶?卻劃分佛道,此豈不是有悖無為無名無相?我們佛誕祭祀佛祖,正為感念他得道後為普渡世人所著諸多經文,而非祈求風調雨順。眾經文字字珠璣,不知道你們又讀通了多少?”

康平在後頭微微笑了起來,這徐縱,說是說著“無自性無相”,好像天地間什麽對他而言都是虛無縹緲,不要在意的事情,可是字裏行間,卻依然流露出了一種“外頭那些不懂佛理不尊佛學的全違背了玄談奧義”的傲慢。可見他心中也並不能坐到無相般若。

眾弟子皆垂著頭,他的學生不多,此刻竟然無人作答,他便將眼睛落在了坐在最前頭的桓墨身上。

桓墨出身譙國桓氏,在建康時所受的教育便是頂尖的,來到燕南書院,本來基礎就被旁人好上一截,到了徐縱座下,自然是徐縱最喜歡的弟子,沒有之一。他感受到先生的目光,沈吟了一下,正要作答,後頭卻揚起了一道清脆的聲響:“小女前些日子念了鳩摩羅什所譯《妙法蓮華經》,有幾品未能參透,不知道能不能向先生請教一二?”

正是端坐在後頭不要臉蹭課的康平。

桓墨轉過頭去,卻見她已經動手將頭發全都抿回了鬢邊,微微垂首露出半截好看的脖頸,神色莊嚴眼神堅定,一點都看不出是來蹭課的,倒像是本來就是這個廳中的弟子一樣。

徐縱恍然想起了當年的徐荼蘼。他點了點頭,並未追究,而是問道:“三娘子有何不懂的呢?”

康平認認真真回答道:“小女讀到第五品‘三千大千世界,山川溪谷土地,所生卉木叢林,及諸草藥,種類若幹、各色各異。密雲彌布,遍覆三千大千世界,一時等澍,其澤普洽……雖一地所生,一雨所潤,而諸草木、各有差別。’不知先生作何觀點?”

☆、62.第 62 章

這段經文其實並不很令人費解, 不過她神色莊嚴,瞧著並不是尋開心來的, 反而是一臉的尊師重道。

徐縱便用經書中的句子答了:“爾時無數千萬億種眾生,來至佛所、而聽法。如來於時,觀是眾生諸根利鈍, 精進、懈怠, 隨其所堪、而為說法,種種無量, 皆令歡喜、快得善利。三娘,此句的意思是說, 人如草木, 三千大千世界之中草木數萬, 譬如我雲龍山間, 春雨潤澤, 夏陽曝曬, 秋風扶搖,冬雪霜凍,這些草木所經歷的四季險惡或者澤被皆是一樣的,但它們卻長得不同。於人、於三千大千世界一切生靈亦是如此,億萬眾生皆聽佛法, 來時雖然根基不同,但所聽佛法、所受佛渡是一樣的, 至於有人能度化, 有人卻只是聽聽過, 皆是各人的造化了。”

康平道:“先生的意思是說,如同雲龍山中諸位生徒,來時雖然所負姓氏、郡望、門第各不相同,但在書院中所學所聽所聞皆是一樣的,所以他們最後能得到怎樣的造化,或成為當世名士,或籍籍無名,都是自己的造化。”

“誠然。”徐縱答。

他半瞇著的眼睛微微睜開,看見康平那雙灼灼然的雙眼。

康平朝他笑了笑。

徐縱和徐紹皆為徐俊卿親子,年少時同受徐俊卿指點,也算是平等的草木了,可如今徐紹接過徐俊卿衣缽,徐縱卻是書院中籍籍無名的先生,當也算的上是法華經中“隨眾生性,所受不同”的活生生實例。

徐縱對此的感受不可謂不深刻。

“不然。”康平突的道。

“小女久居龍都,卻發現並非如此。”

她突然發難,倒叫徐縱驚異,點頭指了指身側的位置,讓她往前坐一點:“三娘不妨說說你發現的什麽?”

康平乖覺地把氈席挪到了徐縱的旁邊。原本坐在首席的桓墨也給她挪出了個位置,下頭已經有生徒在交頭接耳,這小娘子實在是好厲害的來歷,三言兩語竟然能讓徐先生把身側的位置讓出來給她坐?

康平坐過去,繼續保持著挺直的坐姿,答道:“不知道眾位郎君可曾聽聞過龍都城內的水木書院?舍弟此前正是書院生徒。”

水木書院作為國子學預備班,自然全燕都對它的名聲如雷貫耳,不過也正是“國子太學預備班,貴族子弟後花園”的名聲,叫燕南書院這種崇尚治學的書院頗為不齒。礙於康平在此,底下的幾個學生倒是克制住了沒有流露出鄙薄的神色。只答“有所耳聞”。

“‘我觀一切,普皆平等,無有彼此愛憎之心。’佛陀如是言,但眾生是否真平等呢?

“若將朝堂地位看做一項標尺以衡量京中高門子弟的優劣——當然,僅僅是一個比較片面的比較方法,以《法華經》觀點,這些子弟最終所占朝堂地位的差異,應該是由於在同等教育下不同資質所造成的差別導致的。資質好的,日後在朝中的地位也就高,是這樣麽?

“就水木書院歷代生徒的去向觀之,李家出禦史,崔家出舍人。這是因為崔、李兩家子弟的資質,就是舍人、或者禦史,是這個道理麽?在水木書院的崔李兩家子弟,所聽的課程所學的書經都是一樣的,此後在朝中供職的方向卻大相徑庭,是因為他們生而資質不同?

“不止水木書院,我在龍都見過很多這樣的例子,北方高門世代公卿,軍戶世代將領,所以公卿之門所生者必定是公卿之資質,將種之門所出者必定是將領之資質,才會出現這種局面。

“但我看非也。佛曰普世,但實際上世人所受的度化卻並不如同這雲龍山中的煙雨均衡。——甚至在雲龍山的南麓北坡,雨水陽光都是不同的,南麓山林茂密,北麓多懸崖峭壁,這是因為植被的資質不同導致的差別麽?並不。故小女有此問。”

她轉而看向桓墨:“桓郎君在楚國之時,想來也是同王謝桓庾四家其他子弟常在一處的吧?我聽王家琳瑯滿目,謝家芝蘭玉樹,桓家庾家則是……以軍功起家。敢問桓郎認為,王謝桓庾四家的子弟,資質不同之處在哪?”

桓墨沒想到她竟然能把矛頭指向了他。

她那一番詭辯,硬生生將“眾生平等”給拗成了“眾生不平等”,還想把他扯進來做她的論據。

他笑而不答。

康平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言語,便又道:“再以舍弟為例。既然資質是出生時便帶著的,那麽舍弟的資質,應當不會因為他在水木書院,或者是在燕南書院而有所改變。但是我們皆知道,若他繼續留在水木,說不定就會被書院中奢靡之風氣所荼毒,變得如同京中那些豪奢子弟一樣,再不聞經學,故睿王妃、張大人認為需要送他來燕南求學。這是不是說明,同樣是接受教育,習聖賢之書,水木和燕南卻是有差別的。同一個人,在不同的環境中可能會得到不同的結局。所以我的觀點是,眾生並不平等,不平等在他們所受普度是不平等的。佛觀眾生平等,恒為一切平等說法,眾生卻有能聞道者和不能聞道者。這與他們的資質無關。若將雲龍山北麓的枯樹移栽至南麓,它也能開出向陽之花,不是麽?”

她看向了徐縱。

徐縱瞇著眼搖著他那柄塵尾,擡手撚了撚他的胡須,卻不回答她的說法,而是同樣將話題拋給了下頭的弟子:“你們以為如何?”

康平並不在意下面的弟子以為的如何。

她更在意的是徐縱的態度。

前世她所實行的整人倫之政,對於壟斷了教育資源的高門來說確實是眾望所歸。他們的家族中有著豐厚的藏書典籍,他們生出來的孩子,就算是天資愚鈍,都能接受最優質的教育。普通資質的孩子在許多年經典的浸淫之下,再不濟也能成為一個出口成章的公子。

可是胡人卻不同。

世代游牧的他們甚至沒有自己的文字,更遑論那些經典古籍了。縱使大帳中生出一個文曲星下凡,十幾年下來也還是個只知道騎馬射箭的文盲,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這不是資質不資質的問題,而是教育、家族底蘊的問題。

人生來,是不平等的。

就連在燕南書院中,也不能貫徹孔聖的“有教無類”,寒門士族大相徑庭,胡漢更是涇渭分明。它所提供的教育本來就是奢侈品,不是眾生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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