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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爾朱光2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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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便越國個頭矮矮的阿虎,瞟向了在雪地裏慢吞吞挪動回來的崔仲歡:“怎麽,你們崔府要買新的奴婢?”

“二爺說年關要有人操持。”

“嘖……你們崔府十年過年了,今年倒是翻新篇兒了啊?”劉管事白眼都快翻到後腦勺去了,“我還真不知道哪裏有人牙子,咱們世子府拜你們崔二爺所賜也落拓得不行!”

阿虎紅著一張臉,笑容依然掛著,顯然是對劉管事的冷嘲熱諷絲毫沒有進耳朵裏去,反而應承道:“劉叔你那麽厲害,鐵定曉得!”

劉管事聽出了他的討好之意,氣哼哼地說:“知道我也不幫你!何況我現在是真不知道。怎麽著,以為咱們世子府是開善堂的?什麽事情都要來幫著你們崔二爺?別做夢了!”

“也沒求您操持,您就行行好,告訴我們一聲唄。”

“笑話,世子府多少年沒買奴婢了,我哪裏知道!”劉叔冷冷道,旋即啪嗒一聲關上了小窗。

阿虎差點被撞到鼻子,他微微哈了一口氣,在面前盤桓起一陣白霧,暖了暖手指,又墊著腳去敲那門房的小窗子。

過了一會兒,窗又被打開了,露出半張臉來,不是劉管事,卻是秋韻。

她臉上帶著笑,顯然心底裏是在哂劉管事的嘴硬:“劉叔說了他不知道,不過我倒是曉得幾個。以前在鄭家的時候見過的,不知道崔二爺要不要?”

阿虎一聽是和鄭家有買賣的,自然點頭如搗蒜,笑得兩顆虎牙都露出來了,灌進去一口的冷氣:“好呀好呀,多謝秋姐姐——多謝劉叔!”最後那一聲“劉叔”叫得異常大聲。

裏頭劉管事怒罵:“小兔崽子!”

秋韻卻笑著關了窗。

劉奕平本來在廊下打瞌睡,聽見了動靜,揣著手出來看,卻見秋韻滿面春風穿過微微飄揚的風雪,而劉管事青黑著一張臉。

他探了探頭半晌才反應過來:崔仲歡走了?

第二日清晨,風停雪霽,竟然破天荒開出了太陽來,只那堆了滿院子的積雪,白得晃眼。劉易堯備下了些禮品,指揮人套車去睿王府上賀春。

☆、57.第 57 章

時近臘日佛誕, 睿王烈身為胡人卻並不信佛,反倒是漢人士族出身的徐荼蘼卻信得很, 因此每年劉易堯在臘日前都要去睿王府上拜訪一趟。

徐荼蘼也擔憂著康平在徐州的消息,見了劉易堯上門,第一句話就是:“可有三娘、七郎的信兒麽?算著他倆也該到燕南書院了。”

劉易堯答道:“前兩日剛剛收到三娘從青州寄回來的信, 她因事情在青州耽擱了, 七郎先去了徐州,算日子七郎卻是應該到了, 不過三娘卻不知道有沒有離開青州。”

徐荼蘼疑惑了:“三娘不是說要親自送七郎下徐州麽,怎麽還自個兒逗留在青州了?青州是有什麽事情麽?”

劉易堯道:“她們在青州遇上了流民匪, 逃過一劫, 她大約是去青州府上興師問罪去了。”

“嘖!這丫頭!”徐荼蘼嘆了一聲, “腦子裏想的不知道是些什麽!”

劉易堯失笑:“是呀, 晚輩也猜不透。”

兩人說著說著, 穿過長長的積雪回廊, 到了徐荼蘼的書房。少了鄭琛榮,徐荼蘼的書房也缺了些人氣,她又偏好冷淡的梅香,因此進入房內,雖然溫度是暖的, 心裏頭總覺得冷清。徐荼蘼笑了笑:“這七郎一走,我倒是孤單了起來了。”說罷又拍了拍劉易堯的手, “你也成家了, 阿雲、阿平泉下有知, 也該欣慰。你這媳婦兒娶得好,等將來我到了下頭,見著她倆,也能交代任務了!”

劉易堯笑了笑,沒有接話。

徐荼蘼又說:“左右你媳婦兒這段時間也不在,你可以多到府上來來。”

劉易堯應了。

徐荼蘼又像個老媽子似的絮絮叨叨了許多,又讓人擺了膳來,要招待他。劉易堯將她視作養母,一一順從答是,待落了座,睿王烈匆匆趕來,要吃一頓團圓飯。

一碗麥飯入腹中,劉易堯才道出此番前來的真實意圖:“王爺,王妃,二位曾與我阿耶莫逆之交,不知道二位對河西各部落的了解有多少?”

河州、涼州曾是北涼之地,現在就是河西鎮西王的封地,劉景鎮守。因為雜胡聚集,部落難以解散,河西一直還殘存著類似於單於大帳的組織——這是十年前的情況了。他那個時候年幼,又常年在龍都,其實對他父親手底下的諸多部落並不了解。但誠如崔仲歡所言,著手準備接手河西,則需要再短時間內熟悉河西極為部酋的情況。他沒有劉景的聯絡方式,不知道他在河西還能撐多久,或許沒幾日,馮後就會下令將他遣去關外那片虎狼之地。

睿王烈夫婦不理政事許久,聞言,睿王烈放下了碗筷,面色有些凝重:“阿堯,你問這個做什麽?”

劉易堯站起來,走到一旁,覆又跪下,重重叩首:“王爺,晚輩不願在龍都繼續坐以待斃,晚輩如今已經有了家室,斷不能讓我的妻兒也像我十年前那般窩囊。如今,也該竟鎮國公主遺願了。”

睿王烈看向他那張同翟融雲八分相似的臉,眸色深深。他素來心寬體胖,整日裏笑得彌勒佛似的,從未流露出這般表情。可劉易堯垂首跪地,額頭觸在地衣之上,覆又道:“望王爺賜教!”

睿王烈看了徐荼蘼一眼。

他們夫妻倆之所以在鎮國公主之亂中得以保全,全因兩人避世已久,從不參與政事,甚至沒有留下一個子嗣,在人前,兩位一直都以閑散面目示人。沒有人會認為這對無權無勢的王爺夫婦能成事。

不該聽的,不該記的,他們分得清清楚楚。

劉易堯知曉自己如今請他們告知河西情況,乃是強人所難,可是縱觀全龍都,再無人能告訴他這些遙遠的事情。他雖然姓劉、留著翟融雲的血脈,卻已經在龍都中當了折翼的鷂鷹十年之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親現在到底如何了,在馮氏和慕容煥的打壓下,他還能撐多久。

他緊緊拽住了地衣上柔軟的絨毛。

徐荼蘼突然離席將他拉了起來。

她方才還高興萬分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疲憊神色:“孩子,我們兩個從來不會阻擋你的什麽決定。阿雲是我的摯友,你是她唯一的子嗣,只要我們夫妻能幫你的,我們都會竭盡所能,可是河西一事我們兩個實在是……無能為力。”

劉易堯的心頭涼了三分。

但他依然點頭道:“晚輩知曉了。”

他重新坐回了座位,垂眼端起了碗碟。

三人默默地扒拉這麥飯,室內靜可聞針落。

突然,睿王烈說:“你阿娘曾經留下一卷手記,乃用密文寫就,你媳婦破譯了一些,或許對你有些幫助。”

他猛地擡頭,看向睿王烈。

睿王烈嘆息著說:“你長大了,想要去做的事情就去做吧。跟著我們這樣畏首畏尾……只會讓阿姐發怒,九泉之下不得安生。”

他說的阿姐,正是慕容康平。

“你那個媳婦兒,像是阿姐冥冥之中派來的一樣。當初在我的書房,一眼就看到了你阿娘的手記,立刻來了興趣。大概是阿雲、阿平的保佑,讓你十年後終於能再恢覆河西劉家的榮光吧。”他說。

鎮西王劉景,在他年輕的時候,是整個大燕的榮耀,對於任何一個血氣方剛的少年郎,都是一顆可望而不可即的璀璨星宿。他恍然憶起了當年捷報頻頻入京,十二轉軍功將劉景堆砌成一座天神。就連避世燕南書院的他們,包括那些素來不屑於將種的漢姓士族子弟,都為他嘆服。

“那手記留在我這裏,我也看不大懂。你是阿雲唯一的子嗣,給你,也算是物歸原主了。”

劉易堯從睿王烈的書房之中,取來了那卷翟融雲的手記。

曾經在鎮國公主府上,藏有許多翟融雲的筆記,他並沒有看,後來公主自裁,公主府被抄沒,那些手記全都散失了,或許被當成了柴火入了竈爐,成為了一抔飛灰——正如他早逝的,被揚在了泱泱大河之中的母親。

他摸著那卷筆記,竟然一時有些不敢打開。

睿王烈推了他一下,將一卷羊皮塞入他的懷中:“你阿娘寫字顛三倒四的,那密文誰都看不懂,你媳婦兒和你成婚前,倒是經常來研究,看樣子似乎是有點眉目。這是她的筆記,你可以對照著,或許也有幫助。”

劉易堯攤開那羊皮,三娘在上頭寫了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筆畫淋漓如刀勾。他將一卷書、一卷羊皮握在手中,那兩個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竟然在不知不覺中通過一卷密文,跨越時空產生了聯系,他頓覺有種奇妙的感覺。

“多謝王爺。”

睿王烈卻是嘆了口氣:“曉得你是被阿姐養大的,骨子裏頭和她一樣,斷然不可能認命。”他拍了拍劉易堯的肩膀,“前路渺茫,你多保重。我是老了,也認命了一輩子了,不可能給你遮風避雨——反正這麽多年你也知道我們這睿王府,廟實在是太小了。嘖……看來年後,咱們又得出去游歷游歷了。”

劉易堯微微白了臉色:“是晚輩連累了……”

“說什麽呢!”睿王烈笑呵呵地打斷了他。“你是劉景和阿雲的孩子,又是阿姐的養子,跟我們這樣縮個頭避世,那哪能成!”言罷又重重拍了他的肩頭一下。

劉易堯無言,望著睿王烈踱著方步緩緩走遠了。

徐荼蘼上前替他整理好狐裘的領子,覆又囑咐道:“萬事當心。”

他從她的眼底看到了深深的擔憂。

他終於還是要沿著慕容康平的足跡繼續踽踽獨行下去。

不,如今至少,還有三娘陪他。

回到了鎮西王世子府上,他緩緩攤開了那卷手記。

翟融雲慣常從左至右書寫,又喜缺筆少劃,閱讀起來頗為艱難,不過對照著三娘已經整理出來的筆記,倒能流暢得往下看去。

在手記的最開始,她似乎寫了個什麽“北魏元氏”的故事,從“子貴母死”的奇異習俗,到太後擅權,六鎮兵變,仿佛是一個平行於如今慕容大燕的國度。這個國家國祚一百五十餘年,鼎盛過,也衰亡於歷史洪流之中。劉易堯看著,仿佛是能看見如今燕國將來一般的膽戰心驚。

元氏的北魏毀於過渡激進漢化後的六鎮兵變。在一位太後的支撐下,某任皇帝將他們的都城從靠近草原的平城遷往了中原的洛陽,並下詔令讓所有胡人改姓漢姓,不允許說鮮卑話,取消了世兵制下的福利。遷入洛陽的胡人們很快和漢人們融為一體,司州文化空前繁榮。然而在北方的六鎮,世代軍功失去了傳承,原本帝國最頂端的軍功貴族們迅速淪為了下等人,他們享受不到漢化的好處,卻手握足以撼動國家根基的兵力,為國效死卻得不到同等的回報,於是他們揭竿而起,殺入洛陽,屠戮百姓,並將洛陽中漢化的宗室、大臣遣送河陰,屠殺超過三千人。

劉易堯渾身顫抖。

他感覺的到,這事兒看起來荒謬,但原模原樣地放在燕國,未免不會發生。

他此刻終於意識到,新婚之夜三娘告訴他,鎮國公主漢化政策太過激進。虎賁羽林前來征討之時,稱她為女主擅政,禍亂朝綱,這只是托詞。他們胡人,向來尊母,又何諱女人掌政?且慕容康平軍功卓絕,在以軍功定位次的鮮卑人中,她執掌政權實至名歸。

究其原因,只不過是她的“分明姓族,整人倫”之政,觸動了胡姓高門的根本利益。

華夷之辨,胡漢之分,如同跗骨之蛆,自建國以來便時刻蠶食著這個國家的根基。如今枝繁葉茂的北燕不過是地表的表象,而深埋在腥臭黑暗的泥土裏,盤根錯節著腐爛的根系。

世祖知道這一點,翟融雲知道,慕容康平,也知道。

劉易堯從未有像今日這般思念過三娘,他好希望她能夠回來將剩下的半卷手記破譯出來,告訴他,他的母親還講過些什麽?

☆、58.第 58 章

康平於臘月初一的中午抵達雲龍山腳下。雲龍山山分九節, 如一條巨龍盤亙,龍首東北, 擺尾西南,山中鑿有石佛,山谷中為燕南書院, 為徐州彭城中梵音書香皆鼎盛的所在。她一到山腳, 便感覺撲面而來的鐘靈毓秀,百年間能出那麽多士子高人, 也不是偶然。

上回來燕南書院,還是徐荼蘼大婚之時, 如今看來雲龍山未曾多變, 就連登山的山路也一如昨日。爾朱光聽得山間的梵音, 問道:“此處可是有寺廟?”

康平答道:“東麓鑿有石佛, 大約是已經竣工了吧?”二十年前來時石佛才剛剛開始修建, 徐州毗鄰南楚, 信徒不多,石佛寺的籌建頗為艱難。但此地雲霧繚繞,山崖陡峭,高僧釋道禪師親自定下了石佛開鑿地點,二十年過去, 這裏已經開始梵音繚繞,看來現在的石佛寺比起龍都的大慧覺寺也不遑多讓呀。

康平兩世皆篤信佛理, 上輩子更是布施了不少入佛門, 對石佛寺建造的淵源也頗為了解。爾朱光卻是冀州來人, 鎮國公主之變後,河、涼、朔的胡人內遷至河內,因此冀州的胡人勢力並不成氣候,聚集之地也未見如此鼎盛的佛寺。見到這梵音繚繞之景,爾朱部諸將皆起了禮佛之年。

他們從朔州內遷也不過十年,隴右河朔之地的佛教比中原以及東部司州更加盛行,他們這幫子軍戶,一個個都是虔誠的教徒。

“大約是臘日將至,寺中要舉行法會吧。”康平說。

爾朱部諸兵皆下馬朝著山林中梵音大盛之處張望,紛紛流露出了想要參加法會的表情。在青冀二州時,因兩州的寺廟不多,他們很少能參加大型法會,恰逢臘日,這幫子滿手血腥的佛教徒都想拜拜菩薩,以求心安。

康平信佛,卻不是信佛祖保佑那一套,對拜菩薩的興趣缺缺,正準備上山趕快去瞧一眼七郎。

此時沿著蜿蜒山路走下來一隊學生,皆著月白交領廣袖長袍,頭戴鴉青紗籠小冠,兩道紅纓系在頜下,身姿卓然,氣質不凡。康平一眼就認出了那是燕南書院的制服。

七郎聽聞阿姐抵達山麓,叫了幾位師兄一道下山迎接。書院中也有不少人聽聞這位鄭家三娘學問好,頗得張繼明賞識,因此陪同七郎下山的生徒都期盼能早日一睹鄭三的真容。

山麓下,一隊紅發羯人圍著一輛牛車,車旁站了個戴著帷帽,穿著鮮卑式窄裙的女子,因看不見她的容貌,只從穿衣打扮上,根本瞧不出這是什麽鄭家娘子。

前頭的幾個學生皆是一楞,唯有七郎認出康平來,道:“阿姐!”

康平擡臉,透過半透明的帷紗,笑著朝七郎揮了揮手。

確實是鄭家三娘無疑。

自前幾日在曲水旁說了幾句話,桓十七便總是有空就纏著七郎,說是試他的學問,實際上,卻是想從他口中套出些有關他阿姐的話來。畢竟一個信佛的漢女,又能讓徐荼蘼和張繼明都頗為賞識,實在是叫他好奇。

所以這一日,七郎下山來接他的阿姐,桓十七也軟磨硬泡地跟了下來,想要看看這個在青州滯留的女子究竟是什麽樣子。

誰曾想竟然瞧見個鮮卑人?

那幫學生看見滿頭紅發,一身獸皮,各執長刀利兵的爾朱部兵,臉都有些綠了。這幫人一路上護送康平過來,也沒撈得上洗個澡,全身上下都散發著醉人的氣息,再加上胡人本來就長得高鼻深目而醜怪,又不像學生們守禮,各個吊兒郎當奇形怪狀地或立、或直接一屁股坐在泥地上。學生們瞧見那些不修邊幅的爾朱部兵,自然產生了不少意見。對著和這幫人混在一處的康平,便也覺得有些……幻滅。

康平聽見七郎的聲音,笑著摘下了帷帽。七郎換上了燕南書院的制服,顯得越發挺拔了,像一只迎風而立的翠竹,那青色的紗籠小冠,特別襯他的膚色。

她笑問:“這幾日還好?可遭了徐先生罰?”

七郎答:“怎麽可能。先生說著急見你呢。”

康平一怔,旋即笑起來:“是麽,我何德何能,還能叫先生等著?七郎快帶我上山。”

七郎看了一眼康平身後那一隊爾朱兵,縮了縮頭。他倒是還記得,當初在廣固城外遇見流民匪的時候,為首的也是個紅頭發的。那幫子爾朱部兵瞧著不修邊幅的樣子,也和那群流民匪別無二致。康平看出了他的擔憂,說:“這些是駐紮青州的爾朱部,這位是部酋爾朱光,青州府刺史大人特意請他護送我南下的。”

學生們不待見爾朱光,爾朱光也不待見那幫子漢人,心道,不過是只會談玄的弱流野人罷了,神色就有些倨傲,甚至還未等康平引薦,就已經幹脆走上前來,直接用生疏的漢話道:“夫人,我們幾個兄弟打算留到臘日,去參加法會。”

他和康平沿路的交流都是胡語,這會兒突然說這磕磕巴巴的漢話,顯然是說給那些個學生們聽的。

康平還未笑他年輕氣盛。

一聽那幫羯人要留到臘日,後頭幾個沈不住氣的學生就開始交頭接耳起來:“讓他們進書院,怎麽可能……”

“一看就是蠻夷,別把書院搞得烏煙瘴氣的。”

“院正鐵定不允!”

康平耳朵靈便,自然也將那些學生的竊竊私語聽進了耳朵裏。她後退一步:“我既然已經到了雲龍山麓,要上書院,自當同爾朱部酋別過了。至於你們的弟兄們要去何處,我也無權幹涉。”是以,將這話題給推了回去。

爾朱光斜睨了那幫子學生一眼,道:“能同夫人同路,受益匪淺。”說罷,用力抱拳。而康平則是後退一步躬身屈膝還了個漢族禮回去。

桓十七一直藏在隊伍裏頭,後頭學生說話的時候他也沒有接茬,只靜靜瞧著爾朱光同康平一來二去。

七郎這位阿姐還真是奇異,那爾朱部酋一臉瞧不起漢人的做派,到了那女子那裏,卻畢恭畢敬得很。

康平察覺到打量的目光,微微偏過臉去,見山路上一群學生中間,站了一個容色尤為出眾的男子,穿得是統一的制服,戴著統一的小冠,但周身的風度,明顯比起其他學生要灼然不少。

康平前世也算是閱人無數了,一眼便瞧出此子身份非同小可,她微微低頭,輕聲問了七郎一句:“那位生徒,瞧著倒像是個貴族?”

七郎轉頭看見鶴立雞群的桓十七,笑道:“是,他姓桓。”

果然如此。

康平看向桓十七的目光微微變了變,垂下眸來,打趣兒道:“原來燕南書院盛名如此,就連桓家子都跑來進學。這位桓郎也是徐先生座下?”

七郎答:“是徐縱先生的弟子,並非徐紹先生。他同徐縱先生皆好佛法,聽聞阿姐信佛,對佛理頗有見解,所以特地下山來迎接阿姐。”

“是麽。”她笑了起來,“原來如此。”

徐縱的弟子……

她此次千裏迢迢跑來徐州,沖的,正是這個默默無聞的徐先生,縱。

“這般的陣仗,還真是叫阿姐我擔不起呢。”

燕南書院的搭建頗有雅趣,山門朝南,入得谷中,先是一片狹長的林間路,僅容一人通過的寬度,走過數十步,才豁然開朗。這般排布,正是建立書院時的那位先生偏愛陶潛《桃花源記》而故意設置的。

康平本來熟門熟路,不過在一眾生徒的眼皮子底下不好顯露,只得裝著新奇,由著七郎帶領入谷。

走出竹林,她便發現,不少生徒竟然或站或坐,竟然都聚集在林外。瞧見他們出來,卻紛紛擺出無關的表情,三五成群,討論起文選史籍,只是那眼睛,依然滴溜溜得往她身上飄來。

康平啞然失笑。這幫子生徒竟然還同二十多年前的那幫一樣德性。

學生們大多不過弱冠上下,最是血氣方剛,精力十足的年紀。他們又各個自負出身世家高門,很是看不起胡人。大河以北,胡人數量多,漢人們礙於胡人武力震懾,多少不敢表現出什麽不屑來,只敢腦子裏頭想想,爭取個精神上的勝利;但到了徐州,與南邊楚國不過五六百裏的地方,這幫士人就個個兒膽子大了起來,把“胡人不過是蠻夷”的想法,一個個明晃晃地寫在了臉上。

何況這幫子士族子弟,受南方風氣影響頗深,喜好狂放,才不像北方人那樣內斂,心裏頭想什麽,要是不敢表現在臉上,就是忸怩作態,不配為士人。

康平這一身的鮮卑打扮,放在這滿園廣袖長袍的燕南園中,確實惹眼得很。那幫學生現在只敢拿眼睛餘光瞟來瞟去,已經是很收斂了。

“怎麽打扮得像個將種?不是鄭家的娘子麽?”

他們幾人從一側緩緩走過的時候,便聽見有人在竊竊私語。

其實自山下那些學生對爾朱光出言不遜開始,康平心裏頭就壓著一股子火氣了。她雖然現在套著漢人的殼子,骨子裏到底是個胡人,只是因為剛剛見到七郎,爾朱部的部兵們又都在場,所以不想發作。這會兒入得書院,周邊全是自負清貴的漢人士子,又無禮至此,她眉心微微一皺。

二十年前,徐荼蘼還在燕南書院的時候,這些學生們雖然也不大看得起胡人,但也沒如今這般囂張。是這些年缺教訓了不成?

七郎走在她身側,感受到了她微微有些阻滯的腳步,擡頭,透過重重疊疊的帷簾似乎瞧見了她並不是很好的臉色,心中便知,她大約是怒了。

他看向那些出言不遜的生徒,這幫人就是那群妒忌他為徐紹入室弟子的,在學問上捉不到他的錯處,就開始拿他阿姐的穿著打扮做文章,實在是可氣!

他正想上前與人辯論,卻見康平微微撩起了帷簾,露出了一張殷紅的朱唇。唇瓣輕啟,上下兩排貝齒輕扣,風度翩然,端的是漢姓世家高門娘子的做派。

那幫嘴裏還在念叨將種的生徒微微一頓。

康平轉過身去,看向了身後跟著的桓墨:“桓郎可是南楚譙國桓氏公子?”

☆、59.第 59 章

桓墨不明就裏, 卻微笑答是。

康平的雅言說得字正腔圓:“桓郎祖上宣武大司馬戰功赫赫,若非是大司馬三伐苻秦姚羌, 我大燕還不至於能如此快立國。如今得見桓氏後人,實在是榮幸之至。”

此言一出,後頭還在嚼舌根的生徒臉色具是微微一白。唯有桓墨, 先是一楞, 須臾之間便反應過來,轉瞬面上便如沐春風, 口中卻說:“這都是晉時舊事了。”

康平笑答:“不過百年爾。”

他倆一來二去面上其樂融融,跟在後頭聽著的生徒卻不傻, 立刻聽出了不對味。

桓墨非燕國人, 而是南楚人士, 卻因為某些原因, 跑來燕南書院求學。

方才康平所說的桓大司馬, 是譙國桓氏桓溫, 晉代名將,晉室偏安後曾三次北伐,第一次伐苻堅秦,第二次伐姚襄羌,第三次則是慕容燕。康平雖然說了三伐, 卻只提了苻堅、姚襄,並未提及第三次北伐桓溫大敗之事。

而正是在這第三次北伐之後, 燕世祖慕容轅從一個籍籍無名的慕容部子弟, 一躍站到了歷史的風口浪尖, 以風卷殘雲之勢席卷大河以北,將剛剛從北伐中尚未喘過氣來的苻秦兼並,慕容燕的勢力從遼東一路向西擴散。

康平說得也不錯,若非是桓溫北伐拖累了苻、姚、慕容暐,恐怕大燕還不能那麽快在中原立足。

桓溫大敗後歸國,雖然敗給了慕容部,但三次北伐在國內積累了很大的聲望,桓家一躍成為了國中的一流世家,與王謝齊名,再往後,桓氏挾帝弄權,王謝庾三家制衡之,竟然在江左形成了四家共治的格局,皇帝還是那個司馬的皇帝,國號卻已經改成了楚。

康平對這奇怪的政治制度非常的費解,自東渡後司馬家的皇帝是越發孬了,竟然催生出這麽個畸形的政權來。但是江左這種脆弱的皇權,對於江北的慕容燕來說不是什麽壞事,江左忙著內鬥**,恰恰給了他們這幫胡人崛起的時間。

如今江左政局雖然岌岌可危,但這種不穩定的平衡也維持了百年,縱然說不定哪天就像個泥翁似的倒了、碎了,可如今四家還高舉明堂,這姓桓的公子,放在大燕依然是身份貴重如同王子。

不少士子認為世家高門到極致,便是江左王謝桓庾四家這樣,自然對著譙國桓氏出身的桓墨高看一看,加上他長得又實在是“奇貨可居”,這樣長相這樣出身的郎君,定然是不少生徒小團體眼中的偶像。

結果這個偶像被點名拎出來,提了他祖上是大司馬的事情。

這不是明晃晃在說,他這個姓桓的,不也是個將種麽?

桓墨的面上,並沒有什麽生氣或者憤怒的神色,康平的臉上也是一團和氣,那微微翹起的嘴角,似乎真的像是在表達對百年前桓大司馬的仰慕之情似的。倆個人方才一問一答之間,似乎不過是在說些生活上的瑣事,但後頭那些方才口出“將種”狂言的生徒卻微微有些發抖起來。

“將種”二字放在北方胡地,是讚美之言,說的是一家人世代為兵為將,但是到了南地,特別是燕南書院這裏,已經帶上了貶斥之意。那幾個生徒見康平身著胡服,嘲諷她是將種,卻帶出了桓墨的祖上。

桓墨不計較,只是那些以桓墨為目標偶像的生徒,臉上紛紛無光了。

康平放下撩起帷簾的手,轉身去牽了七郎:“你住在何處,帶阿姐過去吧。”

七郎瞥見後頭那些噤若寒蟬的學生,唇角微微勾起,阿姐實在是厲害,才剛剛進山,就借著桓十七狠狠下了那幫井底之蛙的學生的面子。他又看了一眼桓墨,他依然是雲淡風輕的態度,於是七郎心中便如巨石落地,高興地對康平說:“我同另外幾個師兄一道住,阿姐過去恐怕不大方便。不過先生說很想見一面阿姐,已經在北苑女眷居處為阿姐安排下房間,我引阿姐過去。”

康平沒想到自己還能有這待遇,點頭答好。

那些本來來瞧熱鬧的生徒不敢多跟,紛紛做了鳥獸散,倒是桓墨還一直默默陪在姐弟倆的身後一路穿過曲水到北邊女眷的居所。

“小師叔!”才穿過竹林,便聽見木屐落在卵石上的清脆聲響,伴隨著一陣悅耳喚聲,跑過來一個梳著雙環的丫頭,擡起一雙水光瀲灩的眼眸,看向鄭氏姐弟二人。

聽到“小師叔”三字,七郎的身子微微僵了僵,他依然不習慣自己那麽大的輩分。不過還是和善地說:“家姐到訪了。”

徐殊言後退了半步,恭恭敬敬行了一禮:“世子妃安好。”

康平一喜,這小姑娘倒是很有意思,對她這一身鮮卑裝束未透露出任何驚奇的神色不說,還能氣定神閑地稱呼她為“世子妃”。聽她喚自家弟弟為“小師叔”,她便猜測,這個女孩兒莫非也是徐家的女兒?

燕南書院自徐荼蘼之後已經開始招收女弟子了不錯,但因為這樣那樣的顧慮,依然只招徐氏女子。這小姑娘應當也是姓徐,和徐荼蘼也算親故了,那雙圓眼睛,也很像是年輕時候的徐荼蘼。愛屋及烏,康平對這個小娘子立刻產生了好感。

三郎頓了頓,介紹道:“這是徐家大女公子。紹先生的孫女。”他倒是不好意思將她的大名說出來。

不過徐殊言卻脆生生道:“小女學名殊言。”

徐紹的嫡孫女,那身份實在是貴重了。由她來親自領康平去居處,燕南書院給康平的待遇實在是不俗。看來張繼明和徐荼蘼在書信中將她好生誇獎了一番吧。

安頓好居所住處,康平走出房間,瞧見徐殊言和七郎站在廊下,面容嚴肅,正在低聲探討一部經學,她微笑了下。燕南書院雖然也有許多缺點,可是在治學方面卻是數一數二,比龍都學風奢靡的水木書院強出百倍。就連七歲稚嫩的女童,閑暇時也能引經據典地進行辯論。

兩個孩子說得熱烈,她不便打攪,轉到廊下,卻見桓墨依然站在院中,朝他微笑。

因一開始桓墨混在那群諷刺爾朱部的生徒裏頭,康平對他的初始印象不好,只不過知道他姓桓氏,所以拎出來殺雞駭猴。此時他卻依然等在院中,反倒叫康平對自己方才的所為有些不好意思了起來。

“桓郎君可還有事?”她友善地笑了笑。

桓墨這才上前,笑容淺淺,只道:“久聞三娘才名了,今日終於得見。”

“嘖……”她笑了笑,“睿王妃和張大人實在是過譽了。”

她站在回廊上,除去了帷帽,換上了深衣,倒不像之前剛剛進山之時鋒芒畢露了。她的面容線條是漢女典型的柔和平順,唯獨眉眼之間還藏著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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