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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爾朱光2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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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彎著眼睛笑了笑:“原來是鄭郎,鄭郎稍等,我這便去喚娘子出來。”

鄭琛榮微微紅了臉:“不、不必……”

卻不料此刻徐殊言已經跑了出來。她似乎午休剛起,只披了一件月白的裘衣,露出了裏頭交領寢衣的領子,一雙白嫩的足光著踏在微微發黃的地板上,揉著眼睛問:“誰來了?”

擡頭瞧見鄭琛榮,她一下子被嚇醒了似的,慌忙往屏風後頭一躲。

鄭琛榮也是面紅耳赤,連忙道:“徐娘子,我來還書。”

徐殊言脆生生的聲音從屏風後頭傳來:“多謝小師叔!”比起之前在北苑的時候,卻是歡快了不少。

送還了書籍,鄭琛榮低頭替侍女闔上了門,還未轉身,就聽見了房中一聲歡呼,然後便是咚咚咚裸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快把書給我!”

還有侍女的疾呼:“娘子,快去穿上足衣,否則著涼了!”

鄭琛榮老氣橫秋地嘆了一句,還真是個小書蟲,便沿著原路返回北苑。覆行至流觴曲水之處,卻被一個郎君攔住了去路。

“鄭郎。”那郎君長得玉人一般,面目和善,鄭琛榮側目看了一眼曲水,發現方才還在嘲笑他的那幫人已經散了個幹凈,只剩下幾個還在自斟自酌。他恭謹行了一禮:“郎君好。”

那漂亮的郎君眨了眨眼,道:“我姓桓,行十七,家師徐縱。敢問一句郎君,可信佛?”

☆、54.第 54 章

一上來就問人宗教信仰, 這事兒也就桓十七能做得出來了。

七郎一聽他姓桓,又見他狂放的穿著打扮, 登時一楞,桓為南楚四家王謝桓庾之一,如今江左四家共治, 效法西周共和, 這桓家可算四分之一個皇帝。江左不諱庶孽,這位桓十七郎不管是嫡出庶出, 只要姓了桓姓,就都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這麽個人物, 將他攔在路中間, 問他是否信佛?

七郎略微斟酌了下, 想要參透這位桓郎的意圖, 可是沈吟了一會兒, 實在是參不透那一句“可否信佛”中的深意, 只得答道:“家姐姓佛,某卻對佛法無甚研究。”

桓十七的眼底閃過一絲失望的神色,他嘆息了一聲:“可惜。”

燕南書院談玄的大抵也分為佛道兩派,佛道之爭素來存在。漢人以佛為夷狄之教,不及華夏, 少有信從,而十六國時期姓佛的胡人者眾, 帶動了留在北邊的部分漢人也信仰起佛教來, 如此一來, 在燕南書院中,就出現了信佛信道兩派學生的對立。

又因為燕南書院的學生多為南邊各州的漢人,因此信奉老莊之道的學生更多一些,雖然也有融玄闡佛的學者,也是九牛一毛。

七郎在龍都長大,龍都胡人多,雖然十年前鎮國公主之變後,龍都各處佛寺皆連敗落,但整體還是佛教氛圍大於道教氛圍。他既不信佛,也沒有像南人那樣對五鬥米道篤信頗深。倒是三姐姐,是整個鄭家唯一篤信佛教者。

桓十七說:“將逢臘日佛誕,家師備下談玄闡道法會,同時會延請石佛寺法師說法。某原想鄭郎既然同胡姓相親,自曉佛法,或對此法會有些興趣。”

七郎才聽出來,原來是想請他去聽談玄。他才燕南書院不久,並不知道那位徐縱先生是何人,聽名字,或是徐紹先生的兄弟,不過在燕南書院,聲名不顯。燕南書院本來信佛的學生就少,估計他要舉行的臘日談玄,去不了幾個人。桓十七只怕是找他來充數的。

他於是道:“多謝桓兄盛情相邀,某雖然不通佛法,但也願意一往。家姐說不定能在臘日前抵達書院,或許她會很喜歡。”

桓十七的眼睛亮了亮:“令姐對佛法很是精通?”

七郎不卑不亢道:“算不得精通,只是家姐自幼崇佛,想來對佛理也是知道些皮毛的。”

桓十七笑了起來:“早聞你姐弟二人驚才絕艷,說不定臘日談玄,可以一觀,是何奇女子,能讓張大人與睿王妃交口稱讚!”他又仔細同七郎說了談玄會的地點和時辰,連番囑咐,若是三娘臘日前抵達書院,請她務必參加談玄。

七郎滿口答應。

龍都城內,臘日將近,雪堆滿了街道。今年似乎特別冷。

崔仲歡坐在餘香樓裏,手中捧著茶碗慢慢斟酌,餘香樓的茶便宜而量大,又從不吝嗇胡椒姜片,一碗喝下去,四肢百骸都暖了起來,就連一到陰雨雪天就會隱隱作痛的左腿傷處,似乎也緩解了不少。

自從冬月初十祭過鎮國公主,他的生活似乎慢慢地從暗無天日中走了出來,像是有人恍然間在他頹敗的人生中灑下一把火種,照亮黑魆魆的前路,讓他可以看見穿雲見日的希望。樓上的美艷掌櫃斜斜倚著欄桿,偶爾低頭撇向他,眼神裏頭並沒有什麽溫度,卻讓崔仲歡沒由來的一陣激動。

曾經如此心悸過,還是初初當上羽林中郎的時候。

五姓之子素來不願意做武將,偏他自幼習武,好弓射,功夫比許多胡人高門子弟都強得多,才得有羽林中郎之職。現在他不過是個落魄的中年人,十年沈寂,十年輪回,他卻覺得似乎又回到了加冠那年,璀璨而光明的未來在他的面前鋪陳而開,告訴他只要穿過眼前的迷霧叢林,就能進入佛光萬丈的金菩提園。

他摸了摸手中的佛珠,心念了一句佛偈。

賀賴孤瞧著他一邊飲茶一邊轉動手中的木珠子,微微勾了勾唇。

這崔仲歡去了一趟大慧覺寺,立馬就皈依了。不過這樣也好,若還像以前那樣崇尚無為,整日飲酒浪蕩,此人對於主上也沒有什麽用處了。信了佛,很明顯精神面貌都不大一樣。

他喚來了小二,道:“去給樓下那位郎君送碟茶餅。”

小二笑瞇瞇地去了。

茶餅剛剛端上桌,卻聽見一聲朗聲呼喚:“崔世兄!”

崔仲歡擡頭,瞧見竟然是高廣尋走了進來,他連忙扶著桌子站起來作揖:“高郎。高郎緣何來此?”

這餘香樓東西便宜,並不算十分的精致,又因大部分客人是銅臭滿身的胡商,故高門大戶子弟素不屑來此,也就只有崔仲歡、劉易堯這種窮得褲袋裏沒有幾個子兒的,才會跑來餘香樓吃飯。

高廣尋的姑母正得寵著呢,怎會自降身價跑來餘香樓?

高廣尋卻道:“聽聞劉世兄和崔世兄都喜歡這家館子,故來嘗嘗究竟是何等的美味。不想竟然遇見了崔世兄,實在是緣分!”

他對劉易堯、崔仲歡的稱呼,都已經變成了“世兄”了。

崔仲歡笑了一下。他也是冬月十祭拜完畢後才知道有這麽一家酒樓的,且也曉得這酒樓是劉家暗地裏的產業,到這邊來吃飯,能給他便宜些,所以他才常來報道。看高廣尋的樣子,似乎也是知道餘香樓和鎮西王世子府上深層的關系了。他指了指身旁坐席,道:“高郎請坐。此處的茶飲乃是一絕,不妨嘗嘗。”

言罷,他擡手給高廣尋打了一碗。

高廣尋瞥見他腕上一串檀木佛珠,眸色微微一變,不過很快將那一絲不悅藏入了眼底,舉起茶碗來,輕輕嗅聞:“這香料倒是配置得精巧。”

崔仲歡道:“是河西的方子,倒是此樓的招牌了。”他指了指樓上那懶洋洋趴著的,眉眼精致如女人的掌櫃,壓低了聲音說:“掌櫃原來是混西域的,那邊冬日極寒,此茶喝了能暖身。”

高廣尋擡頭瞧見賀賴孤,他正一手撐著下巴,垂著一雙灰藍的眼睛,立體的眼窩裏像是盈滿了一汪清泉。在大慧覺寺的時候劉易堯對他留了個心眼,並未將賀賴孤介紹給他,故高廣尋不識賀賴孤的另一重身份,只當是個胡倌兒。

不過想到鎮西王劉景在河西的勢力,他微微笑了笑,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表情。

“宮裏頭姓馮的盯著,我不大好光明正大地跑到世子府上去,有些話,想請崔世兄代為轉達一下。”高廣尋喝下半碗茶湯,微微壓低了聲音道。

高淑妃在宮中的表現,一直是以馮後馬首是瞻,誰能料到她這麽個素來逆來順受的軟柿子也包藏有禍心?一旦嗅聞得鎮西王府上的風吹草動,立刻送來了些好處,想要入夥。大慧覺寺那一出戲便是因此。只是高廣尋畢竟身份微妙,慕容煥害怕神佛觸怒,不敢把人手伸進大慧覺寺,但是在龍都城內卻是遍布宮中的爪牙,在龍都城裏,他不好直接去找劉易堯傳遞消息,老是往城外大慧覺寺跑,馮居安又不是瞎子。

崔仲歡覺得自己來了點用處,點了點頭,將腦袋湊了過去:“高郎請講。”

高廣尋瞧著崔仲歡鬢邊已近漸染風霜的花白,吞了口唾沫,道:“姑母從馮後那裏聽說,河西的鎮西王,這兩年病得很重,只怕大限將至。吐谷渾如今蠢蠢欲動,馮後欲勸說聖上,鎮西王故去後,挑起吐谷渾之亂,再派劉世兄前去襲爵鎮壓。劉世兄在龍都長大,並不比鎮西王,八成馬革裹屍,如此一來正好將整個河西收攏回來,且名正言順,不怕河朔那些匈奴別部瞎鬧騰。”

吐谷渾為慕容鮮卑別部,建立者是燕國遠祖庶兄,盤踞河西走廊之南,與慕容大燕並存。因兩國國君為同祖同宗,世祖一統江北之時,滅完北涼,倒是沒繼續往南邊打,讓吐谷渾好好地待在了祁連山脈。但是河西以南是崇山峻嶺,雪域高原,壓根比不上慕容燕所占的中原富庶,且燕占據了通往西域的整條絲路,西域的貨物往來直接通過河西,而不經過吐谷渾,吐谷渾人在雪山裏頭滾久了也會垂涎,只是礙於河西劉景的威勢,不敢輕舉妄動罷了。

當年劉景點兵欲入龍都助鎮國公主發動兵變,本該是夷三族的重罪,換成別的將領,早就戳戳兩箭射死在朱雀門下了,卻正是因為河西缺不了他,才改為圈禁封地,終身盯著吐谷渾。

崔仲歡凝眉:“叫吐谷渾來壓河西,豈不是引狼入室?”

高廣尋鄙夷地笑了一下:“馮居安還能想出什麽良策?此次許是知曉鎮西王病重,樂不可支,沖昏了頭腦吧。馮家不少兒郎在代北軍中,這兩年抵禦柔然,也算攢了幾轉軍功,因此他便以為那幫馮家豎子可以越過鎮西王去了。也不想想鎮西王當年禦柔然之威勢,可是他們那幫雜碎……”意識到口出惡言,高廣尋連忙住嘴,“抱歉,一時氣急,竟然口不擇言。”

他眉目清朗,長得頗為俊秀,這略微有些怨毒的表情放在他的臉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崔仲歡頷首,思及高家嫡系如今也在代北服苦役,無怪乎高廣尋對代北的馮家子弟如此惡毒,便點了點頭:“無妨,我會擇日將此事告訴劉世子。”

高廣尋點頭,展顏一笑:“甚好,不若我請師兄喝上一盅!”言罷,揮手招來小二,要他沽酒。崔仲歡連忙擡手攔住,搖頭道:“高郎不知,我已經決心戒酒了。”

高廣尋睜大了眼睛:“戒酒了?”

☆、55.第 55 章

到了黃昏的時候, 龍都又開始飄起白毛雪來,一炷香的時間就把城內的街道都給蓋了個嚴嚴實實。崔仲歡提溜著條黑乎乎的豬腿, 撐著拐棍一腳淺一腳深地走在雪地裏頭,身後留下一整串兒一淺一深的足音,旁邊還跟這個圓滾滾的拐棍戳印子, 這三個印子無不明晃晃地昭示著前羽林中郎, 現二流子崔仲歡的經過。

足跡停在了鎮西王世子府前。

比起崔府,世子府也不過就是整潔了些而已, 只不過因為總有下人往來,看著很有煙火味兒, 不像崔仲歡那破宅子, 整個兒就是個鬼蜮。

且劉易堯新婚不過兩月, 雖然主母並不在府上, 但是府門口還殘存著婚嫁時的飾物, 同臘日的氣氛卻是不謀而合。崔仲歡剛剛皈依了佛門, 知曉臘日是個重大的佛誕節日,又有高廣尋傳話的任務在身,故從西市買了兩條豬腿登門。

劉叔披著個大皮襖子,領著幾個小廝在門口哆哆嗦嗦地掃雪,龍都的冬日又長又冷, 最是難熬,不過今年因為新嫁進門的世子妃, 府裏人手多了, 終於不至於什麽事情都要劉叔親力親為。

他就杵在墻角下, 手所在袖籠裏頭,掃把桿子斜斜倚靠在臂彎裏頭,拿下巴指來指去:“那兒!那兒,掃幹凈點兒!掃完了回去喝熱粥!還有那兒!”

崔仲歡嘎吱嘎吱走過來,劉叔擡眼瞧了一眼,默默地黑了臉:“喲,這不是崔中郎麽!”

崔仲歡也不惱,提溜著豬腿道:“世子可在府上?崔某前來拜訪拜訪。”

瞧見那兩條品相還算不錯的豬腿,劉叔的臉色稍微和緩了一些,卻也依然臭得不能看:“在,我給你通報一個。”

崔仲歡竟然作了個揖:“多謝劉管事。”

劉叔踱著方步大搖大擺地進門了,下頭掃雪的幾個人都被劉叔灌輸過“崔仲歡是個不要臉的奸人”的觀念,縮頭縮腦地瞥他。卻瞧他雖然跛了條腿,但身子板直,略帶花白的頭發一絲不茍地籠起來,衣服雖然料子不算頂好,卻也整潔有序,瞧著倒同坊間傳聞裏的酒鬼大相徑庭,隱隱的,卻能看出兩分羽林中郎的派頭來。

不過那兩個掛了冰碴子的豬腿就有些太過於接地氣了。

過了一會兒,出來迎接崔仲歡的是秋韻。她麻利地指了兩個小廝上前接過豬腿,然後屈膝請崔仲歡入正堂。

劉易堯正在正堂坐著,偏處跪了個小廝正在烹茶,茶壺咕嘟咕嘟地響,足下燃著一盆炭火,幽幽地散發著暗香,崔仲歡小時候也是在銷金窟的清河崔氏滾過來的,一聞就知道這炭是上好的青岡炭。

秋韻低著頭給他奉了個墊子,讓他坐到了炭盆邊上去,自己則恭恭敬敬地退到了一旁,正座在那烹茶小廝邊上,替他分姜末茶葉。

“崔二爺可是稀客。”劉易堯道。縱使他知道之後可能很多地方都需要仰賴崔仲歡清河崔氏嫡次子的身份,卻也很難對他做出什麽親昵的態度來,因此語氣始終有些疏離。

崔仲歡自知當年犯下的過錯很難彌補,劉易堯肯拽他一把,他已經感激涕零,因此頷首道:“有要事相商。”言罷擡眼看了一眼一旁烹茶的陌生小廝。

劉易堯擡手:“都是自己人。”

因劉府上到處都是宮裏頭監視的人,所以崔仲歡才頗為謹慎,不過既然那個小廝坐在主子身旁幹活,自然是自家可信的了。要真是慕容煥的人,現在都鉆在下人房裏取暖了,才不會跑來服侍劉易堯這麽個質子。

他松了一口氣,正色道:“高郎請我告訴劉世子一聲,河西那邊情況不大好,馮後意圖將你放歸河西,再借吐谷渾之手除了你。”

劉易堯微微皺眉。

鎮西王劉景被圈禁在河西,他被囚困在龍都,骨肉分離已逾十年,他甚至都有些記不得阿耶的樣貌了。他在龍都中像是個天聾地啞,河西的消息被全面封鎖,根本得不到分毫,他甚至不知道,他的阿耶是否清楚他還活著,且已經娶妻。

“你是說,阿耶的身體不好麽?”

劉景如今也不過四十過半,縱使對於一個武將而言,也並不算得上是晚年。劉易堯只知道這十年之間,劉景始終鎮守河西,如同一只困獸不能離開分毫。他手底下十二萬兵,有何主將,河西星羅棋布的大小部落是怎樣,劉易堯一概不知。若是劉景暴斃,將劉易堯扔去河西,就算是沒有被虎視眈眈的吐谷渾啃噬,只怕也會被那些尾大不掉的部酋啃得骨頭都不剩。

現在他在龍都,阿耶在河西,尚能維持一個脆弱的平衡。他與鄭珈榮尚且能在這搖搖欲墜的平衡中上下求索。若這平衡若被打破,他看不見未來的局勢會走向何處。

他的手心起了一層的汗。

半晌,他問道:“崔二爺以為我該如何?”

崔仲歡被他問得一楞。

他不過是個傳話的,卻不想劉易堯要把他當做門客來詢問意見了不成?

“某……”

見他躊躇,劉易堯道:“崔先生,你既然做過羽林中郎,又出身自清河崔氏,這些事情,自然懂得比我這個十歲後就沒有正經念過書的多。縱使你十年荒廢,根基尚在,請你不要退卻。崔先生自然也知道我當初在西市找到你,就不是想讓你做個普通的擁躉的。”

他連稱呼都改成了“崔先生”而非崔二爺了,甚至自言自己“從十歲後就沒念過書”,已經顯得非常做小伏低。而崔仲歡,則是驚異於自己何時,竟然神鬼不覺地當起了這位鎮西王世子的幕僚?

可觀他凝重神色,知道他向他問訊並非是出於試探,很明顯是真心求教。崔仲歡心若擂鼓,在心底斟酌一番,期期艾艾道:“我十年未曾回到清河本家,對現今朝堂局勢已然不甚了解了。縱使是當年,我也算不上一個頂號的政客,因此有一些拙見,說出來貽笑大方。只是建議,世子也當自己斟酌。”

劉易堯點了點頭,作洗耳恭聽狀。

崔仲歡挺起了脊背,正襟危坐,緩緩道:“首先,我並不知世子對高家是何態度。從我的角度來看,宮中的高妃誕育幼子,又派出高廣尋同世子接觸,她的野心,只怕是不小。但現在馮氏對她毫無防備,我們在暗,他們在明,對我們而言是有利的。”

劉易堯點了點頭,崔仲歡所言同他不謀而合,高廣尋本來就是自己找上門來示好的,雖然劉易堯本就存了結交高家的意思,但是高家自己跑來,到底落了下成,加上高淑妃在宮中地位,讓人不禁懷疑起他們的目的來。

此時秋韻漠然奉上煎好的茶水,崔仲歡接過,道謝,輕輕抿了一口,繼續說,“既然高淑妃想方設法將這個消息傳遞給劉世子,只怕高家已經有所行動的打算。在代北,高馮兩家的關系並不融洽,若是世子真要迎戰吐谷渾,高家一定是支持世子的。”

劉易堯道:“高家嫡系在代北為奴,馮氏在代北卻是鎮兵,地位雲泥之別,就算我真被趕鴨子上架迎戰吐谷渾,高家人能拖住代北的馮家麽?”

崔仲歡說:“是要高妃能拖住宮裏的馮後、馮居安便可。馮家在代北經營了多年,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卻一直沒有什麽起色,那一支,實際不足為懼。”

劉易堯垂眸示意他繼續說。

崔仲歡越說越來勁,仿佛找回了年少時期上巳節在芙蓉洲畔同一幫子崔家子稟塵尾談玄的勁頭,竟然以手沾茶碗中的水,在光禿的地面上畫出了蜿蜒的地圖。

此舉雖然粗魯得不像是個崔家子能幹出來的,卻吸引了劉易堯,就連一旁垂首烹茶的秋韻都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卻見崔仲歡跪坐氈席,低著頭,交領的衣襟向後微微傾斜,露出花白頭發下一截修長的脖頸,上面因為精瘦,有個明顯的骨節。

坐著的崔仲歡看不出殘疾,那線條流暢的脊背卻昭示著他刻在骨子裏的士族之血,單單一個側影,流露出了十年風霜都不曾磨滅掉的崔家烙印。他低頭在地上大致畫出了西南地勢,說:“我認為,若馮家真的將世子遣去河西領兵,世子不妨前往。前路雖然危機重重,卻能成為世子的轉機。”

“如同龍都封鎖了一切河西的消息一樣,世子在龍都的景況,只怕河西那邊也不甚了解。吐谷渾更不會知道世子現在是怎樣,當年鎮西王的聲名,足夠延續到世子這裏。吐谷渾,說不準並不真如馮氏所想,期盼著鎮西王薨逝。因為他們根本不了解世子。”

“鎮西王熬過去了,皆大歡喜,我們在龍都的部署可以繼續徐徐圖之,若他……”他頓了頓,擡眼看向劉易堯,在兒子面前講老子要死的事情,總有些心裏發毛,劉易堯卻凝眉揮手,示意他不必擔心,繼續說。

崔仲歡點了點頭,放下心來,“那麽,世子前往河西,首先必須要以威勢壓住河西諸部落,讓河西部酋認為您繼承了鎮西王的神勇。河西的十二萬兵各個皆是勇士,且諸部落間血脈交錯,團結之力京中那些宿衛截然不同。只要世子將他們掌握在手中,根本不需要擔憂吐谷渾。況且鎮西王正值壯年,卻突發暴病,世子可借此機會搜尋證據,甚至有機會轉頭向馮氏發難!北涼覆國……也未可知!”

他驀然擡起頭來,盯住了劉易堯。

劉易堯凝眉苦思,突然唇邊綻放出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意,叫崔仲歡心裏一驚,暗叫不好,方才多言,竟然說出此番言語!

劉易堯見他驚駭,反而笑意更深:“我幼時嘗聞鎮國公主言,崔氏中郎實乃血性之男兒,雖為崔氏,其勇烈比之胡姓諸子,不遑多讓。”他往一旁的憑幾上靠去,“三娘讓我來尋你時,我還以為她瞧中的不過是你清河崔的姓氏,你當時落拓頹然的樣子,哪裏可堪公主勇烈之讚?不過如今看來,當年弱冠便官至羽林中郎的崔二,實至名歸。”

崔仲歡一怔,他因為做了武將,崔家眾人對他多有側目,甚至他的長兄也曾說他冒進、楞頭青,卻不料當年鎮國公主評價他為“勇烈”。

他想起那一夜紅衣似火的公主,苦笑了一聲。

“謬讚。”

☆、56.第 56 章

北方的冬日黃昏總是特別的短暫, 待崔仲歡從劉易堯的正廳出來之時,霧霭已經籠罩了幽深的天際, 墨雲照頂,昏黃的庭燎灼灼地點在廊下,世子府上人少, 因此萬籟俱寂。

門房裏頭阿虎凍紅了鼻子靠在小憑幾上, 吸著鼻涕打瞌睡,劉管事推了他一把, 語氣不大好:“你郎主出來了!”

阿虎驀然驚醒,跳了起來探出了腦袋, 瞧見崔仲歡在秋韻的帶領下穿過雪堆中的小徑朝著門外走來。

秋韻、崔仲歡二人見到戴著個破狗皮帽子的阿虎, 具是一楞。阿虎紅著一張臉, 不知是凍的還是羞的, 吸溜了兩下鼻涕, 喊了一聲:“二爺!”

最近幾個月崔仲歡不大瞎出門了, 若是要辦事,也會按時回去,然而今日卻遲遲未歸。阿虎思及他許多日沒有飲酒了,心中擔憂他在路上犯病,便頂著大雪出門去尋, 找到餘香樓,小二告訴他崔仲歡來了世子府, 他又一個人摸到了世子府上。

幸好他當年也是在這一片兒乞討了很久, 對路啊戶啊摸得門兒清了, 找到世子府上的時候天還沒黑。劉管事本很厭惡崔家的人,但看到阿虎年紀又小,毛都沒有長齊,終於動了點惻隱之心,告訴他崔仲歡在府上和劉世子談事情,又拽了他進門房烤火等著。

阿虎年紀小,不過身子骨倒是抗凍,對著小火盆把一身的寒氣全都烤幹凈了之後,便開始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起瞌睡來。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崔仲歡才和劉世子談完了正經事兒出門。

如今他眼角還掛著一小顆眼屎,嘴邊留著一串兒口水印子,瞧見秋韻,也很高興乖巧地喚了一聲:“秋姐姐!”

小孩子被凍到的時候通常不會流鼻涕,反倒是吃了熱的或者烤了火,那鼻涕就像是受熱化凍了的天山雪,嘩啦啦往下淌,阿虎一張嘴就掛下一串亮晶晶在鼻尖上。

他慌忙又吸溜吸溜地把那不雅觀的東西給吸進去。

秋韻見他穿得單薄,上前一步,脫下自己的手籠,塞進了他的懷裏:“怎麽穿得那麽點兒就出門了?”

阿虎由著她擺弄,將兩只小手在袖籠裏頭揣好了,道:“等二爺好久沒回來,怕出事情。”

秋韻便轉頭打趣兒:“崔二爺有此忠仆,實在是福氣。”

崔仲歡笑著不置可否,秋韻又說:“崔府上現在也就阿虎一個仆從,是不是人手不大夠用?崔二爺為何不再買一些奴婢調遣?”

崔仲歡不好意思說囊中羞澀,只是謝過秋韻的提議,便讓阿虎領著回去了。

一出門,阿虎才恍然大悟,連忙將手裏頭的袖籠拿了下來遞給崔仲歡:“二爺您拿著,奴方才都給凍懵了,二爺恕罪!”

他鼻涕凍在臉上,一雙眼睛晶亮晶亮,崔仲歡突然發覺這兩年他也挺艱難的。許多次他在西市醉到不省人事,都是阿虎將他給拖回崔府去,於是便道:“明兒個給你做件皮襖吧。”

阿虎大喜:“真的嗎二爺!多謝二爺!”

崔仲歡又問:“劉家的下人沒有為難你吧?”

他知道自己和劉家到底隔著世仇,劉易堯大度不代表劉家的下人大度,他的那個侍衛,他的那個管事,處處瞧他不順眼。見阿虎從門房出來的時候身後還站在劉管事,因此他才這樣問。

阿虎撓了撓腦袋:“……劉叔也就嘴巴壞了點。他其實心挺好的,不然也不會讓我去烤火啦!”

他自幼在乞丐堆裏頭滾大,自然曉得察言觀色的本事,佛口蛇心的,刀子嘴豆腐心的,一瞧便知。他雖然不曉得崔仲歡和劉世子家的淵源,也不知道為什麽那幫劉家的下人這麽不待見崔仲歡,但是能看的出來,如今劉世子對二爺的態度都有所軟化,那幫子下人,也不過是死鴨子嘴硬罷了。

他又學著秋韻的樣子將崔仲歡的手塞進了那只女式的袖籠中,接過了那根比他還高出一點的竹杖,攙住了崔仲歡的胳膊。

崔仲歡的手塞在兔毛芯子的袖籠裏。這袖籠對於他來說有些小了,卻十分的溫暖,散發著淡淡的熏香,並不是很名貴的味道。他也不知道這袖籠是被阿虎焐熱了的還是被秋雨焐熱了的。

阿虎攙著他,搖頭晃腦地說:“其實世子府上的人都挺好的。劉護衛也很好,劉媽也很好,嗯,最好的還是秋姐姐。”

崔仲歡的手指蜷縮在兔毛的手籠中,點了點頭。天際又開始慢慢下起雪來,街道上的年味重了,愈發顯得主仆二人蕭索。崔仲歡的鼻尖上落了雪花,他輕輕呼出一口白氣,轉頭看向阿虎。

“也快年關了,過了年,只怕府上又要開始忙碌起來。我想去買些奴婢,家裏就你一個人,忙活不過來。”

阿虎瞪大了眼睛:“可是二爺,我不會呀!”

從人牙子手裏頭買奴婢,極為考驗眼力,阿虎不過是個十歲的小童,哪裏挑的出來奴婢的好壞!

“……”崔仲歡世家公子出身,就算落拓至此,也依舊是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崔家紈絝,更不可能會挑奴婢了,他微微凝眉,“這倒是有些麻煩。”

崔伯涯死後,他已經無臉再回本家。現在斷不可能因為買賣奴仆的事情回崔氏——至少等他還完了這次因果,才能再去面對崔家闔府的亡靈與生人吧?

阿虎突然想到了什麽:“不若去麻煩劉叔唄?”

他這個小人精,早就瞧出來劉叔其實很好說話,還未等崔仲歡答應,他已經松了手跑了回去。崔仲歡跛腿不利於行,無法跟上,來不及阻止。他倆本就沒有離開多遠,不出一會兒,阿虎就已經跑到了崔府的側門邊上,對著門房的小窗啪啪拍了起來,少年的聲音諂媚得不像話:“劉叔!劉叔!您老行行好!”

世子府上,闔上門下了鑰之後,劉管事黑著一張臉,氣呼呼道:“呸,真不要臉!”言畢,狠狠皺了下眉,鉆回門房裏頭去扒拉那炭火,又心疼地說:“這麽好的炭,就叫那小叫花子給燒了。秋姑娘你還把你那世子妃留給你的手籠給他,嘖!”

秋韻卻笑道:“阿虎又沒逼著您給他燒火。”

劉管事老臉一紅,氣哼哼道:“這不是……嘖!還不是瞧著他年紀小,凍壞了作孽麽!再說了他要是在咱們這裏出個什麽岔子,那姓崔的要我們賠他一個小廝咋辦?我們這人手可緊缺著呢!” 言罷氣哼哼地,又從門房裏頭左翻右翻,竟然翻出個全新的狐皮手籠來,遞給秋韻,“讓你發善心,叫那小叫花子撿了個手籠去,喏,這個給你,冬月裏剛叫人給做的還沒用過呢。你現在可金貴著,要是凍著了、不好了,等世子妃回來還不拿老頭子我問罪?”

秋韻笑意盈盈:“我家世子妃才不是這樣的人。崔二爺也不像您說的似的。”

劉管事雙手揣著袖子裏頭縮著脖子道:“啊呸,老頭子見的可比你多多了。凍死了,還不快回房裏頭去?杵在這兒當冰雕吶?”

秋韻飛快地答了一聲是。

正準備離開時,門房突然又傳來了啪啪的拍窗聲,阿虎的聲音帶著被凍出來的鼻音。

劉管事罵罵咧咧:“什麽玩意兒,又找上門了!”卻依然口嫌體直地去打開了門房的小窗,一邊翻了個白眼:“你幹嘛,這兒可沒多的手籠了!”

“哎,手籠那個,替我再謝謝秋姐姐!”阿虎笑瞇瞇道,“劉叔,您曉得哪裏的人牙子手裏的奴婢肯吃苦,能幹活,價格也公道麽?”

劉叔聽他問這個,狐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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