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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爾朱光2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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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力的侍從背上爬了下來,身後卻跟了一個並不認識的郎君。他的眉心微動——為什麽他還帶了旁人來?

那個年輕郎君卻率先上前一步雙手合十,稱道:“劉世子,鄙人名叫高廣尋,是先司空高巨擎的嗣孫。”

他笑得很淺,卻不顯得疏離。

劉易堯猛然起身——鄭珈榮名單上的第二人,高大臣的兒子!他還在思索如何同高大臣取得聯系,卻不想高廣尋竟然自己送上了門!

☆、51.第 51 章

劉易堯的震驚沒有許久, 很快回過了神,他微微頷首, 問道:“高郎怎麽來此?”

高廣尋淺笑:“九皇子入冬後一直病弱,所以替他祈福。順便祭拜大父。”

劉易堯這才想起這個高廣尋的姑母似乎已經是宮裏頭的淑妃了。這位高淑妃可還真是低調得很。高廣尋挑著這麽個時候跑來大慧覺寺,實在是耐人尋味——經歷過十年前那件事的龍都貴族誰人不知冬月初十是個怎樣特殊的日子, 何況高淑妃同高巨擎的關系又是那樣密切。

高巨擎的遺體是被高家領去葬在祖墳, 不像慕容康平是按照鮮卑風俗火化後揚入山嶺。他要祭拜大父也不該來大慧覺寺。故而高廣尋這句話對於劉易堯而言,簡直是**裸地在拋橄欖枝。

劉易堯看向高廣尋滴水不漏地笑容, 微微垂下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既然盟友親自找上門來,何必推拒?他笑了一下, 道:“今日是鎮國公主忌日, 徹空禪師已經在後山備下素齋, 高郎不若一道。”

高廣尋從善如流。兩個皆是初見之人竟然親親熱熱稱兄道弟地一起走往後山禪房, 像是久未重逢的知己一樣。

崔仲歡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頭, 他何嘗聽不出來高廣尋話中深意, 當下只覺得渾身震顫,一雙眼不敢相信地望向前頭兩個皆不過弱冠上下的少年,思及當初劉易堯將他尋去而說的那番話,一顆心像是重新註入了鮮血一般撲通撲通跳了起來。幾個下人卻絲毫不知道主子們的葫蘆裏頭賣的什麽藥,滿心的疑惑。

一直隨著劉易堯的劉叔拿一雙閃著怒火的眼睛拼命去剜崔仲歡。可主子未曾發話, 他也不敢輕舉妄動。

秋韻到底通透,她雖然想不出這崔高劉三人聚在大慧覺寺能幹些什麽, 卻也隱約地覺查祭拜鎮國公主一事不過是塊遮羞布罷了。她頓時覺得此前劉易堯對崔仲歡的尊重是有深意的, 便壯了膽子上前一步擋在了崔仲歡身前, 低著頭替他隔離了劉叔的眼刀。

劉叔見自己手下竟然出了個小叛徒,氣不打一處來,可佛門清凈地又不好做什麽,翻了個白眼去急匆匆地追前頭高劉二人了。

崔仲歡不利於行,一跛一跛地走得極慢,秋韻就低著頭在旁邊慢慢地跟著,直到將他送入禪房。

且說青州書院中,七郎鄭琛榮尚來不及拜見徐紹,就在那位名叫徐疏的師兄帶領下一頭紮進了一間房中,撲到了案幾上。

徐疏還在給他介紹,這邊是他日後的宿舍,還有幾個年歲相仿的生徒與他同住,現今室友都在上課雲雲,他已經攤開了信箋,開始給劉易堯寫起信來。見徐疏忙碌,他匆忙擡起一個抱歉的眼神,道:“師兄,實在是對不住……我不是有意……”

徐疏也不是那麽小氣之人,知道他心中記掛阿姐,忙說:“那你快些寫吧,還能趕在日落前著人送出去。”說罷,還另外替他尋出了信封。

鄭琛榮年歲尚幼腕力不足,筆下字體僅僅能初見崢嶸,寫完,他將信畢恭畢敬交給徐疏,道:“勞煩師兄差人送往龍都。”

徐疏一邊感慨他們姐弟情深,一邊又在嘀咕鄭三娘一個弱女子,獨自留在青州能如何?但他依然接過信箋,急匆匆跑了出去,替七郎遞送。

送完信,七郎才算了卻一樁心事,吩咐春熙夏冰替他整理臥室,書院又有僮仆送來水供他梳洗,晚間去拜見徐紹。

七郎一路奔波勞頓,不曾有過好眠,這幾個月的變故讓他心中疲累,洗完,發未熏幹,他又跑出廊下去看徐疏是否回來,方一推開門便撞上一個什麽物體。

對方驚呼了一聲,手中抱著的兩卷竹簡嘩啦啦落在了地上,自己也一個趔趄從回廊上滾了下去。

鄭琛榮大驚失色,連忙跨過書簡去拽那一團掉下去的人形。

書院回廊高出外頭泥地面大約三寸,掉下去的小娘子約莫七八歲的樣子,長得粉雕玉琢的一團。但是因為這兩日雨雪漫漫,廊下的泥地一灘的濕滑,小娘子木屐掉了一個,襪子上沾滿了泥巴。她這一滾也滾懵了,直到鄭琛榮將她拽上回廊,才緩過神來,瞧見沾了泥土的裙裾和白襪,頓時紅了眼,一雙鮮紅的眼圈無措地望向鄭琛榮:“你……你是誰!我沒見過你!”

鄭琛榮知道燕南書院自徐荼蘼之後也收過幾位女弟子,這個小娘子穿著書院統一發的月白色袍衫,心想只怕是書院的師姐,可如今人家兩邊的雙環歪了一個,木屐也滾到不知道哪裏去了,錯膝跪在廊下,拿一雙紅彤彤圓滾滾的眼睛瞪他,像是一只受驚的兔子。

他連忙道:“學生是滎陽鄭琛榮,睿王妃引薦來燕南書院,才剛到……”

“啊!你是小師叔!”聽到他的名字,小娘子驚慌失措的神情微微消下去了些,只是一雙眼睛還是地裏咕嚕地打量著他。

聽她叫小師叔,鄭琛榮整個人都不好了:啥?師叔?他輩分怎麽陡然拔高了那麽多?

他望向那小娘子,躊躇了一下問道:“不知道娘子是哪位?”

小娘子一雙漆黑的瞳仁佐著微紅的眼圈依然委屈巴巴地看向他,嘴巴微微撅著,似乎是礙於他的輩分才不情不願地說:“徐氏。學名殊言。”

聽她這麽大大咧咧地把閨名報了出來,鄭琛榮一驚。在龍都漢人那裏女孩子的閨名是很寶貴的,只有家中人才能知曉,外頭的人,也只有未婚夫到了問名的階段,問走了拿去占蔔兇吉才有資格知道,這小娘子竟然就這樣在他面前說出來了……

像是不小心知道了她**的小秘密,鄭琛榮臉色微紅。

徐殊言卻不以為意,在燕南書院裏女弟子和男弟子沒有什麽分別,大家都是互相稱呼學名,男學生加冠後有了字則稱呼字,她名叫殊言這個事情全書院的男學生都知道。所以她絲毫沒有察覺出鄭琛榮的震驚,而是委委屈屈地去摸自己的腳踝。

方才一不小心滾下廊,襪子上浸透了泥水。徐州雖然不像龍都那麽幹冷幹冷,可是冬月裏的濕冷也是要人性命,冰水滲透上來,直接懂得她打了個噴嚏,一串晶瑩的鼻涕就明晃晃探出了頭來。

鄭琛榮別過頭去,輕聲說道:“那個,我房裏有熱湯,還有熏爐,你要不要先進去,我叫人去找你的侍女來。”

徐殊言點了點頭,才想起散落了一地的書簡,連忙去撿。

書簡在木質的回廊上散了個七七八八,鄭琛榮還在想為什麽要叫個那麽小的小娘子拿那麽多書,正幫她收著,卻發現小姑娘靠在廊下,肩膀一抖一抖,鼻子抽搭抽搭。

鄭琛榮一臉懵逼。剛才摔到廊下都沒見她哭的,怎麽現在就突然哭了起來呢——

徐殊言抱著一卷書兀自傷心,雖然沒有放聲大喊大叫,卻抽咽得上氣不接下氣,瞬間一點形象都沒有了。

原來方才掉下廊的除了她,一卷竹簡也跟著下去泡在了泥水裏頭。她將那竹簡撈上來,絲毫不顧上頭湯湯水水黑唧唧的,直接就抱在了懷裏,眼淚鼻涕哭了一臉。還在屋裏收拾的夏冰春熙兩人也被這動靜驚到,紛紛跑出來,之間一個狼狽的小娘子坐在廊下哭成了一團,而他們的郎君則呆若木雞。

春熙連忙將小娘子拉起來。徐殊言不知道怎麽搞得已經是滿臉的泥道子,抱著那卷竹簡,一臉的生無可戀。縱使在龍都鄭府,娘子中年紀最小的六娘子也從不會這樣哭,主仆三個面面相覷,直到春熙一拍腦門:“這是學院的學生,肯定有侍女的,我去將人找來!”

可是根本不曉得人家住在何處。

春熙和夏冰從來沒有照顧過小姑娘,又因為是士族娘子,他們幾個外男又怎能隨便動手動腳。這個時候沿著廊下聞聲趕來的徐疏簡直就是三人的救星!

徐疏見到剛剛梳洗完畢的鄭琛榮跌坐在門前,方才因為拽了徐殊言一把身上也沾了泥水。而一旁的徐殊言則根本就是個泥猴子,哭得像是只落了水瑟瑟發抖的鵪鶉。他連忙顛了兩步上前:“殊言!”

徐殊言抽抽噎噎地偏過頭來瞧見是他,眼淚更加如同不要錢似,並且還開始打起嗝來:“噎!阿叔……噎!”

徐疏朝著鄭琛榮抱歉笑笑:“這是徐先生的孫女。”他算起來還是徐殊言的叔叔,也不管她滿身的泥土連忙將她抱起,對鄭琛榮道:“鄭郎還是趕快收拾一下,一會兒要去見先生了。”

鄭琛榮家裏頭姐妹雖多,也從未見過這麽能哭的小姑娘,被驚得坐在廊下半晌才回過神來,懵懵懂懂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見徐殊言被徐疏摁在了懷裏,哭聲發悶,他才恍然回過神,跳了起來,臉紅道:“學生……”

徐疏知道這個小妮子的威力,尷尬笑笑:“鄭郎,信我已經送出了,我先把這孩子安頓好再來領你去見先生!”言罷又邁開長腿抱著徐殊言沿著長廊跑了出去。

鄭琛榮瞧著一地還未收拾幹凈的竹簡,頓時不知所措,被穿廊而過的冷風一吹,才抖了抖也打了個噴嚏。春熙連忙把他推進房間裏,他卻急切地說:“把那些竹簡撿起來擦幹凈了,找個什麽機會給那位徐……小娘子送過去。”

☆、52.第 52 章

康平那裏, 因為爾朱光的親自護送,加上步六孤繼心虛送的好馬車, 腳程比之前快了不少,只是越往南邊,就越發濕冷得讓她難受, 車內熏著的暖爐都沒法烘回她的手腳, 指尖麻麻癢癢。

抵達青徐兩州交接之地的時候正是大中午,日頭是難得一見的好, 她叫停了車隊,跳下車來, 想要曬曬太陽。馬車不必牛車穩健, 快是快, 只是一路上顛吧顛兒, 骨頭都要散架了, 這鄭珈榮的漢人小姐身子是半分都經不得。

她搓著微微發癢的手指, 繞到太陽地裏頭,脫掉了手上的皮手套,將五指攤開來晾曬。

爾朱光勒停了馬,翻身下來問她:“夫人怎麽了?”

她攤著手滿不在乎地道:“怕是要生凍瘡。”

爾朱光也很不喜南地的濕潤天氣,說:“即將進入徐州, 大約還有兩日就可以道彭城了。”

康平只是低低地哦了一聲,兀自搓自己的手指。

在龍都的時候鄭府上就算是冬天, 屋子裏頭也燃著爐子和地龍, 燒得溫暖如春, 根本不可能生出凍瘡來,她都快要忘記凍瘡的滋味了。前世在河西的時候生過兩年,癢得她抓心撓肺,五指恨不得在弓弦上蹭,這會兒這種熟悉的感覺又生了出來。不知道鄭珈榮這雙蔥白一樣的纖纖玉手生上凍瘡會是怎樣的,只怕會慘不忍睹。前世那個時候她的手因為騎馬射箭滿手的繭子,就那樣的,長了凍瘡之後的對比也讓她猝不忍視,現在這麽一雙玉手要長了凍瘡得多可惜。

見她輕微哈著氣,爾朱光從馬背上的囊袋裏頭掏出了一個小藥盒:“這個挺有效果。”

對他突如其來的殷勤康平先是一楞,旋即大大方方地收下了,笑問:“爾朱郎隨身還攜帶這種東西啊。”

爾朱光說:“青州的天氣比冀州潮,我一到冬日也怕生凍瘡,所以備著了。”

康平心想這還是個聽細心的郎君,從善如流地打開了蓋子,裏頭是淺黃色的微微散發著姜味的藥膏,她用手指挖出了一塊兒來,抹在了指縫上,頓時灼灼地冒出了熱氣。

爾朱光本來不過是隨便套套近乎,卻瞥見了她左手食指中段的一道深紅痕跡,微微蹙眉。

這是彎弓所留的傷痕,看著還很新,不會超過半個月。但她的五指皮膚十分的細膩,看著並不像是時常握刀挽弓之人。

“沒想到夫人還射箭?”他裝作漫不經心地問。

康平看向自己手上因為擊殺匪徒而留下的傷口,笑道:“哦,平時用的多是弩機,那次遇上匪類,弩箭射光了,只能拉弓,還射偏了。”語氣間頗有些遺憾。

爾朱光之前就知道這位漢女同他此前所見的什麽漢人士族就截然不同,那些漢人士族小娘子各個兒都柔得像是一攤棉花,最是不齒於鮮卑女人的騎射功夫,一個個只曉得繡花談玄。這位夫人卻能擊殺爾朱阿奴,還彎弓引箭——聽她的說辭,似乎當初在廣固外頭遇見流民匪,還是她自個兒射箭擊退的。

爾朱光瞧著她垂著眼輕柔地在指尖塗抹藥物,一層一層慢慢抹開,陽光照在她臉上,睫毛都反射著金色,勾勒出面容上柔和的起伏,肌膚白得都有些透明。他不由地心裏頭直覺得毛毛的。

康平在十個手指頭上都塗上了藥,想起冬情似乎也有長凍瘡的預兆,又毫不客氣地問爾朱光:“這藥我能給我的使女用點麽?”

她倒是沒有再端著架子自稱“本妃”,許是受了人家的恩惠,態度軟乎了不少。爾朱光點了點頭,她便提裙捏著這個小小的藥盒去找冬情了。

爾朱光瞧著她離去的背影,心頭像是被什麽東西撓了一下。

康平將藥盒遞給了窩在馬車裏頭貪懶的冬情,轉頭便瞧見爾朱光站在剛才那處定定地瞧著她。他一頭紅發紮了許多條辮子垂在肩上,腦門上還爆出了不少蜷曲的碎發,在暖融融的日頭下閃著金光,一雙綠色的眼睛像是只草原上的小狼。

瞧她望過來,爾朱光才發現了失態,垂下了眼。

康平輕輕笑了一聲,羯人還都是這樣,甚少見到長相俊美者。爾朱阿奴壯得像頭牛,這位爾朱光長得應該算是部落裏頭頂天的了,卻也方頜寬臉,平白多了分莽氣。

但她也知道紅發綠眼的,若是長得好,能長得非常漂亮。

上輩子跟在她身旁的那個羯族親兵就長得很好,紅發碧眼,顏色殊麗。

她微微蹙眉將腦子裏頭不合時宜浮上來的遠古記憶給甩去,蕩著腿坐在車轅上。十一郎依然吮吸著草根一副沒有睡醒的模樣。

手指上濕潤的藥膏慢慢地幹燥了,熱度褪去,留下一手的辛辣味道,康平用懷裏頭的小絹帕細細地擦掉,從冬情手裏頭拿過那個盒子,遠遠地吹了個口哨,將藥盒朝著爾朱光拋了過去。

爾朱光倒是穩穩地接住了藥盒,只是瞧著她靈活得鉆入車內,驚得下巴都掉了。剛才那聲口哨是這個夫人吹的?

車內冬情攤著手指,看著康平自己熟練地鋪好了毯子,也是一臉震驚地說不出話的神色,半晌才擠出來一句話:“娘子,我總覺得,你自從出了龍都好像變了個人……”

不對,似乎嫁給了劉世子以後,行事作風就越發像個鮮卑女人了。

她甚至從來不知道自家娘子何時學會的射箭,又何時學會的使用弩機。自從那次在青州遇到匪類,她攀上車頂親手殺死了兩人,冬情就覺著,自己從小服侍到大的娘子,竟然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悄悄地脫了胎換了骨。

康平總不好說自己本來裏子裏頭就是鮮卑女人,在鄭府被壓抑了十年,跑到青州來這是解放天性了,她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道:“外頭那麽兇險,我怎能不保護好我自己?”

冬情皺著眉,撅著嘴說:“要我去射那箭,我肯定弓都張不開。”三娘子未免也天賦太好了。她又去掰過康平的手,瞧著上頭那一道還未消去的紅痕,心疼道,“三娘子,這樣不疼麽?”

康平輕柔地說:“不疼。冬情,咱們現在已經是胡人的家眷了,不要總是惦記著鄭府的那一套。你想,若是當時遇見那些歹人,我們只懂得哭叫著抱作一團,會如何?這種時候,總得學會點防身的本事的,否則,豈不是讓他們得逞了去?況且,當年鎮西王是大破柔然的英雄,王妃亦是女中豪傑。鎮西王世子看似病弱,他從小馬上的功夫也不曾落下的。世道那麽亂,遇見流民了,你坐在車裏頭舉著塵尾同他們談玄,能成麽?”

想起那幫和鄭珍容不清不楚的匪徒,冬情臉色微紅:“二娘子實在是歹毒的心腸!娘子你說得對,和她這種人確實也是說不清楚道理,還不如射上一箭!”

康平笑了笑。

有些時候氣勢上的震懾是體現在武力上的。她當年做公主的時候能管束住那麽多的人,除了政治上的鐵腕,另外一份原因,是她當初斬殺宇文沐時的武功讓人忌憚。上過戰場的人自帶的殺伐決斷,同未曾在沙場上摸爬滾打過的人到底是不同的。很多時候,那種金戈鐵馬的氣息很能唬住人。

“我倒是恨不得用箭將她直接射個對穿,釘在東宮的墻上。”她淡然道,“只不過如今還是不行,阿堯在龍都到底比人家低個一頭。”想起鄭玖容做的那件事情,縱使張繼明出面了,也不過是宋氏下堂,鄭道恭削爵位的結局,她就十分的氣悶。

上輩子馮家那兩位就總和她不對付,現在兩個人拿捏著慕容煥,更是尾大不掉了。

外頭爾朱光敲了敲車壁,微微掀開一角車簾問道:“夫人,出發麽?”

康平點了點頭。

龍都宮中,慕容煥每年過冬月都要頭疼一番。他那是心病了,始終治不好,弄得煩悶得很,一煩悶就要拿小輩出氣,搞得新婦鄭珍容都有些受不住。

更別說青州的消息傳回來,那鄭珈榮竟然逃脫了,還把她買的傭兵頭子的腦袋掛在樹上。她派去盯著的人瞧見那個胡虜的腦袋瓜,嚇得屁滾尿流地回來了,根本不敢再跟著。

她又要侍奉慕容煥又要對付東宮一眾姬妾,還要分心去關青州的三娘七郎,整宿整宿睡不好覺,嘴上都起了一串的燎泡,到了冬月下旬的時候直接就病倒在宮裏頭,閉門不出了。

高淑妃倒是始終陪著馮後,見太子妃數日也不曾來中宮,疑道:“鄭家的娘子素來最重禮數,剛入東宮的時候晨昏定省日日少不了,最近怎麽就不來見她阿家了?”

馮後雖然祖上是漢人,但也鮮卑化得差不多了,不耐煩那些漢姓高門的禮節,太子妃天天來晨昏定省,她還得費神招待,不來反而好。便說:“那孩子心思太重,病了。”

高淑妃驚異道:“病了?這新婚燕爾得能有什麽心思呢?”

馮後做主中宮那麽些年,鄭珍容幹出來的事情還不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她不過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睛罷了。

馮後道:“同她那個嫁了鎮西王世子的妹妹過不去呢。”

高淑妃也聽聞了鄭家一攤子事情,笑道:“都把人家弄得嫁給了鎮西王世子了,還有什麽好過不去的?不是說鎮西王已經快不行了麽?到時候世子去了河西襲爵,她的手還能伸到河西去?”

馮後幽幽看了她一眼:“說的也是,可若讓劉易堯回河西去襲爵,總有些放虎歸山的感覺。”

高淑妃笑:“河西南邊就是吐谷渾,虎視眈眈的,劉世子長那個模樣,早就和他的阿耶不一樣了,到了那裏說不定被吐谷渾那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皇後您還擔心什麽?吐谷渾那幫人估計也在等著鎮西王死了呢。”

馮後看向高淑妃:“你想的倒是挺深。”

高淑妃道:“妾也沒什麽圖的,只盼著我兒早日能封王封出去,河西那塊地方就挺好的。”

河朔困苦,不過連接著西域,也算是喉舌之地。高淑妃自進宮之後就緊緊依附馮後,處處馬首是瞻,把河朔給了她的兒子也沒什麽不可。馮後心中嘲笑了一句她的短視,面上還是親親熱熱的。

☆、53.第 53 章

延拓剛剛走進青州境內, 瞧見官道側停著一支馬隊,馬上之人皆著皮甲, 一眼看過去就知道是個富足的部落。

老三和他錯了半個馬身子,背上背著那把繳獲來的鐵刀,底氣十足, 陰陽怪氣道:“這幫流民匪是有錢哈, 瞧他們一個個的身上穿著的。”

延拓凝眉,瞥見了馬隊中那輛並不起眼的馬車, 道:“別瞎他媽說,估計和咱們一樣是傭兵隊, 護送貴人的。”

想起之前護送的那個貴人, 老三舔了口幹裂的嘴唇, 嘿嘿笑起來:“嘖, 說實在的, 老子跑了那麽多單了, 倒也沒見過哪個貴人同之前那個世子夫人一樣的。我敢保證北邊部落裏的女人都沒她那麽猛的……嘖嘖,還是個漢人呢。瞧她那個弟弟卻孬得不行,她怎麽就那麽勁兒呢?”

延拓看了他一眼。那夜康平馬車上彎弓引箭的英姿震懾了隊中不少人,他在幽青路上往來了那麽多次,見過不少雇主了, 也沒有一人能像她那樣殺氣騰騰。這種殺氣,往往只有在沙場上死人堆裏頭滾過的人才有, 那漢人夫人瞧著不過十六七歲的樣子, 他總覺得那個女子纖弱的殼子裏頭裝了另一個靈魂。

老三突然道:“誒, 那駕車的不是那個——”

延拓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果真瞧見了馬車前頭盤著腿的十一郎——大冬天裏的依然戴著個草帽,帽檐壓得低低的,唯能瞧見半截草桿子被他叼在嘴裏。這寒冬臘月,也不知道他從哪裏拔來的草根子。

瞧見了十一郎,說明馬車裏頭坐著的定是那位劉家夫人。延拓一夾馬腹,立刻上前。爾朱光遠遠瞧見那隊傭兵,本就警覺,見他們竟然敢上前來,原本或坐或立的族人立刻圍到了車前。

康平本來正等著出發呢,半天不見動靜,恰在此時探出了頭來,瞧見一匹熟悉的老馬,她立刻笑道:“是老朋友了!”

延拓看從馬車裏鉆出來的確實是她,加快了速度,在車前勒馬,抱拳道:“劉夫人!”

康平瞧見他,就知道現在七郎已經安全在書院裏頭了,笑容燦爛:“延拓大哥別來無恙!”

爾朱光將那延拓和他身後的十幾人打量了一番,見他們的盔甲武器全都零零散散、破敗不堪,一看就不知道是什麽正經軍戶,心道那世子夫人什麽時候和這幫二流子扯在了一起了?

延拓瞧見爾朱光那一頭炸了毛的紅發,也是心底冷哼一聲,視而不見從他身側掠過,停到了康平車側:“我以為世子夫人青州事情解決之後會直接回龍都呢,還想能不能加快趕上你,怎麽,郎君已經抵達徐州彭城,夫人還要去看麽?”

康平說:“是,我去彭城還有別的事情做。多謝延拓大哥了!”

延拓道:“既然收了夫人的傭金,自然應當盡心完成任務。郎君一路沒遇上啥事,已經安全抵達了。夫人不必擔憂。”

康平又道了句謝。

延拓又問:“現在已經快臘月了,夫人如果再下徐州,只怕沒法在過年的時候返回龍都。”他懷裏頭揣著鄭琛榮給劉易堯的信件,想來這位夫人和她丈夫必然恩愛,故出此言。

康平凝了眉:“仔細算算也是。”她本來是趕著將七郎送去徐州,順便將事情辦完,一來二往差不多剛剛好能在年前趕回去,陪著劉易堯過除夕,可是誰曾想青州遇上了這麽個事情,耽擱了那麽多日,年前回去不大可能了,倒是能趕趕上元節。

“夫人有什麽信,不若讓我去傳給世子?反正我正好要替七郎送信過去。”

“七郎有信給我夫郎麽?”她問,“能給我瞧瞧否?”

七郎和劉易堯並沒有很親密,他到了徐州立刻給劉易堯寫信,想來也無非就是那麽點內容。延拓大大方方地將信給了康平,康平略微掃了一眼,輕笑起來:“他是在擔心我呢。不過這信送到我夫郎那裏也沒什麽用處,還平白叫他擔心,不若給我算了。”說著,便已經將信箋收入了懷中。

延拓不識字,不過看著她那雲淡風輕的樣子,便也笑道:“也好。”

康平說:“也不麻煩你再多跑一趟了,夫郎大概也已經曉得我沒法在年前回去了。”

延拓又看了一眼圍在她周圍的那幫羯人侍衛,點了點頭,抱拳道:“成!”

話音剛落,他便瞧見一旁坐著木頭人似的十一郎突然微微擡了擡頭,嘴唇動了動,帶著那根細細的草莖也晃了兩下。

“等等。”康平皺了皺眉,突然又叫住了他,“還是得麻煩下延拓大哥,幫我送個這個回去。”她從頭上摘下一個明晃晃的步搖,遞給延拓,“我夫郎心思細,雖然已經報過平安,但他難免還要東想西想的。還是給他個信物讓他安安心心吧。”

延拓接過步搖,笑裂了嘴:“哎!”

七郎將手裏那些竹簡擦凈了,晾幹了,才敢拿去還給徐殊言。

這徐殊言是徐紹唯一的孫女,年紀雖然小,卻已經顯露出早慧來,書院中不乏她將來說不定能超越徐荼蘼的聲音。畢竟徐荼蘼年輕的時候只是個不受寵的庶支,就是是蹭課蹭來的學問,徐殊言卻是徐紹自幼養在身邊、親自開蒙的嫡親孫女。

七郎既然是徐紹弟子,自然輩分上算得上是徐殊言的小師叔。

只是他才剛剛進書院,就有了個晚輩,怎麽想都怪怪的。

徐殊言這小娘子愛書成癡,年紀小小就喜歡搜羅古籍,那天哭那麽絕望,並不是摔下廊嚇到的,而是看見自己喜歡的孤本浸到了泥湯裏頭心疼的。

七郎翻著自己手裏那冊東漢趙曄的《吳越春秋》第二卷,心想這小姑娘年紀輕輕就已經開始看這麽晦澀的史書了,臉皮子有些發熱。鄭府和水木書院都沒有收集齊全套的《吳越春秋》,據說已經散失了兩卷,不曾想在燕南書院一個不到十歲的小娘子的手裏頭竟然還存著第二卷,他便私心留下來看了幾天,才去送還給徐殊言。

因為是女娃娃,她住在南邊的院子裏,距離男學生上課和藏書的北苑有一定的距離。燕南園內的布局頗有南趣,零星栽種了不少樹木,南北之間隔著的片樹林,中有卵石鋪就的小路,也挖出了高低的水渠。今日休沐,有學生三五成群坐在水渠邊,地上鋪了毛氈,臨水作流觴,他們仿佛絲毫不畏懼嚴寒似的敞著懷,撩著長袍廣袖,從那冰涼的水裏頭取羽觴。

燕南園的風氣和南邊楚國基本相似,以美居奇,以門第定高低。鄭琛榮長得鐘靈毓秀,又姓鄭氏,加之年方十歲便得徐紹讚譽成為入室弟子,院中學生對他無不關註,見他走來就有人高喝:“鄭小郎!”

鄭琛榮面不改色,穿過走廊。

有心懷妒忌的學生便高聲道:“你可知這鄭小郎的姐姐嫁了龍都的匈奴人麽?”

下頭立刻一片哄笑。

在燕南園裏的學生大多是抱著隱世的態度的,對他們而言政事汙濁,不該多過問,是以以同胡姓的蠻人貴胄扯上關系為恥。當年慕容烈在燕南書院之時,就算他是一國王世子,也照樣被書院裏的學生三天兩頭明裏暗裏的排擠,就因為他是個胡人。

那起子無法入得徐紹青眼的學生,嫉恨他年紀輕輕就成為了徐紹座下,一個個把牙磨得尖尖的。文人罵起人來可是不帶一個臟字。

倒是鄭七郎聽了,卻把腰桿挺得更加直了。

這幫人挑不出他的錯處,只能拿著他阿姐的婚事做點文章,實在是貽笑大方。阿姐教過他要不驕不躁,這幫人並不值得他費心去理會。

曲水邊坐了個眉清目秀的少年,膚色粲然,頭頂一枚碧色的紗籠冠,兩條紅纓系在下巴下頭愈發襯托得膚色勝雪,風度灼然,在這以美居奇的燕南園,他這般長相的,旁邊自然是圍了一圈兒的郎君,皆是弱冠上下。

他這幫人倒是也不同那些嚼舌頭的學生在一處,那少年郎舉著塵尾,斜臥在氈席上,羽觴飄過來了,他也不去撈,只是微微撐起身子,瞇眼瞧著那端莊走過的鄭七郎,嘆道:“果然是滎陽鄭氏的風骨。”

對岸有人譏笑:“桓郎不知,那鄭道恭無非是沽名釣譽之徒,寵妾滅妻,哪堪滎陽鄭氏之名?”

被稱作“桓郎”之人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鄭琛榮穿過落葉蕭索的樹林,幾間連綿的房屋出現在了他的眼前,房前種了大片蒼翠的鳳尾竹,迎著朔風沙沙作響,他提著書袋子數了數,瞅準了其中一間提步上前。

輕聲敲門後,一個梳著斜髻的侍女出來開了門,看見是個清貴的郎君,微微錯開了身子。鄭琛榮倒是記得男女大防,後退了一步雙手捧上古冊:“前幾日不慎撞徐娘子,將她的書給撞掉弄臟了,某已拭凈晾幹,特來向徐娘子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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