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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爾朱光2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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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府提供的朝食還算豐盛, 頗對康平的胃口,她慢悠悠地喝完了一碗粟米粥, 又多吃了兩碗小菜,一旁服侍的冬情卻始終慘白著一張臉,握筷子布菜的手都抖得不成樣子。

康平內心嘆息了一聲, 這個孩子到底從小沒有見過這等血腥的場面。她見菜還有剩, 便賞給了冬情,冬情卻皺著眉頭道:“娘子, 奴婢實在是吃不下……”

她只覺得在途經青州的這幾天,是她這輩子最大的夢魘了, 剛進青州就遭到追殺, 結果到了州府, 還有登徒子夜入三娘閨房, 被三娘殺了丟在門外。天知道她一早上起來瞧見外頭那具屍體, 是多麽的害怕。

康平卻想的是幸好帶出來的是十一郎不是賀賴孤, 十一郎殺人講究一個快而準,若是賀賴孤那個心理變態的,基本上這屍體要被玩得不成樣子,闔府的侍女估計都要被嚇死,別說冬情了。

她揮揮手:“好吧, 那你把東西撤了吧。”

冬情依然驚魂未定,跑上跑下地收拾好後, 靠著康平, 顫聲問道:“三娘, 你昨夜是怎麽把他給……”

康平小聲說道:“是十一郎,我哪有那麽好的本事?”

冬情瞥了一眼站在門外,一臉憨厚的十一郎,打了個哆嗦。

康平安慰她:“你別怕,他是死有餘辜。”

冬情臉色慘白:“昨夜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卻一點兒也不知道……”

恰在此時,一個侍女跑了進來,說:“夫人,爾朱部的小郎君求見。”

“哪個小郎君?”康平凝眉,那步六孤繼果然是狡猾得很啊,前腳答應得好好的,後腳立刻跑去通知了爾朱部,想要把她推出去擋槍?也不瞧瞧她的小身板能不能幫他擋得住。

侍女答道:“是叫爾朱光的,爾朱將軍的侄子。”

這人當年柔然之戰的時候估計還是個繈褓中的嬰兒,康平對他沒有印象,吃不準他的態度,不過還是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道:“請他過來吧。”

爾朱光本想那位世子妃竟然能殺死他那個虎背熊腰的叔叔,定然是長得面如羅剎,或者至少身材也當五大三粗。他猜測可能是哪個北鎮鮮卑貴族之女,潑辣野蠻,沒想到一見到康平,同他腦海裏的形象差了十萬八千裏。

康平斜斜靠著憑幾,她今日裏沒有穿鮮卑的窄裙,而是穿著漢式的曲裾,瞧著頗為典雅,坐在江左風格的內室裏,一手執著茶碗,一手按著一柄小小的塵尾,足邊焚著香,像是一幅江南仕女圖。爾朱光踏進她的居室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到了建康。

這世子妃怎麽是個漢人?

——步六孤繼是在逗他麽,就這麽個纖弱蒼白的漢女,能殺的了爾朱阿奴?那麻雀都能吃鷹了。

爾朱光長得和他的那個叔叔五六分像,都是帶著鮮明羯胡特色的紅發方臉,光著腳站在重新鋪了絨毯的地上,一雙小船一樣的腳上也長著密密麻麻的淺紅色汗毛。但他那雙眼睛倒是比爾朱阿奴幹凈許多,沒有他那副沈迷聲色被掏空的放縱。

康平直起身子緩緩行了一禮道:“郎君便是爾朱小郎?”

爾朱光上下打量著她,滿心疑惑:“正是。昨夜聽聞叔父……冒犯了夫人,被夫人給……”對著她那樣的臉和身材,他實在是問不出口來。

康平亦是知道自己如今這具鄭珈榮的身體頗具迷惑性,用塵尾掩著半張臉,露出一個憂傷悔恨的眼神:“是,昨夜有人闖入,欲行不軌之事,本妃驚嚇中錯手殺了他。本以為是個蟊賊,卻不想早起才知道竟然是爾朱部酋。”

爾朱光見她如此坦誠,被嚇了一跳,差點脫口而出:真是你殺的?

康平卻一副自怨自艾的語氣:“早知道是爾朱部酋,我便不會出手那麽重了。卻不知道爾朱部酋與我素無冤仇,為何半夜要來毀我名節?”

她一臉早知道我就手下留情的口吻,聽著爾朱光越發驚異,怎麽著她難道還有自信制服爾朱阿奴而不傷了他不成?

“叔父夜闖夫人居室,確實是他的過錯,可罪不至死!叔父之死,青州府和夫人必須要給個交代。”他說。

康平望向他,爾朱光約莫二十五六的年紀,應當是沒參加過什麽戰事,身上沒有軍功。不像是現在爾朱部的其他幾個長老有老本能吃。他被爾朱阿奴帶到青州成了黑戶,只怕心裏也很怨懟。康平心中了然,嘆惋道:“是本妃錯手殺了爾朱部酋,本妃對此難辭其咎。不過本妃還是要同你好好掰扯掰扯,爾朱阿奴是否真的該死。”

“願聞其詳。”爾朱光垂首道。

康平淡淡地說:“郎君今年也有弱冠了吧?”

“二十又五。”

“郎君可有軍功在身?”康平問。

“隆安年間一直國泰民安,北邊不曾有戰事,何來的軍功。“爾朱光微微皺眉,這個漢女非同一般,竟然這麽快就戳中了他的痛腳。對於這些府戶來說,國泰民安沒有仗打,算不得什麽好事。軍戶以軍功定糧餉,若沒有仗打,因為這意味著他們只能靠著祖上的軍功來討口飯吃。他們不像漢戶有地可以靠天吃飯,只要有地種總不至於餓死。而這兩年柔然安穩,南楚那邊卻也只是一點小摩擦,南地的府戶都有仗可打,北邊的卻被削減了軍費。

落草為寇,短期內確實比留在冀州吃軍餉掙得多,可是這條路並不能長久。而爾朱阿奴帶領全部落到青州,實際上是在用他們這些年輕一輩的前途換取目前劫掠流民的巨額收入。

這世子妃一眼就瞧出了他同叔父不和,且準確地抓住了緣由。

“你們想入黃籍,可以,但是爾朱阿奴若在,肯定不行。”她盈盈笑道。

爾朱光凝眉,她說的確實不錯,爾朱阿奴惹惱了步六孤繼,步六孤繼雖然當面不敢說,但是卻可以背地裏在軍府動手腳,兩年來爾朱部一直沒在青州入籍,步六孤繼全部推脫給軍府效率,可是這其中怎麽可能沒有他的阻攔呢?

“我知道郎君不想再同爾朱阿奴一樣惹惱了青州府,越發拖延入籍時間,所以才直接來找我,好賣給青州府一個人情。步六孤大人那裏,也想把我這個人微言輕的世子妃推出去,讓爾朱阿奴之死有個了斷。既然如此,我們何不去一趟部中,當著爾朱部的長老的面將事情說清楚。我該不該受到爾朱部的審判,讓長老們來定奪,你看如何?”

爾朱光大驚失色!

未曾多說幾句,他的所有想法都被這個女人所看透!她幾乎是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的面具,將他內心的盤算一條條**裸抽出來放在他的面前,可偏又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叫他不經懷疑,難道他內心的所想,已經全部清清楚楚寫在臉上了不成?

他自負心機深沈,卻不料在這個漢女面前,被一眼看了個通透。

爾朱光微微瞇起眼來:“如此甚好,世子妃不若現在就同我去一趟爾朱部,將此事解釋清楚。”

爾朱部駐紮在廣固城外,諸位長老接到爾朱阿奴橫死的消息皆是震驚萬分,不料更重磅的是,那位殺死爾朱阿奴的女子竟然親自到了部中!

幾名長老急匆匆沖進中帳,這裏本來是爾朱阿奴的帳篷,此時卻臨時改為了審判堂,帳門洞開,爾朱光立在臺上,身旁坐著的是一位看上去眉清目秀的漢女。

幾個長老皆是一楞,面面相覷,這瘦弱的漢女就是所謂擊殺了爾朱阿奴之人?

前頭一位年紀頗大,也有幾分閱歷,從漢女氣定神閑的眉眼中瞧出了幾分戾氣,倒抽了一口涼氣:“就是你殺死了我爾朱部的部酋?!”

康平緩緩起身,微微欠身行禮,張口是流利的鮮卑語,如珠落玉盤:“正是本妃,本妃乃是鎮西王劉景之子,劉易堯的正妃。”

聽到劉景的名字,那位長老呼吸一滯。此前來通報的說擊殺爾朱阿奴的兇手是位世子夫人,卻也沒有說清楚是哪位世子妃,卻不料是鎮西王世子!

爾朱光聽聞過劉景威名,只是因為十年前鎮國公主一案,鎮西王一門滿門傾頹,威名不再,因此並未對“鎮西王府”這個名頭有所留意。可堂下幾位長老卻紛紛變了臉色。

康平非常滿意她所看到的效果,垂著眼問道:“爾朱熊可在?”

那位沖在最前頭的長老答道:“大兄前年因病故去了。”

康平嘆道:“實在是可惜。在對柔然涿塗山一戰中爾朱熊曾是家舅的左路偏將,那一戰傷斷了腿,並失去了一只眼睛,家舅浴血將他從重圍中帶出,熊老曾發誓朔州爾朱部會對我河西劉氏永遠效忠,只可惜熊老屍骨未寒,你們爾朱部就出了個敢半夜騷擾劉家婦的敗類了。”

爾朱熊的弟弟不敢相信地望向眼前的女子,她竟然對那段往事如此熟悉——

大燕建國初期,世祖曾解散過一批部落,但是部落制在胡人中盛行已久,到如今北燕在北方諸州還殘存著部落聯盟,河朔一代尤甚。諸小部落部酋緊密團結在大部酋之下,形成巨大的樹狀結構,各個樹杈又盤根錯節,且正是因為這一穩定的結構,才使得西北部胡人軍隊齊心協力,戰力強大,因此北燕皇庭並未多加幹涉。

朔州爾朱川一支的羯胡自漢時就屬於匈奴別部,為匈奴單於下屬的小部落之一,效忠劉氏匈奴。北涼被滅後,北涼王室劉氏在原國境內被封為鎮西王,爾朱氏一直是鎮西王劉氏的堅定擁躉。先皇末年的柔然之戰,更是與劉氏並肩浴血立下汗馬功勞。

胡人最重誓言義氣,就算他們這一支離開了朔州,依然是羯胡部落子民,此時卻對原“可汗”的兒媳犯下這樣不敬之罪,如此輕巧地擊殺實在是太便宜爾朱阿奴了。

爾朱熊的弟弟目前是此部落中最為德高望重之人,他想起兄長的誓言,不免嘆息道:“孽子罪有餘辜!”

他一發言,後面的長老紛紛噤聲,唯有爾朱光依然不敢相信地望向康平。

他還以為到部落中定然要唇槍舌戰一番,說不定幾個脾氣火爆的長老就要擼袖子上了,結果她竟然三言兩語就把此事解決了?

康平輕巧地丟給他一個勝利眼神:小子你還是太嫩了,老娘沒有十足的把握,會跟著你到這賊窟裏來?

而此時龍都之中,劉易堯尚不知曉,他那可愛的新婚妻子,已經開始拿著他阿耶的名頭,忽悠起爾朱部的長老們來了。

☆、49.第 49 章

冬月初十日的當天, 龍都一大早,天還未亮, 就開始細細密密下起雪來。劉易堯披著黑色虎皮的大氅站在廊下,劉叔突然遞過來一封蓋了火漆的信箋,信箋上的火漆已經被拆開——慕容煥從來不隱瞞他對劉易堯的監視之事。

劉易堯看見上頭的字, 微微一怔:“三娘那麽快就到徐州了麽?”

劉叔搖搖頭:“說是從青州送來的, 世子妃好像在青州遇上了什麽事情,耽擱住了。裏頭應該會寫吧。”

劉易堯連忙將那書信打開, 裏頭是熟悉的、鐵畫銀鉤瘦骨嶙峋的字體,同她在新婚那晚, 白絹上頭縱橫洋灑的如出一轍, 只不過內容就有些……小家子氣。

通篇都是吃飽穿暖睡足, 劉易堯竟然不知她是個如此婆婆媽媽的人。想她夜裏同他分析朝堂風雲時的殺伐決斷, 他心道這信莫不是冬情口述, 她只是照著記錄的吧?

不過通篇無病□□的話語, 在慕容煥那裏倒是十分的安全。他靜靜地閱讀下去,淺笑爬上嘴角,目光落在最後一行:青州遇劫?他唇角的弧度驟然消失了。

劉叔看著他的臉色變化,擔憂道:“是世子妃在青州出了什麽事情了麽?”

劉易堯道:“遇上了匪類,不過現在在青州刺史府裏, 應該很是安全。”他知曉十一郎的身手不會很差,何況他們還雇傭了一隊傭兵, 既然三娘有心思給他寫這麽一篇磨磨唧唧的長篇大論, 現在一定是比較安全的。

他將那信箋折好放入懷中, 轉過頭來問劉叔:“車都套好了麽?”

劉叔答道:“套好了,去崔家的也已經出發了——爺,你何必給那個崔二體面,叫他自己走去寺裏便是了,還專門派車去接……”一想到崔仲歡,劉叔和劉奕平一個態度:不滿。

劉易堯道:“往後有的是和崔二打交道的,我雖然不願,但要竟鎮國公主遺願,繞不開他。”

劉叔氣狠狠道:“當初他們崔家都是公主擡上去的,結果他當了羽林中郎就把自己看做人物了,給聖上做狗腿子——”

劉易堯瞥了他一眼:“是看今日府上沒人,所以你才如此放縱?”

劉叔閉了嘴。慕容煥雖然當年下狠心殺了慕容康平,可他到底是殘害手足,這麽多年來一直受到良心的譴責,對於涉及慕容康平的事情總是頗為忌憚,而且這些年他頭風加重,越發篤信鬼神,劉易堯猜測慕容康平可能沒少給慕容煥托夢。

他甚至都能想象得出,慕容煥的夢裏,慕容康平肯定是拎著他的耳朵怒罵:阿姐交你的治國之策,你學糞坑了去了麽!你想讓這天下改姓馮了是不是?

他年幼時也每天期望公主能給他托夢,只是一直沒能如願,他差點以為公主去了另一個世界,就將他給忘了。幸好上個月他開始頻繁地夢見慕容康平,只不過鄭珈榮離開後,這夢就又斷了。

冬月初十這種日子,慕容煥避如蛇蠍。他們闔府要去大慧覺寺祭拜慕容康平,康平的骨灰就供奉在慧覺寺內,那種舉頭三尺有神明的地方,慕容煥的人肯定不敢瞎跟。一年中這種難得的自由極少,故而他才敢大膽地邀請崔仲歡同祭。

“去把香油貢品都裝上吧。劉奕平呢?”

劉叔說:“他去找那個吐火羅人了。”

劉易堯點了點頭:“那我們先走吧。”說罷他恍然想起第二次見鄭珈榮也是在大慧覺寺,她還擺了他一道,頓時嘴角又攀上了一抹笑意。

劉叔還以為他是終於能帶著崔仲歡去祭拜公主,高興的,忙笑道:“世子爺,公主泉下有靈定會感知你的孝心的。”

大約吧……劉易堯的眼神微微晦暗,輕輕嘆息,鼻尖冒出了一股氤氳的白氣。

青州那裏,到了初十日那一天,也開始細細密密地降雪了,青州府青磚灰瓦的屋檐上落了一層瑩白,看著越發詩意。

步六孤繼在康平威逼利誘之下,將均田賑恤令頒布了下去,爾朱部的那幫長老礙於鎮西王和爾朱部的淵源,一個屁都沒放。

她算著日子差不多也該去趟徐州,她這回去徐州並不只是單單送七郎而已,還是有別的事情要做的。青州這邊不好耽擱太久。

今天還是自己個兒前世的忌日,說不定阿堯那孩子又屁顛顛跑去大慧覺寺給她拜祭。一想到那一堆的祭品她就覺得有些肉痛——她還好好活著呢,這點東西她又沒法下九泉去接收,估計都得便宜外頭的孤魂野鬼。

鎮西王世子府窮成那樣了都……

冬情瞧著她站在門前臉色陰晴不定,小心問道:“娘子,不出發麽?”

康平擡臉看見十一郎已經套好車等在門口,步六孤繼揣著個狐皮的護手,笑得一臉諂媚。她輕笑了一聲:“嗯,出發吧。”說罷轉頭看向步六孤繼,“這些日子多有叨擾了。”

步六孤繼臉上扯著笑意,心裏頭想著卻是:可把這尊大佛給送走了……

這兩天這位世子妃將青州府上下這幾年的卷宗都翻了一遍,將他狠狠數落了一通,可偏她說的話又句句在理,自己耍什麽小聰明都給她一眼看穿,這刺史做得都給扒了一層皮了都,就連政令都是她逼著給頒布的。

可一想到自己要是不好好幹,萬一這位鎮西王世子妃真的跑去太子妃那邊告上一狀,太子旭把他給調到什麽朔州幽州那種地方,他辛辛苦苦治理的廣固城,不久是給下任刺史做嫁衣了?

康平正準備登車,忽然一隊騎兵斜刺了過來,馬蹄踏過青州府前長街,領頭的人停在了車前,摘下了兜鏊:“世子妃是要去徐州了?”

正是爾朱光。

康平道:“是,托你們的福,如今青州流民匪少了許多,是時候往徐州去了。”

爾朱光的臉紅了紅。青州的流民匪,凡是胡人的,同他們爾朱部多少有些關系。她這麽說話可是毫不客氣。不過他還是道:“此去路途遙遠,世子妃孤身一人還是有些危險,不若讓我來護送?”

康平詫異地看了他一眼,爾朱阿奴死後,爾朱部亂了一會兒,但是礙於幾個長老都顧忌她劉家媳婦兒的身份,不敢造次,爾朱光又領著一幫早就對爾朱阿奴不滿的年輕人鎮壓,所以到底沒有亂得起來。爾朱光沾了她的光,基本上下任部酋妥妥就是他了。這種關鍵的時候,他要浪費時間送她去徐州?

“世子妃既然是劉家人,自然是我們的主家,請世子妃萬萬不要推辭。”

她之前就拿了這身份去壓爾朱部的那幫長老,現在這小子倒是用這個身份來壓她了。人家想盡忠,她也不好駁了面子,便道:“好吧,有勞爾朱郎了。”

於是十幾個紅發羯族的騎兵拱衛著一輛漢人莊漢駕駛的牛車緩慢而穩健地踏出了廣固城,場面頗為詭異。

徐州臨近南楚,冬月裏不大下雪,就算下也落在地上也就化了開去。延拓的車隊自進入徐州後就加快了速度,趕著把鄭家七郎送到書院,他還想著現在折返回去說不定能碰上南下的劉家夫人。

七郎從未出過龍都,第一次出遠門,到處都透著新奇,加上徐州比青州安定不少,沒有多少流民,自入了徐州之後他便開始活潑起來,時常打著簾子從外頭往出瞧。

燕南書院建在徐州彭城雲龍山上,依山傍水,風光秀麗,車隊抵達山腳處時便有學子出門相迎。領頭的瞧見護送的是個雜胡,微微一楞,倒是春熙知事,跳下車跑到前頭道:“可是燕南書院的生徒公子?”

那位來接引的學生姓徐,也是徐家子弟,瞧見春熙那張漢人臉,面色便緩和了:“正是,家師計算這幾日鄭家七郎君和三娘子即將抵達,故而教我們師兄弟幾個在山門迎接。”他看了一眼車隊後頭十幾個衣衫襤褸的傭兵,凝眉道:“後頭的可是鄭家的家仆?”

春熙解釋道:“非,因一路走來經過青州,所以雇了幾個傭兵護送。”

那姓徐的學生大概也從徐紹地方聽說了鄭家的事情,知道這個鄭七和鄭府不和,大約也拿不出什麽家丁護衛,只能去請傭兵,所以點了點頭:“只是幾位壯士沒法上山。”

延拓並不是很懂漢語,大約聽著說好像不讓他們上山,便操著蹩腳的漢話道:“我們幾個將七郎君送到此處也算是完成任務了,請郎君把尾款付清之後我們就離開。”

春熙說:“在青州的時候遇上了匪徒,多虧幾位壯士護送,三娘說要給他們的傭金加上兩成。”言畢指揮著幾個家仆從牛車上拉下來幾個箱籠。

那廂家仆忙著支付,七郎已經迫不及待地跳下車來,跑到徐家這位生徒面前。徐家子本來聽說這位頗得徐紹青眼的鄭郎年紀尚幼,還帶了個博古通今的姐姐,瞧他下了車,眼睛就往車廂裏頭瞟,期待著那位“類徐荼蘼”的娘子也一道下來。

結果等了半天沒下來人。

七郎見他神色,抿了抿唇:“阿姐在青州滯留住了,說是有要事要辦,所以會晚上幾日。師兄,我想給姐夫送份信箋,因路上不方便,一直沒能寫。”

徐生聽他說鄭三在青州滯留,頗為疑惑,但也道:“好,你隨我上山,趕快給你家人寄信。”

☆、50.第 50 章

崔仲歡站在府前, 穿了一身赭色的圓領袍,頭上恭恭敬敬地帶了個紗籠冠, 就連身旁的阿虎都買了一件新衣裳。因為倉促,來不及量體裁衣,崔仲歡的衣服還是在西市上直接買的成衣, 並不算特別合身, 但是對於他這個十年潦倒的前羽林中郎來說已經是許久不見的整潔了。

就連路過的鄰居街坊瞧他這樣幹幹凈凈地站在門前都要忍不住瞥上一眼:崔二爺這是改過自新了?

他在外頭站了許久,凍得腿都有些發痛。自從十年前摔下馬落魄了之後, 腿骨那個傷沒有好全乎,一到了雨雪天氣便如螞蟻啃噬, 鉆心刺骨。他捏著手邊仔細打理過的竹杖, 臉色微微發白。

一旁阿虎凍得哆哆嗦嗦, 一張小臉都紅彤彤的, 問道:“那位秋姑娘是不來了麽?”別說是在耍他們的。

話音剛落, 就瞧見一輛馬車從坊門處緩緩駛來, 停在了崔府門前。秋韻跳下馬車,瞧見崔仲歡竟然還打扮了一番,楞了一下。

比起前幾日他看起來似乎又精神了一些,臉上好像薄薄浮了一層鉛粉——漢姓高門子弟都喜歡這樣,秋韻見得多了也不以為怪, 反而覺得他挺莊重的。衣服也換了件不錯的料子,胡須修剪了, 人雖然很瘦, 但是腰桿挺得筆直, 一雙眼睛裏頭透出了精氣神。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他身上瞧出了一點點當年羽林中郎的影子。

但一想到劉家幾個家仆對這位崔二爺好不掩飾的惡意,她的眸色暗了暗,畢恭畢敬地上前道:“崔二爺請。”

崔仲歡的腿疼得厲害,站久了之後都沒法挪動,又不好意思在秋韻面前顯露出來,嘴唇微微發白。但秋韻自小服侍在康平身旁,最會察言觀色,瞧見崔仲歡步履艱難,靠著阿虎攙扶才顫巍巍爬上馬車,便從車裏頭拿出了個碳爐子墊在了崔仲歡的腿下。

崔仲歡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又從懷裏摸出個珠子:“多謝秋姑娘。”

自從上回秋韻來請過他之後,他就裝了袋珠子放在身上,好隨時給下人打賞。畢竟現在打定了主意和劉家多來往,劉家的幾位管事都不大好怠慢。

秋韻一楞,接過了珠子,心道這位崔二爺是又想撿回崔家的體面了麽?

不過既然拿了崔二爺的賞,她便少不得再囑咐兩句,思索了一陣,斟酌了下語句,說:“崔二爺,我們家裏其他的幾個下人從世子小時候便跟著,可能對二爺不會太……恭謹。二爺多擔待。”

大概是出於漢人與漢人間的認同感,秋韻頗為同情崔仲歡。

畢竟崔仲歡穿了這麽一身,還提前那麽久等在門前,看得出是對去大慧覺寺祭拜公主十分的上心,結果到了那裏,要是被他們幾個摁著……磕頭,秋韻心裏頭不由的一軟。劉叔他們都是胡人,就算是燒飯的那個婆子都長得一副孔武有力的樣子,提起崔仲歡來一個個都把牙磨得尖尖的,恨不得咬下一塊肉來。崔仲歡雖然曾經是羽林中郎,現在不過是個跛老頭子……他穿得一身新衣服,被幾個胡人摁著磕頭,秋韻自己都覺得叫人看不下去。

崔仲歡想起年輕時荒唐的自己,笑了一下:“多謝秋姑娘的提點了。”

秋韻的臉上微微紅了一下,她不過是個下人,崔家二爺倒一直對她挺尊重的。

馬車行至大慧覺寺山下,崔仲歡在秋韻和阿虎的攙扶下下了車,瞧見那蜿蜒的石階時,心裏有些發怵。

劉易堯等早已至,車馬就停在附近,人估計已經到山上去了。秋韻每次陪著三娘進香的時候都是等在山下,這回還是頭一次上山,也不知道山上到底多少臺階,瞧著蜿蜒的山路,又看了一眼拄著拐杖的崔仲歡:好嘛,其實讓這麽個跛子爬山就已經非常折磨了。

大慧覺寺本來就香客不多,更誑論是現在這種和重三重九都搭不了邊的日子,估計寺都要給劉家包場。幾個人在山下等了一會兒不見來人,崔仲歡只能道:“罷了,我還是一點一點挪上去吧。”

康平瞧著阿虎瘦弱的身子支撐著崔仲歡,主仆二人走個五步就得停下來歇一歇,心中有些不忍。可自己到底是個女婢,去攙扶又有些不合禮數,只能慢吞吞在後頭跟著,瞧著崔家二爺一步一步歪歪斜斜地往山上挪動。

“前頭的可是崔二爺!”後頭突然傳來一聲呼叫。

秋韻回過頭去,山下的人擡頭瞧見她也是一喜:“竟然是秋姑娘!”

來者恰是高廣尋。七郎落水時他來過鄭府探望過一兩次,秋韻自然認得他,且因為他還請了蔣醫正來給七郎瞧病,因此秋韻對這位高家郎君還挺有好感的。崔仲歡卻是沒有見過高廣尋,凝眉問道:“這位郎君是?”

高廣尋三步並作兩步跑上來,作了一揖,道:“鄙姓高,從母是宮中的高淑妃。”

崔仲歡多年不聞世事,也不知道高淑妃是何人,卻聽他自言姓高,驟然想起當年那個熟悉的名字,可是涉及當初鎮國公主一事,又不敢瞎問,只是問道:“今日高郎君也來進香?”

秋韻也是頗為驚異,原來這位高姓郎君也是信佛的麽,可是挑這麽個日子來進香,怎麽看怎麽詭異。

高廣尋倒是笑得謙和有禮,道:“今日來寺中祈福,崔二爺也是來祈福的麽?”他眼底有些疑惑,因為五姓子通常並不信佛。

崔仲歡苦笑一聲:“前來拜祭故人。”

高廣尋微微一怔,旋即笑道:“原來如此啊。”

崔仲歡打量了他一眼,這個年紀的郎君通常已經不記得鎮國公主之事了,只是他所言的“祈福”實在是有些詭異。他雖然不信佛,但也曉得佛家崇三九之數,挑這麽個日子來祈福確實不是故意?

此人姓高,和當年的司空高巨擎定然是有些聯系。崔仲歡思及劉易堯之事,垂了垂眼。莫非劉易堯此次又請了高家人?可看著秋韻的樣子似乎並不知道高廣尋也會來。

高廣尋又說:“崔二爺不利於行,不若叫我的侍從背你上去。”說著便叫上來一個孔武有力的下人。

崔仲歡本想擺手拒絕,秋韻卻覺得這主意並不錯,道:“有勞高郎君了。崔二爺這樣挪上去只怕會錯過了時辰。”

崔仲歡一想,劉易堯他們只怕已經在山頂等著了,便默許了。

此刻劉易堯確實已經在山頂上了。徹空禪師知道他每年此時必然要來拜祭,所以早就備下了道場,但是這兩年大慧覺寺沒落得太厲害,小沙門都沒幾個了,因此道場也寒磣得很,蒲團上坐了一圈的小沙門念著經文,劉易堯恭恭敬敬地跪著,雙手合十,手中捏了一串佛珠。梵誦仿佛能將人心滌蕩似的,他閉了眼,眼前突然又現出慕容康平那張奪目耀眼的臉來——她摘下兜鏊,發間微微透著汗濕,是他從未見過的年輕樣子,對著他笑著說他是個羯人。

因為繼承了翟融雲的血統,他明明長得很漢化了,頂多能分辨出一點匈奴的影子,卻和那幫紅頭發綠眼睛的羯胡還是不大一樣。

他恍然睜開了眼,梵音陣陣,他陡然覺著方才那陣幻覺真實得有些過分。

徹空禪師垂著眼,緩緩道:“知幻即離,離幻即覺,離幻亦離,非幻現前。”

劉易堯偏過頭去:“法師瞧出來了?”他這段時間本就被康平的幻夢所苦,此番前來正好可以找徹空談論佛法。

徹空道:“三千世界、六道輪回,本就是一個幻境罷了。施主既然知道是幻境,便可找到出離幻境的方法。”

劉易堯卻知道自己心裏隱約並不盼望那夢是幻境。他出生的時候鎮國公主已經二十六歲,距離他父親鎮西王劉景揚名的柔然戰爭也過去了五六年了,他從不知自己為何會夢見那種夢境。那時候的公主仿佛同現在的鄭珈榮一般的年歲,鮮活恣意。

徹空卻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施主如今所見、所聞、所有,是虛妄,而曾所見,所聞,所有,亦是虛妄。如今的虛妄和此前的虛妄又有何分別?”

劉易堯凝眉,他自然知道現在再去想公主在他出生前的事情,已經是虛妄了,那段往事早已在漠北草原上隨風逝去,那個時候他甚至還未出生。

他苦笑了一聲:“法師所言,是說弟子同鎮國公主之間的緣分乃是虛妄麽?”

徹空卻微微笑了起來:“因果可是虛妄?“他寶相莊嚴,說罷此句,便不再言語。

劉易堯將他的歇語在心頭盤了一圈,只覺得他依然參悟不透。他與慕容康平的因緣是虛妄,所以所夢所見的慕容康平皆是虛妄,那同鄭珈榮的因緣也是虛妄,她所帶來的改變還是虛妄麽?

然慕容康平分明在他的人生中如此的重要,他受她養育長得,她在他幼年所種的因如今已經結成了果,因果輪回,他註定要延續起她未竟的事業。劉易堯抿著唇不言,凝眉定神。

身後有人道了一句佛偈。

他回過頭去,見是崔仲歡,他有些狼狽地從一個孔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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