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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他堂堂東宮太子豈是這種質子想見就能見的?偷他老婆都便宜他了。

小黃門擰著眉毛說:“世子說有東西要呈給太子殿下。”

太子旭懶洋洋道:“拿過來。”

小黃門便從懷中掏出一塊玉璧,冰種透亮,觸手生溫,白璧無瑕,實乃價值連城之寶物,不正是方才太子旭叫馬竟送去的那一塊?

太子旭當下就楞住了。

馬竟不是給鄭三娘送玉璧去了麽!怎麽東西會落到了鎮西王世子的手裏!鎮西王世子還這樣大張旗鼓地送還回來,是想說明什麽?

他驚得差點從坐具上掉下來。

還沒等太子旭回過神,中宮又來了人宣他過去。

鎮西王世子府上到處都是慕容煥和馮皇後的眼線,劉易堯接待崔仲歡的事情能上報天聽,自然鄭家丫頭拿了太子殿下的玉璧上門的事情也能上達天聽。

馮皇後一開始還不知道自己的蠢兒子瞧上了未來小姨子,當初鄭珍容來找她,請她給嫡妹賜婚的時候,她就大筆一揮答應了,今日裏被人稟了太子殿下拿著玉璧去送鄭三娘,她才回過神來。

她也就那次禦花園宴會的時候見過鄭三娘一回,當下的印象就不是很好,覺得這個小娘子實在是太過張揚,讓她無端端心頭發涼。這種女人要是進了東宮,指不定能把全東宮拿在手裏,到時候馮皇後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讓她去嫁給個破落世子,倒是個絕妙的去處。

只是太子旭竟然傻了吧唧地自己倒貼上去?皇家臉面還要不要了!

馮皇後立刻就傳召了太子旭,將他好好訓斥了一頓。

用過夕食,冬情鬼鬼祟祟都跑到康平房裏,關了門,道:“三娘,方才我路過西苑,聽到西苑裏頭有丫頭在嚼舌根,你猜說了什麽?”

康平冷冷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對這個很有興趣麽?”

冬情笑嘻嘻道:“旁的事情我自然是沒有興趣的,不過這事兒還是挺有興趣——太子殿下叫皇後娘娘給訓了!就是因著咱們那塊玉璧的事情!”

康平挑了挑眉:“鄭珍容尚未過門,東宮裏眼線都插好了?”下手倒是挺快,是想走馮後的老路麽。

她竟然有些開始期待起來,將來鄭珍容入主東宮,和馮後爭奪太子的掌控權,必然是一場好戲吧?

自古鮮卑男多女少,女子地位尊崇,縱使南下定國,鮮卑女人們也不像漢女似的需要遵守許多規矩。所以才有了當年慕容康平執政,如今馮後輔政之景。

慕容康平曾聽翟融雲講過一個傳說,據說西邊太陽落下去的地方有個叫做羅馬的國家,民眾多事農耕,羅馬的北方有支名為日耳曼的游牧部落,日耳曼征服了羅馬,在原來的羅馬帝國上建立了定居的國家。而這位日耳曼皇帝害怕後宮女子勢力太大,外戚專政,訂下了子貴母死的規矩,兒子一旦被立為太子,母親就要被立刻處死,再尋一位娘家式微,又對日耳曼絕對忠誠的女子做孩子的保母——頗有些效法漢時鉤弋夫人的意思。可是後來有位姓胡的美人,她的兒子做了太子,皇帝不忍心殺了她,太子繼位後,胡太後專政亂權,日耳曼在羅馬建立的帝國就這麽亡了。

康平當時覺得,子貴母死這個主意雖然不人道,但還挺不錯的。馮皇後權勢太盛,慕容煥耳根子軟,慕容旭年幼,若非是她坐鎮,朝堂幾乎成了馮氏的一言堂。她執政時,最煩的不是胡人軍戶漢人農戶之間的矛盾,也不是柔然連年的犯邊,而是團結在馮氏背後,妄圖改變目前諸部落平衡聯盟之勢的東鮮卑貴族。

那時她在明,馮後在暗,很多她想推行的政策改革,因為以馮後為首的胡姓貴族反對,而沒能施行。如今十年過去——輪到馮後權傾朝野了。

人還真是有趣,當年她權傾朝野的時候,馮後的心裏肯定也是這麽不爽她的。如今馮後權傾朝野,又輪到她慕容康平憤懣了。實在是天道輪回。

慕容康平笑了笑,天道輪回,總有一天還能輪回回去的。

☆、22.第 22 章

果真,自從通過鎮西王世子府將玉璧退還東宮之後,太子旭全然消停了。不知道是被馮後罵過還是因為被劉易堯下了面子,反正直到迎親那日,他都沒再來騷擾康平。

至於康平,則是日日借著送七郎進學的名義,在睿王府上研究翟融雲的手記,避而不見西苑眾人。

九月三,宜嫁娶,東宮迎娶新太子妃的日子便定在這一日,鄭家東拼西湊,又將此前宮中的賞賜填了不少進去,終於給鄭珍容湊夠了三十六擡嫁妝。宋氏嫁女,忙得暈頭轉向,恨不得全府的人都去給西苑幫忙,只康平的東苑依舊懶散照常。

不過鄭珍容好歹也是她這一世的姐姐,婚禮若不出席未免太不像話了。

——而且,今日的婚禮,宮中用的是鮮卑的禮俗。

康平握緊了手中的棍子,露出了一個陰沈沈的笑容。

太子旭以為他幾次三番調戲的事情就這麽揭過了麽?那他可想錯了,她可曾是全大燕最跋扈、最記仇的慕容康平呀!

她早就想胖揍太子旭一頓了,今日終於叫她抓住機會!

冬情見她心情頗佳,問她:“三娘子,你今日怎麽瞧著那麽高興?”

鄭珍容過了今日就正式成為東宮太子妃了,往後鄭家所有人見了她都要下跪行禮的。冬情隱隱擔心,前段時間宋氏和鄭珍容因為忙於籌備婚禮,抽不出手來對付東苑,等鄭珍容進了東宮安頓下來之後,正好又要開始籌備三娘的婚禮。宋氏新仇舊恨一起算,到時候三娘的婚禮豈不會被她弄得一團亂?

冬情實在想不出這又什麽可高興的。

康平把竹棍在手中拍了拍,笑問冬情:“咱們家好像此前沒同胡人通過婚吧?”

五姓一般都各自找五姓中的漢人,各種表舅姑侄,通過血脈連成一張密密麻麻的大網,緊密聯合著漢室。滎陽鄭氏的本家更是出了名的頑固。不過南陽郡公這一支實屬異類,他們在龍都,和滎陽的本家的聯系並不親密,南陽郡公在朝堂上也是親胡一派,加上還寵妾滅妻……大約南陽郡公已經把自己當成鮮卑人了。

因循守舊並不是什麽好事,若康平還是原來那個鎮國公主,還是挺欣賞這般特立獨行的南陽郡公的。

只可惜她現在的地位是那個“寵妾滅妻”事件的受害者啊。

冬情說:“本家娶過胡女,但把女兒嫁到胡族,放在鄭家,還是第一次。”

她略有些可惜地瞥了一眼康平,二娘子嫁的是皇族的鮮卑人也就罷了,鎮西王世子還是個雜胡。鄭家一共兩個嫡女,全嫁給胡人了。

康平一眼看穿了她在想些什麽:“你要真論血脈,劉家祖上做匈奴大單於的時候有多少位漢室公主當閼氏?更何況劉世子長得如此鐘靈毓秀,比太子旭好看多了。”

冬情捂了捂臉,劉世子確實只剩下一張臉了——可又不能當飯吃!

太子旭雖不是良配,那五姓裏頭隨便拽出來一個郎君,哪個不比劉世子強上百倍!

康平知道這妮子一時半會兒還轉不過彎來,笑瞇瞇岔開話題:“你們也都沒瞧過鮮卑人娶親吧?這次聽說馮皇後在城外芙蓉洲擺了青廬,要照著鮮卑的禮儀迎娶二姐過門,到時候定熱鬧非凡。”

慕容燕國如今處在民族融合、碰撞的階段,各習俗禮制,皆演化出了一整套胡漢混雜的禮儀,因此有時候顯得非常的混亂。漢家漢家聯姻或者胡姓胡姓聯姻倒好,各自按照本族舊俗,完成婚禮,但像慕容旭娶鄭家女這種,少不得就得先思量一下,這個婚禮的禮儀是按照胡人的路子來呢,還是按照漢人的習俗來?

看來馮皇後選擇了一半一半。

前期,她讓太子旭和鄭珍容依照漢俗行了六禮,並且非常上道地送來了一口羔羊,一只大雁,五谷各一斛以親迎,接著她又在城外芙蓉洲擺了上百青廬,遣了婚車來接鄭珍容。

畫輪四望車隆隆駛過朱雀大街,一名女侍手執東宮鳳璽,跪坐正中左側。女禦驅車,跟在太子旭的高頭棗紅大馬之後。太子旭著一身大紅喜袍,隊伍後頭跟著百十名擁躉,排場做得十足。因為畢竟是東宮納正妃,前一晚,宮裏頭便派了十二名女官到鄭家來幫忙主持。

時辰也差不多到了吉時,秋韻進來催康平出去,因畢竟是女方親眷,依禮,應該攔在鄭府門口,等皇家“催婦上車”。她一進來瞧見康平拿著跟竹竿,一楞,問道:“娘子這是準備做什麽?”

康平將竹竿在地上敲了敲,道:“宮裏女官們沒說麽?按鮮卑習俗,得戲一戲新郎才行。”

鄭家是漢人,頭一回照鮮卑禮結婚,兩眼一抹黑,幾乎是被馮皇後牽著鼻子在走,女官們說東,她們絕不往西,女官們不提,她們也想不到會問。

然而慕容康平不同。

當年身為燕國鎮國長公主,她可是主持了不少婚禮,有在城裏舉辦的純漢式婚禮,也有在茫茫草原上舉行的純鮮卑婚禮。胡漢通婚的也見過不少了——譬如她親自主婚的慕容烈夫婦的婚禮,也是漢禮訂婚,胡禮親迎來完成的,參加婚禮、鬧婚,她可是老手了。

馮皇後心疼兒子,沒告訴鄭家鮮卑人結婚,女方家庭是要杖責新郎的麽?當初徐荼蘼和慕容烈大婚,在燕南書院外置辦的青廬,她是男方家屬,帶著慕容烈去迎徐荼蘼,燕南書院的生徒傾巢出動,將慕容烈一頓胖揍,才讓徐荼蘼登上了婚車。

今天太子旭想結婚,既想循胡禮不出聘,又不想循胡禮受杖責,哪有那麽便宜的事情!

康平走到門前的時候,家裏頭女眷們已經像是小雞似的被幾個女官趕到了門前,她們都是畏畏縮縮的漢女,不曉得接下來該如何做,具是面面相覷,漢人迎親大多是彬彬有禮的,哪像這幫胡人,穿著戰甲上門,若不是帶了輛華貴的婚車,簡直像是來打砸的。

男方那裏帶來了數十胡將,領頭的大胡子將軍已經開始扯開了嗓子喊:“新娘子!催出來!”那些上了年紀的胡人將領多都是身負戰功的大貴族,戰場上喊話倒了嗓子,夾雜著鮮卑口音的漢語吼的頗為粗嘎難聽。鄭家女眷們被那個大胡子將軍一吼,嚇得差點坐在地上,膽子小的六娘子已經扯著九郎君躲在了韓姨娘的身後,瑟瑟發抖了。

“新娘子!!催出來!!!”

“不出來!”慕容康平扛著棍子,裊裊婷婷地走出人群。

大胡子將軍姓賀拔,一直在北方六鎮鎮守,今年才剛調回龍都宿衛,沒見過多少漢人。見那幫漢女聽他“催婦”,竟然開始發抖,心裏頭直嘀咕這幫漢人怎麽回事,結婚那麽高興的事情,抖個屁啊抖。這時候人群後頭突然一道高聲回應他“不出來”,他的眼睛驟然發亮——這才是結婚的正確流程!

站在最前頭的宋氏瞧見康平竟然穿著一身窄裙,提了根竹竿出來,嚇了一跳,叫道:“你要做什麽?你阿姐的婚禮,鬧什麽鬧!”

康平狐疑看了她一眼道:“阿娘,你這話什麽意思,我就是依了規矩來參加婚禮的呀。既然是阿姐的婚禮,自然是越熱鬧越好!”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推開了站在最前頭的蘭媽媽,站到了宋氏的身旁。

宋氏看她一臉“我就是來鬧事”的表情,又聯想到之前東西兩苑已經因為嫁妝的事情撕破臉皮,嚇得臉色發白:這小蹄子,安生了不過月餘,果真是蓄力等著報覆!她忙叫道:“你快給我滾回去!”

康平卻置若罔聞,桿頭在掌間輕拍,擡頭看向太子旭:“殿下?來吧?”言罷挑了挑眉。

宋氏見她竟然是作勢要打太子旭,頓時六神無主,拼命撲了上去:“你發什麽失心瘋!來人哪!將三娘子給我拖回去!來人吶!!”

“哈哈哈哈!”馬上的賀拔將軍卻發出了一串振聾發聵的大笑,破鑼般的嗓音讓者本該歡樂的笑聲顯得尤為刺耳,竟然唬得宋氏和旁邊準備扭送康平回去的幾個婆子一怔。

“還是三娘子上道啊!”賀拔將軍的嗓門乃是在戰場上發號施令練出來的,帶著一股讓人不容抗拒的戾氣,偏用在此刻的婚禮上尤為管用,他朝著太子旭拱了拱手道:“鮮卑勇士娶媳婦都得過這一關,太子殿下,請吧!”他話音剛落,後頭太子旭請來充場面的鮮卑勇士們紛紛爆發出歡樂的哄聲,高聲用鮮卑語尖叫起來。

那些人皆是宮中宿衛或者大貴族子弟,燕國實行漢人耕種,胡人從軍的政策,凡是胡姓貴族子弟只要不缺胳膊少腿,無一例外都得去軍營裏頭滾上一圈,自然沾上不少軍中豪放習氣。今日本就是來湊太子婚禮的熱鬧,大家樂得起哄,要看太子旭挨打。

太子旭既然姓慕容,自然也曉得古俗,不情不願地爬下馬來,對上康平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扯出了一個自認為很有魅力的笑容:“姨妹,咱倆將來……”

康平微微挑眉,不等他說完,手起棍落——

“嗷——”

太子旭的小腿遭受重擊!

“太子不是鮮卑勇士麽?”她冷冷笑了起來。

身後數十宿衛中也發出了輕微的噓聲。

太子旭面色慘白,不敢做聲——這女人,竟然真的打那麽狠!腿都要出血了吧!

慕容康平見好就收,甩開棍子,行了一禮,轉身便走,留下一眾鄭家女眷在門口瞠目結舌。

她上輩子這種事情幹得多了,自然知道怎麽用巧力打人既疼又不留痕跡,小兔崽子還想在她手裏討便宜,姑奶奶兩輩子加起來吃過的鹽都比他吃的米多!

冬情站在人後頭顛著腳瞧見三娘真的揍了太子旭一頓,驚得呆若木雞,直到康平走過來扯她才回過神來,震驚地指著外頭,舌頭打結說不出話:“三娘子你真的——真的把太子旭給——”

話音未落,外面的宿衛們率先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笑聲,起哄聲,那個嗓子如破鑼的老將軍已經開始新一輪的嘶吼:“打得好!!新娘子!催出來!!!”

康平攤了攤手:“你看,這本就是鮮卑的習俗,我不打太子旭一頓,那幾個男方的人還不幹呢。”

☆、23.第 23 章

在太子旭帶來的百十鮮卑壯漢齊聲怒吼下,十二個女官終於拿著竹篾子跑出去,象征性地在太子旭身上甩了兩下,才叫太子旭沒在拿著六鎮將種面前失了太多面子。而鄭珍容則是算著時間從屋中出來,拖著迤邐的裙擺坐上了華貴的四望車。

鮮卑勇士們完成了催新婦的任務,哄哄鬧鬧地擁著婚車去城外青廬。那幫人方掉頭,宋氏的眼淚啪嗒就掉了下來,捏著手裏的帕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起來。

康平從她身旁走過,頓下來:“阿娘,走吧!”

宋氏惡狠狠瞪了她一眼,拿著帕子,在仆婦的簇擁下爬上了馬車。身後六娘子拽了康平一下,小心道:“阿姐,方才真是嚇死我了……鮮卑人迎親,竟然是這架勢……”

鄭家住的是漢人聚集區,鮮少有鮮卑式婚禮,闔府女眷也都是頭一遭,不像康平似的輕車熟路。康平拍了拍六娘的腦門,道:“因為在城中,所以這還是陣仗小的了。”鮮卑人崇尚武力,若是放在草原或者北鎮,鮮卑貴族子弟隨便一個,都能拉出幾百兄弟,穿甲胄騎戰馬去給新郎助陣催新婦,沒個軍功幾轉,都不好意思排在前頭,那場面才叫熱鬧非凡。

六娘說:“那三姐婚禮的時候也會如此麽?”鎮西王世子也是胡人,是不是三姐婚禮的時候,又是百十宿衛齊齊上門?

康平想了想,就憑現在的世子府,能弄出輛婚車都勉強,更不可能去弄來那些身長八尺,俊逸非凡,軍功幾轉的羽林郎前來助陣。

她稍微有些失望。

當年的鎮西王,封地十二萬軍戶,湊出一支迎親隊伍綽綽有餘。翟融雲出嫁時,鎮西王以三百重騎兵相迎,白馬金羈,迎著火一樣的夕陽在草原上扇形排開,領頭的是鎮西王麾下讓柔然人聞風喪膽的沮渠將軍,一身明光鎧,能將人眼睛灼燒。

漢女出嫁,講求的是十裏紅妝相送,而對於她們鮮卑女人,能出動大燕最威武的勇士來催車,才是終極夢想。

康平年輕的時候,也幻想過能有一場翟融雲一樣盛大的婚禮,在草原上鋪百裏青廬,三百名大燕最勇猛的武士,縱白馬相迎。可惜她上輩子並沒有完成這個願望。

她笑了笑說:“估計不會那麽熱鬧。”

反正同劉易堯成婚不過是她離開鄭家的踏板罷了,她並不打算將這視作一場真正的婚禮,自然也不會對儀仗有任何期待。

六娘還在擔心若是再來這麽一次親迎,她還是會被那幫野蠻的軍人嚇得躲起來,聽三姐這麽說,倒是松了一口氣,然而卻瞥見康平的臉色,似乎有些不易讓人察覺的失望。

原來阿姐竟然期待被人這樣吼出來麽……

鄭家女眷抵達芙蓉洲上的青廬後,康平就找了外圍的一個鉆了進去,懶得去中央圍觀新人交拜。鮮卑人嫁娶喜歡選在傍晚,不多時,便暮色四合,青廬外燃起熊熊的篝火,芙蓉洲天際飄蕩起此起彼伏、粗獷質樸的歌聲。

康平在青廬外頭坐了一會兒就回去休息了。

大概是想起當年翟融雲那場婚禮,有些感慨吧。將來給劉易堯討老婆的時候,一定要辦個更加盛大的。

新人的前三夜要在青廬度過,參與婚禮的賓客這三天也待在青廬。康平洗漱過後歇下,擡頭看向青廬圓形的穹頂,竟然有些睡不著了。輾轉到深夜,卻聽見青廬外細微聲響。

似乎是有人在打鬥,卻拼命壓抑著動靜。康平前世也經歷過不少暗殺,對這聲響極為敏感,一骨碌坐了起來。

外頭來的,其實是劉奕平。

今日太子大婚,龍都凡有爵祿者都收到邀請。縱使全龍都都知道鎮西王世子是質子,他還是一國王世子,自然也收到了邀請。不過他原來打算不來的。

至於為什麽來——自然是聽聞了鄭珈榮當著眾人面給了太子旭一棍。鄭三是漢人,竟然那麽了解胡俗?

劉奕平跟著劉易堯一道來了芙蓉洲,到了夜裏,便有些手癢難耐。今日太子旭大婚,慕容煥對劉易堯的監視便輕松了些,劉奕平沒人束手束腳,便三更半夜打算去夜探鄭三。

然而他卻忘了,鄭三的背後,可站著一個吐火羅的高手。

劉奕平才靠近鄭三的青廬,便覺得一陣風掠過,他脊背一涼,捏緊了長刀,轉頭看見一雙灰藍的眼睛。

賀賴孤站在不遠處的樹枝上,抱臂冷眼看著他。他今時穿得又是一身玄衣,腰間別著兩把圓月似的彎刀,一頭短短的卷發在腦後紮了一個兔尾似的揪,被夜風吹著顫動,同之前過府上,作胡商打扮之時,判若兩人。

劉奕平瞄了一眼他足下樹枝,心頭一顫,那麽壯一個八尺男兒,竟然站在這麽細的枝丫上還能巋然不動——這武功,比他高出多少級?

他緊緊捏住了手中的長刀。

賀賴孤低頭看著他,眸色戲謔,一雙灰藍的眼在星光下仿佛盈了一池碎金。劉奕平腹誹一句:做暗衛還敢長那麽惹眼,實在是沒有職業道德。可沒等他腹誹完,賀賴孤已經緩緩從腰間抽出了他的兩把圓月彎刀——

寒光驟現!

劉奕平還未反應過來,賀賴孤已然迫近,一把彎刀龍蛇游走攀上他的脖頸,在漫天的星光下,刀刃反射著寒涼的碎光,將劉奕平扣在了樹幹之上——樹上的寒蟬應景地發出一聲悲鳴。

“動作太慢。出手!”賀賴孤冷冷道。

劉奕平舉刀劈砍,想從彎刀扣出的環中掙脫出來,賀賴孤驟然擡手,他手中的長刀就被賀賴孤勾了出去,像只被擊中的麻雀,直挺挺摔入一旁草叢之中!

“反應遲鈍!左腿!”

劉奕平收腿,賀賴孤刀柄反向劈來,敲在了他的脛骨上。

“心性不定!右邊!”

劉奕平一晃身形,賀賴孤卻不知何時躥到了他的身後,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這哪裏是比試,簡直就是單方面的吊打!

劉奕平頓時覺得當初在大慧覺寺的山路上,這吐火羅人將他放走乃是有意為之。

對手既然失去了武器,賀賴孤反手將彎刀別回腰後,又冷冷地看向他:“說罷,夜既深,又跑來這邊做什麽?”

康平出帳的時候便看見劉奕平被賀賴孤扭著按在樹上,她微微皺眉。今日為何賀賴孤會出現在青廬?

她從不懷疑賀賴孤的忠誠,但是此人因為經歷原因,性格乖僻,難以參透,又不像尋常暗衛只知道聽從主人指使。她素來知道賀賴孤是把雙刃之劍,極難掌控,卻又不舍他的才華,才讓他掌管大慧覺寺三十衛。

她不動聲色,緩緩地退回了青廬之中。

賀賴孤耳聰目明,自然知道康平出來過一次,他放開了手底下的劉奕平,冷笑一聲:“沒想到鎮西王世子手下的護衛身手如此不濟。”

劉奕平怒不可遏,他的身手在同齡人中已是上層,可這個吐火羅男人仗著年紀大,修習的又是不知道什麽流派的詭異功夫,速度快得嚇人,他一時不查吃悶虧也是有的,哪能叫“這麽不濟”!

賀賴孤卻是擺明了只想戲弄他一番,用彎刀柄扣了扣他的腰際,露出了一個詭麗的笑容後,將他松了開來。

下一刻,這個吐火羅男人便立時消失在四合的夜色之中。

劉奕平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真是氣得肝都要炸了。這個吐火羅雜種,三次見面,三次把他當猴子耍是麽?瞧他每次的陣勢,簡直就像是一只玩弄獵物的大貍子,懶洋洋放開來去,又一爪子拍住尾巴拖回來,再懶洋洋放出去,又拖回來,似乎頗為享受獵物在逃出生天和極度驚恐中相互轉換的快感。

什麽玩意兒!

可劉奕平又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技不如人。

他出身鎮西軍戶,練的是馬背上騎射和近身格鬥的功夫,走得剛猛路子,哪裏鬥得過蛇一樣神出鬼沒而又靈活的賀賴孤?

這吐火羅人的功夫路子太詭異了!詭異得很!

劉奕平跨到草叢裏頭撿起了自己剛剛被打掉的雁翎刀,擡眼便看見慕容康平披著一件月白的寢衣,盈盈立在青廬帳前,笑看向他。

他打了一個哆嗦。

下頭人都那麽厲害了,這個鄭三……難不成其實是個女鬼麽!

康平見他手中剛剛撿起來的刀差點又掉下去,開口道:“劉護衛,那麽閑來串門子麽?”

劉奕平尷尬笑笑:“呃,三娘子好。我那頭住的青廬旁邊一堆人徹夜唱歌,所以睡不著出來溜達溜達。”

康平答道:“那還真是巧啊。你們世子今天也來了?”

劉奕平不知道康平剛才有沒有把那場單方面吊打看進去,借著夜色掩蓋了微紅的臉,道:“嗯太子娶親,世子自然是要來看一看的。”

康平的聲音便有些冷了:“既然世子在,劉護衛作為他的護衛,為何不隨侍左右?”

劉奕平一楞,他是不解世子對這個背景詭異的女人為何這樣信任,才跑出來看上一看,想要揭穿鄭三的真面目,結果還被她訓上一頓麽?

他正色道:“除了貼身護衛世子,下官還得做更多事情以排除世子身旁潛在的威脅——”

“比如呢?”康平擡眼看向他。

劉奕平終於知道為什麽這主仆兩個都如此讓人不爽了,這擡眼戲謔的目光簡直如出一轍!

“奕平,三娘。”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劉奕平轉身,看見世子正緩緩走來,臉色微變,屈膝跪了下去:“世子爺。”

劉易堯並沒有追究他私自跑出來的罪過,卻望向了康平:“三娘子好興致,如此深夜,出廬觀星麽?”

康平笑得如沐春風:“今夜月牙不掩星光,實在是賞星的好日子。世子也是來觀星的麽?”

☆、24.第 24 章

劉易堯難得有些笑容:“是。聽說今天三娘依鮮卑之禮狠狠戲弄了太子旭一番?”

康平看他一臉“你這公報私仇的本事著實讓人嘆服”的表情,勾唇說道:“胡人在婚禮上責打責打新郎,這很奇怪麽?”

就算是當年劉易堯的父親迎娶翟融雲的時候,也沒逃過一頓竹杖。胡人以為這是力量的象征,勇力的猛士披荊斬棘而來,歷過重重艱險,才能帶回佳人——何況又不是不讓你躲,像當年鎮西王被她們幾個圍著敲的時候,他身形矯健宛若游龍,根本沒吃什麽大虧,還贏得身後三百催妝將士的一片叫好。

太子旭被馮皇後養成了個金絲雀,哪裏還見得著胡人的勇猛?

可嘆馮後自己不屑漢人文弱,兒子養出來卻同那些漢人紈絝子弟像了個十成十。

劉易堯低頭看向她,眼底像是一片大澤般的溫柔,深處卻是顯而易見的笑意:“那我上門迎娶你的時候,是不是也要挨這一棍?”

康平一怔。

她倒是忘了這一茬。縱使她並不在乎這場婚事,不代表劉易堯不在乎。他好歹是個血氣方剛的少年郎,如今也已經弱冠了,可她這些時日,倒還一直將他看做當年在雪地裏哭得哽咽的小男孩,不曉得他也已經有了自己的考量。

她後退了一步,笑道:“如果要按胡禮成婚,自然是得挨打的。”

她笑得眉眼彎彎,一雙烏黑的瞳仁在夜色下泛著點點碎光,反射到濃密的羽睫上。她是個純血統的漢人,輪廓不深,可也不像尋常漢人女孩子那麽柔和,一笑,也不是像漢人女孩子那樣,抿著唇,而是露出了潔白的牙齒。這笑便莫名帶了點胡氣。

“不過你放心,我家的女眷沒有能打的,到時候安排年紀最小的六妹,揍你一頓就好了。”

劉易堯啞然失笑,他可是個胡人,並不認為鉆這種空子是什麽值得高興的事情,“我以為你會叫我按漢禮迎娶你過門。”

康平擡眼,她還真沒這麽想過。做了十年的漢人,她骨子裏還是個向往草原雄鷹的鮮卑女人,如果可以,她甚至想整套禮節都按胡禮進行。她擺了擺手道:“漢禮太繁覆了,無甚樂趣。”

劉易堯挑了挑眉。

他本以為像這種五姓世家出來的女子,頂瞧不上他們這些游牧了不知道多少年,才剛剛一只腳踏入文明的胡人。

不過轉念一想,她都能和吐火羅人為伍,有什麽不正常的呢。

“三娘,”劉易堯突然正色道,“我有一事不解,想要問你。”

“嗯?你說。”

“為什麽你說你要借我離開鄭家?五姓之門,能給你提供的平臺很大,而我鎮西王世子府卻是囚籠——甚至你順了太子旭的意嫁入東宮,都比現在要好很多不是麽?”

她幾時說過這樣的話?

她看向劉易堯灼灼一雙眼,他的眸色認真,渾然不似作假。

所以他以為她想要做什麽?

他見她表情有些陰晴不定,也微微蹙眉:“三娘,我鎮西王府在龍都本就處境尷尬,如履薄冰,你既然要入府中,我不得不籌謀清楚。你說你同我是盟友,還叫我去結交崔仲歡——你究竟目的是什麽?真的和我的目的是一樣的麽?”他這番話,說的頗有些推心置腹,表情極為真誠。

自從賀賴孤將那張名單給他看過,他就了解,不論出於什麽原因,鄭家三娘也在向著一個目標推進,就是推翻目前以馮家為綱,慕容煥所推行的重胡抑漢之政。

她是李家外孫女,可她的父親並不重視和李家的姻親關系,甚至在朝堂上顯示出了很明顯的親胡傾向,所以最初他以為她受制於李家。

可是嫁妝事件讓他明白,鄭三娘並不和李家有過多的牽扯,甚至隱隱敵對,那麽她這樣苦心孤詣地籌謀又是為了誰?

康平不知道在劉易堯的心裏頭百轉千繞,在揣摩她究竟受制於誰。她只是震驚於:她什麽時候讓劉易堯去結交崔仲歡的?

崔仲歡確實可用,崔氏嫡子,長兄慘死,十年落魄,一旦她獲得行動的自由,首先也會去結交崔仲歡,將他收入麾下,但現在並不是時候。

她幾時如此吩咐過!

她同慕容煥的恩怨,二十多年來牽牽扯扯,關系到朝堂各處,從五姓漢人一直到諸胡部落,盤根錯節,這不是劉易堯一個被囚在龍都十年的年輕人能參透的混局。十年前劉易堯無辜稚子,被牽連其中,前半生都在囚籠中度過,康平已經覺得很對不起翟融雲了。

這一世,她縱使想要借一借鎮西王世子妃的名義從鄭府脫身,卻也沒想再將劉易堯牽連進此事。她是相信自己這回有能力,能將他從這些事情當中完整摘出去的。

可是劉易堯卻在她不知不覺之中,自己卷了進來。

“胡鬧。”她輕斥一句,“若你不想和崔仲歡結交,又何必勉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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