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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一道邀請了五、六兩個庶女,康平都快忘了她這具身子的父親,是個多大的種馬了。

韓氏不是北燕人,娘家是南邊楚國的,因此根本沒什麽靠山。可是偏又長得嬌軟,頗得南陽郡公的喜歡,霸寵許久,母豬似的一連生了三個子女。府上唯二的兩個庶子都是她所出。不過兒子生多也就風光了一時,差點被主母宋氏視為眼中釘,生完九郎之後她便像是只鵪鶉一樣,護著自己的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鉆在自己的小窩裏頭,終日裏也不理事,低調得仿佛要把自己的存在從這個府上抹去一樣。

連帶著養出來的六姑娘,也是這般謹小慎微的懦弱性子。

二、三兩位娘子在府上水火不容,二姑娘仗著主母嫡出,從不把幾個庶出弟妹放在眼裏,而三姑娘性子乖戾,也不吃二姑娘那一套。她們母女明哲保身,東西兩苑哪個都不去招惹,康平都有許多年未曾見過這個六姑娘了,她一出現,她差點都記不起來這是誰。

“三姐姐……”六姑娘站在房門口忸忸怩怩了一陣。恰好內室兩位婢子擇了幾件華服,要給康平過目,捧著出來。

冬情瞧見六姑娘,驚訝道:“這不是六娘子麽,怎麽今日有興致到咱們東苑來了?”

六姑娘瞧著冬情手中托盤,目光猶疑了一下,有怯怯地望向康平,才問:“我……受到了皇宮裏的帖子,三姐姐是不是也要去?”

康平含笑瞧著她:“是要去,正在讓秋韻、冬情幫我選衣服。既然你來了,也幫著我擇一擇吧。”

六姑娘絞了絞手指,輕輕點了下頭。

秋韻看了一眼六姑娘,瞧她一張臉漲得通紅,又像是腳底黏住了似的,紮根在門口就是不願進來,笑道:“六娘子選好穿什麽了麽?”

六姑娘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立刻抖了一下,半晌才道:“還……沒。”

康平這時候終於直起了身子,下了榻,笑瞇瞇道:“我這邊前兩年做了好多衣服,還沒穿過一次呢,現在都穿不下了,既然六妹妹還沒選衣服,不如來姐姐這邊挑一挑?”

六姑娘聞言,驚訝地擡起頭來,似乎是不敢相信。

康平只兀自下了榻去瞧冬情、秋韻手裏的衣裳。

她好歹也是多活了那麽多年的人了,十二歲的小姑娘一張嘴她就知道她想幹什麽。宋氏對她這個原配嫡女雖然不算苛待,可對北邊那些鶯鶯燕燕可沒少打壓。六姑娘的生母韓氏又是個成天鉆在自己一畝三分地裏,連討好宋氏都不敢的。她要是能有能穿得出去的衣服可就有鬼了。此番眼巴巴跑過來,又這般忸忸怩怩欲言又止的,鐵定就是過來借衣服穿的。

雖然這個六妹從來和她沒有交集,說不上有什麽感情,但是康平順水的人情還是隨手能做的。反正那些做衣服的料子又不是掏的她自己的錢,宋氏怕落下苛待原配子女的名聲,毀了她姑娘的前程,對她這個李氏所出的孩子,還是比較大方的,吃穿嚼用,一向都是比照著鄭珍容兄妹,所以她的衣服不算少。至於宋氏給他們東苑送布匹的時候是多咬著牙,紅著眼,這可就不是康平在意的事情了。

她吩咐道:“秋韻,去庫房裏看看,我記得前兩年原來有件織雲綢的襦裙,一直沒穿過,那顏色挺趁六妹妹的膚色的,拿過來給六妹妹看看喜不喜歡。”

六姑娘絞著手指,一張怯怯的臉上滿滿的都是期待。

她原以為三姐姐性格乖張,定然不肯輕易借給她,心裏忐忑得很。可去找二姐姐借,母親本就不喜歡她,二姐姐那個鐵公雞定然是一毛都不肯拔的,所以才鼓足了勇氣跑到東苑來。沒想到話還沒說,三姐姐竟然主動提出給她,還要為她找那名貴的織雲綢,她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康平,眼中滿是感激。

☆、5.第 5 章

鄭珍容原以為按照鄭三娘那個乖戾避世的性子,定然會直接將皇後的帖子也毫不客氣地拒了的。到時候她再去皇後面前“請罪”則個,正好一來全了她孝悌的賢名,二來再把三娘本就不大好的名聲給抹黑一番,實在是一箭雙雕。

誰知道十年不參與這種宴會的鄭三娘像是又吃錯了藥一般,竟然打扮得花枝招展地要去。

她才出西苑,就看見鄭三娘一襲妃紅雲錦羅織襦裙,裙角下繡著大團大團的祥雲,肩上輕輕搭著一條彤色披帛,遠看過去像是一團火燒的晚霞。偏她氣質清冷,眼角眉梢都是出塵的寒意,硬生生壓住了這一大團艷色,看著竟然絲毫都不艷俗,反倒是叫人移不開眼睛。

三妹的長相並不比她差,氣質更是比她出眾,今日還特意穿了那麽一身打眼的顏色,只怕到了禦花園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給她吸去了,誰還記得她是主角?

可她為了討好皇後,又不敢穿得太過大膽艷麗,身上依舊是常穿的杏黃柳綠,看著頗為溫柔嫻靜,氣勢上卻被三妹那紅艷艷的一片給壓得幹幹凈凈。

冬情註意到了鄭珍容不善的臉色,待拐過彎來,立刻強壓著笑意湊到康平的耳朵邊上說:“方才瞧著二娘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定是在妒忌三娘子身上的雲錦!”

康平哂笑一聲,小姑娘家家沒什麽可比較的,只會在服裝衣飾上爭個短長。可今日你穿得好看,明日我穿得好看,這究竟有什麽可比的?服裝、飾物甚至是皮相都是身外之物,揪著這麽些外在的東西不放,硬要角逐出個三六九等,實在是無聊透頂。她懶得和她計較,施施然朝著自己的馬車走去。

鄭珍容卻上趕著幾步跑上來叫住了康平:“三妹!”

康平不情不願回過眼,瞧著鄭珍容一雙眼死死黏在她裙帶上,淺淺一笑:“二姐姐找我什麽事情?”

鄭珍容咬住下唇:“今日宮中宴會,皇後娘娘素來節儉,不喜大紅大綠,妹妹這一身恐怕太過招搖,讓娘娘不喜。”

瞧著鄭珍容眼睛裏都快要噴出來的妒火,康平才不相信是真如她所言,怕她穿得太過艷麗引發皇後不滿。她擡擡手道:“我也不覺得我穿得很艷麗呀?倒是姐姐穿得實在是灰頭土臉了點,實在是不像是去皇家赴宴的。”

“你……”鄭珍容宛若被一團糯米黏住了嗓子,還未等她再言,康平已經轉身施施然離去。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她轉身時優雅地伸手撩撥了一下裙擺。裙裾上摻著銀線繡成的祥雲本就媸麗,這麽一撩,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竟然襯得康平背影像是騰雲駕霧一般,開出一朵迤邐的花來。她又生雪膚烏發,一個冷冷的眼神丟過來,簡直像是書中所言的洛水女君一般。

鄭珍容眼睜睜看著她上了那輛雕欄畫棟的馬車,又瞄了一眼身上雖然是精心挑選,卻還是相形見絀的衣裙,只得從牙根子裏頭憤憤然擠出兩個字:“庸俗!”

身旁婢子也是氣不大過,問道:“二娘子,要不咱們將腰帶顏色換一個?”

“換什麽!瞧她穿得火雞似的,上趕著去開屏吶!”

上車後冬情終於忍不住,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道:“方才二娘子簡直要把我們三娘子給吃了!”

慕容康平垂著眼,做長公主的時候,她穿過的衣服可比身上這身招搖得多了去了,也不曾有人說她是庸脂俗粉。何況方才鄭珍容所說,皇後喜歡素凈,她怎麽不知道呢?

當年她還活著的時候,馮皇後可是最喜歡大紅大綠、錦衣華服的了。只不過這幾年國庫空虛,她身為一國之母不好太過鋪張,只能強撐著說自己簡樸罷了。而國庫空虛又是誰之過錯?她還是鎮國長公主的時候國庫可從沒空虛過,每年都是谷糧滿倉、堆金積玉,結果她一死慕容煥就撐不下去了,前兩年和南楚連年摩擦不斷,大把大把的錢全填了兵窟,國境上依然未能分出個短長。稅收連年加重,橫征暴斂卻收效甚微,搞得百姓怨聲載道,氣得她簡直要狠敲慕容煥的腦殼,當年她教給他的治國之策,全都給學到糞坑裏去了!

她擡手作勢敲了冬情一下,道:“今日二姐才是主角,你可要記得。人家可是太子妃,一會兒進來宮,收斂著點,也別和西邊那幫人起爭執,省的毀了二姐苦心經營的賢名,倒時候被東宮給退了,咱們一家的名聲都得毀了。”

冬情哼唧了兩下,她還是沒法理解為何叫二娘子當了太子妃,他們東苑就能有好處了?二娘子當上太子妃後,對東苑捏圓搓扁的。瞧這幾日西苑那邊人趾高氣揚的態度!

康平卻始終笑而不言,揣著手,由著馬車一路抵達宮中。

十年,她原以為還需費些時日,不曾想今日卻借著鄭珍容的東風,重回這雕欄玉棟的北燕皇宮。

皇城朱墻綠瓦,氣度威嚴,鄭家的馬車自朱雀門中而入,宮門次第打開,門兩側皆立著黑甲執戟的羽林禁衛,神情莊嚴肅穆。自朱雀門到皇後所居立政殿的路徑康平早就爛熟於胸,馬車經過了三個拐彎之後,停在了宣華門,之後便需要換成肩輦到立政殿後的禦花園赴宴。

未多時,康平便抵達禦花園,遞上門帖。園門口女官穿著三品朱裙,頭戴金扣,階品不低。她接過門帖,不卑不亢行了一禮:“鄭三娘子。”

康平四平八穩回禮:“有勞大人。”

鄭家三娘因不喜宴飲之事,宮中盛傳此女性格乖戾行事浮躁。她又素有奢侈之名,女官本對她存了三分看輕的心思。

只是女官那一垂眼,便看見她裙裾上羅織的雲紋,再擡眼,瞧見她姿容不俗,五官濃麗,眉眼之間貴氣天成,心中暗暗吃驚。但她到底是禦前行走之人,行事穩妥,沒叫康平看出端倪,只擡手指路:“鄭三娘子請。”

鄭家三娘微微頷首,步履穩健,仿佛踩著祥雲一般邁入園中。

馮皇後本與幾位嬪妃在園中一角賞花談天,等待開宴,聽人傳報是鄭家娘子,以為是鄭珍容到了,便擡頭看了一眼。可只看見禦花園外一緋衣女子施施然走進。烈日灼眼,她看得並不分明,只覺得那身形步伐瞧著幾分熟悉,竟讓她無端端膽邊生出三分寒意來。

“這是鄭二娘?”她連忙問道。

身旁女官以為她迫不及待想見是何家娘子,叫太子殿下一見傾心,便笑道:“這是鄭家三娘子,並非太子殿下瞧上的二娘。”

皇後對這位深居簡出的鄭家三娘不過是有所耳聞,便問道:“她似乎同京中貴女都處不大來?”

女官說:“聽聞這位三娘子行止怪異,不願與人相交。她幼時病弱,如今一直未好,便總是待在府上不肯外出,京中無人是她的手帕交。反觀二娘子,卻是人緣極好,幾位郡主郡君對她都是交口一詞的稱讚呢!”

知她並不是兒子看上的那位鄭家娘子,皇後竟然覺得松了一口氣下來。又仔細將鄭家三娘看了兩眼道,“長得還算不錯,一身衣服惹眼了些。”

豈止是惹眼。今日裏貴女婦人都穿得煙粉柳綠鴉青這些頗為素凈的顏色,獨獨她一個,像是一團烈火,滾進了禦花園,方一進門就把一半人的目光給吸引過去了。

可她絲毫不在意,信步游覽裙裾蹁躚,看著像是逛自家園子一般。

馮皇後身側的高淑妃笑道:“這鄭三娘實在是百聞不如一見哪。”

那邊康平卻絲毫不在意周遭的紛紛議論。她知道自己常年深居簡出,第一次出門赴宴,肯定要被指指點點。但她上輩子早就習慣這種“眾星捧月”的生活了。

她遠遠望了人頭攢動之處,馮皇後溫善地坐著,偏頭在和一位宮妃說話,瞧著十分和藹,通身是母儀天下的風度。

康平內心冷冷笑了一下,這皇後現在瞧著還真是賢後的典範,只不過國有如此“賢後”,這兩年稅收似乎也沒好到哪裏去嘛……

不知道慕容煥現在有沒有想通,當初費那麽老大勁把她弄死,結果自己和馮後照樣挑不起這個帝國的擔子。

好好一個燕國被搞得千瘡百孔,就連禦花園都被糟蹋的不成樣子!

尤其是南側那排太湖石,是她當年特地著人從南楚太湖挑選而來,差遣數十南楚巧匠,在園中鑿出山池,太湖石與草木的種類排布皆有說道。那些南地移來的奇珍,也都是讓南人花匠悉心養護,夏日裏本該是開得最艷麗的,結果現在呢,此前尋來的花木早就被移種,也不知是被養死了還是怎的。只剩下半拉子紫藤,半死不活地攀在假山頭上,花倒是頑強地開了好大簇。

缺了花木相承托,這些嶙峋怪誕的太湖石就像是失去了靈魂似的,尷尷尬尬,不倫不類。康平只覺得自己的心頭在滴血!

“咳咳——咳!”假山後頭突然傳來咳嗽的聲音,聽著就像是風箱鼓動,咳嗽之人雖然在費力壓制,可依然叫人聽了有些心驚。

“世子爺,咱們還是到別處去吧,您對這花粉過敏,在此處實在是不妥……”

“不必——咳,就再多待一會兒。此處的花原來是她手植,如今只剩下這些紫藤,我在這再多坐一會兒便走——咳!”男子的聲音頗為沙啞,顯然壓抑得極為辛苦。

康平眉頭一挑,哪有這般不愛惜自己的人?既然過敏,何必再待在紫藤下頭!

☆、6.第 6 章

康平現在用的這具身體也是極其病弱,自然知道這哮喘之癥的苦楚。而那人偏為了當年她種的紫藤待在此處,一點都不在乎自己的身體,叫她沒由來的一股無名火,蹭蹭地往外燎。她三兩步跑到山石後,道:“當年種這花的人,肯定也煩透了看見你這樣,她種此花才不是讓你過來喘的!”

男子本在咳嗽,康平冷不防從假山後頭跳出來,頓時一張臉發白,豆大的汗珠從額間滾落,卻還偏硬撐著從喉嚨縫裏頭擠出幾個字來:“這位娘子是?”

康平怒道:“你現在管我是何人?”言罷,趕快上前,從袖中拿出一個藥瓶,掏了兩顆藥丸出來,欲塞入男子嘴中。

男子身旁的侍從大驚,慌忙上前來攔,卻被康平一把拍開:“蠢材!你家主子有這個病,也不知道隨身帶著藥,還讓他到過敏的地方來!種花的人才不想有個找死的,一命嗚呼在她的紫藤下頭,太晦氣了!”言未畢,已經不由分說,將藥丸塞進了男子嘴裏,掐著他的下巴逼他吞了下去。

男子本來就因為哮喘而病弱,哪裏是康平的對手,含著淚將藥丸吞下後,卻奇跡般地停了喘息。這時那瞪大了眼睛的侍從才緩過神來,連忙要來拜謝康平。

康平只瞥了那男子一眼。

方才光顧著救人,沒能仔細去瞧那人是誰,竟然還冒著生命危險來紫藤花下緬懷她這個亂臣賊子,現在定睛一瞧,才發覺,竟然是劉易堯。方才聽那個侍從叫的世子,原來是鎮西王世子啊。

劉易堯長眉入鬢,目若寒星,一張臉雖然清雋,卻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在看他唇色略微發白,瞧得出身體病弱,平白減去了三分俊逸。

她心裏頓時湧上一股心酸無奈來。小時候還真是沒白疼這個孩子,竟還記得跑來紫藤花架下緬懷她,只這麽多年,他怎麽還是那麽倔——既然患上了哮喘,還跑到這花粉下頭做什麽?

劉易堯順過了氣,靠在假山石頭上喘息了一會兒,亦是擡眼去看康平。康平緩慢斂了眸,將剩下的藥瓶子給他,道:“世子,我知道大概種花的人在你心裏頭不一般,只不過她大約也不願瞧見你這般不愛惜自己。”

劉易堯見她的語氣竟然突然緩和了下來,思及方才確實是她救了他性命,便也微微笑了笑道,“左右她也瞧不見了。我這個罪臣之身,每年也沒幾次幾乎能來瞧瞧這山池。”

他垂著眼,眸中一片霧蒙蒙的酸楚。

康平很想伸手摸摸他的發髻,就像十年前小時候那般,只是現在劉易堯已經是個加冠的青年了,而她卻占著一個閨閣女子的身軀,實在不是當初他的長輩,這樣做委實失禮。康平硬生生把手給克制了下來,問他:“世子是怎麽染上這個病的?”

她記得十年前,劉易堯還十分的康建。鎮西王妃去世得早,鎮西王又忙於鎮守邊關,不肯續娶。這個孩子從小是跟在她的身邊的,她將他養得還不錯,十歲的時候白白胖胖的一個,看著頗為討喜的樣子,如今十年過去,卻怎麽如此病弱不堪?

當年慕容煥答應她會善待劉易堯,竟然是這樣善待的麽?!

劉易堯的目光沈沈地挪向湖面。那片原來是大片大片從南地移栽來的睡蓮,如今也已經不在了,整個池子死氣沈沈的。

“十年前一場大風雪,我在雪地裏跪了一夜,後來就這樣了。”他說得頗有些輕描淡寫。

可慕容康平心頭一跳。十年前那場大雪,不正是她自裁於鎮國公主府那一夜?易堯竟然在雪地裏頭跪了一整夜麽!

劉易堯的眼神倏忽落到了她的身上,看她驚訝神色,唇角帶上一抹譏誚的笑意:“怎麽?三娘子難道不知道我的身份,不知道十年前的事情?”

方才這位娘子出手相救,不過是因為善心。可他戴罪之身,本是質子,沒有人不會顧及他的身份。他一雙眼幽幽看向康平,去觀察她面上的反應,期待著她知難而退。

誰知道康平的臉色卻變了變,沒變成他所期待的震驚,反而是一抹叫他讀不懂的情緒。

“蠢貨!”她突然罵道。

“放肆!”侍從連忙喝止。劉易堯雖然是質子,卻依然保留著世子之名,這個小姑娘卻是個平頭百姓罷了,縱使方才她救了世子一命,也不能出口就責罵世子!

“蠢貨!!”康平卻越發氣惱了。她當年自盡為的是誰?還不是為了讓慕容煥放過劉易堯一命!可這個傻孩子竟然自己個在雪地裏跪著,把身子骨給弄垮了,叫她百年後如何下地府去見他早逝的母親?!

她真是恨不得把這熊孩子倒吊著那竹篾子好好抽一頓,好叫他腦子裏進的水給倒出來!

劉易堯陰沈的目光看向她的眼睛,卻見她目光一片澄澈,眸子裏燃著熊熊的怒氣:“鎮國公主都要被你氣得——敲棺材板出來了!”

劉易堯始料未及,這位娘子竟然這般大大咧咧地將鎮國公主之名脫口而出,他的眼神裏馬上染上一抹狐疑。

康平自覺失言,立刻垂了眼,微微擡起下頜,補充道:“當年鎮國公主之事龍都城誰人不知。世子真當我只在家裏頭繡花,什麽事情都不做的麽?”

誅殺長公主一事,當年鬧得龍都滿城風雨,慕容煥更是自毀了半壁江山,才將鎮國公主府的勢力鏟幹凈。雖然如今大家對那件事情,明著都不做聲,背地裏還是會拿出來嚼一嚼舌根。

她這解釋還不算太差勁。

只是她實在是怕,在劉易堯面前會繃不住自己,平白露出了馬腳。此處又不是什麽鄭府,多少慕容煥的眼線盯著。她的覆仇大計才剛剛踏出半步,斷不能就這樣被扼殺了。

她不再多言,扶了扶身子,轉身欲走。

“阿堯,你怎在此處?”背後一道清麗的聲音響起。康平擡眼,卻見一個宮裝婦人被侍女攙扶著,緩緩走來。她眉目和順,周身上下一派平和之氣,手中捏了一串佛珠,看上去像是個常年禮佛之人。

婦人瞧見康平,頓了頓。

康平連忙行禮:“鄭家三娘見過睿王妃。”

睿王妃打量了她一眼,笑道:“原來是太子妃的嫡妹。怎不去同其他小娘子一道玩耍?”

康平垂著眼:“民女不大喜歡交際,所以過來這邊透透氣,不想遇見了鎮西王世子。”她瞥了劉易堯一眼。

劉易堯也對著睿王妃行了一禮。

當初睿王妃徐荼蘼、鎮西王妃翟融雲、鎮國公主慕容康平並稱龍都三姝,殊麗的並非容貌而是才情。後來翟融雲病逝,慕容康平兵敗自盡,只剩下徐荼蘼曲高和寡。

見劉易堯對睿王妃徐荼蘼的恭謹態度,康平大約也猜到了,想來這兩年,徐荼蘼對劉易堯幫襯了不少。

她果然沒有看錯人。

這位睿王妃,算是當年宗室為數不多的能入慕容康平法眼的女人。當年睿王妃和睿王這門親事,還是康平親自過手訂下的。

睿王慕容烈是康平的堂弟,和慕容煥不同,這個人不喜參政,倒是對漢家儒學頗感興趣。早年在燕國最負盛名的燕南書院求學,是北燕大儒徐俊卿座下弟子,寫得一手華彩文章。慕容康平亦是喜歡漢學,經常和這個堂弟探討古籍。她這個堂弟也時常借著她的威勢,四處搜尋絕版古冊,藏了一屋子的書。

睿王妃徐氏,閨名荼蘼,算起來和徐俊卿先生也帶點親故,年輕的時候便在燕南書院做些雜事,順便蹭點課聽,倒也蹭出了滿腹經綸。才子佳人在燕南書院一見如故,常深夜辯經,當時在書院也是一樁美談。只可惜徐氏出身徐家旁支的旁支,出身並不顯赫。睿王雖不理政事,卻也是皇室宗親,兩人出身並不相符。

那時候慕容煥才剛登基,由慕容康平理政。睿王便拿了十卷古書親自到鎮國長公主府上,求她允了二人婚事。

這個堂弟素來知道投她所好,收下那十冊絕版古籍,慕容康平裝模作樣地對睿王說:“堂姐也不是不通情達理的人,但是你將那徐氏誇得天上地下只此一人,我總得看看是否真的名副其實。待我見過,覺得好,就給你想個法子,讓你八擡大轎迎她進門。但她若是不如你所言這般才高八鬥,那我也沒辦法。”

睿王胸有成竹:“阿姐放心,徐娘子的才華比起阿姐來也不遑多讓!”

這話她聽了雖然不高興,但也頗為期待這位滿腹經綸的徐娘子了。

後來她親自去了趟燕南書院,見了這位徐娘子,她同徐娘子聊了一夜,從滿篇繾綣的《詩》說到循名責實的《法》,發覺這位徐娘子很多觀點委實是高屋建瓴,讓她頗有相形見絀之感。睿王所說徐娘子的才華同她能夠比肩,實在是太過謙虛了!一夜談完,她頓生惜才仰慕之感,只可惜這位徐娘子同她一般投作女胎,出身又不好,當下便決定,尋個由頭將她封為郡君,帶回京中,並親自為睿王夫妻二人主持婚禮。

婚後睿王夫婦縱情山水,經常南下楚國游歷,遍訪名士古籍,也不忘給她帶上一份。

再後來慕容煥對慕容康平心生忌憚,姐弟兩人漸漸形同陌路直到你死我活之地,宗室動蕩。那幾年睿王一直在外游歷,沒有卷進十年前那場事端,再加上他本就無心朝政,夫妻二人一門心思就撲在學問上頭,隆安十三年的政變後慕容煥血洗朝堂宗親,凡是與慕容康平有所牽連的官員、王爵皆命喪黃泉,只睿王一家,雖然同她交好,卻留下了性命。

也幸虧睿王一家得以保全,否則劉易堯在龍都的生活,只怕還會更加艱苦吧。

☆、7.第 7 章

十年來睿王妃看著老了不少,但眉宇之間依然留著年輕時候的書卷氣。柳葉細眉輕輕舒展,額間梨花花鈿正是襯她清麗的五官。腹有詩書氣自華,睿王妃才是真清雅嫻靜的那個,鄭家二娘那端出來的婉約,是怎麽也比不過睿王妃這般從骨子裏透出來的鐘靈毓秀的。

見劉易堯依然站在花架下頭,她連忙招了招手道:“易堯,過來吧,不然一會兒又過敏了。”眸中滿是慈愛。

劉易堯恭敬地回答:“方才鄭三娘子給了我一些藥物,現在已經大好了。”

睿王妃連忙緊張道:“你方才竟然又犯病了麽!你這孩子!”她眼中全是切切的責意,但又轉過來對著康平,唇邊綻開一個淺淺梨渦:“多謝鄭三娘子。”

“舉手之勞罷了。”康平低頭道。“聽聞王妃早年在燕南書院求學,乃是女中諸葛,學富五車,三娘一見王妃,果真腹有詩書氣自華。”

閨中密友再相逢,卻已經物是人非,康平只覺得一陣酸楚。

“好孩子。”睿王妃答道,眼裏頭卻升起一股喜愛之意。“你這孩子也喜歡讀書麽?”

被當年她親自主婚過的睿王妃稱為“孩子”,康平只覺得有些不大適應,無奈自己這具身體的輩分的歲數確實擺在那裏,只得還是點點頭道:“三娘身體不大好,窩在府上無事可做,便尋些書來看看。有些不懂的,不知道能否向王妃討教一二?”

睿王妃和善地點了點頭:“我也不是大才,只不過早年聽了幾節徐老先生的課罷了。”

康平和睿王妃也做了多年的閨蜜了,自然知道她的喜惡,書的話題一拋出來,徐荼蘼的眼睛立刻亮了亮,話匣子也打開了,親切地牽了康平的手。

康平說:“世子雖然吃了藥,也不好總在花下,不若一道去亭中,聽王妃講講書經?”

劉易堯知道睿王妃知音難覓,幽幽目光在康平身上逡巡一遍後,到底是點了點頭。

正當康平和睿王妃兩人親昵說話間,鄭珍容到了,她既然是未來的太子正妃,大家也都知道今日裏她是主角,故而她出現的時候,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

她還是穿著出門時候那件鵝黃的衫子,不過腰間那條雪青的束腰換成條顏色更艷的杏紅。康平和她差不多同時出的門,她卻來遲了那麽久,肯定是折返回去換衣服了。

想到這小姑娘實在是太過爭強好勝,康平微微挑了挑眉。

鄭珍容一進來,一雙眼睛就開始到處轉得尋找康平,幸好康平那一身緋紅裝束在灰突突的太湖石中間尤其顯眼。鄭珍容見到康平和一個衣著並不華美的婦人站在山池邊上,她臉上立刻端起了得體的笑容,蓮步輕移,走了過來:“三妹妹走得這樣急,讓姐姐好趕。”

她原以為按照這位三妹的性子,肯定又要說什麽狂言,如此一來她便可以裝出一副委屈大度樣子,坐實三妹不尊嫡姐的罪名,再給自己賢淑識大體的好名聲上添上一筆。

誰知那鄭珈榮卻轉了性子,竟然也盈盈笑道:“妹妹頭一回參加這種盛宴,一時激動,竟然忘了姐姐,實在是該罵!”

鄭珍容大吃一驚,這話是從鄭珈榮嘴裏說出來的麽!她那張狗嘴竟能吐出象牙來,難道是被鬼上身了不成?這語氣、這用詞,和方才出門時候那個鄭珈榮簡直判若兩人!

鄭珍容本來準備好的駁斥之言,這會兒一點用武之地都沒有了。

她只得悻悻然轉移了話題道:“這位夫人是?”

康平好歹當了那麽多年的長公主,宮廷禮儀還是記得的,便規規矩矩道:“這位是睿王妃娘娘。”

睿王徒有虛名,並無實權,睿王妃衣著簡樸,容貌也並非上乘,鄭珍容心裏頭便存了三分鄙薄。

轉眼,又瞧見一個俊逸郎君,靠在太湖石上頭,冷冷的目光瞅著她看,叫她沒由來一陣發毛。康平介紹道:“這位是鎮西王世子。”

原來是那個亂臣賊子之後,京中的質子。實在是可惜了一副好皮相。鄭珍容心裏頭的鄙薄又加了三分,瞧了一眼康樂,心想這妮子怎麽同這些亂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處,她現在好歹是她的嫡妹。

可睿王再無實權,睿王妃也到底是她這個太子妃的長輩,鄭珍容規規矩矩行了禮,卻也不願在睿王妃這裏頭耗費晨光,加上康平這裏也沒討得什麽好處,便急匆匆說道:“那妹妹同王妃好好聊著,姐姐先去給皇後娘娘請安。”

康平巴不得她趕快去討好馮皇後,趕緊把太子妃之位給坐實了,忙說道:“姐姐快去吧!”

鄭珍容狐疑看了康平一眼,心裏頭不住嘀咕,莫非她這個妹妹半道上讓人給奪了舍?待又瞥了一眼無言的劉易堯,心頭突然一跳,咬了咬唇。

待鄭珍容走後,睿王妃才道:“原來這位就是鄭家二娘子。”語氣中聽不出什麽褒貶,但根據康平對睿王妃多年的了解,只怕睿王妃已經不大喜歡她這二姐了。

反正她也覺得這位二姐並不討她喜歡,睿王妃不喜歡也是正常的。

愉悅的時間總是短暫,康平覺得自己並未同徐荼蘼說上多少句話,便要開宴了。她既然來了宮中,總不能縮在太湖石後頭不入席,只得告辭睿王妃徐荼蘼,滿腹幽怨地去她們鄭家姐妹的所在。

睿王妃徐荼蘼瞧著她遠行的背影,笑了笑,對劉易堯說:“這孩子的心性,倒是不錯。”

劉易堯的眸子依然垂著,負手站在睿王妃身側,低聲道:“可惜是太子妃的嫡妹。”

徐荼蘼笑了笑:“她同太子妃貌合神離,你竟然看不出來麽?”

劉易堯終於擡了眼,卻沒有說話。

徐荼蘼瞧著他頹然的樣子,嘆了口氣:“這孩子的某些見解頗為銳利,倒有些像是當年鎮國公主的風度。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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