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孫兩人, 在這次約定好後，早中晚飯都固定時間一起吃。

陸嶼為了調理好鎮國公的胃，每天天還沒亮，就晨起為鎮國公熬制養胃湯，好讓他在早朝前能喝上一碗。

鎮國公擔心孫兒太累，因此勸他不用每天這樣，說自己知道他的孝心就好，可耐不過陸嶼的堅持。

他每天欣慰又擔憂孫兒吃不消這樣的作息，直到幾天後看孫兒比以往的氣色更加好才放心下來。

晨光熹微，一眾大臣趕早已經候在議政殿外。

早朝時間還沒到，先到的大臣無聊間，有些在互相寒暄，有些在討論時事，有些在話家常……

鎮國公下轎後, 像往常一樣步行至議政殿。

正在這時，身後傳來禮部尚書的聲音：“鎮國公……”

聲音刻意壓低了些，仿佛怕打破這皇宮清晨的靜謐。

“卞大人。”

鎮國公聽到叫喊, 停下腳步等他疾步趕上，才又邁開步子，打算和他邊走邊說。

“國公最近可是得了什麽養生秘法，怎麽面色看著年輕了許多，腳步穩健得如同而立之年？”

汴良趕上鎮國公的腳步，擦了下額頭沁出的細微汗珠，喘了口氣才好奇問道。

“是我孫兒, 聽說我之前胃不好，特地尋了良方，每天早起為我熬制養胃湯，讓我早朝前喝下，別說這湯還真有奇效，這胃沒有疼過，連身子骨都感覺比以前輕松了。”

鎮國公現在聊起孫兒，除了以前慣常的寵愛，語氣裏滿滿都是欣慰。

禮部尚書聽了，暗暗驚奇，這鎮國公府的小世子，在京城是出了名的不務正業，沒想到，為了他祖父，竟然能每天起這麽早還親自為鎮國公熬湯。

這……是大孝啊！

想來這孩子除了頑劣點，也不是一無是處，至少這孝心，是實打實的。

百善孝為先，這樣一個至孝之人，品性肯定壞不到哪兒去。

這麽一想，禮部尚書對鎮國公世子的印象就從極差變為了尚可，畢竟，當你發現一堆黑芝麻中有一顆白芝麻時，總會覺得那白芝麻特別顯眼。

所以禮部尚書看到陸嶼身上的閃光點後，陸嶼以往在他心裏的壞印象都變得模糊了起來。

“鎮國公有福氣！”

陸嵐聽出禮部尚書這一句讚嘆不是恭維，而是出自真心，心裏也覺得無比熨帖。

“哪裏哪裏，我倒是聽說禮部尚書家的千金，賢良淑德，至純至善，想來禮部尚書也是有福氣的。”

鎮國公誇著未來孫媳婦，語氣裏帶著笑意。

“鎮國公謬讚。”

禮部尚書心裏當然也是為自家女兒自豪的，女兒從小懂事又聰明，體貼又善良，琴棋書畫更是樣樣精通。

只不過自豪的同時，他內心又有些遺憾。

世間之人多註重外貌，與他們家門當戶對的人家，表面說著娶妻娶賢，實際上也是十分在意未來當家主母的門面。

眼看著女兒已經及笄，可小時候與自家有口頭婚約的定國公家，卻因為嫌棄自家女兒的容貌，矢口否認當年的約定不說，還早早向戶部侍郎家提親，好像怕他們家追著不放似的。

因為這婚約沒有向世人公開，禮部尚書也不好追究。

可他這心裏，卻像是吃了蒼蠅一般，對他們家的作為簡直惡心得要死。

他多想揪著定國公朝他喊一句，錯過我女兒是你兒子的損失，就你兒子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樣子，我女兒還瞧不上，我女兒要嫁，也會嫁一個比你兒子好百倍的。

可到底也只能想想，想要揚眉吐氣，有一定困難。

鎮國公可不知道禮部尚書的內心的憋悶，他接著話頭，就開始試探，

“不知禮部尚書家的千金可有婚約在身？”

“尚無。”

禮部尚書這話說出，語氣裏就帶著點惱憤，但鎮國公只以為他是為了女兒的婚事擔憂，遂瞇起了眼，探他的口風，

“前段日子我家孫兒在街上遇見令千金，對她印象頗好，禮部尚書可有時間，到時候我們祖孫二人好上門拜訪。”

鎮國公這話，沒有明說他們想要上門提親，但是他前面問起卞彤的婚約，後面又說他孫子對卞彤印象好，意思不言而喻。

禮部尚書頓時驚呆了，這……鎮國公家的世子看上自家女兒了？

因為之前對陸嶼的印象改變，他對鎮國公的暗示提親沒有反感，但想到定國公家的毀約，他特地問了一句：

“令孫可是見了我女兒面紗蒙面的樣子？”

自家女兒沒毀容前，那也是冰雕玉琢，玉雪可愛，所以當年定國公家的夫人見到她，才一眼相中，口頭約定給兩個孩子結娃娃親。

如今鎮國公世子，會不會不知道女兒面容被毀的事情，才一心求娶？

可就算是世子不知道，鎮國公可是見過女兒全貌的，難道他沒告訴他寶貝孫子？

鎮國公聽禮部尚書這般問，就知道他顧慮什麽，當即笑著解釋：

“我孫兒那天，不小心撞落了令千金的面紗，回家後在我面前坦言，對令千金印象十分不錯。”

禮部尚書聽聞，對陸嶼的印象又上升一個檔次。

畢竟現在這世道，能透過外貌看到人本質的小年輕已經不多見了，就沖他不在意女兒外貌這一點，禮部尚書也覺得這小子是個好的。

起碼比定國公家那徒有其表的世子好上一千倍了。

但他覺得好，不一定女兒就願意，畢竟這事關女兒下半輩子的幸福，他得回去問問女兒的意思，才能答覆鎮國公，於是，禮部尚書朝鎮國公抱拳，

“鎮國公拜訪，良自當掃榻相迎，只不過這事還得問過小女的意思。”

雖然紫元國多數兒女的婚姻全憑父母做主，但真正愛護子女的人家，也都會先問過兒女的意見，是以鎮國公對此倒是沒有什麽意見。

“那我就靜候佳音了。”

禮部尚書這樣說，相當於是讚同了這提親，只要他女兒答應，兩家人的親事就可以定下了，所以鎮國公說完後，看向禮部尚書的目光，就帶著看親家公的親和。

兩人相視一笑，朝著不遠處的議政殿門口走去。

***

下完早朝，禮部尚書心中記掛著女兒的事，顧不上和其他大臣扯皮，匆匆趕回家裏。

早飯後，他趁著還有時間，把夫人拉到一旁，說起了鎮國公提起的事，讓他夫人一會兒問問女兒心裏頭是個什麽意思。

“什麽？你想把女兒嫁給鎮國公家的紈絝世子？”

尚書夫人話聽一半，就瞪大了眼睛，仿佛禮部尚書幹下了什麽天理不容的事情，

“老爺，我知道被定國公家毀約你心裏不服氣，想讓女兒嫁個更好的扳回面子，鎮國公家門第雖高，可那世子的名聲比定國公家世子還要差一截呢！”

被卞夫人質疑一般的語氣堵到，禮部尚書眉頭成川，

“你覺得我像是這種人嗎，難道我還會拿女兒的幸福換面子不成，三人成虎，那世子其實並沒有外傳的那麽糟糕，他為了鎮國公的胃病，能摸黑早起親自為國公做養胃湯，這樣的孝子，品性能壞到哪兒去？

再說，他見到女兒，能看到女兒的好，就知道這孩子不是膚淺之人。單單這兩點，我就認為這親事可以。”

卞夫人聽丈夫說得激動，拉起他的手，放軟了語氣，

“那回頭我問問彤兒的意思。”

說是這麽說，尚書夫人對這親事還是不太看好。

對她來說，兩個人在一起，重要的還是彼此有話說，自家女兒平日喜歡舞文弄墨，性子偏靜，可那世子，聽說是個不愛讀書愛玩鬧的性格，這天南地北的兩人，還能走到一處？

就算是性格互補，那至少兩人得有共同語言吧……

可自家老爺既然讓自己問問，而且那孩子品性尚可，那還是要讓女兒知道的，不過尚書夫人可不打算瞞著女兒，她是打算把丈夫的意思和京城裏關於鎮國公世子的謠言悉數告知女兒的。

這樣，女兒也不會兩眼一抹黑兒，對那世子的情況一無所知。

***

早飯後，卞夫人就扯了個由頭，把女兒叫了過來，然後，屏退了左右。

“娘可是有話對女兒說？”

卞彤看著她娘這個架勢，想著肯定是要和她商量什麽事情，於是主動問了出來。

卞夫人上下打量一眼女兒，此時在家，卞彤並沒有戴輕紗，所以臉部的燒傷完全呈現在她的眼前。

不過當年卞彤雖然臉部被火舌灼傷，那灼傷的面積並不大，也就雞蛋大一塊。

只是放在她原本絕美的臉上就顯得有些突兀，讓人不能忽視。普通人乍一看到，可能還會覺得特別猙獰，但是像卞夫人一樣瞧了十幾年習以為常後，也就不覺得特別難看。

在卞夫人眼裏，女兒身段婀娜，氣質斐然，即便臉部有瑕疵，那也是頂好一姑娘

拉著卞彤的手，她滿眼憐愛地笑道：

“彤兒啊，如今你已經及笄，是個大姑娘了，你告訴娘，心裏可有什麽中意之人？”

卞夫人並沒有單刀直入，而是迂回拋出了個問題。

‘中意之人’四個字竄入卞彤的耳裏，她腦海就自動顯現出那天清晨的街道上，那個玉一般溫潤的男子。

一瞬間，她的眼神就有些飄忽，可到底有自知自明，她擡手摸了摸自己明顯不同於左側熟雞蛋般光滑的右側不平整肌膚，垂下眼簾遮住眼底的黯然，

“並無。”

可知女莫若母，卞彤這細微的表情哪能瞞得過卞夫人。

卞夫人沒想到自己無意中就探聽到女兒已經心有所屬，心下驚奇的同時，想著，丈夫提到的這婚事肯定要黃。

但既然答應要問，卞夫人自然順著話頭把早上丈夫告訴她的話，和自己所知道的關於陸嶼的傳聞全部和卞彤說了一遍。

“娘你剛才說什麽？”

卞彤聽完她娘的話，還不能反應過來，拉著卞夫人的衣角，似乎不敢置信。

卞夫人以為女兒是因為不想嫁，才反應激烈，所以安撫地拍了拍卞彤的手，聲音柔和：

“你爹雖然讚成，但是並沒有逼迫你的意思，如果你不答應，就算是要得罪鎮國公府，你爹也會回絕這門親事的。”

“不是，娘你剛才說鎮國公世子他曾在街上撞掉了我的面紗？”

卞彤說這話的時候，心裏那曾經被她壓下的情緒又開始冒頭，許是壓抑的久了，當初心動的感覺經過發酵，直直灼燒著她的心。

“你爹是這麽說的。”

卞夫人一時間不知道女兒關註這個幹嘛，她現在滿心想的都是，一會兒該怎麽試探出女兒心裏的人是哪家公子，所以卞彤的神色變化她都大意沒發現。

“娘你可有鎮國公世子的畫像？”

“啊？”

卞夫人楞神間，忽然聽到女兒這麽問，不明白女兒這是要做什麽。

但她確實在丈夫走後根據自己以前宮宴上看到的陸嶼的樣子，給畫了像，以方便女兒相看。

本來一開始就想拿出來的，看出女兒有心儀之人後，她想著這事肯定要黃，也就忘記了袖子裏的小畫作。

此時聽聞女兒想看，她隨手就掏出了一幅被她卷起來的人物畫。

卞夫人畫技出色，寥寥幾筆間，就把陸嶼的樣貌勾勒得與他本人有七八分相像。

卞彤看著畫作中熟悉的面容，那還不知道鎮國公世子就是那天巧遇為自己戴面紗的人？

即便母親筆下的公子張揚肆意，但那眉那眼，卻是是自己心儀之人無疑，加上剛才母親說起的他們相遇的事，卞彤心裏更加確定。

她捧著那幅畫作，目光掃過時，眼神帶著不經意的溫柔。

“母親，這門婚事我應下了。”

她聽到自己斬釘截鐵地說道。

確認過眼神，那不是個膚淺之人，而且他帶給她從未有過的心動，本以為他對她的溫柔只是出於禮貌，沒想到小棉花說的竟然成真了。

卞彤想，之前是她魔怔了，對她如此溫和的公子，自然是不會計較她的容貌的。

既然雙方互相有意，那不把握機會，豈不是可惜？

所以卞彤直接就當著她娘親的面答應了，言語間沒有一點拐彎抹角。

卞夫人本以為，自己把相關情況全告訴女兒後，女兒定是會毫不猶豫拒絕這門婚事的，更何況她已經有意中人了。

可她還沒試探出女兒的心思，女兒卻應下了這婚事。

登時，她就腦補出女兒的心上人看不上女兒，女兒自暴自棄打算隨便嫁個人企圖忘掉心裏的那個“他”的狗血愛情故事。

“寶貝女兒，娘知道你心裏苦，可你也不用把自己下半生的幸福搭進去啊，你告訴娘親，那男人到底是誰，竟然傷得你這般深……”

卞夫人說著，眼淚娑娑落了下來，話語裏都帶著哽咽。

“娘，您在說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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