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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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武市到蓉市坐火車要10個小時左右, 而且一般都會晚點, 耽擱的時間就更久了。坐客車只需要7個多小時, 所以穆衛軍準備坐客車到蓉市。

這天早上不到8點,穆衛軍就搭著部隊的順風車到了市中心客車站。他買了9點這一班車的票, 這樣算來到了蓉市才下午4點多, 能趕在蕭斌下班回家之前找到他。

但顯然穆衛軍運氣不夠好, 車子在半路壞了, 耽擱了兩三個小時。等到了蓉市都已經晚上7點了,這個點蕭斌早回家去了。

如今還不是去蕭家的好時機, 穆衛軍只好找了個招待所先住下,準備第二天早上再到蕭斌單位去找人。

第二天早上8點半的時候,穆衛軍試著打了蕭斌單位的電話。

電話剛響了兩聲,就被接起。穆衛軍聽到電話裏面的男聲用得體的普通話說道:“這裏是省辦公廳綜合秘書處, 我是副秘書長馮超, 請問同志有什麽事?”

穆衛軍一聽,也不自覺地用他那不太標準的普通話說道:“同志,你好,我是穆衛軍, 有重要的事想要拜訪蕭斌同志, 請問他在單位嗎?”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才說道:“簫書記正在辦公室。”

“那我現在能去找他嗎?”穆衛軍問道。

“請等一下, 我幫您問問。”電話那頭說道。

“那麻煩同志了,我不掛電話,你問好了就告訴我。”穆衛軍趕緊說道。

馮超放下電話, 心裏還有些驚訝。他是蕭斌的秘書,穆衛軍的資料還是他收集來給蕭斌的,所以,對穆衛軍一點也不陌生,相反對這個人還挺佩服的。當然,對穆衛軍和蕭斌的關系他也很清楚。

正因為了解,所以才驚訝。按理穆衛軍不可能單獨來找簫書記的,看來是真的有什麽重要事情要和簫書記面談。想到這,馮超也不敢耽擱,快步走到蕭斌辦公室,敲了下門說道:“簫書記,穆衛軍同志打來電話,說是有重要的事情找您,要讓他過來嗎?”

蕭斌神色不動,繼續看著手中的文件,就跟沒聽到似的。但馮超知道他聽見了,而且全身散發著“不爽”的氣息,也不敢說第二遍,就靜靜等著。

大概過了5分鐘,蕭斌才放下手中的文件,淡淡道:“讓他現在就過來吧。”

“好的,那您一會兒9點鐘的會議......”馮超有些把不準,其實那個會議也不重要,不知道要不要推後。

蕭斌看了他一眼,扔下一句“讓他等著”就又看起了文件。

馮超心裏為穆衛軍默哀一下,但還是恭敬地說道:“好的,沒有其他的事情我就先過去了。”不敢再提穆衛軍還等著電話的事,說不定一提,簫書記就把他留下整理文件了。

蕭斌頭也沒擡的“嗯”了一聲。

馮超這才退了出去。

穆衛軍等啊等,都惹的後面等著打電話的人催了兩次,才終於等來電話那頭的聲音,“穆同志,您好,簫書記讓您現在就過來。我一會兒給下面打聲招呼,您登記一下直接到三樓305就可以了。”

“好的。多謝了。”穆衛軍掛了電話,長舒一口氣,還好,至少給了見面的機會。

穆衛軍直接從客車站附近搭公交車到了省政府。等下車的時候,都9點了。穆衛軍有些急,總不能讓岳父久等吧。

在門衛處登了記,果然沒有被盤問,還被熱心的指路從哪兒上樓。

穆衛軍一路小跑上了三樓,找到305,才發現並不是蕭斌的辦公室,而是一間會客室。

會客室裏面空無一人,穆衛軍也不敢隨處走動,只好找了把椅子坐下,就這樣等著。

還好,沒幾分鐘,就進來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一見穆衛軍就說道:“你是穆衛軍同志吧?”

穆衛軍趕緊站起來說道:“是,我是穆衛軍。”

那人又說道:“是穆同志就好。小馮讓我給你說一聲,他跟著簫書記正在開會,你就在這兒等一會兒,等會議結束他就帶你去見簫書記。”

穆衛軍瞬間就明白了,這是岳父給他的下馬威呢,不然直接讓他會議結束再來不就好了。

這樣一來,穆衛軍反而放松下來,有情緒就好,說明岳父還是很“在意”他這個女婿的。於是穆衛軍笑著說道:“好的,那我就在這兒等著。麻煩你了。”

那人擺擺手,示意這不算什麽,然後就走了。

穆衛軍放松地坐了下來,心裏很是平靜。他剛剛不問會議什麽時候結束,是覺得問不問都沒關系,反正多久他都等著。今天下班前總能見著人,大不了就趕夜車回去唄。

10點一刻的時候,一個三十多歲,國字臉,手裏還拿著本子和筆的男人出現在會議室門口,對穆衛軍說道:“你是穆衛軍同志吧?簫書記讓你現在去他辦公室,我帶你過去吧。”

盡管說的是蜀南話,但穆衛軍一下子就聽出這就是接電話的人,站起來很客氣地說道:“那就麻煩馮秘書了。”

馮超把穆衛軍帶到311,這是蕭斌的辦公室。

馮超停在門口,在開著的門上敲了下,才說道:“簫書記,穆同志來了。”

蕭斌應了聲,說道:“讓他進來吧,這裏沒什麽事了,你先下去忙你的。”

馮超應了聲“好”,走之前小聲對穆衛軍提醒道:“進去吧,簫書記說什麽你聽著就是,不要跟他反著來。”

穆衛軍點點頭,小聲感謝:“多謝了。他說什麽我都聽著。”當然,除了讓他和媳婦兒離婚。

馮超點點頭,然後就離開了。

穆衛軍進到辦公室,見蕭斌正在喝茶,壓根沒看他,也不在意,大聲喊道:“爸。”

蕭斌繼續喝他的茶,眼睛擡也不擡,要不是在穆衛軍喊他時眉頭抽了一下,穆衛軍都懷疑是不是自己太小聲了,岳父沒聽到。

辦公室一陣安靜,蕭斌不回應,穆衛軍就靜靜站著,也不尷尬著急。很是光棍地想著:反正你都喊我進來了,我就不相信你會一直把我晾著。

蕭斌可能也覺察出根本沒達到預期效果,也不繼續了,放下茶杯,第一次正眼看著穆衛軍,語氣不太友好地說道:“你來找我有什麽事?沒事就滾蛋,浪費我時間。”

穆衛軍絲毫不在意蕭斌的語氣,也不回答,直接從大衣口袋裏摸出一封信,很是真誠地說道:“爸,瀟瀟讓我替她來看看你呢。這是她寫的信,你要不要看看?”

蕭斌一聽,臉色柔和下來,隱隱有絲期待:女兒沒有給他回過信,還以為女兒還沒原諒他呢,但現在叫姓穆的來看他,是不是已經不怨他了?

蕭斌一想到這個可能就有些急切,動作迅速地起身拿過信,迫不及待地打開看起來。

穆衛軍摸摸鼻子,岳父是不是誤會什麽了?一會兒不要氣壞了才好。

蕭斌快速瀏覽信的內容,只是越看越氣悶,怎麽全是對姓穆的的擔心,沒有提到他?等看到最後,終於好不容易看到和他有一絲關系的了,卻差點沒吐出一口老血。

真是,真是女生外向!為了這個姓穆的,就毫不猶豫地把他這個爸爸給“賣”了!

先不說這件事能不能做,就算要做,跟他穆衛軍一個小小營長有什麽關系?還不是全靠他這個父親去使勁?靠著蕭家的臉面去聯系軍隊,拼上前途去說服省政府這群官員,最後還要把功勞算一份在姓穆的頭上,他姓穆的憑什麽?而且,這孩子真是想的太簡單了,光一個蜀南省他都沒有把握,還要兼顧其他省市?她以為他蕭斌是誰?主席還是總理?

蕭清韞確實把問題想簡單了。她前世畢竟只是一個在基層法院從事司法工作的司法人員,接觸最多的就是婚姻、借貸之類的民事糾紛,還不了解官場上的覆雜。

很多時候,並不是只要有利於人民的政策措施就能實施和執行,歸根結底,最後出臺的,都是各方為了自身利益博弈後妥協的結果。

穆衛軍看著蕭斌越來越黑的臉色,心裏哀嚎一聲,他猜到岳父會生氣,但是沒想到會這麽生氣,這還要怎麽談下去嘛。

蕭斌雖然生氣,但還沒有失去理智,慢慢平靜下來。看著安靜站在一旁的穆衛軍,心裏又是一堵。這也是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乖乖是個沒什麽經歷的女孩子,想得簡單也就算了。他穆衛軍可不是個剛出社會的楞頭青,也不想想這裏面的利害關系,竟然就這樣大喇喇地跑來了。真是,想掙功勞想瘋了麽?

其實蕭斌誤會穆衛軍了。穆衛軍還真沒有想到功勞的事,說得肉麻一點,他有一顆愛國愛民的心,只希望如果地震真的發生,國家和政府能提前做一些安排,減少傷亡損失。他也知道這件事不容易,而且主要是政府出面,他一個小小營長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所以,他才會在看到信的第二天就趕到蓉市找蕭斌。

但蕭斌卻不這樣想,他越看穆衛軍就越不順眼,火氣也直冒。他覺得,一切都是穆衛軍的錯,要不是女兒一心想著姓穆的,為他謀劃,根本就沒有這麽一出!

這......真是誤會。蕭清韞的本意還是想要避免唐山地震的悲劇,讓穆衛軍有一份功勞只是順帶而已。而且,蕭斌插手,等成功預警了兩次大地震,蕭斌受益只多不少。

蕭斌平覆了下心情,找出幾份文件扔到辦公桌上,面無表情地說道:“等你看了這些再跟我說話。”

穆衛軍看了蕭斌一眼,見他又坐著開始喝茶了,抿了抿唇,也不說什麽,拿起桌上的文件開始看起來。

文件的最上面,是一份國.務.院在1974年發的文件,裏面批轉了華夏科學院《關於華北及渤海地區地震形勢的報告》,報告裏提出兩年內,華北有發生7級左右強震的危險,並具體提出四條建議。看完後,穆衛軍想起了去年2月海城發生的7.3級地震,完全證明了這份報告的正確性。

接下來是一篇華夏社的報道。報道稱,海城地震死亡2041人,占震區總人口的0.02%,且“傷亡人員多為老、弱、病、殘、兒童和不聽指揮的人”。據估計,如果不發地震預報,死亡人數將接近十萬人。可以說,及時發布的地震預報挽救了近10萬人的生命。

看到這裏,穆衛軍有些高興。這更說明震前預警有跡可循,想來現在做起來有了參照,會更容易一些。

但當穆衛軍看到接下來的內容時,心就不住的下沈。

接下來的資料有些雜亂,也不全,但他還是很清楚的知道這是一些專家對這次滇南地震的預測。這裏有預測,但沒有官方正式文件,而且他也知道滇南省龍鱗縣周邊地區根本沒有提前預報一說。

雖然這次地震人員傷亡不大,但是,這也不能掩蓋政府沒有預報的事實!

穆衛軍放下資料,雙唇不由抿緊。

蕭斌哼了一聲,說道:“看到了,不是只有你們才想得到震前預警。總理在世時,早就親自倡導了地震‘群測群防’事業,那些專家骨幹們也早就開始監測了。但是海城地震和龍鱗地震政府卻是兩種不同的態度,你知道為什麽嗎?”

穆衛軍雙唇抿得更緊,雙眼沈沈,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蕭斌不理會,繼續說道:“海城地震能提前預報,有必然,也有它的偶然性。去年2月3號開始,海城一帶就發生了上百次的小震,而且震級不斷加大。4號淩晨發生了一個4.7級的地震,地震辦的主任才向省政府提交了《地震情報》,革委會第一副主任李將軍當機立斷下令要求市、縣、公社采取緊急措施,包括晝夜值班巡邏、不堅固的房子要借宿睡覺。4號晚上地震就發生了。就連親自決策發布預報的人見了主席都說‘上午發了預報,下午動員群眾出來,當晚地震就來了,純屬巧合。’。”

蕭斌看了穆衛軍一眼,問道:“海城地震算得上一次非常成功的地震預報。但是,你想過沒有?如果發了預報後大地震遲遲不來,影響了生產、群眾生活,做主發布的人成為茶餘飯後的笑柄不說,省委還有何面目面對群眾?

“這次龍鱗地震,也有專家預測了,為什麽政府沒有提前預報?除了沒有足夠的前震,就是沒有哪個領導敢在沒有足夠充分的把握下擔這個責!”

“為了人民群眾的生命安全,就算誤報一次,最後被追究責任也是值得的!”穆衛軍語氣硬邦邦的,只要一想到從龍鱗災區挖出來的那些死者傷者,就有些不能接受“因怕擔責,所以不發布”這樣的理由。

“嗤!沒想到你在部隊也摸爬滾打六、七年了,還保持了一顆赤子之心。那預報帶來的社會危險和政治危險又誰承擔?你承擔得起嗎?”這句話帶著明顯的嘲諷。

穆衛軍不說話了,也無話可說,或許這就是軍人和政客的區別。他明白部隊也不是一片光明,或許有時候更甚。他也會努力向上爬,但他至少不會損害國家和人民的利益,哪怕只是一種可能。

辦公室一陣安靜。蕭斌抽完一根煙,冷聲說道:“你回去吧,回去按照乖乖說的,給你那些戰友都提個醒,讓他們留意一下有沒有異常現象。再把乖乖信裏關於震前、地震時逃生和震後救援的內容重新整理一遍,以你自己的名義交上去。其他的你就不要管了。”

穆衛軍放松下來,岳父這樣說,就說明他會插手這件事了。看來,岳父真的是把媳婦兒放在心尖上疼愛的。不然不會冒險做這件事。

穆衛軍站起來,恭敬地說道:“爸,那我就走了。”想想補充道:“爸,其實瀟瀟心裏還是很在意您的,她講了很多小時候和您相處的事情。您寄的呢子大衣,她也喜歡的不得了,還專門買了鞋、做了褲子來配,過年期間也都穿著。您保重身體,今年過年的時候,我有假期的話,就陪著她回來看您。”

蕭斌沒說話,穆衛軍也不在意,敬了個軍禮後就轉身離開了。

走到門口,突然轉身說道:“對了,爸,雖然我的工資比您少不少,但養自己老婆還是沒問題的。”

“滾!”蕭斌冷聲喝道。

穆衛軍咧嘴一笑,“爸,我這次真走了,您保重身體。”說完就轉身大步離開。

等穆衛軍離開後,蕭斌高冷地哼了一句:“我的女兒我自己養。”

過了好一會兒,蕭斌才緩緩露出一個笑容:這個壞丫頭,還跟小時候一樣跟他耍小心眼。明明過年都穿著他寄的衣服,一看他去了就換了下來。

蕭斌想,一切都值了。年輕的時候犯了錯,和蘇安的隔閡也越來越深,想要彌補卻適得其反,深深的無力感讓他懷疑自己就是個失敗者,漸漸迷戀上工作上能掌控一切的成就感。

權力讓人上癮,一旦得到就想要更多。所以他用在工作上的時間越來越多,心思也全是怎樣才能向上爬得更快、更高。

直到兩家長輩和蘇安的相繼去世,他才幡然醒悟。陪他看風景的人都沒有了,就算登得再高又有什麽意義?

屈服母親威脅,接回賴娥母子三人是他犯下的第二個錯。最初還沒在意,以為不過是家裏多三個人而已,只要生活上滿足他們就可以了。但當他看到乖乖眼中的震驚和恨意時,才明白這對一個剛失去母親的孩子傷害有多大。

他想要對乖乖說,在他心裏,她是他唯一的孩子,但終是開不了口。他想要彌補,但乖乖直接下鄉去了。他不敢逼得太緊,只能選擇默默關註,但最終卻是讓她受到了傷害,草率地嫁了一個農村家庭出來的當兵的。

似乎他怎麽做都是錯的。看著和女兒越來越冷淡疏遠的關系,深深的無力感再次淹沒了他。

還好,現在知道其實她心裏是在意他這個父親的,一切就都值了。哪怕現在她想要給姓穆的鋪路,如她所願便是。

如果姓穆的將來對不起她,他會讓姓穆的嘗到從天堂到地獄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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