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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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後

南山寺

玄空師父禪房內,天歌端著藥立在師父榻邊,天歌冷臉道:“真不喝?”

玄空師父倚著枕頭,擺手道:“不喝。”

天歌有些生氣的說:“不喝拉倒!”說完把碗往桌上一扔,轉身出了房門,她氣沖沖地出去,子夜在旁邊楞是沒拉住,榻上玄空師父咳嗽起來,子夜端著藥碗走到榻邊說:“師祖,您還是把藥喝了吧,公子親自熬的,您得喝藥,病才能好啊。”

玄空師父道:“我早說了不吃藥,她非要費事,就這幾天的事情,還喝什麽藥,難喝死了。”

子夜道:“您快別這麽說了,公子聽到該要生氣了。”

玄空師父喃喃自語道:“等寧哥兒來了,說兩句話我就走了,管她生氣不生氣,把她給我叫進來。”

子夜跑出去,外頭飄起了雪,天歌肩頭已經積了薄薄一層,子夜走過去,拂去她肩頭落的雪,柔聲道:“公子,進去吧,師祖叫你呢。”

天歌面色凝重,嘆了口氣問:“叫我做什麽?”

子夜道:“沒說,就讓我喊你。”

進了屋,天歌走到榻邊坐下,子夜坐在小凳上籠著火盆,玄空師父問道:“寧哥兒什麽時候到啊,她不來,我沒法兒閉眼。”

天歌道:“我叫她了,今天明天就要到了,從京裏過來總要些時日,這兩天下雪了,路不好走。”

玄空師父道:“其實我也沒什麽要緊的話,就是想看看她,要是我沒等著她,你記得告訴她,不能換錢的留給你,能換錢的都給她,行吧。”

天歌道:“她來了你自己跟她說,您能有什麽值錢的東西,還交代這個,她又不是差錢的人,在乎你什麽東西。”

玄空師父笑笑:“你千萬記住了,就把我撒在南山,按照家裏規矩,要撒在點翠山的,我不喜歡那兒,就留在這兒吧,從咱們常去看日出的那個山頭撒下去,那兒高,能看得遠。”

天歌心裏想通了一些,說:“聽你的,都聽你的,你要誰撒?我還是寧兒?”

玄空師父道:“讓你娘來,把你爹也叫上,我和你爹半輩子沒見了,叫上他送送我。”

天歌問道:“您和我爹究竟鬧什麽矛盾,山上山下住著,怎麽真就一面不見?”

玄空師父道:“早跟你們說過是因為你娘,你以為我是想當和尚才出家的啊。”

天歌笑說:“還真是幼稚。”

“把藥端來吧,我喝了。”

天歌道:“都涼了,我再去熬一碗。”

天歌去倒碗藥的功夫,以寧和蕭瑮正好上山來了,以寧進了玄空師父的禪房,看他氣息奄奄地躺著,就知道怎麽回事了,她坐到玄空師父榻邊,握著他的手說:“師父,我來了。您怎麽了?”

玄空師父翻身過來,高興道:“寧哥兒,你總算來了,看你一眼,我就放心了。”

天歌端著藥進來,看到他們說:“來了。”

以寧從天歌手上接過藥,蕭瑮走過來把玄空師父扶得坐起來一些,以寧給玄空師父餵了藥,服侍他睡下。

天色晚了,以寧讓蕭瑮先休息去,自己和天歌兩個站在廊下說話,以寧問道:“上次來還好好的,怎麽了這是?”

天歌道:“唉,病來如山。”

“過不去了?”

天歌點點頭,以寧道:“我得留下,咱們好好送師父走吧,他不喜歡咱們悲戚戚的,”以寧擡手抹了眼淚,“咱們就別在他跟前哭了。”

天歌道:“我也知道這是早晚的事情,其實我心裏不大難過,就是老頭太倔,不肯吃藥,把我氣的。”

以寧問:“大師父來看過沒有?”

“來過了,也沒說什麽。”

以寧輕輕搖了搖頭說:“真是沒意思,怎麽能連自己的死期都能曉得,連和命爭爭的力氣也沒了,這就是得道?”

天歌笑說:“得什麽道,他根本就不修行的,我剛才問了,他和我爹不見面,是因為我娘,幼稚得很,我師父也真是的,任誰看都是選我爹啊,他就是沒做和尚也娶不到老婆,天生一張四大皆空的面相。”

以寧笑了:“沒想到,還是個癡情派。大師父老是說他傻,原來是傻在這件事上。”

“是吧,通天曉地的,也逃不過一個情字,可惜了,要沒有這事兒,我還能更敬佩他一些。”

以寧道:“別啊,這樣才更像一個凡人嘛,心裏要是沒有情,還能裝些什麽呢,發呆都沒有意思,恍惚也找不到借口。”

天歌道:“難怪嚷嚷著要見你,就是想聽你說好話。”

以寧道:“你也是,老跟師父那麽兇幹嘛,總是跟對頭似的。”

天歌道:“一山容不下二虎,我和他脾氣都不好。”

以寧笑笑:“我們進去吧,我有點冷。”

夜半,玄空師父醒來,只有以寧一個人還醒著,輕手輕腳地給火盆添炭,玄空師父招手讓以寧過去,以寧笑著在榻邊坐下說:“您怎麽醒了?”

玄空師父道:“咱們說說話。”

“您說,我聽著呢。”

玄空師父問她:“打小兒沒讓你練武,怨不怨我?”

以寧道:“怎麽會呢,是我自己身子太差,練不了呀。”

玄空師父道:“我的師父,他在臨終前交待我,過了我這代,要選個命格奇異的人繼承山莊,這樣以後才能好,要說我遇見過的人裏頭,你的八字最特別,我想他老人家說的,應該就是你了,可是你小時候身子太差,我不敢冒險,你能明白我嗎?”

以寧道:“我明白,您交給天歌是對的,我最是沒心沒肺的一個,做不成什麽事情,再說天歌做事常和我商量,以後肯定也會越來越好的。”

玄空師父笑道:“這話我只敢跟你說,和天歌說,她就要跟我吵架了,怪我沒教你功夫,怪我耽誤你的病。你不怪我就好,我這輩子就只為兩個人操心,一個是你師父,一個就是你了,你丈夫人不錯,你和他好好兒的,一定能長久,我要交給你的東西,就存放在你家裏,是以前辰日大師存放在你們家的,我從沒去看過,你問你大伯就知道了。”

以寧問:“什麽東西,這麽神秘?”

“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玄空師父虛弱地閉上眼睛,微微地喘息著,以寧不敢走開,就只靜靜坐著。

過了許久,玄空師父說:“寧哥兒啊,你大師父常彈的那首曲子,你給我哼哼,我想聽。”

“好。”以寧清了清嗓子哼起來:“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在以寧略帶沙啞的哼唱中,玄空師父走完了他的一生,微笑著閉上了眼睛。

生而無愁,死而無憂,緣來緣走,萬事皆休。

以寧在南山住了些日子,天歌準備在寺裏久居清修,她勸以寧快些回去,畢竟山上條件很艱苦,有子夜陪著,以寧並不怕天歌會寂寞,只是這些年,能和天歌相擁而眠的機會太少了,以寧有些貪戀這份熟悉的溫暖,總也舍不得離開。

這天,天歌覺得應該和蕭瑮好好聊一下,就把他找來喝茶,兩人對面坐著,一開始只說些無關緊要的話,天歌問蕭瑮:“是不是挺急著回去的?”

蕭瑮道:“不急,她願意在這兒待著就待著吧。”

天歌道:“多謝你,一直把她照顧得很好。”

“不必言謝,她是我的妻子。”

天歌問:“那個藥你還一直吃呢?”

蕭瑮點點頭,天歌道:“難為你了,不管怎麽樣我都要謝你,這麽多年,你不容易。”

蕭瑮笑笑:“你也該知道她在我心裏的分量,有個小孩當然好,但是我輕易不會讓她冒險的,之前,她因為我受了太多傷了。”

天歌為蕭瑮沏了杯茶,不再說兒女情長,轉而說道:“西邊恐怕要打仗了,現在這個西番王,一心覺得戰爭是轉嫁他們國內危機的唯一辦法,他眼睛盯準了天歷朝,避不過去的,你們商道上應該也有風聲了吧。”

蕭瑮道:“那邊生意是不大好做了,有幾條道兒已經不走了,錢是小事,貨也沒那麽重要,萬一打起來,都是要命的。”

天歌點頭道:“朝堂還算清明,受用的幾位將軍都很不錯,邊關的主帥也可靠,歐陽家好像有冒頭的意思,你怎麽看?”

蕭瑮道:“相位一直空懸,總不是個辦法,我看,歐陽家的老二快上去了,他年紀雖然不大,思慮倒老成。”

天歌道:“你大可不必摻和,你們家的行商圖不錯,捐錢捐糧的,再把那地圖給他們送去,也算夠意思了。”

“我懶得管。”

以寧推門進來,輕聲問道:“在說要緊的話嗎?”

蕭瑮道:“沒有。”

以寧走進屋:“臨淵閣來信了,姑姑沒說什麽,只叫我們兩人別太難過。”

天歌問:“她二位一向都還好吧?”

以寧道:“都挺好的。你們兩個說啥呢?”

蕭瑮朝裏面讓讓,以寧挨著他坐下,天歌道:“沒說什麽,分析分析西邊的形勢。”

以寧笑了:“你們兩個果然沒什麽可說的,竟然聊這個,天歌,我問你,子夜是打算一直跟著你嗎?”

天歌道:“我沒問過,不知道她什麽打算。”

以寧道:“我看她心眼兒挺實的,你說把醉仙居留給她,什麽都替她打算好了,她還一心跟著你,你千萬別攆她,是走是留,讓她自己決定吧,好不好?”

天歌道:“不攆她,我幾時冷血無情過了,她跟我也有年頭了,我也不忍心。”

以寧道:“你要是喜歡她,也別忸怩,玄空師父當了和尚,難道你也要出家嘛,反正我是舍不得花花世界,你也不許全拋了,聽見沒?”

天歌道:“我曉得,你放心。你們什麽時候回去?”

以寧道:“怎麽老是趕我走,我長到你眼睛裏去了?”

天歌笑道:“不是,急慌慌趕來的,你家裏沒事啊。”

以寧撇嘴說:“有吧。那我們明天就下山,行了吧。”

天歌道:“回去幫我謝謝梧桐,醉仙居,她管得很好。”

“嗯,曉得了。”

以寧和蕭瑮終於從南山上下來,拜別了大師父,二師父,兩人先回了趟楊州。車上,以寧拿出新婚時玄空師父送的那把鑰匙,跟蕭瑮說:“咱們剛成親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大概不錯,因為玄空師父給我寫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首短詩,第一句是:緣夙定,福不盡。”

蕭瑮問:“後面呢?”

以寧道:“還有兩句:防小人,莫累病。遺其物,身後明。”

蕭瑮問:“給你的東西,就是你手上拿的這個?”

以寧道:“嗯,說是辰日大師寄存在我家的,所以我想回家去看看,要是有他的畫作,也算了了你一樁心事,你不是說過,看遍二師父和辰日大師的畫作,是你最大的心願嘛。”

蕭瑮道:“我只是提過一回,你就記得了,寧兒,要不是遇見你,我這輩子恐怕沒辦法實現這個願望。”

以寧笑了:“別的我不敢居功,不過這個還真是托了我的福。”

蕭瑮道:“我還是堅持認為,你是仙女下凡。”

“嗯嗯,你就一直這麽想吧,我不反對。”

辰日大師留在林家的東西,林家一直妥善保管著,以寧跟大伯要了鑰匙,進屋去看,其中一部分的確是他生平的創作,另外還有一個小木匣子,構造很是別致,要把以寧手上的那把鑰匙嵌進去才能打開,匣子裏面放了一本書,一方絹絲帕子,帕子上寫著:“山莊滅門一禍,皆因此物,餘生此物,不忍毀之,望後輩之人善存之,莫覆見於世。”

以寧隨手翻了兩頁,原來是推演國運的預言之書,難怪朝廷要用如此殘忍的方法剿滅臨風山莊了,以寧遞給蕭瑮說:“你看看嗎?”

蕭瑮道:“不看了,咱們能活多久,看那些做什麽。”

以寧問:“是不是該毀了它?”

蕭瑮道:“毀了也怪可惜的,這種東西,信則有,不信則無,有人能看明白,有人看不明白,畢竟是前人的心血之作,咱們就把它這麽放著吧,它的命運怎樣,還看它自己的造化吧。”

以寧想想覺得有理,就又把箱子鎖上,兩人看了會兒畫,就關門離開了,這裏的秘密,活著的時候好好守著,等死去的時候,再留給後人吧。

京城,青溪坊,林府。

回到家,以寧感到了久違的舒心,西苑是只屬於她和蕭瑮兩個人的,似乎在這裏,她更自由一些,無論是開心還是悲傷,她都不需要掩飾,可以無拘無束的過日子。

這天,蕭瑮出門辦事去了,看天色好像就要下大雪了,以寧心血來潮,想和雪海她們來個久違的姐妹相聚,梧桐懷著第二個寶寶,不方便出來,幾個人就約著一起去肅王府,雪海抱了一小壇她家常顧酒莊的糯米甜酒,以寧帶了梧桐喜歡吃的點心,青煙,碧荷兩個做了幾道她們以前常吃的宵夜,都沒空著手過去。

梧桐懷第二胎變得特別感性,三五不時就要見以前的姐妹,見不著就會哭,這讓肅王有些哭笑不得,但是又沒有辦法,所以他很歡迎以寧她們常到府上去玩兒,自己沒事也跑出去,給她們騰地方。

梧桐有著身孕不敢多喝,幾個人圍著火盆,說說笑笑,等著下雪。等到雪終於落下,幾人相擁著站在廊下,看著雪花紛紛灑灑地落下,梧桐道:“真想再看天歌少爺舞一回劍,我再怎麽練,也舞不出少爺那份瀟灑。”

梧桐家的老大不知道從哪兒跑出來,奶聲奶氣的問:“娘,什麽是瀟灑?”

以寧笑著拉過他的手說:“瀟灑呀,就像眼前這雪花,他們從天上飄下來,任憑風把他們送到哪裏,就在哪裏落下,聚在一起就是美麗的景色,但是太陽一出來,又可以消失的無影無蹤,找不到一點痕跡。”

蕭瑞笑說:“不行不行,娘不能瀟灑,娘要是找不到了,我和爹爹肯定傷心壞了。嫂嫂,你幫我把娘抓住了啊。”

以寧笑說:“好,我幫你把她抓得牢牢的。”

梧桐道:“瑞兒,怎麽如此沒規矩。”

蕭瑞立馬掩口道:“瑞兒忘了,沒有外人的時候,不能叫嫂嫂。”

以寧把蕭瑞摟在懷裏,笑著問:“我教你沒有人的時候叫我什麽來著?”

蕭瑞笑說:“姐姐。”

“對嘍!”

幾個人都笑了,梧桐只是無奈的搖頭。

蕭瑮從鐵器廠出來,上馬就要回家,看著滿天的雪花,他突然無比思念以寧,回頭問方佺道:“夫人早上說要出門,是去哪兒了?”

方佺回道:“肅王府。”

“去接。”蕭瑮說完打馬在前,沒一會兒就到了肅王府門前,以寧幾個人正好出來,蕭瑮走上前去,以寧問道:“特意來接我的?”

蕭瑮一邊幫以寧系好狐裘衣,一邊說:“下雪了。”

“嗯。”

“回家喝酒去?”

“好啊。”

蕭瑮把以寧抱上馬,自己隨後上去,在以寧耳邊問:“玩的開心嗎?”

“開心。”

“想我沒有?”

“想了。”

“想我什麽?”

以寧低頭笑笑:“想你…別再吃那種藥了。”

蕭瑮也笑了:“想自己生一個了?”

“嗯。”

“好,那今兒就不喝藥,喝四季春。”

以寧糾正他:“是四季有春!”

“都一樣兒,春宵一刻值千金嘛。”

以寧笑著小聲嘀咕:“千金難買少年時。”

蕭瑮知道她這話的意思,揚了揚馬鞭說:“好,爺今兒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麽叫老當益壯,不減當年!”

“下流!”

“爺就是下流又好色,怎麽地,哈哈哈哈哈。”

正是:

駿上鬥口唇,涼風卻撩人。

西苑幾多深,美人似忘魂。

花瘦迎風雨,柳弱略勝春。

半榻有清風,明月已東升。

疏竹影蕭蕭,玉人香沈沈。

風月本無邊,雲雨醉歡顏。

愁當不覆愁,苦海無盡頭。

喜亦不覆喜,日又上東樓。

(全書完)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完結啦~之後可能會不定期的更一些番外,希望之後會有喜歡這本書的人和我聊聊想看誰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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