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不是紅眼病而是眼紅病(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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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錫濤視角。

自從上次鄭雨歇徹底激怒我之後,氣的我好幾天都胃疼,這次我一定要找個辦法把他收拾一頓。思來想去,他不是不願意和我們一起吃飯嘛,我去抓他,我就不信了!他還能遁地!

那家夥走路很慢,眼看著眾人從他身邊一個個的越過去,他也不著急,我猛地往他身邊沖,打算嚇他一頓,結果這小子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表情,氣的我都想罵街。

莫名的,他最近又好看了,比起從前多了淡雅和疏闊,少年的氣質不知不覺的被鍛煉出來。

我叫他去吃飯,他一副不情不願的表情,還說家裏有人,家裏有人你也要跟我去,我都和你說了多長時間了!!你就不能拋棄你那個大師兄一次嗎?

“不能不去嗎?”他有些為難的低下頭,睫毛上沾了水汽,呈現出一副我見猶憐的表情。

怎麽的呢?!

這是怎麽的呢?!

我是欺負你了嗎?還是要打你啊,你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給誰看啊。

直接伸手給他拉進車子裏面,再在原地站下去,估計就要有正義之士沖出來汙蔑我欺負他了!鄭雨歇這張臉真是該死。

坐上車子,他就靠在一旁盯著窗外,一副要睡不睡的困頓樣。

我不喜歡他這種困懨懨的狀態,總感覺如果不管他,他下一秒就要長眠不醒。我過去找他說話,回答的狀態還是不鹹不淡。

避免他靠著睡覺,伸手把他拉起來,像平時接近萬航一樣靠近他一點,然後開始沒話找話。他說了一堆我聽不懂的話,什麽蘆葦,又是什麽法國學家。我去看我爸,我爸也在聽他說話,這家夥即使懶懶散散聲音也是好聽的,說話邏輯清楚,誰都願意多聽他說兩句。

然後他居然綿綿的靠著我閉上眼睛,一副要睡著的狀態。

我天,他這是真的有問題吧!

他半睜開眼睛,還是那副要睡不睡的表情,他說:“人因為思考而偉大,所以我也沒看什麽,只是在想。”

眼前是家長和孩子牽手離開的場面,一家團圓的場面,他在想什麽?我看到這些場面下意識的去看我爸,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時候家裏還沒有那麽多的錢,可是家庭美滿。不自覺的我靠近鄭雨歇,他身上依舊纏繞著那股清淡的百合花香,雅致爽然的好像是一陣寬慰人心的風。

還沒抱一會兒,他又不滿我勒他,垂眼可見他比萬航,茜月還要白嫩的皮膚,真是養在家裏的大家閨秀,一點男子漢氣概都沒有,嬌氣的很。我順口抱怨了兩句,他就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

我是沒辦法抵抗他這張臉,我認慫,他厲害,他是老大。

看他蒼白的有些不太對勁,又摸出糖來吃,我在網上查過低血糖的問題,答案是不能根治。

我想起我爸認識很多人,說不定能找到更厲害的醫生,他一個男孩子整天一副病弱的樣子看著就讓人厭煩,萬航還說這小子不能運動就是為了顧及低血糖,說的有鼻子有眼,恨不得當場流兩滴同情的淚水。

多事的問了他一句,要不要去看醫生之類的話。結果他居然傲氣十足的對我誇了他的師父。

鄭雨歇很敬重他的師父,每每說起師父的事情,他眼底的光都會變的不太一樣。

人活著不是為了賭氣,而是為了好好的活下去。

這句話,是鄭雨歇曾經告訴我的……他說這是他師父告訴他的,我無妨想象為什麽一個老人家要和一個小孩子說這些話,當時的鄭雨歇遇上什麽事情了?怎麽會需要這句話?

堵車堵得很嚴重,我爸都忍不住嘆氣,後視鏡裏,我爸露出一雙笑眼,然後無奈的開口:“雨歇睡著了?”

我低頭去看,他竟然真的靠著我睡過去,突然覺得心情很差:“就是只豬,不是睡就是吃!懶死他!”

“你給他放下來,讓他靠著睡。”我爸指著後座說:“你抱著他,他睡不好吧。”

我看了看後座的椅背,嫌棄出聲:“算了吧,他都睡了,先這樣吧。”我有些無奈的開口:“平常碰他一下,他都能嫌棄我出天際來,我今天要好好回回本。”

夕陽之下,我爸揉了揉自己眼角的皺紋,無奈的開口:“你和雨歇這麽不對付,以後怎麽辦啊,不能這麽鬧一輩子吧。你稍微示點弱,怎麽我看你每次見到雨歇都是一副要吃了他的樣子!”

“每次都是他不搭理我,我才發火!他要是願意乖一點當弟弟,我也能好好的給他當哥哥。”只要他能服個軟,不再這麽拒人於千裏外,他怎麽對鄭雨揚,我就能怎麽對他!

大人的臉上出現些許的無奈,因為堵車車子沒辦法動,他回過頭來看我們兩個,盯了半天指著雨歇的臉,唏噓道:“你這個弟弟長大之後肯定不得了。”

“他現在已經很不得了了。”我咬牙切齒的說,垂下眼睛去看他的臉,那睫毛如鴉翼一般,小扇子一樣的陰影落在眼眶之下,帶著莫名的淒清感,宛若一縷薄冰。

……

……

“爸,你還記得雨歇小時候什麽樣子嗎?”

我爸點頭:“你三叔第一次把他帶到鄭家來的時候,我都嚇了一跳。沒見過這麽漂亮的娃娃,其實你爺爺本來是不打算讓雨歇進家門的,看到這孩子的臉之後才讓他進來的。感慨了很久,這麽漂亮的娃娃居然是老三家的,不過臭脾氣是一個脈子的。”

聽完之後我也只能笑:“雨歇說他從小是在雲齋長大的,他那些師兄師姐……現在還會親他呢,小時候肯定很寶貝他。”

“他要是從小被你三叔帶在身邊養,時不時帶回家,估計你們兄弟姐妹幾個關系不會像現在這麽僵。”

“也不一定,茜月小時候就說過,她不喜歡漂亮的哥哥,會搶走她的風頭。”

“哎,雨歇在你們學校不受歡迎嗎?他這麽好看的男孩子,不應該女孩子追著跑嗎?”

我一楞,然後想起萬航的話:“他在學校都不怎麽擡起頭的,除了易靈隱,我都沒怎麽見他和女孩子說過話。”

“呵,小小年紀就知道收斂鋒芒,以後也不知道這孩子打算去幹什麽。”

我為之一驚,是啊,我從來都沒有問過雨歇今後要去做什麽……就算問了又怎麽樣,他肯定不會說。

稍微動了動讓他靠的舒服一點,我伸手去碰他,下手的時候小心翼翼,都不敢重手對他,總感覺一碰就碎了。

沒由來的怒火中燒,一個男孩子看起來這麽弱不禁風真讓人火大,而且這個弱不禁風的臭小子居然還是我弟弟,更讓人火大!!

“你聞到沒有?有股百合花的味道。”我爸敲著方向盤這麽說,前面堵得水洩不通,根本就沒有能走的意思:“哎呦,還挺好聞的。”

我身邊人就是香味的源頭,我湊上去細聞他身上的氣味,然後發現他手放在上衣口袋裏面,緊緊的握著一個手絹,香味好像就是從那裏發出來的,是上次那個手絹嗎?他為什麽要帶著一個手絹?誰給他的?還是他自己的?

堵了將近半個小時,終於可以發動,我慣性的低下頭去看鄭雨歇,發現他已經睜開眼睛,正處在還神的狀態之中。

“醒了?”

沒反應。

又等了一會兒,看他眼底的水汽散去之後,我又問他:“醒了?”

他恍恍惚惚的點頭,仰頭一雙眼睛水盈盈的看了我一眼,然後又垂下眼睛,明顯的還沒有清醒,依舊懵著。

唉……

我心裏真是一聲長嘆。

算了吧……

就當做我是為色所迷吧。

他這張臉我也是沒辦法。

也不求他什麽了,他就這樣吧。我靠近他的時候,他別露出一副厭煩的表情我就謝天謝地了。

“我靠著你,你手麻了吧,對不起。”他坐起身禮貌的對我道歉。

這個小子道歉的時候很認真,沒有半點揶揄我的意思,他真的在祈求原諒。

“嗯,都壓酸了。”我故意怒氣滿臉的逗他,拿腔拿調的開口:“你一身排骨,膈的我肉疼。”

他微微一楞,然後伸手給我揉了揉,只是說了一句對不起。我發現他是真的相信我說的話。按摩的手法也很正派,像是常常幫人這麽做。

我記得他曾經說過,雲齋的規矩很重,又是要照顧師父,又要跪祠堂。雨歇應該很小的時候就去雲齋當弟子。那個時候三叔和他媽媽是什麽情況家裏人大部分都明白,我曾經還幸災樂禍過這個漂亮孩子的可憐之處,甚至對著萬航和茜月嘲笑過他是個被人拋棄的野種。

如今我才明白,鄭雨歇他什麽都沒有做過,但是被爺爺當做利用工具,被我們小輩莫名的記恨埋怨了很多年。

他一直都是無辜的。

有那麽一瞬間,我很想知道他是在什麽樣心情之中長大的?

放掉三叔和他媽媽的時候,這個孩子心裏在想什麽?

雲齋到底是什麽樣的地方,他一個孩子站規矩的時候有沒有人心疼過他?

他手指尖有薄薄的繭子,依稀可以見到陳年的舊傷,學小提琴很苦,我看萬航練習就知道,他能成為柳予安最引以為傲的徒弟……背後到底付出了多少?

我對他幾乎一無所知。

“你還酸嗎?”他問我。

我搖頭,把手收回來,他不著痕跡的從我身邊移開,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來。低下頭開始發微信。

鄭雨揚又來找他,還有柳予安,還有他的師兄姐們。他連著回覆了一串,然後停在和易靈隱的對話框前,易靈隱給他發來了一長段文章,他盯著看,然後淺笑開來,也寫了一長串回覆過去。我知道他和易靈隱能夠毫無阻礙的交流,甚至一拍即合。

“你們聊什麽呢?這麽開心?”

“她問我柳永算不是算是缺心眼。天子腳下觸龍鱗,是不是瘋了?”

“啊?”我沒明白他的意思,轉頭問他:“什麽意思?我怎麽聽不懂啊,柳永?柳永?是那個寫雨霖鈴的那個嗎?”

“嗯。”他小聲的念著一首詞,對著屏幕極快的打字:“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明代暫遺賢,如何向?未遂風雲便,爭不恣狂蕩?何須論得喪。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煙花巷陌,依約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尋坊。且恁偎紅依翠,風流事,平生暢。青春都一餉。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

我爸也看過來,皺眉不懂他突然念詩是幾個意思?

易靈隱那邊也回覆的很快,他看完女孩子給他發的消息立刻便笑了。

“什麽意思啊,你說句話,傻笑什麽?”我對他游離在外的狀態很不滿,他怎麽總是一副離我們很遙遠的樣子?!

他心情似是輕快,眉目溫和笑說:“是說啊,柳永一次科考沒有中第,就在青樓寫下這首詞,結果觸怒了宋仁宗,後來科考就被宋仁宗諷刺,說他既然偎紅倚翠,換了淺斟低唱,就不必要功名了,當場就把柳永的名字都榜上劃去,柳永考上了,但是得罪了皇帝,皇帝壞心眼讓他五十歲的時候再考。”

他說:“易靈隱問我這個。”

我想了想說:“那他確實挺想不開的,為什麽要在太子腳下說這些?宋仁宗也夠小氣的。”

他卻笑了:“柳永死的時候連下葬的錢都沒有,還是秦樓楚館的姑娘合錢給他安葬的。有一個說法,叫群妓合金葬柳七。”

“這麽說他五十歲還沒有考取?”

“他考取了,後來還得了個小官,只是後來因為他又出言不遜,再提淺斟低唱,又被罷官了,皇帝說,任作白衣卿相,風前月下填詞。柳永就自稱,奉旨填詞柳三變。”

“那後來呢?”我問他。

雨歇的表情有些無奈,語氣也盡是悵然:“沒有後來,然後柳永就認命了,流連於青樓楚館之間,最後的結局我剛剛說過。”

“你打算怎麽回覆易靈隱?”

“柳永可能是死傲嬌,仁宗是個真腹黑。”

我努力的去想他這句話裏的意思,我怕我不懂他在說什麽:“你是說,柳永其實是很想為國進忠的?”

“人間詞話說過人生的三種意義,王國維選的那三句選段都是詩人假借愛情在抒發心中無法進入仕途的不滿而已。”

“那柳永幹什麽說那些話?他不想活了嗎?”

“因為文人都有傲氣。際遇不平,抱怨聲起。”

我盯著他的側臉,我問他:“你怎麽會知道這些?一套套的。”

“嗯。”

“嗯,什麽啊,說話!”

“我小時候經常聽大人們吵架,他們吵的就是這些事情。有些爺爺喝醉了酒就會拉著我說這些。他們都很有耐心會從頭和我說,一定要說到我懂為止。”

“他們這麽閑的嗎?拉著你一個小屁孩說這些?”

“不是。”

然後他又沈默下來,低眉不語,好像累的連話都不想說的深度疲倦。

我真的是!和我說話就這麽難為他嗎?!

“你能不能一次把話說完嗎?我問一句你說一句啊?”

“他們晚上和我說的詩詞,第二天都要求我端筆寫下來,作為學費。”

我這才明白,原來那個老爺爺都是為了討他的字這才和他說那麽多有的沒的。從小就被這麽引導,難怪他一副傷春悲秋的樣子。真看不慣!!一天到晚飄搖的風裏的孱弱樣,好像全世界都對不起他似的。

“你打算做林妹妹嗎?”

“不,我比較喜歡探春。”

“你說的什麽亂七八糟的啊。你能不能說點我能聽懂的?”

他迷茫的看過來,眼底滿是疑惑:“你不是問我林黛玉嗎?我說我比較喜歡賈探春有什麽問題嗎?”

“我!”我好半天沒想出話來回敬他,伸手在他背後狠狠的拍了一巴掌,到了還是沒下狠手,他一身的排骨,打的我都手疼!

叫你氣我!

他嘆氣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微微垂下眼眸,兀自我見猶憐:“你自己要和我聊,你又聽不懂我在說什麽……還打人……”

“你……”

你有文化你了不起啊你!裝什麽可憐啊!漂亮就能亂用臉是吧!啊!!

我氣不過伸手把他圈在懷裏,他一臉煩悶,到底沒在我爸面前駁我的面子,我爸看著這一幕無奈的笑了,微微搖頭,好像對我的行為表示無語。

停在飯店前,鄭雨歇是個很會吃的家夥,全城我估摸著就沒有他沒吃過的餐館。

“你個吃貨,今天就等著大開眼界吧。”我伸手去拉他,他低著頭站在停車場中線,來往的車一個不小心就能碰到他,懵死他算了。

“其實……我是個美食家來著。”

我一楞,隨即擡頭看他,無奈的笑出聲,盯了他一會兒,他剛剛是說了個笑話嗎?

嗯。

他真的說了。

你看,你看,這樣多好,平常偏偏不愛搭理人!

上次體育課也是,笑瞇瞇的過日子多好,他這張臉看人笑盈盈的話,誰都會心情好。平時就是低著頭一副陰冷沈默的德行,好像誰都欠了他五百萬似的。

我爸問他想吃什麽,他拿著餐單一點都不客氣,點菜也井井有條,詢問一旁的服務生時禮貌至極,服務生多看他兩眼臉紅的跟什麽似的。我爸本來打算盡一下地主之誼,稍微幫襯一下,鄭雨歇倒是很清楚我和我爸愛吃什麽,他問了幾個菜都是我們想要點的,我爸完全沒有發揮的空間,也就安穩的坐在那裏,笑看他自由暢意。

我想說,鄭雨歇吃飯的時候,會由衷的開心,即使他不笑,眼眉之間會生出一種很不一樣的顏色,像是琉璃燭火,遠勝桃李芳菲。

“你怎麽知道我愛吃什麽,大伯好像沒和你說過吧。”我爸等臉紅的服務員走了之後問鄭雨歇。鄭雨歇微微擡頭:“平常老宅裏面看您喜歡吃魚還有海鮮,豬牛羊都不怎麽碰,我在想您是不是不吃紅肉,蔬菜的話您喜歡南瓜這種偏甜的,咖喱也不排斥,所以您的口味應該是靠酸甜口的。”

“那我呢?你也是這麽看出來的?”

“你喜歡吃軟的東西,不喜歡吃魚,但是不排斥海鮮,特別是龍蝦,蔬菜你根本就不吃,特別喜歡蒸蛋。”他將我的喜好一一說出來,我楞了好半天:“你就這麽看出來的?”

“嗯。”

“老宅裏面的人你全都知道?”

“嗯,”

“你好恐怖!”

他像個小偵探一樣隨口就能判斷出我們的喜好,驚得我背後冷汗都冒出來。

飯桌上我爸叫來一杯紅酒,反正一會兒助理要過來,他喝不喝都無所謂。

他給我們兩個也倒了一點點,說是喝一點沒關系,都是大孩子了。

我初中就偷我爸的酒喝,上了高中更是每天晚上要喝一點,不然根本就睡不好。

雨歇卻有些為難:“我不能喝酒。”

“為什麽?”我爸有些訝異:“沒關系,大伯在這裏,而且就這麽一點點你醉不了。”

“我喝酒第二天會發燒。”他把紅酒杯往前推了一點,絲毫不敢碰。

“第二天會發燒?為什麽會這樣?”

他等嘴裏的東西嚼完才開口:“我有病啊。”

我一刻無語,伸手就想拍他:“你信不信我打你?!”

他聳肩也沒有當真,接著細嚼慢咽。

服務員往我們這桌跑的很殷勤,一會兒給送個餐巾紙,一會兒給添一杯水,一會兒給送個小禮品,一會兒再給個優惠券。還是輪番的來,比海底撈的員工還要殷勤!!

第四個服務員拿著小玩偶過來的時候,直直的把小玩偶遞給鄭雨歇:“客人,這是今天在本店用餐的小禮品,您拿著吧。”

鄭雨揚盯著自己邊上已經成排坐著的小娃娃:“我已經有三個了。”

“沒事,四喜臨門。”服務員紅著臉笑著把東西塞進他懷裏,他不拿也要拿著。

優惠券堆在我爸那邊,我爸笑問鄭雨歇:“你平常出門也會有這些東西?”

“嗯。還是好人多。”

“……”我真想給他一棒槌,我就不信他看不出來那些人是打的什麽心思。

這只披著羊皮的狼崽子,一天到晚裝糊塗,多少人都給他騙了。

他看著座位上的玩偶發愁,有個女孩子就遞了個禮品袋過來,他接過來,禮貌的笑了一下:“謝謝姐姐。”

嗯,我確定了,他現在還處在不敢隨意用臉的狀態,這家夥要是有一天會用臉的話,肯定會出大事情!!

我們剛剛被助理哥哥接上車,四叔那邊就傳來一通緊急電話,說是鄭茜月又玩失蹤。

下意識的去看鄭雨歇,他前幾天才和萬航說過茜月最近處在崩潰狀態邊緣,我還特地和萬航兩個去看過她,雖然沒有起到多大的作用。

我爸在前面著急:“哎呀,下個星期就要中考了,茜月這個孩子弄什麽呢!!”

“去找她嗎?”我問鄭雨歇。

他點頭,然後我讓助理哥哥先把喝了酒的我爸送回家,我和鄭雨歇下車步入夜幕之中。

站在馬路邊,我問他:“去哪找?”

“去我家附近找。”

“啊?你這麽確定?”

他單薄的身影在月色下顯得更外清冷,少年嘴角含笑,多是無奈:“茜月肯定會來找我,但是她希望我找到她。”

我大致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是還是覺得背後一陣冰冷:“那剛剛怎麽不叫我爸送我們過去。”

“不著急。”他說。

“什麽?”

“不能著急,讓茜月一個人自己想想。”他轉身與我擦肩,語調無奈:“茜月總不能一輩子都依靠我活著。”

我想問他,為什麽不能?她是你的妹妹,你為什麽不能保護她一輩子。她怎麽就不能依靠你活著了?我也知道我這是無理取鬧,一個從小就沒有任何關系的妹妹,他為什麽要為了她浪費精力呢。

“那咱們現在幹什麽去?”

“散步。”他立刻就緩緩的開始邁步,路燈之下,少年細瘦的身形玉樹琳瑯,與他插肩而過的人都紛紛轉過視線。我快步走到他身邊,不滿他被眾星捧月的樣子,開口諷刺道:“你就這麽確定茜月會去找你?”

“嗯。”

“要是她沒去找你?”

“那就,繼續找。”

我不服氣的接著問他:“還是找不到呢。”

“……”

覺得自己贏了,我也沒有再和他廢話,他卻幽幽的開口:“那就……認命吧。”

晚風扶柳,吹破迷惑,我從來沒想象過,他漫長沈默的背後是思考過後的問答。

愕然的看向他,他難道不是沈默,只是在思考怎麽回答我的問題,但是……我每次逼得太急,他第一個問題還沒有考慮好,我就問第二個了?

是……這樣嗎?

“認命?認命之後呢?”

“……”

我放下耐心等著,等著他的回答,然後他真的回答了,無可奈何的說:“就好好的活下去。”

濃稠到化不開的憂愁在他眼底蔓延開來,悲傷的宿命感幾乎要將他壓垮。通過那些朦朧的燈光,我能清楚的看見他深藏在心底近乎絕望的悲傷。

他說:“還能怎麽辦呢,人還能鬥得過命運嗎?”

說的那麽慢,那麽深刻,好像已經徹底不對現實抱有希望,他在一條我追不上的漆黑森林裏越走越遠,我能預感到,他總有一天會如一陣風一樣,消失在我們所有人眼前。

不是失去而是消失。

他會徹底的消失。

我控制不住心口的怒火,上前一步攔住他的道路,迷茫的盯著他:“雨歇,你在想什麽?”

“我什麽也沒想。”他沒有說謊,他是認真的,他確實什麽都沒有想。因為他想起的東西一定都很悲傷,他是個活的很高明的人,他絕不會給自己找不痛快。

接著往前走,他在花店前停下來,買了一束百合,花店的老板多送了他兩只,說是晚上賣剩下的全部都給他也不算浪費,雨歇從袋子裏面留下一個娃娃還有優惠券作為回禮,老板娘很高興的收下了。

他禮貌又周全的生活著。

往他家附近走,車站附近的小公園裏秋千上坐著鄭茜月。

她一看到鄭雨歇就哭了,剛剛飯店裏面得來的餐巾紙正好有了作用,全部給小姑娘拿去擦鼻涕和眼淚了。

鄭茜月什麽話都沒有說,只是對著鄭雨歇嚎啕大哭,鄭雨歇也不問就給她擦眼淚。等到女孩子的眼淚止住,鄭雨歇對她露出淺笑:“恭喜你啊,你就要脫離苦海去新的世界了。”

女孩子認真的點頭,我這才明白,茜月她……只是壓力太大,不知道該找誰傾訴而已,而鄭雨歇是她唯一敢暴露情緒的人。

雨歇伸手抱著她,安慰孩子一樣揉著她的額角:“等你去了高中找到了朋友就來和我炫耀吧。”

“嗯。”鄭茜月哽咽著出聲:“我,我我一定會去找你炫耀的。”

然後四叔來了,四叔心疼的抱著哭的輕顫的鄭茜月,盯著雨歇半天什麽話都說不出來,雨歇對他微微搖頭,說不早了,叫他們回家。

雨歇把那三個娃娃全部都給了鄭茜月……

霓虹光影,路燈明朗的夜幕之中,四叔的車子消失了。

鄭雨歇轉頭看向我:“你不回家嗎?”他指著自家的方向:“我要回去了。”

“嗯,我自己叫車,你回去吧。”

“對了,謝謝你和大伯今晚請我吃飯。”

“下次再一起吃吧。”

他輕輕一笑,虛無縹緲的情緒,然後帶著那束花離開,眼看著他要消失,我總覺得他瞞著我什麽事情,下意識的跟在他身後,果然,一個轉角確定我看不見他的地方,那孩子捂著胃,把今晚吃的東西全部都吐了出來,最後吐到只剩下黃膽水都停不下來。

我眼睜睜看著他無助的蹲在低下,顫抖著,咬牙忍耐著。他好像已經習慣了,自己一個人去承受這些病疼,連呼疼的資格都被自己強制剝奪。上前扶住他近乎抽搐的身子,他察覺到是我,沒有怎麽反抗,只啞著嗓子說:“我不幹凈你離我稍微遠一點。”

“你怎麽了?要不要去醫院啊?”

“常有的事,不用去醫院。”

“我去給你買點胃藥,要不要?”

“……”

他沈默,好,我等,我等他想清楚再和我說。

“所以……”他開口了,我知道答案一定讓我心寒,可是我要聽,我要聽他親口說,然後……他說:“我才說不和你們一起吃飯。”

一瞬恍然大悟。

他在鄭家越吃越少,最近幾乎不吃,原來是這個原因,竟然是因為這樣。

我突然覺得自己很沒有用,到底是誰把他變成這個樣子的?

怒火中燒,心裏那團火幾乎快把我的耐心燒掉,不斷的問自己,到底是誰在欺負我弟弟,誰欺負他了?我要怎麽才能幫他?有沒有人可以教我?

他緩過來,扶著樹站起來,強硬的推開我的手:“你回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我送你回去,確定你回家我再走。”

“不用,謝謝你,不過真的不用。”我知道他抗拒我們的接近,是為了保護他自己。他和我們在一起一直都很小心翼翼,深怕一個不註意就被我們誰傷害到了,語言這種東西,有多可怕我知道。那個家裏,爺爺在逼他,三叔在傷害他,鄭家所有人都在欺負他!!我知道,我自己也不能往外摘。

“我背你吧。你能走路嗎?”

他楞楞的看著我,冰冷的指尖拂過在我臉頰,像是初春的雨,他笑著問我:“你為什麽哭了?”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哭了。

“你在我身上看到你自己了嗎?”他問我:“是不是覺得自己和我一樣?被爸爸,被那些外來的人欺負了?你在可憐我嗎?還是在可憐自己?”

我呼吸顫抖,他為什麽可以這麽聰明,為什麽什麽都能看明白。既然這麽明白為什麽又這麽心狠,我和萬航在想什麽,你難道猜不出來嗎?

“我不是你,你不能把我當鏡子。”他這麽說:“你這麽下去會出問題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不知道過了多久,他伸手拉住我,整個人都帶著和煦的顏色:“你背我吧,我可能真的走不了了。”他在安慰我,雖然辦法有點笨,可是我知道,這是他在安慰我。

回到他家,他坐在沙發上喝著沖泡出來的果茶,一個人安安靜靜,也不說話。

良久,良久:“你不回家嗎?”

“你個小沒良心的,剛剛把你送回來你就趕我了啊。”

“明天還要上課,你也不能在我這裏住,你作業還沒寫吧。”他說:“你和我不一樣,我就算胡作非為也不會有人管,你們班老師也這麽好說話的嗎?”

“那我明天就請假。”我看著他發白的臉色:“你也請假好好休息。”

“不用,我睡一覺就行。”

“要不你把東西收拾一下去我家吧。”我拉著他的手肘說:“正好我照顧你,你自己一個人在家太不安全。”

他搖頭,抗拒兩個字就差沒寫在臉上,我也清楚,下意識的嘆氣,我覺得自己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他好像就是團棉花,我來軟的硬的都沒用。

“我們聊聊吧。”他和我對峙了半天,最後他無可奈何的開口:“可能是我有些事情沒和你說清楚,導致你對事情還有誤解。”

誤解?

你什麽意思,我再清楚不過。

你恨不得明天就改名換姓和鄭家老死不相往來。

“看你的表情,你應該知道我想說什麽。”他吹了吹杯裏滾燙的熱水,永遠都是悠然自得的閑暇,如今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萬航這兩天也是一副意氣風發的樣子,沒有半點從前的畏畏縮縮。萬航的事情,他已經摸到了盡頭,就連鄭茜月他都已經按照計劃正在拯救。

我這邊他勸了很多次,我……

“是,我知道,那又怎麽樣?”我在他身邊坐下來,我全都知道,那又怎麽樣,我不接受他的計劃這是我的事情,他為我謀劃是他的事情。

“比起讓大伯去找後媽,不如你自己去給他找一個吧。”

他一句話就能改變現狀,每次說的都是些超出我的想象的話語……

“鄭雨歇!!”

“嗯。”

“你在胡言亂語什麽,你覺得我會主動給我爸找老婆?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今天吃飯的時候大伯一副有話難言的樣子,我覺得……你今晚回家可能會有大風暴。”見他沈眸黯然的開口:“鄭錫濤,你有想過,你媽先一步找到‘真愛’嗎?”他說:“你不覺得你爸最近找‘真愛’太急了嗎?他和大伯母離婚三年都沒怎麽找過‘真愛’。去年半年就有兩個。我想了想除了爺爺想要孫女之外,肯定還有原因,原因……是你爸急了。”

我強忍住上前掐死他的沖動,一瞬間腦子裏面理智脫軌,半天才明白他話語之中想要表達的意思,他想告訴我,我媽要結婚了。

我信他嗎?

我信。

因為我知道我爸最近對我好的異常,他確實在準備告訴我一些事情,我想過他又找上了什麽人,但是……是啊,還有我媽。

我媽……我媽她還存在著。

“你打算怎麽面對你媽?”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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