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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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姐您快過來!啊——”

女人驚恐的叫聲劃破在微醺的爵士樂中竊竊私語的空氣。顧不上被酒潑濕的低胸襯衫,千代慌忙站起身招呼著媽媽桑,“啊!住手、住手——”

立刻平和的氣氛無存,躁動起來,有好事的人已經圍了過去。目光聚集的沙發上兩個男人扭打在一起,周圍一片低呼聲。玻璃杯滾落在地,酒、溶化的冰塊將地毯和西裝外套變得斑駁。

聖母的老板娘快步走過去,撥開不知所措的千代。皺著眉,卻仍然用不緊不慢的語氣說:“您們到底在做什麽?”

“這不關你的事!!”氣喘籲籲,帶著濃重酒氣的緒方精次立刻吼了回去,幾乎是半跪在沙發上,將對方死死壓在身下,掐著對方喉嚨的手血管都顯露出來。“……你這家夥,再敢說我就不客氣了!!”

“咳、咳——媽媽桑……”臉色因為呼吸困難而憋得通紅,頭發幾乎濕透了,一手握著緒方精次的手腕,一手伸向了老板娘的地方,腳還揣緒方精次的肚子上。“救我……”

“在這裏活動筋骨實在是對其他客人很失禮,緒先生!”

“……媽媽桑——”似乎是有人幹預,立場一下子改變,小西賢二發出了更加淒慘的求救。

“緒先生您真是太難看了!您沒發現小西先生都不能呼吸了嗎?”

“你這個……”從牙縫裏擠出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惡意。

“請您住手!”老板娘一手扶住因為用力而顫抖的緒方精次的肩膀,一手握上那掐著小西賢二喉嚨的雙手。“拜托了,緒先生。就算奈奈我拜托您了,”語氣很柔和卻充滿了力度,“這樣下去可就麻煩了。”

“……啊……媽媽桑……快點——”不知是不是因為老板娘的相勸而稍稍松開的手,重新得到空氣的小西賢二把老板娘當成救命稻草抓著不放。

店裏的光線昏暗,看不清背光的緒方精次的臉,眼睛已經掉了,只是不知是汗還是被潑到的酒的液體沿著臉頰滑落。倒是小西賢二的表情此時要豐富得多,臉上的皺紋顯得更加緊促。

“姑且算了吧,日後……”老板娘在緒方精次耳邊低語,意外地柔聲細語。

“切!”淬了一聲。

不解氣也好、不甘心也好,緒方精次松了手,轉過頭來時,眼睛中布滿了血絲。拳頭緊攥著,深呼吸。

小西賢二踉蹌地從沙發上起身,一邊咳嗽一邊吼:“今天的事——咳、咳——我可不會善罷甘休的!緒方,你小子等著!!”

“你這老……”

“啊呀。小西先生您這是怎麽說啊!”老板娘強在緒方精次前面,用自己的聲音壓過了低罵聲。“讓您今天不高興,奈奈我真是過意不去。他喝得有點過了,看在我的面子上,今天就過去了,下次您可一定得讓我陪您喝個痛快。”邊說著軟綿綿的話,邊用手絹為小西賢二擦幹頭發,整理了領口,“你要是不來,我會傷心的哦!”

“我怎麽會生媽媽桑的氣呢?”摟上老板娘的腰,笑得有點惡心,“媽媽桑一向說話算數,我信得過!”

“那可一言為定。”

勉勉強強沒有造成更大騷動,陪笑著送小西賢二出店門的老板娘。拍了拍手,“讓大家受驚了,真是的。再多喝一杯吧,我請客!”圍觀的人在“媽媽桑好爽快”、“女中豪傑”什麽的喧鬧中散去,店裏就像從沒有發生這件事一樣,松了一口氣。

撿起地毯上的眼鏡,左眼的鏡片裂了,金屬的框架也有些變形,恐怕是被踩的吧?遞過去時,緒方精次正靠在沙發上仰著頭一動也不動。

兩天後,日本棋院發布了“緒方精次與小西賢二間暴力事件的處理意見”:緒方精次名人、十段因對小西賢二九段暴力傷害行為被處以停賽三個月,罰款二十五萬元的處罰;同因,小西賢二九段則處以十萬元的罰款。稍晚,周五的《圍棋周刊》刊登了詳細的處理意見,以及大篇幅的對小西賢二九段的專訪。

“真是你難以想象緒老師會暴力傷害”;“小西先生一定做了什麽很可恨的事吧”;“不過緒方也太狠了,卡住脖子。就是告謀殺我看也不過分”;“別看平時都儀表堂堂,實際還不是和流氓一樣”;“棋士也是人,打個架什麽的就大驚小怪”;“真想知道為什麽動手啊”。

……

一時間關於暴力事件的閑話不絕於耳,其中涉及緒方精次的有七成,且大部分都是負面的。

塔矢アキラ在棋院的處理意見之前就聽到過緒方精次與小西賢二的事件的傳聞,只以為是隨便說說並沒有當真。最近自己的確沒有聯系緒方精次,但也是因為塔矢明子正式接手了圍棋會所的經營管理,塔矢アキラ都在幫忙的緣故。即便這樣,也是在得到確切結果的第一時間給緒方精次打了電話,不但沒有問明事情始末,反而被開導著“這樣正好有假期可以去度假!真是求之不得。不用擔心”。簡直一派悠然。

“アキラ君也不知道?”蘆原弘幸看起來非常急躁,來會所進門也有將近半個小時卻一直沒有坐下,在塔矢アキラ面前踱來踱去。“我還以為你多少應該知道什麽……突然出了這樣的事,真替他著急。雖然他說什麽不用擔心,但這怎麽可能?”

“緒先生什麽也沒跟我說,”塔矢アキラ搖了搖頭,“比起罰金,我更擔心是:停賽三個月的話,‘名人’番棋怎麽辦?”

“啊,我也很關心這個。”

“而且……如果外界對緒先生的人格……誤解下去的話……”

“同感、同感!”一想到,萬一“暴力狂”之類的標簽貼在緒方精次身上,太可怕了!蘆原弘幸深深皺起了眉,嘆了口氣。“アキラ君一直也沒見過他嗎?”

“哎。上個月見過一次面,之後就……您知道,我搬回本鄉和媽媽一起住了。”

點了下頭,“那麽,夫人有沒有說什麽?”

“媽媽看了報紙,只說了‘一定是對方有問題’。”

“是嗎……總覺得有夫人會多說幾句。” 如果老師還在世,一定不會允許這樣有損風範的行為,而重重斥責。

“我也那麽想。”塔矢アキラ頓了一下,“不過,卻意外地什麽也沒說……”

因為緒方精次是繼承了爸爸衣缽的得意弟子?還是因為他是爸爸認可的優秀棋士?一向對緒方精次很苛刻的媽媽,出乎意料的很寬容。

蘆原弘幸看了看手表,活動了一下肩膀。“我要去找他。”突然下了決定。

“緒先生嗎?現在?”

“アキラ君要不要去?上午的時候我發過手機郵件,據說一天都在家。”

蘆原先生也是朋友一遇到事情自身就沈不住氣的人吶,想著的時候塔矢アキラ說;“不。我在等進藤,昨天約好下棋的。再說……”

“嗯?”

有些猶豫,“總覺得,緒先生在回避我,並不想讓我知道這件事。”

“怎麽會,”摸了一下塔矢アキラ的頭,蘆原弘幸露出笑容,“不要想太多。”

從圍棋會所出來,蘆原弘幸給緒方精次打了電話,結果兩人約在會所和禦茶水折中的日比谷,在山手線鐵橋下的燒烤店見面。不用坐將近一小時的車,如釋重負。實際上,蘆原弘幸並不樂於去緒方精次在禦茶水的公寓,早先在原宿住時還經常拜訪。根由自己也說不清,也許是塔矢アキラ是緒方精次的同居人緣故。

塔矢アキラ搬去和緒方精次同住的確出乎自己想象,因為緒方精次是自我意識非常強的男人,強烈的存在感,不允許忽視的對象——自從相識就是這麽認為。生活態度很瀟灑,不停換女人的男人,會對塔矢アキラ的人生觀有負面效應吧?雖然從未出口,但卻和塔矢明子的想法不謀而合。

到達“丸燒”時,還不是吃飯的時間,人很少。這是蘆原弘幸從初段開始就同緒方精次經常光顧的烤肉店,連店裏的夥計都很熟了。緒方精次坐在櫃臺前的高凳上,身子向門口側著,見蘆原弘幸進門點了下頭。

“久等了。”坐到緒方精次旁邊。

櫃臺內的夥計馬上遞過了筷子和食碟。要了抹鹽碳烤的軟骨魚和燉後放涼的西紅柿以及啤酒。緒方精次並不是很有精神,心情卻不壞,眉角的地方貼了小塊的創可貼,隱約還有些瘀青,除此之外完全看不出是打過架。

冰過的啤酒倒在杯子裏的時候,蘆原弘幸聳了下肩,“眼鏡換了啊。”

“啊,這個,”扶了下鏡角,“那天弄壞了,配了新的。”

“夠激烈的。”

“哪裏,”緒方精次玩弄著放在桌上的煙盒不緊不慢地說,“還沒真的動手那老家夥就嗷嗷直叫。”

“報紙上可是寫著你掐住他的脖子有謀殺的意圖,還……”

“如果真的是謀殺未遂的話,我早就不在這裏了。再說又不是小孩子了,輕輕打了一拳踢了一腳就哭著鼻子向大人去告狀。虧他做得出來。”

“那你為什麽不聲明?”

“因為,的確是我先動手的沒錯,我也確實掐住了他的喉嚨,而且那家夥有醫生開的診斷書。”緒方精次深呼吸,像是嘆氣一樣,“反而我這邊一點說服力也沒有。與其今後被冠上‘騙子’的帽子,還不如不做多餘的辯解。這樣一來,獨角戲最難唱。”會這麽說多半是很無奈,既成事實如此,能做的只剩下讓自己心裏稍稍好過一點。

小西賢二的“難纏”稱號在關東的棋界相當有名,選擇他做對手,蘆原弘幸覺得,一向精明的緒方精次實在是大失敗。“到底怎麽了?會讓你動手。”

烤軟骨魚送上來了,還在“嗞嗞”地響著。緒方精次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啤酒,卻沒有要吃的意思。

“アキラ君說他問過你,你沒說。”壓低了聲音,“是不能說嗎?”

緒方精次扭過頭,瞇起眼睛看了蘆原弘幸一眼,又轉了回去。“也不是不能說,只是不能讓アキラ知道。”

“果然,”蘆原弘幸調整了坐姿,“アキラ君也是這麽說。”

“他總是什麽都知道……”輕笑著聳肩,抽出煙叼在嘴上,點燃,“不過……多半因為是他。”

“……”

吐一口煙霧,“那天下午去了棋院的編輯部,是關老師的棋譜的事情,沒想到會和小西九段碰面。其實早在院生時期他曾經關照過我,只不過在投入老師門下後,因為‘派別’什麽的慢慢也疏遠了。當然小西九段人品方面我並不欣賞,不過的確是能下出好棋的人。

“他說有事要和我說,又算上是‘舊識’,於是一起吃了晚飯,之後便去喝酒,轉到‘聖母’時已經是第二攤了。”

有點吃驚,報紙上寫的地點是酒吧,蘆原弘幸沒想過竟然是熟悉的店。正因為是熟悉的店,緒方精次絕不會隨便帶人過去。“聖母?你帶他去那裏?”

“怎麽可能……是他提出要去,我也嚇了一跳。”手指彈了彈煙灰,“我也是過後才聽老板娘說,小西九段並非那裏的常客但也不是生人。”有些嘆氣,“一開始我們也就聊了聊最近的賽事,又說起老師的事。也許是喝了不少,慢慢變得無所顧忌起來。

“你也知道,嫉妒老師的人其實有不少,小西九段自然不在話下。從棋賽的一點小事到日常生活的細節……本來,酒後的話都是不理智的,也就打算:聽任罷了。沒想到他會說起アキラ……”大概是回想起當時的場景,緒方精次皺緊了眉頭。

“你就為這個?”

“你不知道那些話有多難聽,絕對是惡意!”撚滅只吸了幾口的煙,用力太大煙被折成兩截。緒方精次將杯裏的啤酒一飲而盡,重重嘆氣。“會被小西九段抓住舌根,是我不小心。我帶アキラ去過很多次,就是因為太熟悉才會放松,甚至是放縱。根本沒註意到會有認識的人在那裏看著アキラ。偶爾抱著姑娘喝花酒又不是什麽邪惡的事,相反每個男人一生中總會有那麽一兩回吧?

“可他卻說:想抱アキラ試試看!”

“哎?!”一時間無話可說!

“又接連說:他要如何如何玩弄,用什麽什麽東西……簡直是變態的老流氓!還要アキラ拍下淫亂的照片賣給小報記者,讓貴公子永遠生活在恥辱中!”

“是這麽說的?真讓人惡心。” 打了個冷顫,光是想一想蘆原弘幸覺得汗毛都要倒立起來了。

“啊,恐怕是當時喝得都喪失理性和正直了吧!”苦笑了一下。不能忍受對同門師弟的侮辱,不能忍受對自己情人的性幻想;不能忍受有可能會成為傷害事實的假設,等等的憤怒和錯綜覆雜的心思借由酒精在當時充滿了緒方精次的全身,現在也無從細想。“我也是。意識到的時候我已經把他押在身下了,雖說並不後悔,但完全是自討苦吃。”

蘆原弘幸拍了拍緒方精次的肩膀,“換作我的話,也會狠狠揍他一頓!雖然我現在很想說‘做得好’!不過代價未免太大了……三個月。 ‘名人’戰七番棋勝負,在這期間可有兩番。”

提到十月中旬便開的頭銜戰,緒方精次顯得非常無奈,“估計會判我不戰敗,這個時候一柳老頭恐怕都在偷笑了。”即便如此緒方精次也沒有絲毫慌亂,“中國有句古話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被禁賽的損失,遲早會讓他來補償。”

緒方精次是不是真正反省過,不得而知。不過蘆原弘幸卻安心下來,覺得一向對品行要求老師的在天之靈會原諒緒方精次,另一方面,佩服起夫人的判斷力。

重新在杯中註滿啤酒時,店裏開始變得嘈雜,夾起已經軟趴趴的烤魚放進嘴裏,含含糊糊地說:“一遇上アキラ君的事,你的果斷和精明就完全變得混亂了啊!”說著揶揄的話,“我不會告訴アキラ君的。這件事,還是不能說出去。”

點了頭,“話說回來,蘆原你也是啊,這樣保護他有點過頭了。”端起杯子和蘆原弘幸清脆的碰杯。

“沒辦法,畢竟是看著アキラ君長大的,總有那麽點情懷。”頓了頓,補充道,“還不是一樣?只不過是不同的‘情懷’罷了。”

蘆原弘幸話中的話讓緒方精次笑起來,或許是掩飾被蘆原弘幸說中的心思;或許是緒方精次自我諷刺;或許只是在無話可說時的應付……

緒方精次此時心底湧上一股挫敗感,並非是敗在強敵手下即不甘又佩服的心情,而是發覺自己輸在了“心甘情願”四個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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