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我想去海邊……

從西裝口袋掏出香煙叼在嘴上，打火機打了兩、三次都被迎面的風吹滅，轉身用手擋著，點燃香煙，深深地吸一口，如同嘆氣一般地吐出的煙霧立刻被吹散開去，緒方精次用手捋著汗濕的頭發靠在身後的車上。

深夜中的海看不到白色的浪，卻讓人感到那隱於廣闊的暗色下一陣陣湧上來的潮波，仿佛積蓄著可怕的力量。緒方精次不喜歡夜裏的海濱。僅僅是靠著停在公路邊的車燈的光達不到沙灘上，月亮很明亮，借著那微薄之光隱隱約約看著遠處的沙灘上時而奔跑、時而佇立的塔矢アキラ。看不到海水在沙灘上的界限，吹起的海風遮住了塔矢アキラ腳步的聲音。緒方精次誠然知道塔矢アキラ不可能投海自殺，不過那樣的錯覺還是不斷浮現出來，而他此刻的行動是無法掌控的。

往常，即便塔矢アキラ會不自覺地隱藏起本性，緒方精次也能了解八成的塔矢アキラ的情緒，今日卻在那之外。

從本鄉的家裏出來時，塔矢アキラ的聲音壓到了極點，對緒方精次著想去看海的話，眼睛卻直直盯著他自己的鞋尖，仿佛能從中尋找出什麽一般。那時已將近子夜，路燈下撲著飛蛾，聽不到蟬聲。

今天，緒方精次第一次如此強烈地感到尷尬、無奈，也是第一次想要把塔矢アキラ攬在身後替他去承受來自塔矢明子的苛責，然而在那刻自己又似乎失去了所有的立場，徒留無力感。

在研討會結束、弟子們告辭之後，塔矢アキラ被喚了出去。具體說了什麽並不清楚，但從走廊遠端傳來的聲音在前廳都聽得到。但緒方精次卻肯定著：來自塔矢明子與塔矢アキラ爭執的“主角”無疑是自己，被由上次奈良的相親全部引發出來。

塔矢明子一貫就對緒方精次的私生活抱著否定的態度，這也是塔矢明子反對塔矢アキラ和緒方精次在一起的原因之一，害怕著“不良男女關系”的男人將兒子帶到“可怕的地方”去。出於女性的自覺也好、母親的本能也好，想要塔矢アキラ能有份穩定而堅實的感情的塔矢明子自然不會承認緒方精次，即便塔矢アキラ本人並不是那樣想的。

越是明知塔矢明子的態度，緒方精次就越不願放手，像是賭氣一般。可是自己也知道對於塔矢アキラ不是孩子般單純的感情可以說清楚。

與塔矢明子的爭執不是第一次，而這次塔矢アキラ似乎真的被逼到了極處。緒方精次即便了解塔矢アキラ執拗的性格，也被那簡直到了極限的表露所震住了，塔矢アキラ遠比自己想象得要強韌。

與其說這是塔矢アキラ青春年少的叛逆，倒不如理解為自我意識的體現。

在眼看就無法收手會造成雙方傷害的時候，塔矢行洋一把拉過塔矢アキラ塞進緒方精次的手臂中。說著“帶他走”，塔矢行洋的眼神中覆雜得讓緒方精次看不懂。

自己似乎是說著“對不起，告辭了”出的門。而身邊的塔矢アキラ卻沒有回過一次頭，沒說一句話。

在那身體中的靈魂在掙紮著什麽——看著這一刻從海邊向自己走來的模糊的身形，緒方精次如此感覺。

將第二支香煙撚滅在腳下的柏油路面上，仰起頭深吸氣，天上沒有星星。塔矢アキラ越來越近，緒方精次壓抑住自己想跑上前去將他摟住的沖動，看著他跨過公路與沙灘間的水泥護欄。從膝蓋之下的褲子是濕的，頭發似乎也時，臉上的水痕沒有擦過，不知是哭過還是被海水打濕。低著頭的塔矢アキラ看不到眼睛和表情。

緒方精次攬過那微顫的身體，像是要確認什麽，彎下身，覆上塔矢アキラ冰涼而鹹澀的嘴唇。撫上他的後背，輕輕拍了兩下，“回家吧。”

點了頭，有沒有應出聲緒方精次無從分辨。

塔矢アキラ蜷縮在車內的座椅上，支起的雙腿把臉埋起來，任憑頭發散亂地垂開來，雙手抱著膝蓋，那細小的嗚咽聲掩在汽車引擎的聲音下傳進緒方精次的鼓膜。

已經讓他如此痛苦了嗎？緒方精次心裏嘆著。

塔矢アキラ鮮少會哭，因為是看著長大的，所以緒方精次自認為甚至比塔矢行洋夫婦更為清楚地知道那隱藏在平和外表下的激情和堅定的意志；明白塔矢アキラ所要追求的事物，也在默默地以與相助。然而，就是這一切，緒方精次無法看透塔矢アキラ的情感，並不是局限在情人、或是對手、師兄弟這樣的模式而無法看清，而是塔矢アキラ對於感情可以說同自己是存在著根本差異的，自己所缺少那樣的專註性。也許這是這點，自己才會毫無顧忌地和不同女人周旋，也是這樣，遇上塔矢アキラ才會毫不知所措、一點辦法也沒有。雖然不願意承認。

自己的心是不是因此淪陷下去的？緒方精次不確定。

翌日的早晨，陽光還未把空氣烤得燥熱，敞開窗子。緒方精次沖了澡，頭發還濕著，身上只有一件平角短褲，沒戴眼鏡。

“在家吃早飯，如何？”廚房裏的塔矢アキラ探出頭來。

“啊。”一楞，隨即點了頭，瞇起眼睛看不太清楚：剛才塔矢アキラ是否帶著笑意。補上一句：“麻煩了。”僅僅只是一瞬間，緒方精次卻覺得輕松不少，從昨夜就一直維系著緊張狀態的神經終於可以喘口氣了，至少此時，塔矢アキラ看起來依舊是原先的樣子。

大概，克服了什麽罷——一邊這樣想著，一邊拿起幹毛巾擦頭發，穿上褲子和襯衫，沒打領帶，緒方精次對著鏡子裏的自己摸摸下巴，發現眼旁的細紋，皺皺眉，拿起眼睛擋住。認真地梳了頭發之後，閉起眼睛——這個習慣性的小動作連緒方精次自己也不會註意，似乎能更加自信什麽的……

把魚缸的循環裝置打開，拿起旁邊的食餌投進去。自己剛開始養魚的時候，曾經覺得熱帶魚就像女人一樣賞心悅目，可是習慣之後那種愉悅感也退了下去，而每日都要照顧反倒讓人麻煩。如果當初選擇的是“錦鯉”什麽的金魚，哪怕一兩天忘記關照也會活得好好的罷？緒方精次扯了下嘴角，拍掉手上魚餌的粉末，拉過椅子坐到餐桌前想要看報紙時，塔矢アキラ從廚房走了出來。

“今天去棋院？”塔矢アキラ把盤子端到桌子上的時候問了一句。

“嗯。‘國際圍棋交流大會’的事務。”看著炒蛋、烤香腸、白飯配醬湯的菜色。上一次和塔矢アキラ一起吃早飯是什麽時候，似乎記不得了，不過每次好似都是這種半西洋半日本的早飯，談不上喜歡還是不喜歡，緒方精次開始覺得怪異，慢慢反倒順暢接受下來。到底塔矢アキラ從何處學來這樣的搭配，每次吃的時候都想問，可同時又覺得自己無聊起來，於是作罷。

緒方精次有點想笑，拿起筷子時說：“我記得你今天有研討會吧——上次聽你講電話——一起過去。”

塔矢アキラ點了頭，坐下來說“我開動了”，默默地吃飯。

陽光從側面照過來的塔矢アキラ的模樣：臉上的表情十分平和，沒有任何的異相，好像昨晚只是夢境一樣。緒方精次有種虛幻而美妙的感覺，自己果然喜歡著這個樣子。而在感情上對塔矢アキラ越發覆雜起來，連自己也很難理清，同時也陷在這泥沼般地方。對塔矢アキラ來說這樣的關系真的可以麽？他滿足麽？緒方精自覺自己被這般“愚鈍”的問題圍困了。

突然，“アキラ，變態……我是嗎？”問出口馬上就後悔的緒方精次失敗地嘆氣。

“唉？”擡起頭來，挑了下眉毛，嚼完嘴裏的東西，口氣很不確定。“為什麽？‘變態’什麽的……如果說是‘變態’的話，恐怕我才是……忤逆父母、和男人同居，甚至不能自拔的我，才是媽媽所說的‘變態’吧。”塔矢アキラ苦笑著，深吸一口氣，“當媽媽那樣罵你的時候，我卻有種被窺視了內心一樣的感覺，赤裸裸的，無處可藏。即便那都是事實，也都是我選擇的，可我卻害怕。但是，絕對不會就這樣承認，也許很矛盾，不過我知道：我不是媽媽說的那個樣子，你也不是！想要改變媽媽的想法——也是頭一次。”

或許，這就是昨夜塔矢アキラ所戰勝的東西。

緒方精次知道這對一向都順從著塔矢明子的塔矢アキラ絕對不是輕松可以決定的，雖然自從被知道自己與塔矢アキラ的戀情以來，就在不斷為了“理解”和“接納”做著努力，然而這次塔矢アキラ說的“要改變”談何容易……

嘆了氣，“和我在一起壓力太大了嗎？對你來說。”

塔矢アキラ輕搖著頭，露出特有的堅定的目光。“不。這是我選擇的。”

或許不願承認，緒方精次在擔心、也感到不安。“別說那麽自大的話。我可是喜歡美少年的。”說笑起來。

“不過，對進藤、伊角什麽的精次不是也沒出手？”緒方精次或許的的確確很花心，但絕不濫情。了解這點的塔矢アキラ閑情自若。“說是‘喜歡美少年’，我可不那麽想。”

“是麽……”緒方精次若有若無地應著，端起醬湯的碗，透過玻璃鏡片和碗沿的縫隙看著情人的塔矢アキラ。心情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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