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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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麽,我去告訴媽媽。”塔矢アキラ為向前屈身,邁出半步從榻榻米上站起來,退出面向庭院的八鋪席棋室。

太陽剛剛落下去,天邊還看得到淺紫色的餘暉,空氣稍顯燥熱。院墻的一角開了幾朵蒲公英花,柿子樹的葉子已經長得又大又綠了。今天是塔矢行洋門下研究會的例行研討,依舊在家中的棋室,依舊是那幾位門生。大概是顧及到健康的原因塔矢行洋近年來沒有再招入任何人,除去已經獨立的棋士只剩不到四位。在例行的對局、研討後,緒方精次提出一起出去喝一杯,為兩天後要到深圳參加棋賽的蘆原弘幸聲援,當然身為老師的塔矢行洋不可缺席,而塔矢アキラ借著身體不舒服不能喝酒的理由婉拒了。於是很快決定好飯店,也訂了位子,才想起來正在準備晚飯的夫人。男人就是那樣,一旦定下的事情甚至可以不用顧及其他的一切。

“我反對!”一臉認真的樣子,十分嚴肅地看著自己丈夫的塔矢明子說:“你的身體是不能太過興奮和勞累的。”

“師母,我們不會讓老師喝酒的。”蘆原弘幸插話說。

“那才讓人不放心。”

“我回送老師回來,”緒方精次閩一下杯中有點涼的茶,“請您放心吧。”

“可是……”

“我自己會註意。”丈夫的話徹底駁回妻子的反對,最後讓步的還是女人。

雖然“被迫”放下心來,但是蕩漾在心底的不安卻揮之不去。塔矢行洋的健康已經被嚴重地損害,就像是生了白蟻的住宅,說不準哪一天就會轟然倒塌。醫生也再三勸說要靜心修養才好,尤其是現在轉暖的天氣會給心臟帶來額外的負擔。酒精當然是禁忌之一,不過對丈夫的決定塔矢明子也不再阻攔,唯有信任。

不過,還是有些抱怨。“這可怎麽辦好?準備都準備了又突然說出去吃。”看著廚房料理臺上豐富的材料,塔矢明子頗為頭疼。

“我來幫您吧。”塔矢アキラ已經穿上圍裙,看了看,“都要做嗎?”

“我還沒決定。”擡頭看著不知何時已經比自己高的兒子穿著不合身的圍裙,卷起袖子毫不猶豫地處理竹莢魚,覺得好笑。從沒有期待過塔矢アキラ做飯,當然也沒有特意地教授過。因為從來都是女人為男人來打理家事的,所以就自然而然地認為兒子也會如此。然而現在的一切都出乎塔矢明子的意料。“那麽,來燉蘆筍怎麽樣塔矢アキラ?出去喝酒可吃不到吶。”有點對緒方精次的報覆。

塔矢アキラ點點頭,笑笑。

每到研討會的日子,塔矢アキラ便會提前一天回家住下來,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形成的習慣。平日裏雖然也會經常回來,但是卻都不會留下來過夜。塔矢アキラ搬去與緒方精次同居塔矢明子反對得堅持,更加不承認自己與緒方精次之間會有“愛情”。不過,塔矢アキラ卻帶著拋開一切的決心,甚至是痛苦地瘋狂。然而一切都恢覆過來,母親平靜下來接受著現實,或許這便是女人特有的韌性。這件事塔矢行洋未發表過任何意見,讓塔矢アキラ十分不安。緒方精次與父親談過卻什麽也沒對自己說,只是搖了搖頭。塔矢アキラ在這件事上便徹底回避了父親,或許更多的是不想知道,也害怕去了解。

“媽媽,我聽說市河小姐要結婚是嗎?”小心地將處理好的魚放在煤氣爐的烤盤上,轉過頭看著塔矢明子。

“アキラ也知道了?現在這件事還在‘保密’吶。說是婚期沒定下來之前不想宣揚出去。”

“真讓人想不到。”

“不過市河小姐也到了必須決定的年齡了,所以是該恭喜的事啊!聽說,男方雖然不是大家族倒也算是可靠的人。”

“我從來沒聽她說起過。看到市河小姐手上的戒指時我有點吃驚。”想起市河小姐緋紅的臉,塔矢アキラ捋了一下頭發將烤盤上的魚翻了面。“要好好祝賀才行。”

“是啊……”應一聲,塔矢明子一邊關照著鍋子,一邊將剩下的蔬菜和魚放進冰箱。對塔矢明子來說,最希望參加的婚禮是疼愛至今的塔矢アキラ的婚禮,並且從沒有放棄過這種想法。換一種說法,塔矢アキラ與緒方精次的感情在塔矢明子眼中是不穩定、不切實際的。自己的沈默並不代表放棄,塔矢明子如此堅信著。

交往、戀愛到結婚,塔矢アキラ只不過走上路的另一種形式罷了,而且不是一個人,因此塔矢アキラ並不為未來而困擾,也沒有太多地去顧慮。這份感情是否有將來,塔矢アキラ也不曾好好想過。也許緒方精次想過,可是那畢竟是控制不了、把握不住的事。一萬種假設必定會有一萬零一種的現實。

只要此刻愛著便夠了。這樣想的塔矢アキラ被塔矢明子認為是幼稚。

吃過晚飯,塔矢アキラ整理了棋室,從書櫃上選了一本棋譜準備帶走。聽到汽車引擎熄火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時,塔矢アキラ擡頭看看起居室的表,已經過了九點。很快便從玄關處傳來交談的聲音,沒有聽到蘆原弘幸的說話聲,想必是回去了。不一會,安頓好塔矢行洋的緒方精次坐到了塔矢アキラ的旁邊,靠在沙發上、摘下眼鏡、捂住臉。亞麻色的頭發仍然整齊,只是西服、領帶有些零亂,身上有著淡薄的酒精味。顯露出興奮後的疲態,柔柔有點發紅的眼睛,轉過頭看著情人模糊的身影低哼了一聲。

“走嗎?”雖然在詢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

“嗯。我去說一聲。”塔矢アキラ站起身向走廊盡頭的房間走去。

不論多晚、有什麽樣的事,只要有可能緒方精次都會來接塔矢アキラ,平常反倒不會這樣。與其這樣說,倒不如說塔矢アキラ和緒方精次一同回去。塔矢明子曾經勸說過,不要回去了這樣的話但是毫無效果。是緒方精次的體貼還是塔矢アキラ的順從,說不清,只是哪一種都不是獨立的。在外人眼中換女人比換衣服還快;游走於脂粉間的緒方精次唯獨對塔矢アキラ保持著一份純粹的感情。不過,塔矢アキラ那邊似乎還看不清楚,有著似有似無的隔閡。

向父母告辭,塔矢アキラ坐到車裏,扣好安全帶。

天上飄著薄雲,幾顆星星露出來,見不到月亮,開始刮風了。

“那是什麽?”從剛才就註意到塔矢アキラ手裏的包著包袱皮的盒子,問。“你手裏的。”

“是蘆筍。今天燉多了,媽媽說讓帶回去。”塔矢アキラ明白塔矢明子是特意多燉出二人分的蘆筍,就像知道自己的喜好一樣,對緒方精次的口味媽媽一樣了如指掌。

“很久沒吃到了。”

“只有春天才是時候吶!”

“是啊。”探過頭,親一下塔矢アキラ的嘴角。

就像約定俗成般地自然,無所謂誰的邀請,兩個人認真地接起吻來。塔矢アキラ摘下緒方精次的眼睛,卻被安全帶限制著彼此的距離,若即若離地糾纏在一起。像是久別的戀人一樣貪戀著對方的味道,而所謂的“久別”也不過兩天而已。當緒方精次的吻移到塔矢アキラ的下頜時,塔矢アキラ笑出聲來。

“沒有。”看著他昏暗中閃爍的眼睛,因為看不清地眨著,塔矢アキラ撫著緒方精次的下巴重新吻上他的薄唇。

雖然衣服上沾著酒味,但是可以肯定緒方精次喝的是不含酒精的飲料,塔矢アキラ從他的吻中得知。想到緒方精次克制著自己的神態和樣子,覺得可愛,卻同時發現有這種想法很可笑。塔矢アキラ不禁沈迷其中。

分開後,來自他的煙的苦味在塔矢アキラ口腔中久散不去。“冰箱裏還有啤酒,回去和一杯吧。”重新坐好,聽著引擎發動的聲音,塔矢アキラ不自覺地摸摸嘴唇。

“身體沒問題嗎?”想到下午他推拒的理由,緒方精次大概不放心。

“沒事。我那麽說只是想陪陪媽媽。”

“怪不得……”緒方精次轉動方向盤,緩緩向市外駛去。紅色的車體在路燈的映照下融入川溪的車流中。

塔矢アキラ搖開車窗享受著暖風拂面的溫和感,頭發全被吹到後面露出了光潔的額頭。“開始變熱了。”聲音像是被風吹破了一樣,縹緲而去。

“什麽?”

“春天就過了,天氣開始變熱了。我說。”

“是啊。馬上就到黃金周了。”

“今年我不再去大阪了!”塔矢アキラ扶著頭發轉頭看了緒方精次一眼,笑著說。

黃金周時正趕上牡丹花期的盛時,於是去年兩個人去大阪長谷寺看牡丹,卻沒有考慮到黃金周帶來的蜂擁般的人潮。不用說,不僅牡丹沒能好好觀賞一番,還被擠得夠嗆,從體力到身心反而不能放松下來。今年面對接踵而來的聯休,反倒沒有上次那樣的激情了。

“我可能會去一次九州。”搖上車窗玻璃,塔矢アキラ看著映在玻璃上自己的影子重疊在城市的夜色中。“棋院想借此期間擴大宣傳力度,所以決定在熊本和福岡辦活動日。昨天上午通知我的,說是一定要去。雖然不會去很久,但是好像訂在了四日和六日兩天。即使順便去旅游似乎也會不盡興的樣子。”

“……是麽,這件事我聽說了一些,沒想到你會去。”

“所以我想……可能會待在家裏吧,”稍稍停頓了一下,“你沒什麽打算嗎?精次。”

緒方精次皺皺眉頭,但馬上就舒展開來,良久才說:“還沒想過。”恐怕更多的是不想去計劃,決定順其自然。

“是這樣呀……”塔矢アキラ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雖然聽到緒方精次說那樣漫不經心的話,但是或許他對假期的期待與自己不相上下。進來的工作壓力都積壓得太多,緒方精次名人、十段雖沒有額外指導棋的工作,但大小的賽事卻是翻倍的,從三月到現在單單是韓國就已經去過兩次,因此緒方精次對黃金周最大的願望也許就是希望能充分地休息吧。塔矢アキラ卻仍然要工作,即使錯過的假期日後會得到補償,心裏也難免有種倦怠感。

身體放松後襲來的倦意很快占據了塔矢アキラ的意識,頭向一側偏著靠在玻璃上,耳邊是輪胎與路面的柏油的摩擦聲。看了看手表,在沒決定是不是要睡一會之前,已經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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