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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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地皺了皺眉,像是有什麽在阻礙著睜不開眼,飛散的感覺如塵煙一般的匯聚起來緩緩地從身體的各個末梢流進。試著動了動手指,渾身的無力感——像是被緊緊壓在床上一般,然而身上也僅有一層薄被而已。空氣中有一縷煙草味兒,即使如此稀薄也察覺得出。努力地擡起眼瞼,光線讓眼睛立刻蒙上一層水氣,眨了眨,那柔黃色燈光襯托著的身影漸漸清楚起來。一聲輕緩的嗚咽從幹澀的喉嚨中發出,伴隨著被子的唏疏聲塔矢アキラ換了個姿勢。

緒方精次立刻轉過頭,看著身邊的人說:“你醒了。”仿佛不期待任何回答,將手中的煙撚滅在煙灰缸中,從床上起來拉了拉有點松跨的毛巾浴衣,繞到床的另一側,俯下身子將塔矢アキラ從棉被裏抱了出來。

突然襲來的空氣讓塔矢アキラ身體哆嗦了一下,幾乎用盡全力抓著緒方精次肩膀的手指顫抖著,擡頭看了一眼他的臉——頭發還是濕的。然而這一切也只是表面的東西,出於身體本能的反應。當塔矢アキラ混沌的意識漸漸清醒時已經身處一缸溫熱的水中了,蓮蓬頭從高處灑下的水打在自己的後背上,緊繃的肌肉慢慢在水波的撫慰下舒展開來。

“……放在這裏應該沒問題吧?”

終於聽清了剛剛一直在耳邊嗡嗡響的話,習慣性地點頭。雖然看著卻分辨不出緒方精次臉上表情的塔矢アキラ低下頭,喉節上下動了一下,發出十分含糊的聲音。“……我,昏過去了吧?”

“嗯。不過看你睡著了就沒有馬上叫醒你。”

“有多久?”

緒方精次扯了扯嘴角,沒有回答,反而拉開浴室的門,“如果不舒服就叫我,你不必勉強自己。”走了出去。

磨砂玻璃門把手的金屬的柔和碰撞聲後似乎還能聽到男人的嘆息。塔矢アキラ把臉埋在手裏,試圖回想起什麽……已經很就沒有發生這樣的事了。除了最初時自己曾經有過短時間的失去意識,但也只是幾秒鐘之間的事,今日這樣的情況還是第一次。塔矢アキラ感到可怕。緒方精次的頭發還濕著,煙也只吸到一半,所以應該不是一段很長的時間,可是自己卻完全沒有意識,就像被剪掉膠片的電影一樣——情節消失掉了。一種無法對自己意識的掌握的恐懼感讓塔矢アキラ的身體抖動著。

其實並非做了勉強和過分的事,然而身體卻無法承擔這本應熟悉的行為帶來的沖擊。難道是因為身體素質下降抑或是太久沒有做過的關系?塔矢アキラ此刻分辨不出兩種原因的區別,更找不出其它的理由了。連思緒也變得遲緩起來。深吸一口氣,靠在浴缸濕滑的邊緣上。是自己先誘惑他的,會發生這樣的事他也出乎意料吧?眼睛漸漸閉上前,塔矢アキラ這樣想。

再次從睡眠中醒來已然是中午了,安靜極了,隱約還聽到客廳裏水族箱中自動加氧的機器運作的聲音,塔矢アキラ縮緊身體享受著空氣中漂浮著的一小份閑適。這個時間緒方精次絕不可能在這套三室一廳的公寓中出現,塔矢アキラ仿佛就是這樣才不願起床。拉起長袖睡衣的袖子,撫上那已經清晰可見的斑駁的吻痕,塔矢アキラ像是要抓住什麽一樣緊緊地環起雙臂,將自己抱住。昨晚自己最後還是在浴室中睡著了,不用想也知道是他替自己穿好睡衣蓋好被子,然而塔矢アキラ心裏除了一股悸動之外還有著難以言欲的心情。

終於決定起床,意外地感到棉被外的空氣比想象中溫暖許多,空調還開著。

與緒方精次開始同居已經快三年了,公寓也從原宿搬到禦茶水一帶,選擇了寬松又安靜的住宅。可是,相較於相當有規律的日常生活對於情事這方面兩個人可以說是毫無章法可尋,隨興的程度非常高。有時甚至可以說是冷淡的。

像今次這樣塔矢アキラ可以毫無顧忌地睡到中午是十分稀罕的事。一方面是由於生活習慣始然;另一方面也不排除被工作所逼迫的原因。不過今天塔矢アキラ只要晚上去做指導棋的工作便可以了,因此才能如此輕松吧。

簡單的吃過不知是早飯還是午飯的一餐,塔矢アキラ決定去圍棋會所,順便將要洗的床單送到一家熟識的自助洗衣店,拜托管理員大娘洗好後幫忙整理,便乘上電車向東京市中心去了。

天有些陰,初春的風還很涼卷帶著返青花草的氣息。昨天晚上下的雨讓已經花榭的櫻樹更是只見到翠綠的新葉,花瓣隨著雨水到處都是,像層薄膜似的粘在水泥地面上。今年因為棋院的工作到紀伊半島:伊勢——和歌山一帶去了一周多的時間,關東賞花的時節也就因此錯過了,而伊勢附近的櫻花還未綻放,回到東京時櫻花都快榭光了。塔矢アキラ只是從疾馳的列車上感到了春天的氣息,這樣匆忙地“觀賞”還是頭一遭。若說是心存遺憾,也是有幾分吧。所以,當拉開圍棋會所的門看見接待櫃臺上那插在普通玻璃花瓶中正盛開的花枝時,塔矢アキラ真是有點嚇住了。

“這個……市河小姐這些花是……”看著嫵媚又嬌艷的花朵,真不知該說什麽。

“啊,是今天早上朋友送的。聽說是從吉野那邊弄過來的,東海道山上的櫻花聽說開得正盛吶。”市河小姐一邊笑一邊說,看來相當高興。“漂亮吧?”

“嗯,”點點頭,“不過讓華貴的染井吉野插在玻璃瓶裏,實在有些可憐。”

“沒辦法,有沒有合適的陶器,就只好委屈它了。”市河小姐說得十分輕松,“アキラ今天約好先生的指導棋了嗎?北島先生上午來過一次,沒有見到你說下午再來。”

“啊,有那麽回事。”想起與北島先生的約定,有些臉紅。“抱歉,上午有些事……北島先生說過時間嗎?”

“沒有,不過應該是三點以後吧。老人家都要午睡的。”

“我知道了。”看了看手表還不到兩點,便向靠窗的座位走去,靜靜地坐下,靜靜地打譜。

塔矢アキラ與緒方精之間的暧昧關系真正知道的人極少,只有塔矢行洋夫婦和兩個人關系密切的朋友,而大多數人都在猜測著卻也得不到進一步證實。這是由於不刻意隱瞞也不張揚的結果,兩個人住在一起也被大家所公認,但是了解原因的卻是少數中的少數。兄長、朋友、對手的說法和認同讓塔矢アキラ和緒方精次沒必要再被渲染上戀人的色調。人們往往一旦認定某種事實就很難再改變看法,哪怕存在著很大的偏差。也正是利用了這一點,塔矢アキラ與緒方精次交往的環境異常輕松,偶爾的親密舉動也變成的關系好的一種證明。

會有這樣的結果的另一方面是:兩個人一向都堅持著各自獨立的生活的原因,而兩條線相交的部分是其它人無法捕捉到的。

“啊呀,好漂亮的一葉。這可是大價錢吶!”

“你在說些什麽?明明是染井吉野,哪裏來的‘一葉’,進藤君?”

聽到“爭吵”的聲音,塔矢アキラ回過頭正看見進藤ヒカル的身影,有些吃驚。

“塔矢,好久不見。”

“今天可真早,很少有的事。”看到進藤ヒカル走過來坐到對面,心情愉悅起來。自從三月的段位授予和表彰會後一直沒有機會見面,自然和他下棋也是不可能的事。

“無所事事,所以出來。我還想如果你不在這裏我就去‘道玄板’找伊角,說不定和谷也在那裏。出差還好嗎?聽說伊勢那邊有很多烏鴉。”

“那都是開玩笑的,我可沒看見吶。哎?外面下雨了嗎?”註意到進藤ヒカル的頭發有些濕,肩膀上似乎有水印。轉過頭,看著窗外越發灰暗的天。

“你不知道嗎?”

“完全沒有註意到,是什麽時候的事?”

進藤ヒカル幹笑了一聲,“剛剛才開始下的。出門的時候還在猶豫要不要帶傘,簡直就是在愚弄我。你坐在這裏竟然不知道真是奇怪啊……”嘴上雖然這麽說,卻一邊笑著一邊收拾起塔矢アキラ擺到一半的棋局,有點自作主張。“餵,好久不見來下一盤吧!”

“好啊。”

進藤ヒカル可以算是塔矢アキラ屈指可數的同齡朋友中關系最好的一個了。自己雖然沒想向他隱瞞與緒方精次的戀情,但還是覺得這種事少一個人知道總是比較好。不過,當塔矢アキラ被進藤ヒカル問起有沒有在和什麽女孩子交往時,坦誠相告。其實完全可以開玩笑的敷衍過去,可是塔矢アキラ卻將本應當作秘密來守護的東西毫無保留地告訴了進藤ヒカル。當然,進藤ヒカル那時的臉色如死灰一般。不過,也正是這種坦率的直言,塔矢アキラ與進藤ヒカル間的關系更向前了一步。

“晚上決定吃什麽了嗎?”

“沒有。”漫不經心地答道,註意力仍然集中在盤面上。

“那麽,晚上一起去喝酒怎麽樣?我請客。有一家不錯的店。”

“對不起,我不能去。”

“為什麽?難道先生約好了?”湊過頭去小聲地說。

塔矢アキラ擡起頭,看著進藤ヒカル狐疑的表情有些想笑,“你想到哪兒去了。晚上我還有工作,七點的時候要到田園調布。怎麽能去喝酒?”

“是這樣啊……真遺憾,好不容易才碰面……你還要工作。我說塔矢,你在攢錢嗎,有什麽想買的東西嗎?”

“沒有啊。”

“那你怎麽接下那麽多工作?你還不到三十歲,要趁現在好好玩樂才對。指導棋那種事留給上了年紀的大叔就可以了,現在是要全力向頭銜挑戰的時候……”進藤ヒカル有些滔滔不絕,像是對塔矢アキラ不能一起吃飯的一種抱怨。

二十四歲的進藤ヒカル仍然一幅小孩子的脾氣:容易沖動,一激動起來什麽都寫在臉上。反而是自己讓別人覺得比實際年齡要大得多,塔矢アキラ自己沒有感覺到:與緒方精次的交往無形中逼迫著自己向更加成熟、更加理性的方向發展。也許這是塔矢アキラ潛意識裏不想再加大與緒方精次因年齡因素造成的差距的原因。可是如果這麽說,塔矢アキラ卻會反駁這方面的因素,因為感情這種事沒有想象中的簡單吧。

“アキラ,北島先生來了。”市河小姐體貼地在耳邊輕道。

“我這就過去。”對北島先生的事塔矢アキラ有點心虛,“那麽,進藤我要先過去一下。失禮了。”

進藤ヒカル皺了皺眉,雙臂交叉在腦後靠在椅子背上。嘆了口氣,帶著被打斷的不滿又好像是放棄了,說:“你還真忙!不過下次可不繞你,要一醉方休!”

塔矢アキラ點點頭,微微一笑。估計像進藤ヒカル這樣“豪爽”,自己一輩子也不可能。

轉到別的棋桌時又看見那幾枝粉白的櫻花,一瞬間竟覺得花開始榭了。塔矢アキラ深深吸了一口氣。

窗外的雨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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