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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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之章
9.
「其實，你也沒必要這麽嚴肅哦，說不定，意外地是個很無趣的故事呢。」奎涅拉以這樣一句話作為開端，開始了她漫長的講述，索爾斯也隨著她的聲音而緩緩西沈。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不過容我打擾一下，比起聽故事，我還是更關心如何打破那堵該死的墻。」
「你還是耐心一些……聽我從頭講起吧。」她微笑著擡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周圍飄蕩的電光微粒：「在我剛剛被你殺死後不久，我便以這樣的姿態在這個「影之世界」醒來了，當然，這也只是我隨口取的一個名字罷了。雖然你破壞了我的計劃，但是如今的「人界」終究還是我費盡心血才制作完成的可愛城堡，即使我已經失去了支配它的能力，卻也終究不想眼睜睜地看著它被「暗之國」所踐踏。」
「於是，我便開始盡可能地去挖掘只能在「影之世界」活動的我，能做到些什麽。首先，系統指令在這裏完全是失效的，不過在特定條件下，依靠心意之力，還是能做到對「光之世界」的幹涉，就像你可以作為黑木條的記憶，幫助優吉歐使出「武裝完全支配術」一樣。」
「了解到這一切後，我便前往了「暗之國」。」說到這裏，她冷冷地笑了一聲，沈浸在回憶中的目光，透露出混雜著痛恨與諷刺的光輝：「「暗之國」的居民都是腦子裏長滿了肌肉的笨蛋，我選中了一個「暗之軍團」的首領，動用我能對光之世界所造成的最低限度的影響，給了他一些暗示，便輕而易舉地把他引入了致死的陷阱。」
雖然我對她濫殺無辜的行為無法茍同，但是這種恐怖的洞察力與行動力，她果然還是我所認識的那個Administrator沒錯。
「可是在他天命歸零的那一刻，異變出現了。」奎涅拉說：「一片血紅色的光幕籠罩了那一片區域，和「不可觸摸之墻」很相似，但是它卻不是在阻止什麽，而是，倒退了時間。」
「這不可能！」像是應激反應一般，我本能地排斥著去相信她的說法。
Under World是不存在普通游戲的「回檔」機制的。這裏就是一個微縮的現實世界，在這裏生活的都是真正的靈魂，因此一旦「回檔」就極有可能造成不可控制的崩壞。
而且「回檔」也絕對不是什麽「時間倒退」。所謂的「回檔」不過是服務器把某個時間點後尚未存檔的數據全部刪除罷了。奎涅拉所說的東西已經完全超越了程序，而是接近於「非現實」的東西了。
在我還在飛速地思考時，奎涅拉已經繼續開始了她的講述。
「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奎涅拉面無表情地敘述著這件恐怖的事：「當紅色光幕消散時，時間已經退回了我對他實施暗示之前，而那位淒慘的受害者卻完全沒有這段記憶……不，不止是他，周圍的所有人都沒有這段時間內的記憶，除了我。於是，我又用同樣的方法嘗試了幾百次，然而結果沒有絲毫改變，我對他進行暗示大概需要五天左右，但是從我死去到現在為止，Under World的日歷也不過前進了二十幾天而已。」
「如果這是Under World的隱藏命令，我第一次倒退時間，可能會因為Real World與Under World的時間差而被忽略，但是我像這樣重覆了幾百次，研究員們不可能察覺不到，然而他們根本絲毫沒有阻攔我的意思。」奎涅拉直視著我的眼睛：「因此，我可以認為我的推論是準確的——我所倒退的那幾百個五天，在Real World所造成的效果，同樣是倒退了幾百個「七分鐘」。」
這一刻，我似乎終於明白了，她為何要以這麽長的背景故事作為鋪墊。
我不知道應不應該相信這個匪夷所思的故事，如果我選擇去相信，那麽恐怕我需要推翻否定的將是我從出生到現在的「人類」生涯。
奎涅拉仿佛是在等待我接受一般，停頓許久才繼續道：「然後，我又用同樣的方式去暗示一個小兵卒，這次時間沒有回溯，他普普通通地便死去了。我又在幾個不同地位，不同種族的人身上做了嘗試，多數人都普普通通地死去了，而下一個出現時間回溯的人，又是一位首領級的戰士。其實我的心中已經有了猜測，後來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在驗證罷了。」
「首領級的戰士對「暗之國」而言並不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一個首領死去了，很快就會有新的首領頂上去，就像動物一樣。能讓這個世界如此大動幹戈地留下他們的命，就證明他們的存在，一定有「暗之軍團首領」之外的意義。」說到這裏，奎涅拉忽然笑了起來，笑了很久很久：「真是太可笑了！就像這樣！我第一次考慮起了……世界之外的世界，現實之上的現實。」
「……世界之外的世界，現實之上的現實。」我低聲重覆著這句話。
「如果說Under World是一個虛假的程序世界，那Real World就一定是真實的嗎？」奎涅拉擡起雙手，仰起頭，仰視著這片虛假的天空：「如果出現在我眼前的荒誕事實都是真實的話，那麽我只能提出這樣一個假設——無論是Real World還是Under World，都只是某位「創世神」所虛構出來的。我試圖殺死可能即將在未來出場的角色，就引發了這種從邏輯上來講絕對不可能出現的時間回溯現象，這對於我們而言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而對於「創世神」來說，就只是思維所致的一個「設定」而已。」
奎涅拉有些諷刺地一笑：「曾經愚蠢地認為自己被世界寵愛著的我，認為自己可以踐踏一切世間法則的我，其實只是為了反襯某位「主人公」而準備的，淒慘的「失敗者」；我一直以來堅定地去貫徹的信念與意志，其實也不過是為了等待某個「情節」發生而布下的棋子罷了。」
我呆滯了許久，也無法消化這個信息，最終也只能用俏皮話來掩飾自己的混亂：「奎涅拉小姐，這個故事……可一點也不無趣啊。」
何止是不無趣，簡直是有趣過頭了。
我閉上雙眼，用手緊緊抵住額頭，試圖讓混亂的思緒平靜下來。但是人類這種生物，一旦被打開了從未涉及過的思路，思維就會不受控制地向著這條路無窮無盡地探索下去。
……糟了，我甚至已經猜出那個占盡了全世界的好運，被無數人恨到牙根發癢的混蛋主人公是誰了。
此時，奎涅拉稍微拉近了一些與我的距離，近到了以她的身高必須仰視我的地步：「我不知道這個「影之世界」是如何誕生的，但是我可以肯定，這裏不僅不會被研究員所觀測，也可以逃過「創世神」的眼睛。意識到這一點後，我便徹底「否定」了自己。我擺脫了過去一切的好惡，嘗試著去做過去絕對不會嘗試的事……最終，如你所見。」
「我出現在了你的面前，「主人公」先生。」
我思考了很久，奎涅拉也並未催促我。直至索爾斯徹底沈入地平線下，這個「影之世界」名副其實地被暗影所包裹時，我終於下定了決心。
「奎涅拉，你所說的這一切，我不相信。」我握緊了雙拳。
「哦？」她沒有驚訝，也沒有憤怒，只是冷靜地註視著我。
「和Real World不同，你所說的一切永遠也不可能被證實，也永遠無法被否定，你覺得你所見的就是事實，但是那卻未必不是你的夢境。」我不確定奎涅拉對Real World的理解到達了什麽程度，盡可能用易懂的方式講述道：「如果是有人把你的意識放在了一個程序之中，用電流來模擬你所見到的場景，同樣可以達到這樣的效果。」
「「缸中之腦」的故事嗎？」奎涅拉似乎想起了什麽一般，輕蔑地一笑：「曾經有一個非常無趣的男人，也給我講過這個故事呢。」
「呃……」我表情一滯，居然連這種事情都教給她，拉斯的工作人員到底在幹些什麽啊……我輕咳一聲，繼續說：「雖然我不相信，但是接下來，我會以「你的假設是真的」為前提來行動。」
奎涅拉睜大了眼睛，若有所思地打量著我：「哦？這可真是個有趣的說法。」
我稍微組織了一下語言，繼續說道：「無論這個世界是真實的，還是虛構的，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保證優吉歐的生還」。我沒有時間去思考世界的真實，也沒有時間去考慮自己存在的意義，我只知道如果我不能救回優吉歐的話，我會遺憾終生。所以如果這個假設是突破口的話，我願意以這個假設為前提去嘗試，如果嘗試失敗，我還會去換其他的方法，直到尋回他的靈魂為止。」
「所以你寧可為此去欺騙自己的心嗎？」
「沒錯。」我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你……真的就有那麽重視那孩子嗎？」
「……」我深吸一口氣：「沒錯。」
10.
聽奎涅拉講完了她的故事，我的心態卻不可思議地變得悠閑起來。於是我一邊以「夜空之劍」為指引去追蹤優吉歐，一邊和奎涅拉探討起了下一步行動。
我迫不及待地問道：「那就請最高祭司大人先說說您的見解吧，既然你會來找我，那麽關於優吉歐的情況一定有些想法了吧？」
奎涅拉微皺著眉註視我片刻，隨後輕輕嘆了一口氣：「我從未見過像你這樣奇怪的人類，不過算了，繼續糾結下去反而顯得我心胸窄隘了呢。關於那孩子，你只需要探究三件事：其一，他不得不死亡的緣由；其二，他無法覆生的緣由；其三，如何改變「創世神」的想法。」
不得不死亡的緣由，無法覆生的緣由。
說到底，我為什麽要和殺害優吉歐的兇手一起探討優吉歐的死因啊！當然……這種想法是不應該存在的。
既然我下定決心以「世界是虛構的」為前提來行動，就不能把優吉歐死亡的緣由簡單地歸結為奎涅拉的罪過，但這也並不代表我原諒了她的所作所為，只是我不能任由我的恨意燒毀理智罷了。仔細思考片刻，我緩緩開口道：「優吉歐之所以會死去，我想……是為了渲染那次戰鬥的慘烈，因為你的強大是讓人絕望的程度，如果沒有付出足夠的代價，故事就會失去說服力。」
奎涅拉一手支著下巴，用一如既往的平穩語氣緩緩說道：「嘛……這勉強也算原因之一吧，不過這只是「情節」上的理由。對於一個故事來說，「情節」只是血肉，作者想要塑造的角色、傳達的精神才是靈魂。」
說到這裏，我不禁想起了我和優吉歐在基加斯西達見面時的狀況。當時擅自認為優吉歐是AI的我，也擅自地便把優吉歐的創造者想象成了一個溫柔且善解人意的人，隨著認知到優吉歐是人工Flcut-Light，那種想法很快便煙消雲散了。但是現在想來，那位「創世神」在創作優吉歐的時候，想要塑造的便是一個完美無缺的同性友人吧。
優吉歐的出現可以說是填補了我內心最大的空洞，他的存在本身就能讓我感到無比的安心，在遇到他以前，我從來都不知道，原來在玩游戲以外的時間我還可以那麽快樂……難道這就是優吉歐不得不死去的原因嗎？不可能，這太不合理了，雖然我不懂寫作，但是從我這一路走來的經歷來看，我也能明白，那位「創世神」一定不屑於去書寫這種刻意而為的悲劇。
「你想知道優吉歐成為整合騎士的原因嗎？」奎涅拉忽然開口道。
「……」我有些猶豫，我想知道，我當然很想知道，但是我也明白這一定是優吉歐內心深處最黑暗，最不想為人所知的欲望。我不想去窺探他的內心，未能及時理解他的心情，任由他孤獨地陷入絕望的我也許沒有這樣的資格……但是為了扭轉那個絕望的結局，我必須直面這個真相，至少，我必須要有好好向他道歉的機會。終於，我還是點了點頭。
然而奎涅拉卻並未直接告訴我答案：「在我看來，那孩子不得不死亡的原因是……」
「「死」本身便是構成他存在的一部分。」
「就如他的「青薔薇之劍」一般，他是轉瞬即逝卻又無比美麗的存在，「創世神」先生把這樣的結局作為他的最終，正是因為這樣的謝幕方式超越了「情節」本身，甚至賦予了角色獨有的靈魂。也許很多年後，無數的故事都淹沒在了時間的洪流中，但是你與他之間的故事依舊會刻在許多人的記憶之中。」
「這種說法……」我怔怔地望著虛空中的某處：「……豈不是毫無希望了嗎。」
不，我用力搖了搖頭。
這種說法或許可以說服別人，但是說服不了我。
我擡起頭，直視著奎涅拉的雙眼：「即使是粉飾得再美好的「死亡」，那也是無比悲傷的東西，那種說法，簡直就像是……優吉歐是為了迎接「死亡」才出生的一樣！那種事情……本身就是不合理的！」
「可是恐怕只有你會這麽認為，在世界之外的世界，也許會有很多喜歡著你們的人們，一邊為你們的遭遇感到悲痛，卻一邊又對這種悲痛甘之如飴呢。」
「奎涅拉，你知道我為什麽會選擇「不相信」嗎？」我認真地，仿佛賭上了自己全部的意志一般說道：「因為即使我們真的是「虛構」的存在，但是至少在這一刻，我的思想，我的感情都是「真實」的。在我們踏入影之世界的這一刻起，在我們窺探到了世界的真相的一刻起，在我決定去親手改變原本註定的命運的一刻起，我便是真實的。」
「……」
「所以即使打破這個故事的節奏，破壞這份完美性，我也一定要讓優吉歐活過來。因為我在「青薔薇」中見到的他會因為不得不與我分別而感到不舍，也會因為丟下我一個人而感到愧疚，他想活著，他像每一個普通的人類一樣，渴望著身為人類最基本的權利……我知道，他想活下去！」
奎涅拉沈默片刻，忽然輕聲笑了起來：「不愧是擊敗了我的人類，你，果然不會讓我失望呢。」
「你也不愧是Administrator哦。」我回敬道：「我就知道，你會來幫助我果然目的不單純。」
「不要在意這些細節呀，姑且我們此刻是有著相同的目的的哦。」奎涅拉此刻的表情讓我不禁想到，恐怕她誘惑優吉歐成為整合騎士的時候，也是同樣的表情吧，我此時與她合作，說不定也是踏入了不得了的深淵，不過現在並不是介意這些的時候。奎涅拉緊接著便繼續說道：「至於優吉歐無法覆生的理由，你恐怕已經猜到了吧？」
我點了點頭。
一旦我把思維完全切換成「開發者模式」，這種停留「情節」上的問題，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我想應該是因為「邏輯性」。」我飛快地說道：「優吉歐的「死亡」已經成為了定局，角色死亡這種情節不可以像兒戲一般隨意逆轉。我不知道整合騎士優吉歐的出現是「創世神」所預定好的，還是我所造成的異變，但是因為我失去了意識作為「代價」，整合騎士優吉歐的歸來姑且算是合乎情理。但是他的靈魂卻不一樣，沒有一個足夠強大的「契機」，優吉歐的靈魂是絕對不可能從「青薔薇」中離開的，而且我想這種「契機」應該也是……不存在的。」
「了不起，了不起。」奎涅拉輕輕鼓了鼓掌：「說不定回到Real World後你可以考慮做個作家哦。」
「……抱歉，你開起玩笑來只會讓我覺得毛骨悚然。」我無奈地搖了搖頭：「說起來，這裏是Under World，我生活的世界是Real World，那麽世界之外的世界，應該如何稱呼呢？」
「你很失禮哦。」奎涅拉斜瞥了我一眼：「而且……雖然我懂一些英語，但是讓我來取英文名字，你不覺得有些太為難我了嗎？」
……好像真的是這樣，我思索片刻，一個名字便在我的腦海中成型了：「「If World」，如何？If有如果，不確定的意思，正適合用來形容那個永遠無法用「眼見為實」來證明它確實存在的世界。」
「還不錯。」奎涅拉肯定道：「說起來，這也是我的自作自受。因為「禁忌目錄」束縛了人們的思想，Under World的文學一直都沒能得到發展。因此，我對故事這種東西，知之甚少，救出那孩子的方法，恐怕只能靠你自己來尋找了。」
其三，如何改變「創世神」的想法。
這恐怕才是最難辦到的部分。這個世界的一切發展都取決於「創世神」手中的那根筆，那是遠勝於任何神器、劍術與神聖術的力量。即使是Under World中最為作弊的心意技，也只有在他的許可下才能發揮效果。
我過去每一次勝利的經驗都無法用作參考，因為這一次的敵人，正是無數次讓我突破一切絕望的意志本身，這一次，恐怕這個世界都不會站在我這邊了。
「我也許還需要更慎重地考慮一下。」我用力地咬了咬下唇：「可能，還需要觀察一下接下來「光之世界」，也就是「創世神」筆下的世界會如何發展。」
奎涅拉點了點頭：「好，不過我也要提醒你一下，留給你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你是「主人公」，你不可能永遠沈睡下去，一旦「創世神」準備讓你蘇醒，你恐怕就要和那孩子說永別了哦。」
「我明白。」我當然明白，一直以來踩著「主線劇情」前進的我，即使不知道未來如何發展，對「情節」也有一種近乎於直覺的預感，「總而言之，我們先和優吉歐一起去「東之大門」，如果路上沒有意外發生，像這種趕路的過程在故事中只會一筆帶過，至少這段時間我可以好好思考一下。」
聽我說完，奎涅拉忽然笑了笑：「你雖然「不相信」，但是卻已經完全是「十分相信」的狀態了呢。」
談話間，我已經看到了優吉歐的背影。
他依舊小心翼翼地推動著輪椅，瘦小的身軀在黑色鬥篷的籠罩下，一步一步地行走在這個讓他必須「死亡」的世界裏。
望著他的背影，奎涅拉輕聲開口道：「真可惜呢，你心心念念地想要帶那孩子去的Real World中，並沒有留給他的位置啊。」
「那又如何。」我握緊雙拳，用最虔誠的語氣發下誓言：
「如果這個世界一定要讓他消失的話，那麽我就去否定這個世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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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你也沒必要這麽嚴肅哦，說不定，意外地是個很無趣的故事呢。」奎涅拉以這樣一句話作為開端，開始了她漫長的講述，索爾斯也隨著她的聲音而緩緩西沈。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不過容我打擾一下，比起聽故事，我還是更關心如何打破那堵該死的墻。」
「你還是耐心一些……聽我從頭講起吧。」她微笑著擡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周圍飄蕩的電光微粒：「在我剛剛被你殺死後不久，我便以這樣的姿態在這個「影之世界」醒來了，當然，這也只是我隨口取的一個名字罷了。雖然你破壞了我的計劃，但是如今的「人界」終究還是我費盡心血才制作完成的可愛城堡，即使我已經失去了支配它的能力，卻也終究不想眼睜睜地看著它被「暗之國」所踐踏。」
「於是，我便開始盡可能地去挖掘只能在「影之世界」活動的我，能做到些什麽。首先，系統指令在這裏完全是失效的，不過在特定條件下，依靠心意之力，還是能做到對「光之世界」的幹涉，就像你可以作為黑木條的記憶，幫助優吉歐使出「武裝完全支配術」一樣。」
「了解到這一切後，我便前往了「暗之國」。」說到這裏，她冷冷地笑了一聲，沈浸在回憶中的目光，透露出混雜著痛恨與諷刺的光輝：「「暗之國」的居民都是腦子裏長滿了肌肉的笨蛋，我選中了一個「暗之軍團」的首領，動用我能對光之世界所造成的最低限度的影響，給了他一些暗示，便輕而易舉地把他引入了致死的陷阱。」
雖然我對她濫殺無辜的行為無法茍同，但是這種恐怖的洞察力與行動力，她果然還是我所認識的那個Administrator沒錯。
「可是在他天命歸零的那一刻，異變出現了。」奎涅拉說：「一片血紅色的光幕籠罩了那一片區域，和「不可觸摸之墻」很相似，但是它卻不是在阻止什麽，而是，倒退了時間。」
「這不可能！」像是應激反應一般，我本能地排斥著去相信她的說法。
Under World是不存在普通游戲的「回檔」機制的。這裏就是一個微縮的現實世界，在這裏生活的都是真正的靈魂，因此一旦「回檔」就極有可能造成不可控制的崩壞。
而且「回檔」也絕對不是什麽「時間倒退」。所謂的「回檔」不過是服務器把某個時間點後尚未存檔的數據全部刪除罷了。奎涅拉所說的東西已經完全超越了程序，而是接近於「非現實」的東西了。
在我還在飛速地思考時，奎涅拉已經繼續開始了她的講述。
「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奎涅拉面無表情地敘述著這件恐怖的事：「當紅色光幕消散時，時間已經退回了我對他實施暗示之前，而那位淒慘的受害者卻完全沒有這段記憶……不，不止是他，周圍的所有人都沒有這段時間內的記憶，除了我。於是，我又用同樣的方法嘗試了幾百次，然而結果沒有絲毫改變，我對他進行暗示大概需要五天左右，但是從我死去到現在為止，Under World的日歷也不過前進了二十幾天而已。」
「如果這是Under World的隱藏命令，我第一次倒退時間，可能會因為Real World與Under World的時間差而被忽略，但是我像這樣重覆了幾百次，研究員們不可能察覺不到，然而他們根本絲毫沒有阻攔我的意思。」奎涅拉直視著我的眼睛：「因此，我可以認為我的推論是準確的——我所倒退的那幾百個五天，在Real World所造成的效果，同樣是倒退了幾百個「七分鐘」。」
這一刻，我似乎終於明白了，她為何要以這麽長的背景故事作為鋪墊。
我不知道應不應該相信這個匪夷所思的故事，如果我選擇去相信，那麽恐怕我需要推翻否定的將是我從出生到現在的「人類」生涯。
奎涅拉仿佛是在等待我接受一般，停頓許久才繼續道：「然後，我又用同樣的方式去暗示一個小兵卒，這次時間沒有回溯，他普普通通地便死去了。我又在幾個不同地位，不同種族的人身上做了嘗試，多數人都普普通通地死去了，而下一個出現時間回溯的人，又是一位首領級的戰士。其實我的心中已經有了猜測，後來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在驗證罷了。」
「首領級的戰士對「暗之國」而言並不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一個首領死去了，很快就會有新的首領頂上去，就像動物一樣。能讓這個世界如此大動幹戈地留下他們的命，就證明他們的存在，一定有「暗之軍團首領」之外的意義。」說到這裏，奎涅拉忽然笑了起來，笑了很久很久：「真是太可笑了！就像這樣！我第一次考慮起了……世界之外的世界，現實之上的現實。」
「……世界之外的世界，現實之上的現實。」我低聲重覆著這句話。
「如果說Under World是一個虛假的程序世界，那Real World就一定是真實的嗎？」奎涅拉擡起雙手，仰起頭，仰視著這片虛假的天空：「如果出現在我眼前的荒誕事實都是真實的話，那麽我只能提出這樣一個假設——無論是Real World還是Under World，都只是某位「創世神」所虛構出來的。我試圖殺死可能即將在未來出場的角色，就引發了這種從邏輯上來講絕對不可能出現的時間回溯現象，這對於我們而言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而對於「創世神」來說，就只是思維所致的一個「設定」而已。」
奎涅拉有些諷刺地一笑：「曾經愚蠢地認為自己被世界寵愛著的我，認為自己可以踐踏一切世間法則的我，其實只是為了反襯某位「主人公」而準備的，淒慘的「失敗者」；我一直以來堅定地去貫徹的信念與意志，其實也不過是為了等待某個「情節」發生而布下的棋子罷了。」
我呆滯了許久，也無法消化這個信息，最終也只能用俏皮話來掩飾自己的混亂：「奎涅拉小姐，這個故事……可一點也不無趣啊。」
何止是不無趣，簡直是有趣過頭了。
我閉上雙眼，用手緊緊抵住額頭，試圖讓混亂的思緒平靜下來。但是人類這種生物，一旦被打開了從未涉及過的思路，思維就會不受控制地向著這條路無窮無盡地探索下去。
……糟了，我甚至已經猜出那個占盡了全世界的好運，被無數人恨到牙根發癢的混蛋主人公是誰了。
此時，奎涅拉稍微拉近了一些與我的距離，近到了以她的身高必須仰視我的地步：「我不知道這個「影之世界」是如何誕生的，但是我可以肯定，這裏不僅不會被研究員所觀測，也可以逃過「創世神」的眼睛。意識到這一點後，我便徹底「否定」了自己。我擺脫了過去一切的好惡，嘗試著去做過去絕對不會嘗試的事……最終，如你所見。」
「我出現在了你的面前，「主人公」先生。」
我思考了很久，奎涅拉也並未催促我。直至索爾斯徹底沈入地平線下，這個「影之世界」名副其實地被暗影所包裹時，我終於下定了決心。
「奎涅拉，你所說的這一切，我不相信。」我握緊了雙拳。
「哦？」她沒有驚訝，也沒有憤怒，只是冷靜地註視著我。
「和Real World不同，你所說的一切永遠也不可能被證實，也永遠無法被否定，你覺得你所見的就是事實，但是那卻未必不是你的夢境。」我不確定奎涅拉對Real World的理解到達了什麽程度，盡可能用易懂的方式講述道：「如果是有人把你的意識放在了一個程序之中，用電流來模擬你所見到的場景，同樣可以達到這樣的效果。」
「「缸中之腦」的故事嗎？」奎涅拉似乎想起了什麽一般，輕蔑地一笑：「曾經有一個非常無趣的男人，也給我講過這個故事呢。」
「呃……」我表情一滯，居然連這種事情都教給她，拉斯的工作人員到底在幹些什麽啊……我輕咳一聲，繼續說：「雖然我不相信，但是接下來，我會以「你的假設是真的」為前提來行動。」
奎涅拉睜大了眼睛，若有所思地打量著我：「哦？這可真是個有趣的說法。」
我稍微組織了一下語言，繼續說道：「無論這個世界是真實的，還是虛構的，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保證優吉歐的生還」。我沒有時間去思考世界的真實，也沒有時間去考慮自己存在的意義，我只知道如果我不能救回優吉歐的話，我會遺憾終生。所以如果這個假設是突破口的話，我願意以這個假設為前提去嘗試，如果嘗試失敗，我還會去換其他的方法，直到尋回他的靈魂為止。」
「所以你寧可為此去欺騙自己的心嗎？」
「沒錯。」我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你……真的就有那麽重視那孩子嗎？」
「……」我深吸一口氣：「沒錯。」
10.
聽奎涅拉講完了她的故事，我的心態卻不可思議地變得悠閑起來。於是我一邊以「夜空之劍」為指引去追蹤優吉歐，一邊和奎涅拉探討起了下一步行動。
我迫不及待地問道：「那就請最高祭司大人先說說您的見解吧，既然你會來找我，那麽關於優吉歐的情況一定有些想法了吧？」
奎涅拉微皺著眉註視我片刻，隨後輕輕嘆了一口氣：「我從未見過像你這樣奇怪的人類，不過算了，繼續糾結下去反而顯得我心胸窄隘了呢。關於那孩子，你只需要探究三件事：其一，他不得不死亡的緣由；其二，他無法覆生的緣由；其三，如何改變「創世神」的想法。」
不得不死亡的緣由，無法覆生的緣由。
說到底，我為什麽要和殺害優吉歐的兇手一起探討優吉歐的死因啊！當然……這種想法是不應該存在的。
既然我下定決心以「世界是虛構的」為前提來行動，就不能把優吉歐死亡的緣由簡單地歸結為奎涅拉的罪過，但這也並不代表我原諒了她的所作所為，只是我不能任由我的恨意燒毀理智罷了。仔細思考片刻，我緩緩開口道：「優吉歐之所以會死去，我想……是為了渲染那次戰鬥的慘烈，因為你的強大是讓人絕望的程度，如果沒有付出足夠的代價，故事就會失去說服力。」
奎涅拉一手支著下巴，用一如既往的平穩語氣緩緩說道：「嘛……這勉強也算原因之一吧，不過這只是「情節」上的理由。對於一個故事來說，「情節」只是血肉，作者想要塑造的角色、傳達的精神才是靈魂。」
說到這裏，我不禁想起了我和優吉歐在基加斯西達見面時的狀況。當時擅自認為優吉歐是AI的我，也擅自地便把優吉歐的創造者想象成了一個溫柔且善解人意的人，隨著認知到優吉歐是人工Flcut-Light，那種想法很快便煙消雲散了。但是現在想來，那位「創世神」在創作優吉歐的時候，想要塑造的便是一個完美無缺的同性友人吧。
優吉歐的出現可以說是填補了我內心最大的空洞，他的存在本身就能讓我感到無比的安心，在遇到他以前，我從來都不知道，原來在玩游戲以外的時間我還可以那麽快樂……難道這就是優吉歐不得不死去的原因嗎？不可能，這太不合理了，雖然我不懂寫作，但是從我這一路走來的經歷來看，我也能明白，那位「創世神」一定不屑於去書寫這種刻意而為的悲劇。
「你想知道優吉歐成為整合騎士的原因嗎？」奎涅拉忽然開口道。
「……」我有些猶豫，我想知道，我當然很想知道，但是我也明白這一定是優吉歐內心深處最黑暗，最不想為人所知的欲望。我不想去窺探他的內心，未能及時理解他的心情，任由他孤獨地陷入絕望的我也許沒有這樣的資格……但是為了扭轉那個絕望的結局，我必須直面這個真相，至少，我必須要有好好向他道歉的機會。終於，我還是點了點頭。
然而奎涅拉卻並未直接告訴我答案：「在我看來，那孩子不得不死亡的原因是……」
「「死」本身便是構成他存在的一部分。」
「就如他的「青薔薇之劍」一般，他是轉瞬即逝卻又無比美麗的存在，「創世神」先生把這樣的結局作為他的最終，正是因為這樣的謝幕方式超越了「情節」本身，甚至賦予了角色獨有的靈魂。也許很多年後，無數的故事都淹沒在了時間的洪流中，但是你與他之間的故事依舊會刻在許多人的記憶之中。」
「這種說法……」我怔怔地望著虛空中的某處：「……豈不是毫無希望了嗎。」
不，我用力搖了搖頭。
這種說法或許可以說服別人，但是說服不了我。
我擡起頭，直視著奎涅拉的雙眼：「即使是粉飾得再美好的「死亡」，那也是無比悲傷的東西，那種說法，簡直就像是……優吉歐是為了迎接「死亡」才出生的一樣！那種事情……本身就是不合理的！」
「可是恐怕只有你會這麽認為，在世界之外的世界，也許會有很多喜歡著你們的人們，一邊為你們的遭遇感到悲痛，卻一邊又對這種悲痛甘之如飴呢。」
「奎涅拉，你知道我為什麽會選擇「不相信」嗎？」我認真地，仿佛賭上了自己全部的意志一般說道：「因為即使我們真的是「虛構」的存在，但是至少在這一刻，我的思想，我的感情都是「真實」的。在我們踏入影之世界的這一刻起，在我們窺探到了世界的真相的一刻起，在我決定去親手改變原本註定的命運的一刻起，我便是真實的。」
「……」
「所以即使打破這個故事的節奏，破壞這份完美性，我也一定要讓優吉歐活過來。因為我在「青薔薇」中見到的他會因為不得不與我分別而感到不舍，也會因為丟下我一個人而感到愧疚，他想活著，他像每一個普通的人類一樣，渴望著身為人類最基本的權利……我知道，他想活下去！」
奎涅拉沈默片刻，忽然輕聲笑了起來：「不愧是擊敗了我的人類，你，果然不會讓我失望呢。」
「你也不愧是Administrator哦。」我回敬道：「我就知道，你會來幫助我果然目的不單純。」
「不要在意這些細節呀，姑且我們此刻是有著相同的目的的哦。」奎涅拉此刻的表情讓我不禁想到，恐怕她誘惑優吉歐成為整合騎士的時候，也是同樣的表情吧，我此時與她合作，說不定也是踏入了不得了的深淵，不過現在並不是介意這些的時候。奎涅拉緊接著便繼續說道：「至於優吉歐無法覆生的理由，你恐怕已經猜到了吧？」
我點了點頭。
一旦我把思維完全切換成「開發者模式」，這種停留「情節」上的問題，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我想應該是因為「邏輯性」。」我飛快地說道：「優吉歐的「死亡」已經成為了定局，角色死亡這種情節不可以像兒戲一般隨意逆轉。我不知道整合騎士優吉歐的出現是「創世神」所預定好的，還是我所造成的異變，但是因為我失去了意識作為「代價」，整合騎士優吉歐的歸來姑且算是合乎情理。但是他的靈魂卻不一樣，沒有一個足夠強大的「契機」，優吉歐的靈魂是絕對不可能從「青薔薇」中離開的，而且我想這種「契機」應該也是……不存在的。」
「了不起，了不起。」奎涅拉輕輕鼓了鼓掌：「說不定回到Real World後你可以考慮做個作家哦。」
「……抱歉，你開起玩笑來只會讓我覺得毛骨悚然。」我無奈地搖了搖頭：「說起來，這裏是Under World，我生活的世界是Real World，那麽世界之外的世界，應該如何稱呼呢？」
「你很失禮哦。」奎涅拉斜瞥了我一眼：「而且……雖然我懂一些英語，但是讓我來取英文名字，你不覺得有些太為難我了嗎？」
……好像真的是這樣，我思索片刻，一個名字便在我的腦海中成型了：「「If World」，如何？If有如果，不確定的意思，正適合用來形容那個永遠無法用「眼見為實」來證明它確實存在的世界。」
「還不錯。」奎涅拉肯定道：「說起來，這也是我的自作自受。因為「禁忌目錄」束縛了人們的思想，Under World的文學一直都沒能得到發展。因此，我對故事這種東西，知之甚少，救出那孩子的方法，恐怕只能靠你自己來尋找了。」
其三，如何改變「創世神」的想法。
這恐怕才是最難辦到的部分。這個世界的一切發展都取決於「創世神」手中的那根筆，那是遠勝於任何神器、劍術與神聖術的力量。即使是Under World中最為作弊的心意技，也只有在他的許可下才能發揮效果。
我過去每一次勝利的經驗都無法用作參考，因為這一次的敵人，正是無數次讓我突破一切絕望的意志本身，這一次，恐怕這個世界都不會站在我這邊了。
「我也許還需要更慎重地考慮一下。」我用力地咬了咬下唇：「可能，還需要觀察一下接下來「光之世界」，也就是「創世神」筆下的世界會如何發展。」
奎涅拉點了點頭：「好，不過我也要提醒你一下，留給你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你是「主人公」，你不可能永遠沈睡下去，一旦「創世神」準備讓你蘇醒，你恐怕就要和那孩子說永別了哦。」
「我明白。」我當然明白，一直以來踩著「主線劇情」前進的我，即使不知道未來如何發展，對「情節」也有一種近乎於直覺的預感，「總而言之，我們先和優吉歐一起去「東之大門」，如果路上沒有意外發生，像這種趕路的過程在故事中只會一筆帶過，至少這段時間我可以好好思考一下。」
聽我說完，奎涅拉忽然笑了笑：「你雖然「不相信」，但是卻已經完全是「十分相信」的狀態了呢。」
談話間，我已經看到了優吉歐的背影。
他依舊小心翼翼地推動著輪椅，瘦小的身軀在黑色鬥篷的籠罩下，一步一步地行走在這個讓他必須「死亡」的世界裏。
望著他的背影，奎涅拉輕聲開口道：「真可惜呢，你心心念念地想要帶那孩子去的Real World中，並沒有留給他的位置啊。」
「那又如何。」我握緊雙拳，用最虔誠的語氣發下誓言：
「如果這個世界一定要讓他消失的話，那麽我就去否定這個世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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