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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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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的屋檐下掛了幾盞鯉魚戲荷燈,細細微微的雪花沿著昏黃的燭光靜靜的散落在一片暖色之中,軒窗上貼著春到人間寓意喜慶的剪紙。

屋子裏炭火嗶啵作響,熱氣烘著窗下瓷瓶裏的紅梅散出暖香的氣息,女子著了一身緋紅的衣裙跪坐在案幾旁執筆練字,男子依在一旁的憑幾上翻著一卷賬簿時不時的微蹙一下眉心,待擡起頭看到蹭了一鼻子墨汁的女子,忍不住笑出聲來。

女子一本正經的看向他,頗為不解,男子放下賬簿移到女子跟前拿起帕子細心的為她抹幹凈,掃過她七顛八倒的字不禁搖頭。

“都說字如其人,你這字也太醜了些”鴻烈戲謔笑道。

燭心鼓了鼓腮幫子憤懣道:“明明是今日這支筆太軟了些,改日我到三娘家拔根鵝毛來,用著比它順手”說著將手中的毛筆扔在了一旁。

“村正指望你教導孩子們讀書認字,也是糊塗”

冬日農閑,一群人無所事事的在三娘家嗑瓜子、說閑話、納鞋底,燭心一時興起教著三娘的兩個女兒念了幾句千字文,丫頭們又顯擺給了同玩的夥伴們,村正得知此事顫顫巍巍的拄著拐杖求到燭心門下,望其能帶著村裏的孩子們識幾個字,燭心不忍推辭只得夜裏挑燈跟著鴻烈讀書習字,再將所學教與孩子們。

她平日裏總是混著簡筆字由著心情去寫寫畫畫,但既是教授他人便不能如此馬虎,此刻正通篇照著鴻烈所書抄寫千字文。

收拾了收拾書卷道:“今日除夕守歲不寫了,改日再練”隨手撿起鴻烈散落在旁的書卷掃了一眼,“這不是賬簿麽?鹽、絲織、粟米……”她細細翻閱著問道,“如今朝廷也經商嗎?”

他道:“朝政初定時,國庫空虛,我便將一些事關民生根本的生意收歸國有,省卻層層盤剝倒賣,一來充盈國庫,二來讓利於民”

她笑道:“一國之君,如今也變得財迷心竅了”

“唯有重農寬商,方能社稷繁榮,百姓安定”

他談論社稷之事時一改往日慵閑之姿,正色肅然之態生出幾許陌生隔閡。

她將賬簿整理到一邊,端來堅果糕點熱茶,塞給他一本前幾日讓辛夷幫她搜羅來的志怪古書。

“這書上的字我一個也不認識,你給我講講上面寫了些什麽”她盤膝而坐,摟著一簸堅果做出聽書的姿態。

他無奈笑著搖搖頭,今日只得做回說書先生了。

守歲之夜,家家戶戶高燃紅燭,平日夜深人靜的小村落,今日圍攏在一片星燭璀璨中,喧囂的除夕家宴,熱騰騰的酒肉飯菜,簇新的衣衫,無不昭示著一年的順遂平安。

皇城之內眾人皆以為他去了長公主府,此刻的他卻倚坐在這處桃源院落內翻著書卷為眼前的女子講故事。

書說完了,窗外的雪也停了,不知誰家率先點燃了爆竹,接二連三整個村子響成一片。燭心站在棉簾裏捂上耳朵,看著鴻烈點燃的爆竹在雪地裏炸開,在劈裏啪啦的響聲中徹底辭別舊歲,迎來了新的一年。

剛過四更,村中已開始有人帶著妻兒走街串巷與長輩親友拜年。

燭心在銅鏡前細細補著胭脂,心口倏然一痛,急忙自妝匱中取出個瓷瓶倒出一粒丸藥含入口中,這大半年來她已許久不曾再被病癥侵擾,自以為已無大礙,辛夷與江蘺特制的丸藥她總是隔三差五的吃著,今日這癥狀來的突然,幸好丸藥入口心中的疼痛漸漸緩了過來。

鴻烈將煮好的餃子放置在案幾上,回身恰看到未來及合攏的妝匱,他頗為好奇的拿起瓷瓶:“這是什麽?一股藥氣”

她不著痕跡的收回瓷瓶,關好妝匱:“不過是尋常滋補氣血的丸藥,女子常吃些沒有壞處的”說著將手伸至他跟前道,“新年快樂,紅包拿來”

他不解道:“紅—包?壽宴之上倒是有紅包吃,你若喜歡,改日著膳房做些,再給你帶來”

她抿嘴一笑,懶得解釋。

幾點芝麻香油浮在澆了熱湯的餃子上,那是今年梅姐姐新種的芝麻,榨的油濃香醇厚。

正月裏朝中直休暇至十五後,忙碌一年飯館也暫時歇業幾天,趁著這難得的空閑時間,燭心邀親友們來家中小聚,年前辛夷隨江蘺去了西梁,少不得要住上三兩月,一早鴻烈回龍城接了長公主和梅姐姐來,梅兒怕兒女吵鬧沖撞了公主,只帶了晴瀾和大弟。

竈房裏梅姐姐主廚,燭心在旁打下手,大弟挑水回來,晴瀾正蹲在圍了稻草的水缸邊洗菜。他急急的將木桶裏的水倒進水缸裏轉身將晴瀾驅趕到一旁。

“天寒水涼,手指頭凍裂了可難愈合”

晴瀾擡起胳膊縷了一下碎發:“是溫水,不冷的”

大弟麻利的將洗好的菜晾在瀝水用的籮筐裏,晴瀾立在一旁擦幹了手和他說話。

燭心低聲笑道:“那件事,你問過大弟的意思了?”

“問了,他是願意的”說著梅姐姐向院子裏看了看,湊在她耳邊道,“這會兒就知道心疼娘子了”

“晴瀾還不知曉此事吧?”

梅兒竊竊道:“小丫頭面皮薄,過些日子我尋個機會悄悄問問她”

閑話間,三娘進了門邊走邊道:“燭心,今日家中有客啊,我家裏也來了一大家子親戚呢,不巧醋用完了,找你借半碗來”

燭心給她倒了一大碗,打趣道:“今日吃了我家的醋,明日要拿你熏的臘肉來還”

三娘連聲應著,眼睛卻不住的去瞟晴瀾,嘖嘖道:“好俊俏的丫頭,可許了人家?”

晴瀾面色緋紅,擡腳進了屋裏。

三娘問燭心:“說給我家叔弟如何?我這個長嫂,斷不會苛責妹妹”

燭心抿嘴一笑,看一眼皺著眉洗菜的大弟,三娘立時明白,笑道:“是我多嘴了”

晴瀾在外屋的矮幾上倒了盞茶,隨手拿起一旁的書卷翻了幾翻,長公主正在內屋與鴻烈說話,聽到響聲走了出來,和藹一笑,柔聲問道:“可認得字?”

晴瀾悄悄擡眼看一眼跟前端慧溫婉的一國公主,低下頭輕聲道:“認得,但不多”

“你也是梅家的女兒?”樂央微笑著道,“不太像”

她囁嚅道:“我是個孤兒,是燭心姐姐將我撿回來的,她平日裏很忙就將我養在了梅家”說著暗暗看了一眼內屋,“聽燭心姐姐說,我的名字還是姐夫給取的呢”

“哦?還有這樣一筆淵源”樂央自發間取下一枚玉簪,為她插在發間,舉手投足間帶出隱隱好聞的香氣,晴瀾一時有些呆怔,公主今日特意著了一身素簡的衣裙,卻依舊難掩其華姿,“莫要嫌棄,既是燭心的妹子,今後也是也跟著她一同喊我姐姐就好”

晴瀾怯怯的低著頭:“我到竈房去幫忙”

樂央和婉的笑著放她去了,自語道:“這丫頭,若是生在侯門將府,著人好生教導,再過上兩年去了女兒家的嬌憨稚氣,不定多少世家公子為其傾倒呢”轉而對內間道,“不如跟梅家姐姐要了這姑娘,讓我帶回去□□兩年如何”

鴻烈正翻著燭心日常所讀的書籍,看到她所註離經叛道之感,噙了絲笑隨手添上幾筆。

樂央移步至旁凝視半晌,鴻烈方才將書放下,但凡於燭心有關的絲絲縷縷他都這般放在心上。

飯菜做好了,都是些百姓家年節裏常吃的,梅姐姐暗暗忐忑粗茶淡飯只怕公主吃不慣,然樂央公主卻是個極隨和的性子,說說笑笑間絲毫不見公主威儀,仿若只是尋常人家一餐年節裏熱熱鬧鬧的小聚。

幾日之後梅姐姐再來時憂心忡忡的說,公主還是遣人接走了晴瀾。她本是不樂意的,但看晴瀾眸光閃爍,定是十分想去的,就更不好出言婉拒,她隱約覺得大弟的事似是不成了。

年節的閑暇在每日的玩樂閑話中消磨著,守一方平淡安寧是如此歡欣!

正月十五烤柏枝,吃烤饃 、祛百病,麥場上火星劈裏啪啦的響著,竹條上穿著的饅頭烤的黃皮白瓤外焦裏嫩。

燭心咽了咽口水,不顧燙手就要去掰烤的燙手的饅頭,指尖剛觸到饅頭皮,痛嘶一聲急忙去摸自己的耳垂。

鴻烈在旁笑她嘴饞,將饅頭吹了吹取下掰開遞給她半個,燭心襯著熱氣咬上一口,只覺得香氣溢滿腹腔甚是滿足。

她愛吃焦脆的饅頭皮,想著待吃完自己手裏的,就吃不到另一半了,於是張大了嘴:“啊----”拖長了冗長可笑音調,嘎嘣一下咬上了他手中的饅頭皮。

招娣顛顛的跑過來問:“姑姑,我娘讓我問問你去不去城裏看花燈”

燭心嚼著滿口饅頭含混不清的擺擺手道:“不去”

過了會兒,念娣又噠噠的跑過來說:“姑姑,我娘說,今日不去,再等瞧熱鬧就是只能等七夕了”

燭心依舊是拒絕,念娣嗅了嗅鼻子:“好像有烤栗子的味道”說著撅著小嘴質問,“姑姑,你是不是背著我藏了好吃的”

燭心抖摟抖摟衣服一臉無辜:“哪有?你再不回去,你娘只帶招娣去了,什麽好吃的好玩的都沒你的份”

念娣急忙向家跑去,跑了一段又回過頭大喊:“姑姑,是你自己不去的,別怪我跟招娣不講義氣,沒給你留好吃的”喊完,一溜煙的不見了蹤影。

鴻烈嗅了嗅道:“確實有股栗子的香氣”

燭心嘎嘣嘎嘣的咬著饅頭皮,眸中藏不住的慧黠笑意。

吃過饅頭,村民們三五成群的結伴趕車到城裏看燈去了,燭心左顧右盼一圈,慢慢扒開火堆,拿起小鐵鍬刨呀刨,刨出一包香噴噴的熟栗子。

她自言自語:“這世上居然沒有一種香料是烤栗子的味道,調香師們都沒聞過這醉死人的暖甜香氣麽?”

他在旁看著她為自己的那點小聰明得意洋洋,星火映進漆黑的眸中,全是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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