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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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俏如來。”

聽到有人喚自己的名字,他從發呆狀態緩慢回神,開門對上同住兩年的室友金色眼睛裏平淡的顏色。

“你的信。”

信封正反面全白,透過光隱約看見墨色。捏住信的手指修長,帶著一種奇異的幹燥感,光潤的指甲是十分淺淡的粉。那只骨節分明的手背上青筋嶙峋,終年不見陽光一般欠缺血色。

“你還好嗎?”

“我沒事。”

因站在暗處,俏如來傾身接過信,這才發現他不僅一身整齊的黑西裝,手上還拿著黑色寬檐的羊毛帽。交還信件後,他走過轉角,消失在了陰影裏。

字面意義上的消失。

俏如來坐回書桌前,放下信抹了把臉,神經質地開始整理桌面,筆記本、日程本、鋼筆、墨水、手表等一樣樣全部整齊排列,最後從抽屜裏取出裁紙刀,小心翼翼切開信封,展開內中的信。

這年頭用箋紙和毛筆發信的人幾乎絕跡,而他隔一段時間就會收到。即使將信盯出窟窿,他也反應不過來裏面的內容,只能記住熟悉的筆跡。等戀戀不舍放下,時間已過了很久。下午三四點的日光殘存午時的生命力,日子靠十一月,房間窗門關的嚴實,他只穿一件短袖T恤倒也沒覺得冷。

客廳裏有人走動,餐桌椅背掛著漆黑的風衣,他的室友依舊一身離開時的裝束,合上冰箱門,手裏端著大盒的抹茶蛋糕。

“高鴻離。”他叫他的名字。這事實上是他取的,為了方便稱呼。

“想吃嗎?”

高鴻離拿開蓋子,低頭比劃分量,冷不防兩條白皙的手臂從背後伸來,環住了他的腰。隔著西裝布料,理論上應該沒什麽觸感,他卻真切地感受到了背上那人面頰的柔軟。呼吸好似直接吹在了皮膚上,手指在撥動,一粒粒解開外套和馬甲的扣子,摸上襯衣,高鴻離按住了他,“我有事,過會兒行嗎?”

手臂登時便抽走了,俏如來坐到沙發上啟動電視,選了片子盯著屏幕一言不發。這基本是他非工作日的日常,偶爾不看了,還是因為不能接受結局而自顧自生悶氣。

高鴻離提醒他記得吃飯就回了房,俏如來應了一聲,也不知道放在心上沒有。

工作日三餐吃公家還看不出,休息日令家人擔憂到專門請人上門送飯並監督就太誇張了——見識到俏如來真的能躺足兩天悶頭看電影吃零食之前高鴻離的確是這麽想的,開了眼界以後才認識到家人果然是家人,非常十分特別明智。俏如來的父母知曉他終於找了室友都很熱情,回過神來高鴻離發覺自己不知不覺接手了監督房東的重責,坐在俏如來對面看著他悶聲吃飯心裏有些微妙。

一個人類,由鬼使看顧生活,怎麽看怎麽不對。

整理完大半最近任務的報告,高鴻離休息一會兒解決了蛋糕,端著盤子出來,客廳無聲無息。

電影早走光進度回到控制面板,遙控滑落地面,俏如來睡得很沈,長手長腳倒在沙發上顯得局促。想到他平時起來總要嘟囔不舒服,高鴻離走過去推了推,“要睡回去睡。”

俏如來半合著眼,迷茫但準確地摟住他的頸子,嘆息恍恍惚惚,“師兄。”

高鴻離撈起人,完全沒搭腔的意思。

他雖然屬於特異的存在,但自認有資格說俏如來更古怪。他從小學佛、吃素,脾性溫柔,擁有聽上去很科學的警職,無人能知職場日常完全是怪力亂神。每隔兩三周,俏如來收到無名的素白信件,整個人都會變得不太尋常,這種情況一般發生在周末,對高鴻離而言,就和平日格外不同。

俏如來的房間一塵不染,布置簡單,窗簾和床單用的灰色系,其他白的多,即便淺色木紋家具和暗藍裝飾柔和了氣氛,整個房間依然微妙的缺乏人氣。房主本人也同樣,大部分時候沈默的像一株植物。

高鴻離很早就在電視上見過他的父親史艷文,頭銜是議員還是議長,靠五年紀的人類眼中還擁有相當的熱忱和堅定不移的精神,實在殊為不易。這樣一個出色的人對消極的長子似乎毫無辦法,他第一次替昏睡的俏如來接電話,史艷文格外熱切地問他們是不是朋友。他耐心回了幾句,心裏想,當然不是了,他只是個被發酒瘋的人纏上導致丟失任務對象的路人鬼使。

接受俏如來取的名字,住進他的公寓,是掛了那通電話之後的事情。

暖熱的氣息吹在臉上,碎發掃過眼睛紮的有點癢,俏如來直起身,和他襯衫上繁多的扣子死磕,太急切導致手抖失敗一兩次,面上越來越不耐煩。

高鴻離不由失笑,“再抖你不如直接扯開算了。”

俏如來抿起唇,很快不滿地撩開襯衫,皮帶連褲子一起除去。高鴻離常年低溫,貼來的肌膚傳來舒適的體溫,探入的手指暖暖的,其實還算舒服。他攬住俏如來,不由自主發出嘆息,被他俯身噙住,唇舌溫存抽離了呼吸,短暫離開咬在喉結。溫熱的五指覆上一手冰冷,緊緊交握,俏如來埋首印下親吻,手掌撫過的身軀確實漸漸升溫了。

初入的□□不管多少次都難熬,俏如來此時總顯得緊張,高鴻離便安慰似的梳理他垂落的白發。

同僚之間的親密關系他看過許多,漫長的生命裏你情我願的結合原本也尋常。欲望於他可有可無,俏如來的確古怪,總體在人類裏算不錯。第一次被推著壓在底下還感到錯愕,想了想反正全無所謂,之後似乎也是承受多一些,高鴻離漸漸卻奇異地發覺,是他在安撫俏如來。

間隔的信件能輕易松開他情緒的閥門,陷入難以名狀的焦躁,俏如來要人一同分擔,而這個人正好是他。

高鴻離感覺房裏熱的異常,他的生存不需要氧氣,此時卻仿佛因缺氧而頭暈目眩,被頂到酥麻處連思緒都凝固一瞬,偶爾出口的聲音帶著沙啞,仍比平時拔高不少。

他撇開目光,在椅子上發現散落的信件,因之前偶然見過一次,覺得字跡意外熟悉,高鴻離下意識瞇起了眼睛。

手指伸來擺正他的臉,俏如來眼角泛開情動的潮紅,沒什麽表情,嗓音發冷,“看著我。”

高鴻離笑了笑,不知哪裏激怒了俏如來,扶著腰將人抱起壓在床頭,動作變得沈重,可以說毫不留情。他被逼出破開的一聲,忽然開口,“你這樣痛苦,是因為愛而不得?”

他呼吸不穩,說的很慢,純粹是好奇。這問題他問過不止一次,俏如來平時只當沒聽見,今天卻在一同到達極限的時候給予了回答,唇貼來將他未出口的回應全數封住。

是否認。

至於否認的哪一個,不知道。

現在的孩子心思都覆雜,高鴻離想他理解不了,勾著俏如來,輕輕拍他削瘦的肩胛。他的脾氣來得快去的也快,沒多久就恢覆溫和,看不出先前無來由的暴躁。

俏如來是警職沒錯,不過算特種行業,訓練後體能也就是比一般人強的程度。他和高鴻離差不多高,相形之下還更單薄,據說自幼飽受見鬼體質折磨,後來才漸漸好轉。過於敏感的人類因為各種原因很難長命,他能長到那麽大可見運氣不錯和家人的努力,大概是覺得可憐,高鴻離初時才沒拒絕,不過同僚對他的評價從不會落下一個隨意,到底是不是這緣由也不得而知。

高鴻離惦記未完成的報告,稍平覆一些就去了浴室。他將水開的很燙,水汽蒸騰,吸入像是能溫暖內裏。上一秒還想著燈光刺目,下一秒就陷入突如其來的黑暗,他鎮定自若,任流水嘩嘩沖刷,等皮膚比進來之前還熱,逐漸恢覆了視力。

近來偶爾會頭疼,還產生類似的失覺現象,高鴻離剛打定主意要回去檢查,左臂靠近腕骨處忽地浮現一簇黑色火苗,燃燒似的隱約在跳動。

他忍不住嘆氣,早知道要臨時加班,就不在這兒浪費精力了。

回自己房中打開桌上黑色的匣子,清點先前還不存在的一刀白色卡片,一共二十六張。

正面姓名,反面天幹地支與數字,死亡時間密集,人數還略多,附近收到通知的應當還有其他鬼使。

他換上新衣服,除了白襯衫,一身從外套馬甲到領帶連同風衣上的扣子都是純粹的黑色,要不是薄唇還透著淺紅,整個人蒼白的幾乎鬼氣森森。戴上寬檐帽,經過房門口的穿衣鏡,裏頭沒有倒影。

客廳傳來開場音樂和片段話語,俏如來又點開了新電影。他換了睡衣,白發潮濕,略微翻起,顯得比實際年齡還小,見到高鴻離的打扮面露意外,“又有任務嗎?”。

“臨時的。”

從時間上說,不到二十分鐘前他們還算在一起,今天沒有像往日一樣任俏如來抱一會兒再離去,也許他會不高興,於是高鴻離走近貼了一下他的額頭。

“我走了,晚飯記得吃。”

俏如來想說話,高鴻離已經從房間裏消失。鬼使的體溫冷卻的很快,撫摸額上的指腹都比他的唇更暖。

一部電影過半,身邊垃圾桶全是零食包裝,手機閃了閃,俏如來收到公子開明的消息,說要趕普通系統的外勤,叫住的離尚賢宮最近的他頂一會兒值班。

特殊的黑色警服和肩章顯示不出他們的職能,別人就算聽到外號“墨家”,或者看到充作辦公樓的小洋房上歪歪扭扭的尚賢宮招牌,估計也完全不明白他們是做什麽的——可能知道警察系統裏還有這麽不科學的存在都要大跌眼鏡。

俏如來接到公子開明電話的時候,帶來的書才剛看小半,就吃空了他私藏的零食。充作背景音的電視新聞一直在追蹤報道晚間發生的大樓坍塌事故,專家和評論員就房屋安全隱患評級吵作一團。

他按下通話鍵,突如其來的大叫幾乎戳爆鼓膜。

“天啊啊啊啊啊快快快來沒看到過兇的那麽快那麽多的我一個人完全不夠!”

“你在哪裏?”俏如來心虛地開始收拾東西。

“XX路XX號,就崩塌事故這裏,出門沒想到第二場那麽瘋東西沒帶夠!”那頭響起石塊滾落的悶響,緊接著公子開明罵了句臟話。

開車過去剩下五六分鐘的地方被警戒線攔住,他伸出證件,很快來到大樓坍塌現場,白慘慘的路燈照亮完好的一側。他就著燈聯通耳麥,那頭只有強壓的低喘。

氣氛不太對,太過安靜,完全不像需要出動墨家外勤的現場。左腕上琉璃佛珠不斷發燙昭示危險,背上琴包裏的墨狂也在嗡嗡作響。

一張黑色卡片飄到路燈下飛速旋轉,驀地無力滑落,俏如來警惕地跑過下方,黑色卡片陡然後退升起重歸空中,而他渾身發冷。

詭異的寧靜瞬間不存,哀哭此起彼伏,迎面幾張慘淡陰森的白臉呼嘯而來,俏如來急忙閃避還是來不及,公子開明那根自封降妖杖的鐵棒破空扔來震得游鬼尖嘯上沖,戴著夜視鏡的公子開明本人不知從哪個角落竄出,捏住鐵棒在地上劃出淒厲的聲響,扯上俏如來就往一邊跑。

相近的耳麥過於嘈雜,但俏如來現在沒心情想這些。等上氣不接下氣停在高鴻離面前,看到他身後缺了一手昏倒在地的女鬼使,俏如來想他抓住了惡劣事態的部分原因。

“原定引渡二十六人,四人怨靈化,數人成為游鬼,其餘被吞吃,同時分食兩名鬼使。”

高鴻離說的輕描淡寫,一部分原因是他正分神操縱黑色卡片懸浮空中四角,圈起了坍塌的大樓,隔開兩方空間,使任務對象無法脫出。盡管沒有任何表示,俏如來也看出他維持的並不輕松 。他出門比公子開明早許多,應當已經被提前消耗。

那些白影吃掉鬼使,短短時刻膨脹成了危險的存在,比起怨靈更傾向於作惡的鬼怪——以他們的死亡時間而言,的確惡化的太快了。

“鬼使什麽的……除了你一個都不能打還偏偏能做經驗包!”公子開明低聲抱怨,做了個手勢,“俏如來,我陪你開陣,不削弱他們,我和鬼使遲早被耗死。”

高鴻離說:“我的協助因為距離不一定及時,你們當心。”

俏如來點點頭,他跟隨默蒼離學習的是陣法,從琴包裏摸出墨狂,只留幾張黃符,連包帶剩下的一股腦扔出去。公子開明深吸一口氣,跑在前吸引目標,俏如來在後,閃躲著穿梭在崩塌後的廢墟殘骸,咬破手指抹在落石上,很快繞大樓一圈,回到坍塌的正面,也就是高鴻離附近,這果然是個挺重要的方位。

“你準備好了嗎?”高鴻離問。

他鎮定的仿佛與世界割離開那般不合時宜,此刻卻令人安心。俏如來在他縮緊四角黑色卡片擠壓怨靈飄蕩空間的同時將墨□□入地面,氣勁以劍為心卷動,先前留下血跡的地方升起耀眼白光。

乍起的光芒與猛然刮起的風讓所有白影動作一緩,公子開明消失在岌岌可危的暗處,俏如來剛準備出言提醒,忽聞尖厲慘叫,來襲的白影被一抹紅色完全穿破,扭曲形態盤旋回到空中,比方才勢頭微弱許多。俏如來偏頭看到高鴻離手裏剩餘的兩枚紅卡,了然地問:“你違規了?”

“先出去再說,最多扣工資。”高鴻離面無表情回答。

俏如來想笑,耳麥裏公子開明吃痛地嘖了一聲,他立刻凝神定氣,無限放大感官,通過墨狂與留下血跡的所在,閉上眼感受一切,將所有細微的響動都收在腦中。

飄蕩的鬼混雜著惡意、冷漠、好奇、恐懼、貪吃,公子開明孤身一人面對大多危險,俏如來專註精神追隨他的氣息。

那頭公子開明聽到間或的出言提醒,偶爾屈身反手朝虛空迅速拍上一張符,白影倏忽後退,飄蕩在空中大笑。

維持壓制怨靈的陣法與大範圍探索耗費了大量精力,即使俏如來拄著劍沒怎麽挪動,腦門也漸漸都是汗,緊張的肢體都要僵硬。察覺公子開明擁有幫助,轉而攻擊他的不少,高鴻離長時間維持阻絕空間的結界,要顧慮身旁的傷員,還要分神支援,顧著他難得顯得火氣上冒。看到討不了便宜直接回頭的游鬼,俏如來訕訕地說:“公子開明,你那兒數量又要多了。”見高鴻離留下黑卡繞在他周圍走進了崩塌現場,又補充,“你出來點,暗處鬼使不好幫你。”

高鴻離回頭說:“你自己當心。”

俏如來從兜裏掏出幾張符,自暴自棄地說:“大不了一起扔出去。”

高鴻離被逗笑了。

幸而公子開明滿心憋悶,發揮可說超常,又有人輔助,趕在陰氣最盛之前,他們清理的只剩下最後一只。

然而怨靈的憤怒借天時越發暴烈,卷起的陰風將公子開明吹落滾到俏如來跟前,險些撞倒陣眼墨狂。四角結界驟然收緊,紅色卡片從一旁飛出,公子開明縱身跳起,扔出鐵棒穿過怨靈胸前一片。

伴隨刺耳的哭嚎,一切不覆存在。

公子開明坐在地上大聲抱怨,他是主要負責動手的人,對比另外一個不動的一個遠程系累的簡直像死狗。

俏如來的精神其實繃到了極限,松開劍腿一軟,被跑來的高鴻離拉住胳膊靠在身上,勉強撐著不住喘息。

斷手的女鬼使半夢半醒,高鴻離剛撤下結界,附近趕來的鬼使立刻帶她消失在了夜色裏。

公子開明通知完外面的警察,合上手機高聲說:“餵,鬼使,咱們也算熟了吧,我表示嚴肅抗議啊?這種異常厲鬼化麻煩盡快上報處理,不然只能靠我們清理了。”他一臉嬉笑,話語卻不客氣,“你權限高,要護著下屬是你的事情,但你們死不起,我們是人更死不起。”

高鴻離幹脆地回答:“抱歉,是我的過失。”

“好久沒這程度的場子了,累死我了。”公子開明揉揉耳朵坐進駕駛室,扯開棒棒糖糖紙幾口咬碎,一邊拆頂上警燈一邊揮手,“俏如來,我回去值班,報告交你咯!”

“……餵!” 反應過來之前他發動汽車就跑了,俏如來摸出手機發出去一句語音,“你好歹告訴我怎麽遭遇的啊?”

“問鬼使!”語音點出來公子開明特別暴躁。

俏如來靠了高鴻離挺久,這時候才感覺不自在,想說話發現他看似平靜,嘴唇都沒了血色,顯然十分疲倦,於是默默閉上了嘴。

高鴻離開口說:“出門之前叫你吃飯吃了嗎?還是把盒子吃空了?”

俏如來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一時張口結舌。

高鴻離得到答案,順手揉揉他的白發,“走吧,我想吃夜宵。”

鬼使連人都不是,哪裏來的饑餓感,俏如來認為他就是饞。高鴻離萬事隨意,連姓名和住處都是在五分鐘內解決,唯獨對各種各樣的食物特別上心。買回來喜歡的放在茶幾下的盒子裏,不喜歡的板著臉默默吃完,如果對了俏如來胃口順手幫他解決,能看到他少有的露出幾分明顯的愉悅。鬼使也有工資,俏如來猜他的工資可能只花費在口腹之欲上面,畢竟完全不需要考慮人類的一切問題。

這一天很神奇,俏如來例行收到信,加班到半夜,最後結局一拐,變成去居酒屋深夜聚餐。他一身警服,高鴻離一身西裝,脫了外套在晚歸的上班族裏也稍顯一本正經。

折損鬼使是大事,高鴻離敘述事故的發生,口氣相當嚴肅。兩人討論一會兒,他分心選完吃食交給服務員。一晚上神經緊繃,俏如來支著臉昏昏欲睡,半夢半醒間被推了推。桌上陸陸續續上來不少,高鴻離把素煎餃和湯面換到他面前,剩下的嘗幾口,覺得好吃的吃完,不怎麽喜歡的放在一旁。

俏如來隨手拍了張夜宵發在墨家群裏,很快得到不少答覆。

冥醫發了張煮面條的全身照,凰後彈出一個不屑的表情,欲星移回覆烤魚照,墨雪和東門朝日一起表示羨慕。

公子開明發出終結話題的鎮樓圖——炸開的煮鍋炒鍋平底鍋家族和英文道歉字條——接著打字:史精忠,我等會兒回去連個泡面都不能吃你還要來刺激?!還有是誰吃空了尚賢宮?!

俏如來抿著嘴笑,沒註意高鴻離在看他。

倒不是俏如來缺乏表情,而是他一向心思重,少見這麽單純發笑的模樣。

不該這樣的。他想。

這個人身上背負龐大莫名的責任,他臉上最常出現的神情,好像應該是低眉順眼,默默思索著什麽一般的平靜。

實在是古怪的念頭。

視野在眼皮開合的瞬間模糊,再試什麽也看不清,他喘一口氣,聽到了又陌生又熟悉的一聲“師兄”。

柔和的嗓音微微發顫,簡單兩字透著一股子壓抑。

手背上青筋劇烈跳動,幾乎是在抽搐,握不住的玻璃杯滾落到地上,啤酒沾濕了褲腳和皮鞋,

“……師弟。” 他無意識說。

店內背景樂正好輪到一首鼓點熱鬧的祭典曲,俏如來和公子開明正在私聊報告的細節,被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高鴻離死死扣著桌面,淺淡的眸子失去了焦距。

俏如來連忙撐住他,放下錢就離開,架著人塞進副座。高鴻離的呼吸異常急促,俏如來去拍,觸手又是驚駭,從未想過冰冷蒼白的鬼使會變得如此滾燙。他的袖口不斷有焦黑的灼燒痕跡從裏攀上手背,頸子上也一樣,爬上側臉又退去,反反覆覆。

或許是緊張,俏如來目光游移,面色微沈。他對鬼使的體質全無頭緒,只能默默發動車回去。幸而到家時高鴻離已經恢覆,對先前的異樣毫無印象。

夜宵沒吃完就走顯然令他惋惜,為了彌補,又拿了蛋糕出來,一刀切的有點多,就分了一小塊給俏如來。

俏如來三兩口吃完自己的蛋糕,大致說了一遍,遲疑地問:“你提過鬼使全都沒有為人時的記憶,這會和你的過去有關嗎?”

高鴻離回答:“過去就是過去,我做鬼使許多年,記憶從未松動。”

俏如來垂下眼,夾住小鐵叉的手指捏的死緊。

他又說:“鬼使與任務對象的存在方式某種程度上十分相似,公子開明到之前,我將自己和他們一起鎖進陣法,同時還要交戰,應該是受到怨氣影響的結果。”

俏如來偏過頭,見高鴻離剛裝好蛋糕,平和的側臉像帶著一抹笑,也不知道想什麽,捧住他的臉就吻上去。對方面露驚訝,手落到他腰上,輕柔地回應。

太冷了。

透過襯衫傳來的不是人類該有的溫暖,俏如來想,眼中不自覺泛開潮濕。

忽略身體牽扯,他們大概算是朋友,不會聊心事的那種。應該說雙方都對傾訴沒什麽興趣,不如直接了當的行為直接曝露內心。

高鴻離對一切都全盤接受,也不介意被旁人窺探,坦誠明白的堪稱異常,於是只是單方面地了解俏如來而已。

他心中巨大的窟窿似乎永遠填不滿,才不過二十五六歲的年紀,對人類來說也算年輕,不知道哪裏積蓄來這樣深重的痛苦。

高鴻離攬著他問:“你心情還是不大好,是想做嗎?”

俏如來有些窘迫,“……不是。”

“我其實不太懂除了這樣還能怎麽安慰你。”

俏如來聞言直接抱緊了他。

這一晚是一起睡的,和平時收到信的周末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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