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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逼宮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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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晟鈺再次登門,拜訪了李相國。李相爺雖然大義滅親,暫時撇清了幹系,但他與何志毅的關系擺在那裏,明面上懾於其淫威不敢言,私底下反而說什麽的都有,更有那魯莽的番邦使節當著他的面就說:“聽說太子可是您主使抓走的啊,哈哈哈。聽說,聽說啦。”一時間千夫所指,百口莫辯,焦頭爛額地窩在府內罵嚇人出氣。聽到林晟鈺來訪,就煩躁地說不見不見。事實上這時候,除了元使,其他任何人來,那都是不願見的。但林晟鈺塞了錢,向管家要求了小小一件事,設法讓相爺看一眼拜帖。管家做到了,拜帖不經意地遞猛了,到了李相爺的眼皮底下,於是拜帖上意有所指的“失不再來”四個大字讓林晟鈺二進相府,並且再次得相爺親送出了府門。隨後,李相爺呼轎去了元使府,從午時到天黑,整整半日,才出來回府。第二天一早,李相爺時隔三日後又官威赫赫,溫和儒雅地出現在早朝上,安靜地站到了最靠前的位置。

朝堂上一開始是一天到晚地吵,甚至有官員徹夜不眠憂慮國事,但可以出頭主事的人病的病,躲的躲,還有掌這兵的厲元帥發話只管不準打架不問朝政,一般眾人鬧哄哄吵來吵去,主意滿天飛,口水四處濺,最後都一樣歸了塵土。幾日下來人疲神乏,慢慢就變成早上來上朝的時候吵吵架,吵夠了就各回各家休息又待明日。說好聽了是避嫌,說直白了就是幾天前被人罵走的李相爺,今兒個居然回來了,陸陸續續到來的官員、皇親、使節看見了,有人驚疑不定,有人憤怒不已,更多人略有興奮地準備看好戲,如果罵的時機合適,再隨上一波。

“使臣大人到!”眾人愕然回頭,傻傻地看著身披異域官服,端著上國威儀的大元使臣大步直達高臺,再一步步上了臺階,徑直站在了龍椅左側,俾倪著底下昭國大小官員。

這是什麽意思?要反天了嗎?雖然昭國是大元的屬國,但使臣也是臣,面見國主也是要在臺下揖首的。這一任使臣派駐昭國十年有餘,為人傲慢輕浮而已,花天酒地時不時討要些供奉,到也沒有太出格的地方,自從國主出事後,出了例行派人回元傳了幾趟消息,更是一次都沒有摻和到朝堂上來,今兒個是要鬧哪出。一時間議論聲四起,更有耿直的老臣已抖著手指頭上前就要開罵。

“你們再吵有什麽用?國事還要不要理?百姓還要不要顧?如此亂整一國粥的樣子,我大元陛下遠在千裏,都替你們心焦。我站在這裏,不是要一個小小屬國的權勢,只是實在看不下去了,出來主個事。怎麽說屬國也是我大元的一部分,總有些人要誤會我們的居心,實則我大元只想扶持各個屬國,與你等友好相處。”

“……”居然難以反駁,眾人一時張口結舌。

“有理。”日日上朝維護秩序的厲元帥照舊站在最前頭,與李相爺並列的位置,在一片靜默中淡淡應和了一聲。元使聞聲看了他一眼,又順便瞥過李相爺的位置,繼續俾倪著臺下眾人開始吩咐。

“你們國主的喪禮不能廢,太子的事業需要有人主持,都是迫在眉睫,容不得馬虎的事。李相爺,喬閣老病了,朝政的事就你來管吧,國主的喪禮,要辦得隆重些。”

“自當盡力。大事當前,他國使臣尚一心為國為民,相比之,吾等有愧。”李相爺情緒激動地垂頭行了一禮,語聲帶哽。

“力查太子去向這件事,大理寺卿廖大人,你可責無旁貸啊。”“是……是……。”一身形瘦削,面色發白的中年官員慌慌地站出來,唯唯諾諾地應了一聲。

元使說完,不自覺又看了一眼一動不動面色冷峻的厲元帥,一時無話。李相爺一見,基友眼色地趨身朝厲元帥一邊拱了拱手,“維護治安的事,可全要仰仗爵爺了。”厲家老主因開國擁立之大功而封候,侯爺死於抵抗元國之戰中,之後兒子承襲了爵位,正是臺下吃人,小小年紀武功謀略不俗,得國主賞識後固邊有功,三十歲不到進了帥位,已十載有餘。國恨家仇背於一身,也一貫是立場鮮明的抵元派,仗著手中兵馬是朝中極少數敢不買元使帳之人,所以元使上臺一站,極擔心的正是元帥的反應。然聽了李相爺的說辭,厲元帥居然幹脆地應了一聲:“自然!”

臺上元使見事已順利說完,傲慢地補了一句:“就這樣吧。”昂首擡步,準備下來了。

“一國朝堂,豈可任憑他國使臣隨意指使!”有人忍不住第一個跳出來戳指開罵,一時間罵聲四起。什麽欺我朝內無人啊,元狗誤國啊,不可輕信他人信口之言啊,追查太子下落才是國之根本啊,……。也夾雜無論如何不能枉顧了朝政,元使言之不無道理等一些相反的爭論。高臺之下,如一鍋沸水。

李相爺與元使對視一眼,踏步上了一階,信心滿滿準備開始一番聲情並茂的高談闊論。元使前面開場的姿態擺得很得體,自己再抓住大是大非去說,進退有據,一身汙水可盡去,看這朝中,可還有誰來爭這第一人之位?

“砰——”突然一聲巨響,嚇得李相爺一哆嗦,臺上臺下隨即寂靜至落針可聞。

眾人狼顧四方,見厲元帥不知何時也上了高臺,臉色陰沈沈地站在邊沿,元使一臉驚恐地跌坐在一旁,而身後,龍椅左側,原本與右側成雙裝飾的一人高合臂粗的一根玉柱,現在到了高臺根下,砸成了一地碎渣。看清楚後的人,心都開始哆嗦了,這——這——這可是千斤重的巨石啊,徒手就掀起來了?還砸成這樣!

“多事之秋,國之危難。各位大人吵嚷及旬,過甚其辭,可還有心於本職?日日茍且,負了多少俸祿?膽敢再言他人耿耿心意者,猶如此柱!”聲聲厲喝,猶如眼前千斤之力,震得人兩耳嗡嗡,兩股顫顫。

“……”眾人:震驚、羞愧、詫異……各種滋味均難以言表。

“……”相爺:好幹脆!好詭異!這人突然轉性為哪般?不過省了我上千字的說辭,幫忙了啊……

“……”元使:搞半天是站在同一邊的!剛剛還以為要被砸,嚇死人了……

諸事終因元帥一砸而決,之後朝堂爭吵之聲消,李相爺如願入主內閣,著力起用黨同之輩,隱隱把持了朝中言論。幾日後,遣人至客棧,相請林晟鈺入府再敘,第二日,就在早朝讓人上了一封和元共榮的奏疏,文章花團錦簇,從大國保護下的邊境安寧,到大國經濟對貿易互通的帶動,再到民間互動百姓交流,一面之詞寫得面面俱到,聽得人一時間心笙搖動,頓覺糾結一點納貢的屈辱,在諸多大局利益之下說起來,甚是可笑。李相爺立於高臺之上,龍椅之側,越聽越覺順耳,字字兼合心合意。高興之下,一下朝,就讓人駕車再去相請林晟鈺過府一敘。林晟鈺推說忙於後計,讓帶話請相爺待明日自到府上相議,有厚禮相與。李之牧第二日下朝就見到了已在府中等候的林晟鈺,並不負前言,給相爺送上了大禮——是在第一次的拜帖上完善修正後的改善與元國的關系並與之加強互動的可行方案。滿滿三頁紙上十幾條意見,條條精辟實用,李相爺心花怒放,只覺事情大有可為,前途廣闊無限。一刻不停地呼車去了使臣館,請求元使共同落實去了。之後,元使煞有介事地入朝堂,時不時言我大元如何如何,來分享大國治理的經驗,又派人幾次傳報回國,要求草擬互市,民間往來等條款。李相爺一人頂著朝綱,肆意而為,只覺暢快。

相爺對林晟鈺的信賴與日俱增,幾乎事事都要叫去問問意見,並真心實意地謀劃著要在朝堂上給林晟鈺一個合適的位置,也問他自己的意見,但在這件事上,林晟鈺的態度有些敷衍,只言尚早。李之牧以己度人,以為林晟鈺自認根基太淺,太高的位置不好安排,太低的又不甘心,所以猶豫,年青人眼高手低些,也不太奇怪,再過些時日也無妨。而在其它事上,林晟鈺每次的意見都十分周到,寫出的各式文書更是言辭精妙,事理分明,似乎怎麽說都讓人心悅誠服。

轉眼半月許,國喪大禮至,林晟鈺寫了長長悼文,細數國主在位二十載風雨功德,哀思情篤,由宣禮官緩緩讀來,在場人人紅了眼落了淚。李相爺隱隱在字裏行間聽出了與元和睦,為百姓爭得安樂的宣揚,也十分滿意。整整三日,國主棺醇入主皇陵,禮節隆重而周詳,舉國哀悼。

而另一邊,太子下落的追查卻日漸輕率,除了大理寺卿廖大人,還可憐巴巴地不得不把這事兒放在心頭,幾乎已無人問津。

這一日,林晟鈺被曹崇禮悄悄帶到了處於街市窄巷的一座小小院落中,林晟鈺隨手推開一扇尋常的屋門,驀然看到桌前端坐一人時,頓時呆住,霎時淚珠顆顆滾落,哽聲而喚,

“陳大哥……”

☆、元帥

“殿下不可,末將惶恐!請隨太子稱呼陳某姓名。”此人一見,急急站起行禮。正是隨曹顯一同入宮,一同入獄的陳靖元。

“可有……”林晟鈺一把抓住陳靖元的手,瞪著眼看他,一時泣不成聲。陳靖元怎能不明白他要問什麽?但只能一再搖頭,然後無奈地看著落淚的雙眼越發暗淡。

等林晟鈺冷靜下來後,曹崇禮細說經過,說起來能找到陳靖元,也是托了朝堂上的一番變故。

雖然追查太子的指令是元使下達的,這事就頗費思量,彎彎繞繞的廖大人也自有考量,但此人主持刑獄多年,審查嚴謹,斷案周詳,膽識上卻無過人之處,身陷亂局,卻還期望茍且求全,即不敢得罪元使和相爺一方,也不願絕了與擁立太子一方的聯絡。想來想去,想了三天後,還是把陳靖元從深宮內獄提了出來,細細問了太子入宮被拿下的經過,之後,就暫時將之羈押在大理寺,方便審問。除了內宮無計可施外,宮外京城裏各處大大小小的監獄,曹崇禮早內外翻了個變,有啥風吹草動的,也遣人看顧。陳靖元一進大理寺,他這邊就得到消息了,一番布置,兩日後就直接將人偷了出來,尋了這處不惹眼的地方安置下來。

“殿下也是入的內宮刑獄,已開始兩人就被分開關了,隔得很遠。”

“十數日後,聽到獄卒議論是突然不見了。”

“不像是獄裏的人幹的,有看見獄頭也很焦灼,似乎被上面追責了。”

有關曹顯的消息還是一無所獲,只是可以想見應該也不是他自己跑掉的,要是他跑了,絕不會一點不顧及同在一地的陳靖元。這個設想卻是增加了三人的不安。

兩人被抓的經過與已知的情報沒有什麽出入,一入內宮就著了道,赤手空拳被十幾把刀槍圍得嚴嚴實實,除了乖乖就範,也別無他法。“何志毅這個小人,太過猖狂!”罵歸罵,三人心知肚明,何志毅已不值一提,猖狂者有過之而勿不及,連國主都整……了,還有什麽事情做不出?

陳靖元被關獄中快兩個月了,日子倒過得不太糟糕,吃著一日一餐的牢飯有點不舒服外,也沒有其它磨難,事實上一直無人問津,直到廖大人這一出。如今出來了,換掉一身衣服,洗去一身臟汙,喬裝一番,就和曹崇禮相約要出門探形勢去了。臨走前,拉過林晟鈺鄭重詢問,

“聽老曹說起,你現在幫著林之牧這只老狐貍作事?”

自從林晟鈺頻繁出入相府後,曹崇禮冷漠的臉上差不多久冰凍了,除了勉強按要求打探來消息,在林晟鈺面前再無言語,心裏的疙瘩都頂到腦門上了。這情況林晟鈺自然是看在眼裏的,只是過多的解釋終究無力,反而會多生事端。

“晟鈺人品如何,陳大哥可還信?”對陳靖元,林晟鈺也只能如此說。

不過,陳靖元要豁達一些,拍拍林晟鈺的肩,就答了一個字:“信!”

“殿下比我們都想得多,做任何事,自有道理,我只相信。”

“大哥……我……”林晟鈺聞言又紅了眼圈。

陳靖元第一日出門就從早前同僚處探得了一則新消息,一同回京的一百精銳是在太子入宮的同一日,被元帥的京城禁衛隊一舉拿下的,之後卻是暫時獨立編在了元帥麾下城外營地,沒有牽連,沒有問罪,除了限制出營,再無其它。

林晟鈺聽到曹崇禮轉達時,眼神略有閃動。思索半晌後,還是打消了讓陳靖元前去接觸厲元帥的想法。事有萬一,豈能隨意置他人於險境?

陳靖元從大理寺出來後,有些擔心會遭通緝,幾乎不敢與晟鈺他們相見,怕有牽連。幾日後卻一直風平浪靜,這事在朝堂上居然一直無人提起。“對相爺他們來說,最好人人都把太子這個人忘得一幹二凈,自然不想把與太子有關的消息放出來提醒別人。越獄一事若抖出去,必定要翻出來追查太子下落的進展問題,所以當作沒有你這個人,更沒有這回事才對,至少在明面上不會有人管你了。”林晟鈺拍著手這麽一說,陳靖元就放心多了。

日子在林晟鈺往返相府與客棧的路途中一天天地過,初到京城時料峭的早春氣息早已消逝,涼爽的初夏之風也已拂面而過,綿長的六月到了盡頭的時候,林晟鈺臨窗遠眺天邊翻滾的烏雲,耳邊是乍然而起的驚雷,京城到了變天的時節。

雨在向晚時落下,驟然大作,白茫茫的雨幕接天連地,身在其中,周圍隱隱綽綽倉促而行的人影,卻難見真容。林晟鈺與相爺暢談了一下午,商討元使傳來的互市條款,兩人始終言笑晏晏,林晟鈺也終於回應了入仕臨朝的邀請,李相爺大為開懷,直言早已安排妥當,而當下時機正好。林晟鈺從相府出來後沒走多遠,也好巧不巧就落入了這一場大雨中,手中撐著一把不堪大用的油紙傘,腳下的積水直漫腳面,眼看著還有好長的路才能到客棧,第一次有點後悔拒絕了相府馬車接送的待遇。正在這時,恰好就有一輛馬車緩緩駛到身邊。這馬車駛得極慢,這種天氣幾乎都看不見路,想跑快也難。林晟鈺看著這馬車挨在身旁並行好一會兒,就見車門左右一開,正正就洞開在他身邊,隨即一前一後兩雙手齊出,一扣一拖,幹凈利落地將他拖進了車箱。林晟鈺眼睜睜地看著一人,與他身形相仿,帶著同樣的頭冠,披著同樣的長衫,從車上一躍而下,撿起掙落的油紙傘,行在車旁。車門徐徐合起,隔斷了大雨和雨中躑躅的人影……

馬車在緩緩加快的行駛中輕微搖擺,車內人松了挾制,撤下壓在林晟鈺頸間的匕首,道一聲:“得罪。”就似乎隨了林晟鈺自由。林晟鈺動了動被抓疼的的胳膊,再左右一看,車裏也有他和抓他的兩人,那兩人一身普普通通的粗布衣裳,沒有任何顯眼的配飾,不用猜就明白是喬裝掩人耳目了。

“這是何意?”

“我家大人有請。”

“……”你家大人請人太有誠意了,真是難以拒絕。既然身不由己,那也就隨它去了,林晟鈺端坐在密閉的車廂內閉目養神,順便猜猜某大人是誰。

馬車慢悠悠駛了一炷香,停在了一遮雨的回廊下。林晟鈺隨著領路的人在一座小庭院裏走了一小會兒,就被讓進了一間臥室,裏面有特意備好的幹爽衣物鞋襪讓林晟鈺替換。

“回頭給就您烤好。”來拿走濕衣物的下人還恭敬地說明了一下。

收拾清爽的林晟鈺又被人領著走,最後到的是一間寬敞的書房,點著好幾只雨天照明的白燭,一室分明。同樣分明的是坐在書桌前等待的人,林晟鈺一看到卻是笑了笑,原本登門不納,現在卻玩這一出?

“晚生林鈺,拜見元帥大人。”此人可不正是兵權在握、武功卓絕、出手千斤力的當朝厲元帥?

厲元帥聞言眉頭一蹙,起身走過來,左手一撈,就把彎腰的林晟鈺拉直了。右手卻是在他臉頰上摸了摸,說道,

“卸掉。”

“……”林晟鈺只好從懷裏摸出一小瓶藥水,當著人家的面抹抹抹,換了一回臉。

等林晟鈺換回自己的臉後,厲元帥背這手,瞪著眼,上上下下對著林晟鈺好一番打量,末了,來了一句總結,

“真是像!”

“就這張臉,往朝堂上一戳就夠了,什麽都不用說了。”

“說說看,你想要什麽?我助你一臂之力。”

“……”林晟鈺總感覺厲元帥自顧自說這一串話的時候似乎很高興,高興得讓人有些忐忑。“我想要回自己失去的。”試探地答了一句。

“好——”厲元帥一聽,卻是更高興了,一轉身,回到書桌前拿出一方小小玉佩遞到林晟鈺手裏。

“自己的,就絕不能給別人。跟你父皇的想法一樣,我喜歡!這塊玉佩你收著,緊急的時候可以直接調遣大內侍衛。”

林晟鈺這下子徹底明白了,調動大內侍衛的信物必然是由國主托付的,厲元帥這裏,原來是父皇早早已做了安排。

“我的人馬輕易不能沖擊宮闈,若要圍一下宮門什麽的倒是可以。”

“足夠了。晟鈺先行謝過元帥擁戴之恩。”

“嗯。那不多說了,送你回去,不可久留。”厲元帥起身就吩咐人安排車馬,要送林晟鈺出門。

林晟鈺一時著急,也顧不上猶豫了,攔著人問:“晟鈺尚有一事相詢,望元帥實言相告——元帥可知太子下落?”

“太子?是說曹顯啊。我不知道啊,最近有聽說被偷送往大元了。”厲元帥一臉不耐的表情,明晃晃地掛著——問這個幹嘛,多事!——的意味,其實也是在林晟鈺的意料之中,只是見此狀況湧起的傷心還是一時難以自持。好在,厲元帥也沒有在意他的反應,只是雷厲風行地將他連同剛剛烘好的衣物一起囫圇塞進了一輛新馬車,悄悄運回了客棧。

☆、露臉

大雨初歇,才有得夏日裏的片刻涼爽。這一日李相爺下朝,恰好一陣朝雨下透,徹底趕跑了暑熱。小轎裏濕潤的涼風一兜,真是渾身舒暢。日子過得爽,李相爺一時來了興致,決定拐到洪福樓裏小酌一杯。要說各地的京城裏,總少不了那麽一座洪福樓,專供那上等菜,招待的都是達官顯貴,一般般人輕易進不了門。李相爺在這洪福樓裏自有一預留的雅間,靠窗臨河,風景最是精致。偶爾自個兒享用或者招待一下元使之類的貴客,都是享受,也倍有顏面。李相爺喜歡,也就成了這裏的常客。一落轎,七八個小二連帶著掌櫃都一起迎了上來,最後還是由掌櫃親自帶去了二樓那雅間。

“相爺您有些日子沒來了啊。”掌櫃的一邊小心領著路,一邊找著話問。

“天熱啊,事兒也多。”李相爺應得隨和,心想著確實是好一陣忙了,不過,忙得值了,事事順利著呢。

“那是,這一國百姓的大事都您老扛著呢。”掌櫃的貼心應和著。

洪福樓二樓設了一圈的雅間,中間圍了一寬敞的廳堂。掌櫃的別出心裁設了一座說書堂,日日定著時辰說上兩段俗事趣聞,供貴客飯後消遣。一樓的客人得了允許可以栽堂前落座,雅間裏的客人開著門就可以聽,方便。

李相爺跟著掌櫃的上到二樓的時候,恰逢說書堂下午場開講。臺上說書的老先生驚堂木一擱,範兒擺開,一開口中氣十足,字字珠璣,抓人耳骨,

“話說咱太子爺,那與元朝使臣是特別有緣。不說打小遠離朝綱,身為質子,那時候的交情,就說眼下——大家不都知道年初太子受了冤,入了獄,失了蹤跡。可事實上,他是又得了元朝使臣的幫助,偷偷轉去了元都了啊!……”

李相爺往常也很喜歡洪福樓的這書場,欣欣然聽了兩句,越聽越是心驚肉跳。

“你們——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歪曲事實,非議朝政!”李相爺怒氣沖沖一聲吼,手指著臉色煞白的掌櫃不住地抖。嚇得半死的說書先生連滾帶爬地跪倒在李相爺面前,兀自慌慌張張語無倫次地分辨著:“這……這——這事大家都在說啊,各種的小話本……人人都喜歡聽,而且……而且這不是……親元善元的宣傳嗎……”

親善個鬼啊,要親善,扯上誰說不好,偏偏要拿太子來說事?李相爺又氣又急,也顧不上掌櫃和說書的,一甩手,返身下樓,起轎回府。回到府裏後,相爺急急派出一幹下人到坊間各處打探了一下,又悄悄召來心腹詢問了一番,一個時辰後,拿到了三四十種新近在京城到處流傳的小話本,故事有離奇的、荒誕的、合理的、功利的、甚至是深情纏綿的,但唯一不變的說法,就是太子被元朝使臣偷偷帶離,入了元都。

希望被人悄悄遺忘的人街知巷聞,最不能聯系在一起的兩個人被硬生生扯在一起,事情恐怕不簡單。李相爺獨自思索了一下到底是誰在背後興風作浪,一時想到了各種可能,最後還是遣轎去請了林晟鈺過來。

“半月前學生就曾提過,有事關元使的風言風語流傳開來,可惜……”林晟鈺聽完這事,就無奈嘆息。李相爺細細一回想,半月前正是徹底肅清了朝堂上的不同聲音,元使那邊也剛剛傳回通商互市的草議,隨帶還有一封大元皇上的親比嘉獎信,春風得意的時候,聽到不好的提醒,下意識就忽略了,何況說起元使,本來就是個來事兒的,有些風言風語也懶得替他處理,誰想到竟與太子攪和到了一起呢,眼下到了如此局面,也只能徒嘆奈何了。

“如何是好?你想必已有良策,說來我聽聽吧。”相爺正在為自己的疏忽而尷尬,一回頭,看見林晟鈺安靜地喝茶,才明白他定是有了可靠的主意。

“相爺莫急便是,此事尚有可為。”林晟鈺笑著應到,“相爺可仔細查看所有傳言,都說的是太子一入獄,就被元使臣安排帶往元都。據學生了解,從太子入宮之日後推十日,絕無元使車馬出京或出關。相爺可速遣人拿到一路關卡說明文牒,全城告喻,即可清白。再嚴詞告誡禁止非議生事,便可止息。”

李相爺一想也是,照此安排了下去。兩日後,順利拿到一路遠近關卡證明,證據確鑿地發了全城榜文,澄清事由,告誡謠言必究。

一時間京城處處鬧市街頭人頭攢動,眾人爭相看榜,議論紛紛。

“這說的啥啊?本來就不可能一開始就送出去的啊。”

“元使一個人怎麽可能把太子從皇宮大獄裏偷出來?肯定有其他人啊。”

“傻啊?肯定要等風聲過了才能走啊。”

“……”

等消息傳回相府,李相爺就糊塗了,急急派人再探,倒是很快明白了怎麽一回事。原來短短兩天內,小話本已經更新換代了!更換的重點就是元使是如何把太子帶出重重宮門,遠離京城的。從如何在有人協助下越獄、避開宮廷守衛,再等待合適的時機送出城,再出關,說得有板有眼,看得李之牧連說放屁,哪有這樣好掏的墻洞?哪有這樣稀松的護衛?飛檐走壁這是異想天開啊。但是人人就愛這離奇的情節,就信這曲折的故事,而且你看,現在都有官方證明:一開始是不可能直接出城的,必須要各種地方地躲一躲。合情合理,良心話本。

“……”好一出烏龍戲!

林晟鈺登門謝罪,說都怪自己考慮不周,被對手擺了一道。此人真是陰險狡詐,需小心應對。

李相爺派大理寺衙役追查小話本的來源,卻很快被專心維護秩序的厲元帥打了回來,傳了話來說追查可以,隨便抓人擾亂京城不許。

那還怎麽查?這還需要查嗎?誰在背後搞鬼一清二楚了啊。但這個一清二楚是最讓李相爺頭痛的,能拿他怎麽辦呢?

更頭痛的是太子在元的謠言越傳越廣之後,朝堂上原本不言不語的武將一派開始強硬地提出沿路出關,排查太子下落的要求。而且影響到少數已經被壓服的言官,說出了盡快尋回太子,已正國本的言論。李相爺破格給林晟鈺封了侍郎一職,臨朝議事。林晟鈺搬出民為重,君為輕,國事重重,黷武傷民之意,當朝駁斥派兵出關的想法,言辭犀利,一時壓下了武將一派的說辭,李相國大為滿意。

只是沒過幾日,西蜀來了一道傳書,再次激起波瀾。

西蜀軍緊急傳書,八百裏快馬遞直入軍機處。雖然軍機處掌權的文官也是李相爺一派,但軍機處涉及到軍務,厲元帥如果發發話,那也是不能不聽的,所以做事也總要顧忌著些,不能太出格,而且,單論傳書裏的內容也是太過緊要,想掩也掩不了多時。於是第二日早朝事,一開始就宣讀了傳書的內容,是於彭海親書的短短兩句話:驚聞太子被囚元都,怒極,孰可忍?太子衛人馬急急赴京,力討救人旨意,再舉兵出關求人。

“沖動,匹夫之勇!就算太子真的在元都,那也不需要人去救。一萬兵馬說回就回,勞師動眾,太不識大體!嗯,大家都說說要如何安撫這群莽夫。”李相爺站臺上先一番話定了主旨,假裝不經意地看了看排尾林晟鈺的位置,心裏想著這事還好辦,下話本傳的都是太子在元使臣的幫助下去了元都,關系友好,怎麽也不能說是被囚了,出兵理由不足,若他們堅持要去找人,也只能派使者去,林侍郎慮事周全,說話漂亮,由他說出來最好。

林晟鈺果然極有眼色,相爺話音一落,就躬身出列,穩穩地接了話頭:“據臣看來——”

“於將軍所慮甚是有理,太子極有可能被囚元都。為今之計,舉兵求人乃必由之路,眾位大人應即刻商討討元檄文,以備太子衛入京後可即刻行事。”

“……”臺上臺下不分文武,人人轉頭四顧,面面相覷,百般疑惑。這是聽錯了吧?還是眼前的林侍郎不是林侍郎?林侍郎一直是主張親善大元的,居然要發兵伐元,這是哪裏出了毛病?

“愛卿這是何意?人人都在說元使臣幫了太子,何來囚禁一說?”李相爺聽見這大相徑庭的話也懵了,覺得會不會是先抑後揚的奇招,只好迷迷糊糊先應著。

“幫助?這種說辭也只有無知百姓才會相信。太子臨朝三載,眾所周知,無絲毫親善大元之意,與元使臣勢同水火,何來相幫之情?怎麽說,都是元使臣趁危起意,虜人而去的可能更大。而且,國主薨而無主之際,太子豈有甘心棄國不圖而立的道理?”

“你……你……你公然汙蔑元使臣,破壞親善大計,到底是何居心?”李相爺大怒,手指著林晟鈺心裏湧起可怕的猜測。

林晟鈺迎著李相爺逐漸驚慌的眼神,一步步來到臺前,目光凜凜,話語錚錚,一句句釘實了相爺的猜測“問我有何居心?倒是要問問,趁著國主病重拿太子入獄是何居心?國無主卻任由太子失蹤而不問是何居心?與元使勾結,無度讓利於打元是何居心?李之牧,你賣國求榮簽下的步平等跳約,可敢與眾人辯一辯?”

林晟鈺從懷中摸出一卷紙,轉身逐條念給臺下眾人,正是早前擬定的與元通商互市的條款,其中的利益分配顯而易見是重元輕昭,極不公平的。林晟鈺念一條,臺下的議論就多一分,這份文書是李相爺與元使和部分親信私下商定的,為答謝元使朝堂上出力,也為了後續大元的支持,確實讓渡了大部分的利益。這麽咋然公布於眾,十分難以自圓其說。再不能讓林晟鈺這麽說下去了!李相爺厲聲呼人:“大膽狂徒,竟敢當堂作亂。來人,速速拿下!”

一隊內宮侍衛迅速自廷外趕來,疾步逼近林晟鈺身側。林晟鈺隨手扔掉手中紙卷,袖手而立。兩名侍衛一左一右狠狠抓住林晟鈺手臂,林晟鈺目光冷肅,兀自不動。侍衛們拖著人往外退去,一步步近了廷外臺階,林晟鈺既不掙紮也無言語。

突然,武官列隊中間躍出一人,閃身趨向抓人的侍衛隊,幾腳飛腿,踹翻了一隊侍衛,一把將林晟鈺撈在懷中。周圍文武官員受驚散開了一圈,在相擁的兩人周圍留出了一片開闊的空地,於是幾乎在朝的每一個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見被抱在懷中的林侍郎飛快地擡手,在那武官的臉上摸了一把,一張全新的臉露了出來,驚掉了一地的眼珠子,人人都是一臉呆滯的表情在心裏狂呼:“啊啊啊,太子——是太子啊!”

☆、登基

曹顯面色陰沈地放開懷裏的林晟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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