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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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斌卿清早被火急火燎的電話吵醒。

打給他的,是方正。

“昨天老孟播新聞的時候神色就不對,半夜回去突發心臟病,現在人還在醫院搶救,我馬上去第一醫院,你趕緊過去!”

陸斌卿聽見電話那頭此起彼伏的交談聲,腦袋一片空白。

老孟和李英是一輩人,陪著臺裏度過風風雨雨的功臣,也是手把手帶著陸斌卿走到今日的人。

陸斌卿胡亂洗了臉,急匆匆套上外套出門,按了下行鍵,電梯停在原樓層沒動靜,陸斌卿氣急敗壞的捶了一下電梯門,推開安全通道門向下跑。

等他到醫院的時候,病房外已經七七八八的站了幾位同事。

“趕緊的,斌卿!”李英推了推他,把他推進病房裏。

老孟插著呼吸器,無力的躺在病床上,睜著眼,幹巴巴的等著誰。

“支撐住,她已經知道了,馬上回。”陸斌卿握緊他冰涼的手,心裏一驚,命令醫生趕緊開暖氣。

老孟年輕的時候犯過一些錯誤,結發妻子悔恨離去,帶著女兒回了臺灣。他的女兒比陸斌卿小幾歲,每年會抽空回來看看老孟,但是他的妻子自離開後,再也沒和老孟見過面。

愛得太真,所以怨得太深。

老孟這十幾來年都是自己一個人過的,偌大的三層樓別墅,他只睡一樓的一間小房。離開了臺裏,他也就是孤家寡人一個。

老孟聽到了他的話,只是搖頭。渾濁的雙眸呆呆的盯著他,不住的搖頭。

陸斌卿知道他在等誰。

他艱難的反手抓住陸斌卿的手,眼裏有著渴求。

陸斌卿俯下身,聽他斷斷續續的說:“幫我……把這條路……走完……”

“我答應你。”陸斌卿回得急切,生怕他下一秒就帶著遺憾離世,“支撐住,她快回來了。”

老孟點點頭。

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陸斌卿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孟嬌。孟嬌雙眼通紅的直奔病房,沒過多久,裏面傳來嚎啕大哭聲。

陸斌卿脊背一涼,倏地站了起身,頭有些發昏,腿骨一軟,他趕緊扶住墻壁,緩了好久才反應過來。

遠處一位扮相華貴的女子踱步而來,聽見孟嬌的哀嚎,腳步一頓,默默的低下頭,再擡起頭時,眼眶裏俱是淚水。她轉身,急步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師母!”陸斌卿叫住女人,他預感那就是老孟的結發妻子。

女人沒有回頭,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有些過錯,一旦犯了就是悔恨終身。

醫生匆匆的來,抱歉的搖搖頭。

孟嬌哭倒在和她同行的男子懷裏。

陸斌卿準備回去時發現自己開不了車,手不停的打顫,怎樣也握不住方向盤,他的腦海裏浮現了很多場景,他握著一雙冰冷的手,墊著小椅子給她蓋被子,把她包裹得嚴嚴實實。直到第二天她都沒有醒來。陸斌卿無助的跑去鄰居家裏求助,然後來了好多人,他們把她帶走了,他再也見不到她了。

那一雙捂不暖的手是陸斌卿的魔怔。

“來接我好嗎……”陸斌卿聲音裏有著懇求。

辛曼打車趕到醫院,找到他時,他正埋頭趴在方向盤上。辛曼躡手躡腳的上車,還是驚動了他。

“我聽說了……你……別難過。”

陸斌卿雙手圈過辛曼的腰,腦袋枕在她的雙腿上,聞著她衣服上淡淡的洗衣粉香。

辛曼心疼不已。

她輕輕的拍著陸斌卿的背,溫暖的手心放在他的臉頰上。

“有太多人教我們怎樣去看待生,卻沒有人教我們怎麽去面對死。我三歲的時候,毫無防備,我母親……去世了,沒有人教我死是什麽,就那樣突如其來,我被迫明白了死:再也看不見,再也摸不到。我捂著她冰涼的手,卻越來越冰。”

“我有一雙不冷的手!”辛曼緊緊抱著他的腦袋,俯下身吻在他的眉尾。

陸斌卿側過頭,扣住辛曼的後腦勺,吻上她淡粉色的唇。

陸斌卿第一次見到辛曼的時候是在校慶上,他作為學生代表發言,當時辛曼就走在她前面。她瞇著眼睛笑盈盈的對旁邊的女生說:“我有一雙不冷的手,不管溫度多低,我的手都是熱乎的!”

陸斌卿仿佛聽到了千裏冰封解凍的聲音。

“曼曼……曼曼……”他含糊不清的齟齬。

辛曼雙手捂著他的臉,輕聲回應他:“我在。”

親愛的,你若在攀登險峰,我便在你身後跟從,你若在砥礪前行,我便在你身旁陪同,不管山高路遠,榮辱浮沈,我都願意一路相隨。

……

老孟下葬的時候去了很多人。

老天爺似乎也在悲憫,淅淅瀝瀝的下著雨。

辛曼看著飄零的落葉,心生悲涼。

一葉知秋。原來秋天已經來了。

孟嬌身旁站著一位高大俊秀的男子,穿著黑色的西裝,撐著傘,為孟嬌遮風擋雨。

老孟走了,帶走了一代人的回憶,從今以後,他的音容相貌將停留在那個塵封的記憶裏。

遠處的樹下,停著一輛黑色轎車,女人偏頭看向窗外,靜靜的看著滿地蕭瑟的落葉,垂眸一笑。

再也回不去的月牙泉邊。

孟嬌留了下來,她的母親沒有阻攔,只身回了臺灣。

老孟走得猝不及防,臺裏應對不及。陸斌卿臨危受命,放下手裏的一切,接替老孟。

陸斌卿答應過老孟,幫他走完這條路。

譚冉覆職,繼續主持《走進大中華》。

在陸斌卿力薦下,韓澤接檔《挑戰者》。

“辛曼姐,你不用陪我,我可以。”孟嬌神色憔悴,眼裏始終有化不開的傷痛。

辛曼這段時間一直陪她散心。

“你對A市不熟悉,我正好帶你到處轉轉。”

孟嬌淺淺的笑:“我後悔,陪爸爸的時間太少了……”

辛曼微微嘆了口氣。

“辛曼姐,你說爸爸會怨恨我嗎?”

她抓住辛曼的手。

辛曼搖頭:“不會。沒有一個父親會怨恨自己的孩子,他只希望看到你好好的,只要你過得好,他就能安心。”

孟嬌眼眶微紅,辛曼抽出一張紙巾遞給她。

“我會的,我會的……”孟嬌側臉不讓辛曼看見她的眼淚。

辛曼無法感同身受,她至親的人健在,她沒有體會過那種挖心的疼痛。

她只能默默陪同,在她需要的時候,給她一個溫暖的擁抱。

……

“最近還做夢嗎?”譚亦傑給辛曼倒了杯溫水,拉上窗簾,遮住耀眼的陽光。

辛曼接過,默默點頭。

是的,自打那日從加勒比海回來後,她每夜都會做噩夢,驚醒後,一身冷汗,那種後怕感從頭到腳席卷而來。

她沒有和陸斌卿說過。

譚亦傑收回吊兒郎當的模樣,一本正經的問她:“你和他說過嗎?”

辛曼搖頭:“臺裏最近風波不斷,我不想讓他分心。”

陸斌卿接替新聞後,臺裏一部分勢力發生了大轉變,而譚冉的回歸,無疑是他們的對策。雙方勢均力敵,於是都虎視眈眈,時刻準備著落井下石,趁機攫取利益。

聽說蘇紫紫為了早日回臺,提前一個月進了醫院,破腹產下了一名男嬰。

辛曼不想在這個時候去打擾他。

“他太不盡職。”譚亦傑冷著臉評價。

辛曼嗤笑:“這也與病情相關?”

“作為你的心理醫生,鄭重的告訴你,很相關。”

辛曼覺得自己是典型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我建議你,不妨弄清楚鯊魚為什麽會突然攻擊你,這才是癥結所在。”譚亦傑坐在她面前的矮凳上,交叉著雙手,嚴肅的對她說。

辛曼微微點頭:“忙過這一陣子,我就去。”

之後他們一直在閑聊。

“譚醫生,這費用就不能打個折嗎?”辛曼嘟囔著,拿著繳費單心疼自己白花花的銀子。

“不能。”譚亦傑義正言辭的拒絕,“你單方面踢我出局的時候,怎麽沒給我打個折?”

辛曼窘迫,低頭不語。

自己明明掛的是普通號,結果變成專家號,專家號就專家號吧,專家還是你,說白了就是想賺她的錢。

“你還有什麽不滿的,我每星期耗在你身上兩個小時,賺的錢還要請你吃飯,吃飯的錢比看病的錢還貴,你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譚亦傑正兒八經的給他算賬。

辛曼竟然無言以對。

“說吧,今天吃哪裏?”

“今天不吃,我要回去陪我卿。”辛曼拎起包走人,朝他揮揮手,“下次請我吃豪餐。”

“見色忘友的家夥!”譚亦傑惡狠狠的說了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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