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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軍奴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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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坐案前批閱軍報,見他沖進來也面色平靜,顯然早料到他要來,且受了勸解之托。

“京城來了密報,宮中生變,具體狀況不明。太子身負國職,且擔憂國主處境,必須回京主事。囑二皇子留駐,相機而動為妥。太子衛主力都留下來了,帶去京師也不能左右局勢,不如暫留此地或有回旋餘地。只由陳靖元親率百名精銳隨同護佑殿下。”

於彭海其實搞不懂太子為什麽一定要不辭而別,朝中有變,太子回朝理所應當。局勢不明,二皇子帶兵留待後決,道理不是很簡單嗎,怎麽能說不通?非要弄成偷偷摸摸地,撒謊周旋又人馬潛行地瞞著。

但有人確實就是說不通的。林晟鈺默默聽完,張口嗓音沙啞:“給我備最快的馬!”就徑直跑著回了小院,頃刻間收拾出一個小小的包裹背上,又跑向馬廄。正接了吩咐一臉茫然地挑馬的馬夫手上一空,韁繩已到了林晟鈺手裏,人影一躍,馬蹄聲急,一匹馬夫還來不及看清楚的馬已被騎走。營門口一人飛馬而出,沒入沈沈夜色,兩分鐘後,又一騎急急而去,是曹崇禮隨後追至,不管怎樣都打算陪同了。

於彭海眼睜睜看著人打馬而去,一時急怒攻心。想走就走,這不是任性妄為嗎?太不識大體了!但又不得不著急,這黑燈瞎火的亂跑,別出了什麽事傷了金貴的軀體。只好匆忙安排人去攔,攔不住也要護著。嘖,麻煩!若追去了京城……裏應外合才對啊,這非要一起去是幹啥!明明一直是心思周密、機謀靈便的人啊?

營外三裏地外,黑黢黢的山道上,憋著一口氣急奔到這裏的林晟鈺緩緩勒了馬。被驚懼支配了的心神漸漸掙脫出來,稍稍調動起僵直的頭腦。曹顯回去了,執意代替自己去往波雲詭譎的朝堂,會遇到什麽?暗地裏的陷阱,還是明面上的刀劍?若是被人當面揭了身份,會否就此平白斷了自己的生路?走回去的路明明步步危機,命懸一線,為什麽還是要回去?到底出了什麽事?但不管出了什麽事,自己可以回,曹顯絕不能!一想到曹顯有可能絕命,林晟鈺就怕得發抖,也恨得牙癢,叢叢怒火燒上頭。但稍稍冷靜了後,就明白想追是追不上了,堅持追到京城更是愚蠢,到時除了看他去死,自己又能做什麽?倒是很有可能拖累曹顯更多。

半個時辰後,於彭海急匆匆派出去攔人或護人的精英小隊噠啦啦跑了回來,帶回來臉色陰沈的林晟鈺和始終漠然的曹崇禮。

“……勸回來的?”於彭海詫異地求證帶隊的宴常冀。

“沒有,自己回來的。兜頭碰上,就轉頭一起回來了。”

好嘛!還是明事理顧大局的。於大將軍欣慰地松了一口氣,年青人一時沖動起來,著實嚇人。

第二天早起一場操練下來,於彭海渾身上下都帶著一個爽字。曹顯走前特意交代,二皇子精於謀劃,開春後有重頭的邊貿事務需操持,太子衛的日常操練、排任務等等一應事務還是拜托給大將軍,與西蜀軍日常一並安排。於彭海欣欣然就應下了,只因曹顯練兵手法確實獨到,即靈活多變,又張弛有序,看似上下混雜,實則人人爭鋒。這大半年來兩軍時時合並演練,除了林晟鈺兩邊不忌,於彭海和曹顯卻都是各領各的兵,但於彭海其實十分眼熱這隊活力四射的兵,這廂有機會接手,也刻意不去改變其風格,延續太子衛往常早練的安排,由下級將官自由發揮,只身在其中,還是享受到了令出即行、如臂使指的為將者至高體驗。

爽完後,於彭海興沖沖地正啃著早飯,擡頭就見林晟鈺抱著一沓文案踏進門來。這一見,本來松快的心情就咯噔地落了下來:這人是怎麽了啊?平日裏必定收拾得齊齊整整、衣冠風流的二皇子,只見雙眼通紅,頭發淩亂不說,連昨天匆匆奔出後也許摔了一跤搞得一身泥的衣褲都沒有換,這是一夜沒洗沒睡?於彭海急急起身接人,讓出自己還沒吃的一半早餐問:“沒吃吧?”

“不吃。”林晟鈺幹脆地搖頭,而且也沒有讓於彭海繼續吃的打算,把手裏的文案往書案上一放就開始吩咐,

“請將軍宣一下李大人前來,我想讓他協助將軍處理邊貿事務。”

“李大人?”

“李芝林。”

“哦哦。”軍中的第一文書官於大將軍一時還想不起來了,隨口叫了守兵去喚來,犀利嘀咕著二皇子這樣子怕是要……

“邊民互市是下一步的頭等大事,好壞直接關系西蜀軍安危,甚或朝廷局勢。現下我需即刻回京,昨夜草擬了開市條款,相幹事宜及可能遇到的阻礙和解決思路,相請將軍代為主持。”

還是要走啊!於彭海皺眉不虞,

“太子已經回京主事,二皇子這是何必?”

“皇兄性如白鷗,當意氣風發,旌旗鮮馬,劍指天下,方顯豪情。如今朝廷蠅營狗茍,陰謀詭譎,皇兄必不能周全,我必須前去助他。”

“……”似乎也是啊,於彭海定定地看著林晟鈺熬得疲憊卻難掩焦急的面容,一時無話可說。

恰在這時,李芝林叫到,林晟鈺開始一頁一頁講解抱來的文案。這份文案林晟鈺昨夜往回走的半路就開始想,回屋後一刻不停寫到天亮,從邊民互市起始的點點滴滴到過程中的各種可能狀況,事無巨細,條條款款,只要能想到的,都寫了下來,現在再一條條與於彭海和李芝林說明,若相互有不明或異議,又細細探討。此後的事,大方向都要於彭海來決斷,細致的具體事務才交由李芝林去安排落實。於彭海雖然也有多年處理繁雜軍務的經驗,但面對全新的這麽一項大事,各種可能的不確定性,只覺頭痛不已,時不時就想說二皇子唉,這事真的需要您親自來才好啊。但林晟鈺擺明了不給他推脫的機會,說起來一刻不停,討論可以,閑話半句不讓,連午飯都是兩三口扒完就算,一點空隙不給。到得下午,由於說話不停,加上一夜沒有休息,林晟鈺嗓音沙啞到幾乎失聲,連灌了幾杯茶撐著。於彭海算是明白這人是鐵了心要回京,趕著這一天一夜布置完後面好幾個月要幹的活,只好也竭了心地去理解林晟鈺的安排,李芝林更是只能拼命筆錄林晟鈺的每一句話,寫得手都要斷了。到臨近晚飯時,才把這一沓紙講到頭,三個人都不由松了一口氣。林晟鈺感覺自己都要撐不住了,叫了曹崇禮進來扶著自己走,走前啞著嗓子鄭重對於彭海作揖,

“此去朝中局勢必是危險,皇兄與晟鈺僅仰賴將軍高義,是喜是憂必定期據實報與,誅走狗正國名,矢志不渝。”

“西蜀有此局面,老夫不敢貪功。備銀備軍為爾所需,當報太子與二皇子。”於彭海鄭重回以君臣之禮。

“靖元,他那個人啊,被強留下了,心裏不定怎麽怪我,但西蜀是我們日後的依憑,他比我想得遠,應該會留下的。這邊形勢叵測,太過危險。把他留下我就安心了,我是皇兄嘛,怎麽能讓弟弟護在後面,你說是吧?”曹顯身著繡金裹邊朝服,頭戴太子頭冠,隨手解下佩劍,扔給宮門守衛,一腳踏入了森森宮闈。

這語氣是在得意吧?得意於搶先一步,得著了危險的差事?陳靖元無奈扯出半個微笑,交出折殺緊隨而入。

“太子回宮——”

“來人,把太子拿下!”

“……”

“按腳程算,他應該是一早就到了京城了。橫豎是趕不及了,有什麽該發生的也發生了。老曹,我們就在這鎮子歇了吧,看,那就有一家客棧,我來的時候就住過一晚。”林晟鈺瞇眼看了看將將鑲嵌在遠處山頭的夕陽,指點著身旁家仆打扮,面色頗為滄桑的曹崇禮。

近半年來被冷遇和漠視慣了的曹崇禮這些天倒是得著了些親近,長時間沈默慣了一時轉不過來,只是悶不做聲地點點頭,到客棧前下了馬,回身半扶半抱地把馬上一身子瘦弱,面相普通且臉色蠟黃的富家書生接下馬來,吩咐接客的小二好生照料兩匹馬,扶著自家書生進店要了一間可住隨行奴仆的上房住下。

林晟鈺被扶著挨著了床,躺下就起不來了。摸索著卸了臉上薄薄的一層易容物,恢覆了清秀精致的面容,只是依舊一臉蠟黃的病色。真是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誰能奈何?而且真是越急越不得。本來身子骨就說不上健壯,聽聞消息後急火攻心下急奔幾裏路,接著熬夜又殫精竭慮地忙活了一整天後去休息,睡了不足三個時辰就心焦難眠,起來繼續與於彭海安排了大半天太子衛和西蜀軍募兵布防的後續若幹要務之後,在細雨天昏暗的午後,一人一騎帶著曹崇禮易容出營趕往都城。早春的冷雨浸皮入骨,輕松擊潰了林晟鈺的身心,半夜歇息在路邊歇腳茅屋裏後不久,林晟鈺就發起高燒,且見醫吃藥後也難見痊愈,七八天了反反覆覆燒著,手軟腳軟地,一路只好由曹崇禮護在身前坐在馬背上繼續趕路。這路自然也趕不快了,斷斷續續的總要歇腳煎藥,晚上風寒更是不敢再逞強趕夜路,到現在走了第八天了,才到了巫鎮出來的下一個鎮,也就是剛出蜀地,離京都還有也大半的路程。想停下好歹先養兩天,又憂心太過,難以靜養,也就強撐著,但眼下又勉強不來了,曹崇禮轉身擱個包裹的時間,回頭看見林晟鈺已歪著頭,攤著手,沈沈昏睡了去。

☆、囹圄

“急不來了,需要好好謀算行事。”這次昏睡一夜又一日後醒來,林晟鈺終於冷靜下來,不再堅持拼了命趕路,讓不合眼地照顧了他一整宿的曹崇禮大大地松了一口氣。趕忙把晚上請來看診昏迷中的林晟鈺的老大夫又請來看了一次,老大夫開了藥方,一再囑咐不可奔波勞累,需靜臥修養上五六天,方可行動,林晟鈺也點頭應了。待曹崇禮買藥煎藥,備上清淡的晚餐一起用完後,又接著好好睡了一覺,第二天起床後也不催著走,倒真的是歇下了。曹崇禮提心吊膽了這麽多天,總算覺得松快了一點,卻不料——

“你先獨自趕回京去,打探些消息來。”一句話,因為林晟鈺願意歇下養病剛剛帶上臉的喜色,轉眼間又被拍回了僵硬。

“絕不!”曹崇禮硬撅撅地頂了回去,然後眼見著林晟鈺天生溫和柔軟的臉冰冷下來,直直逼視而來的眼神也帶上了明顯決絕的意味。

“如果不從命,就離開,我不需要你!”說出沒有轉圜餘地的言辭,林晟鈺的眼神裏透出明顯的不屑,

“你要正統的昭國太子,但眼下國都要沒了!你就護著個太子?可笑!”

曹崇禮一下漲紅了臉,想辯,終在林晟鈺越發冷冽的目光下吶吶無言,最後終於垂頭,再擡頭的時候,回視的目光閃亮,一副終於下了決心的樣子,

“我不能離開!但消息會有的。”

“……太子衛自有線報和傳書令,太子離宮後按律就有安排,到現在一直沒斷,京城內的消息兩日可達,殿下入宮的消息也快了,只是殿下走前吩咐了不可讓你知曉。”

“你不是聽我的嗎?”

“……”

“我要最快拿到消息!”

“……最遲明晚。”曹崇禮又木了臉,一時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了。

“吶,先去沖壺新茶來,再好好聊聊怎麽用好你手上的傳書系統如何?”林晟鈺整個人都放松下來,眉眼一展,溫和地遞過來一盞空茶壺。

“……”這變臉也太快了吧?曹崇禮苦逼地下去沖茶。

稍後,林晟鈺給相對而坐的曹崇禮添茶,細細地詢問了太子衛各路線報布置和傳書流程,表情頗為愉快。曹顯是何許人?那是與林晟鈺相處到大,見識過林晟鈺在裏城處處安置線報,收集信息以為大用的人,三年裏在知面不知心,人人自危的宮闈朝廷上豈會不用?曹崇禮是何許人?那是三年來曹顯一開始就引為心腹的人,最有可能負責的就是線報和訊息的監管,果然猜中。

這兩日林晟鈺窩在客棧裏一步不出,好好將養著,一日後氣虛體乏的癥狀漸消,臉色都顯正常了些,病倒是好得快的,想來是心態的轉變起了作用——再急,趕不上的還是趕不上了,唯有見機行事。而後的時機要看抓不抓得住,抓不抓得及時,可不能被身體拖累了。第二日午後,曹崇禮出門,在天黑前帶回了林晟鈺等得心焦的訊息——一封小小的傳書。

“國主已薨?太子被抓!”雖然在看到曹崇禮進來時急促甚至有點踉蹌的腳步上,已預感到要糟,但林晟鈺還是沒有預料到會糟到這個程度。國主死了!這個據說和自己很像的便宜爹,都沒見上一面就沒了?林晟鈺本就病弱的身體發冷,頭腦一時空白。畢竟血濃於水,即便沒有養育之情,林晟鈺一瞬間心裏還是湧起一些哀戚之意,但更難以承受的是洶湧的恐懼:朝中唯一的依仗沒有了,曹顯危險了。

“如果他晚兩日到京,情況就不一樣了。”曹崇禮也被如此惡劣的局勢震得六神無主了,平靜慣了的臉上也難得地焦躁起來。曹顯馬不停蹄地回京,又即刻進了宮,一入宮門就被拿下入了獄,之後兩日不到,就傳出了國主薨逝的消息,曹顯帶回的一百精銳也隨即被宮內禁衛即刻拿下。這種節骨眼上的時機之差真是不能再糟糕了,若曹顯在國主薨後再入宮,反而不至於如此,至少不會將隨行的一百精銳輕易留在宮外,毫無防備地被圍下繳了械。

“不對——”林晟鈺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哪裏安慰自己曹顯人還在,好過丟了性命,現在蹲在大獄中,急待自己去救。世上沒有後悔藥,事事沒有如果,何況真的如果或許就是有人設好的局,太子回京才發動的陰謀,何時回都一樣,何人回……也不差什麽。

“明早起程。即刻去收集盡可能多的信息,我還需要了解朝中一眾官吏的方方面面,你細細說於我聽。越詳細越好,道聽途說都無妨,不夠的再安排去收集些。”曹崇禮看林晟鈺仍顯蒼白的臉上顯露的焦慮,正在擔憂又要拼命趕路,一聽他並沒有要不管不顧即刻出發的意思,大松了一口氣,急急應下,自去安排。

身為太子周旋於朝堂,曹顯也不得不花心思去了解一下周圍大小官員的,在需要的時候也揪過一些人的小辮子。曹崇禮在其位謀其事,正是盡心為曹顯打探收集過這些。林晟鈺一急之下身體又有些扛不住,幹脆斜靠在堆高的枕頭上,擁著被子,細細詢問曹崇禮這幾年收集的大小事跡,直到二更天才累極睡去。

早上噩夢驚醒,天已亮起,急急收拾一番,繼續喬裝趕赴京城。一路上兩人是外地入京的普通主仆模樣,急急而行,但好歹該歇的時候還是歇的,畢竟要救人需從長計議,欲速則不達的道理在,林晟鈺從小到大也是風風雨雨,深知任性不得,一邊趕路一邊也顧著身體,幾日後身體倒是痊愈了。曹崇禮主理的傳書點按律沿太子出京路線布置,正好隔日就可收到新的消息和林晟鈺要求的資料。十日後,到達京郊,不日即可入城。林晟鈺暫停了進京的腳步,只因線報能拿到的消息已悉數到了林晟鈺的手裏,卻理不出一個清晰的局。

“喬閣老,李相爺,厲元帥——這三只老狐貍心思都放在肚裏,讓人輕易摸不透啊”

“屬下也是難以猜測,三年裏他們與……殿下始終不冷不熱。”

“還是探不到國主的處境?”

“不能。稱病不朝起到現在有月餘,沒有再露過面。”

“元使滯留京城,喬閣老暫代理了朝政,卻是風平浪靜,沒有一人跳出來說一說?奇怪啊!”

“曹顯在獄中的消息也沒有……”畢竟是皇宮大內,豈是輕易可以滲入?

兩人又是一整日枯坐在客房內直到深夜,林晟鈺再一遍梳理事態發展,思考可行的對策。曹崇禮始終安靜地陪在一邊,也就時不時答上兩句早已說過幾遍的話。曹顯入了獄後,就定了個罪名是擅自帶兵出宮,待國主親自裁定,再就沒了消息。有沒有受審被辱?有沒有私刑加身?不能想不能想,想起來心神不寧,更是理不出頭緒了。

“夜深了,睡吧。”林晟鈺看看黑沈沈的窗外,不見一絲光明。豆大的油燈照亮的鬥室恰如陰郁的心緒和困頓的局勢,四顧惘然。

曹崇禮一覺醒來,見窗外天色微明,尚早,但也到了可以起的時候。輕輕穿衣下床,知道林晟鈺一貫起得晚,應該還在睡。但不經意往內室一探,卻下了一跳,就見林晟鈺衣冠整齊,端坐在窗前托頤沈思狀。這是一夜沒睡?

“老曹,趕緊的,我們進京去。”林晟鈺一眼瞥見動靜,倒是起身催促起來,看精神挺足的倒不像沒睡。

“進京後去哪?”睡前不是還沒有下一步嗎,曹崇禮還是迷茫的。

“沒辦法了,我要去他們府裏,三家都去。”

“啊?”這太冒險了啊,雖然一直希望林晟鈺認回太子的身份,但現在這個局面下……還是算了。曹崇禮一時急出一頭汗,絞盡腦汁想怎樣才能勸說林晟鈺改變想法。

林晟鈺卻催促著洗漱收拾,想趕早出發,午後就能進城,下午就能試試先去喬閣老府上拜訪。

“我現在起就叫林鈺,身份是漢中世家林府,自持才高八鬥的獨子。記住了。”

“……”原來還是喬裝,沒打算用真身。曹崇禮抹去額頭冷汗,自去整裝備馬。

晨曦霭霭,拉出了早行人長長的身影,也照進了深宮內院一扇窄小的窗,描勒出昏暗的小室內一道騰挪跳躍的身影,伴隨著鐵鏈拖動後當啷啷的脆響。曹顯一邊盡量控制著手腳不碰到墻,一邊數著被關的天數。十天了啊,除了有個獄卒每日定時來送個飯遞個水理個室,就不見其他人的面,可以看見的除了對面和隔壁三四間空空的囚室就是頭頂高高的窗和光光的三面墻,緊鎖的柵門和手腳上的鎖鏈限制了活動的空間。無聊到極致,曹顯除了刻個天數也只有隨時在有限的幅度內活動活動身手,權當閉關修煉,再就是偶爾想想林晟鈺怎樣了呢,應該還不知道自己被關起來的消息,太子一入宮就被抓,誰能想到呢?誰能這麽幹呢?國主又怎樣了呢,也被抓被囚?想不到局勢已至此,曹顯越發慶幸的事是自己回來了而不是林晟鈺。

噠噠,兩聲輕響出現在鐵鏈和拳風的間隙,曹顯倏然停下身形,有人來了,且不止一人,會是誰?

緩緩近前而來一盞手提的油燈如豆,映白了一只幹勁有力的手捏著小小的提扣,圓圓的光暈攀附上一素雅一皂色的長衫,直到照見了一笑一冷兩張面容。

“!”曹顯慢慢瞪圓了雙眼,死死盯著出現在柵門外的人,頭腦一片空白……

“第二次看見京城門了啊。”林晟鈺牽著馬站在長長的隊伍中等待入城檢查,一邊感慨著第一次入京那可是在囚車上,那時裝模做樣路過實則特意來看自己的曹顯,眼裏的焦急現在想起來特別明顯,演戲都不會啊這人,跟自己真是沒法比。看自己,接下來要演的可是一場大戲,可是要演得情真意切、天衣無縫,只求……可以盡快見到身陷囹圄的你

“姓名?”

“林鈺。”

“何處人氏?”

“漢中。”

“來京何事?”

“習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問策

喬閣老,原名鶴霖,是昭國聞名遐邇的天才。十歲秀才,十五歲中舉,二十歲入閣,風光無兩。只是時運有差,大元朝國力漸雄,氣勢洶洶欺壓周邊小國,百萬兵圍昭國四面,昭國小國舉全國之力硬抗了不到半年,終究力窮難持。幾番周旋後獲得委曲求全的機會,已是僥幸。至此一國為屬納貢求存,太子作質遠居裏城。喬鶴霖恰是在此時因為資歷尚淺因而背景清白,又卻有治世之才,被推上相位,輔佐當年因幾乎喪國又年年受元使羞辱而頹喪的國主,勉力周全一國朝政和百姓生計。可想而知,國事日日為艱,不到十年,風華之年的喬鶴霖已熬出了白發,而國主更是抑郁難舒,病臥而逝。迎回太子登了新帝後,喬鶴霖欣慰地看見朝堂上算是有了一兩分朝氣,年青帝王畢竟難以舍棄勵精圖治的使命,也有不顧一切的拼力而為的勇氣。二十年心血付出,眼見著國力漸有起色,甚至在三年前趁著機緣成功接回了出生後就做了質子的太子。然而有何用?身在盅中,別人手兒一晃,便是天翻地覆。

“閣老,有一書生登門求見,說是自薦才學。已在門房等了近兩個時辰了,勸不走。”天擦亮就上朝,天黑透了才到家的喬閣老,一進門就有挑燈迎候的管家報上了府上的新事。

“哦?”這可是好事。國弱民疲,國事雕敝之下,人才也越發難求,三年一次的科舉都應者寥寥,這主動求上門來的,更是少見。喬閣老不願讓人空等,但今天又實在心力交瘁了。邊走邊隨手接過管家遞上的拜貼,打算就先讓人回去再約個時間。撕開拜貼,抽出一看——文題《討元興昭策》,是一篇……檄文?饒是三十年朝堂沈浮的老人,都經不住心底一顫,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皺著眉往下看,很快一頁翻完,又翻了一頁,手上總共四頁的文章看完後,已不知不覺停駐了腳步,一旁管家提著燈籠看完一封拜帖後就陷入沈思的自家閣老,也不敢出聲打擾,靜靜地等了足有半柱香,才聽到吩咐,

“再添兩樣小菜,再把人帶過來吧。”

林晟鈺兩人午時入京,之後草草住了店,就輾轉打探到喬閣府,接了拜貼的門房夥計倒是十分客氣,只是說閣老上朝未回,如果願意,可以在門房等候。那自然是要等的,只是這一等就等到了入夜,和曹崇禮兩人枯坐著也無閑話可聊,要緊的話更是不能在此亂說,胡思亂想多了也只好煎熬著。直到看見了披星而回的官轎,和半柱香後來相請的管家,才迅速收斂起心神,恢覆心裏的嚴陣以待,保持著面上恭謹又略帶張狂的合適態度。

管家帶著林晟鈺過了過了小小內院邊的回廊,再穿過廳堂,就進了一間樸素的飯堂。只見方桌四椅,五六碟尋常的小菜擺上,一位滿頭白發的清瘦老者持壺端坐,憔悴的臉上不見笑意,開口的語氣卻是溫和。

“林公子且與老夫小酌兩杯,隨後還要討教一二。”

“托閣老擡愛,學生豈敢!”林晟鈺惶恐落座,小心地陪著吃完飯,應付著喬閣老貌似無意地對身世出處的盤問。漢中林家是一個大家族,這個年紀的子孫裏也卻有林鈺這一號人物,林晟鈺機緣巧合下與林家此子在裏城偶遇結緣,如今無奈冒充一下身份,一時也不懼漏了底,隨著喬閣老的細問,倒是心下有了底:自己這算是入了閣老的眼了,有戲!

果然飯畢,林晟鈺就隨著喬閣老被帶進了書房,書桌上攤著的正是林晟鈺拜府的檄文。

一壺淡茶,一席闊論,直到兩更天。

“國如螻蟻,敵如獅虎,焉能論勝?”

“有何不能?損剛益柔,以夷制夷,猶有可為。就說元使制衡一事……”

要如何才能解了國之困厄,林晟鈺在三年前曹顯回京後就開始思考,陸續也有一些針對具體問題的主意傳書給曹顯踐行,去年讀過國主家書後,明白為了曹顯也為了自己,一些事都將是命定的責任,終將面對的問題,就更是思慮得更多,更周詳。面對詰問,胸中自有丘壑,侃侃而談間妙語連珠,過得幾許,喬閣老已連連擊節而嘆。

“唉,若不是時局淪陷,林賢侄今日之論,必可引為過策,徐圖以就。可惜啊!可惜!”

“閣老怎有此言?”林晟鈺心裏一突,語氣裏的擔憂已然真切,“學生入京聽聞國主薨,甚憾!但早有耳聞,太子殿下自小為質,歷經磨難,得幸歸朝後篤行國事,勇武明睿,堪為明主。繼而有之,何謂絕之?”

“唉,你有所不知啊。”喬閣老面露哀戚,搖頭不疊。

“莫非……莫非太子已有不測?!”勉力控制著顫抖的語調,籠在袖中的拳頭緊握,指甲直陷入肉中。

“……”

二更天的時候,曹崇禮等在喬府門房處,接到了彬彬有禮地謝過送客的管家的林晟鈺,一走過喬府的拐角就捂著胸口癱了下來,被曹崇禮接到了懷裏。

“老曹,他肯定出事了,閣老知道卻不肯說啊。”

曹崇禮心疼地扶著哀痛又疲倦的林晟鈺回住店,安頓著睡下,自己卻不睡了,出去偷偷入了宮。自從入宮被拿下後,就一直探不到曹顯的下落,怎麽想都是兇多吉少。一想到即渴望著消息,又害怕得到消息的林晟鈺,曹崇禮也只有盡己所能,但眼見著天色將明,終是一無所獲。因為國喪,太子又在獄中,宮內一片死寂。國主追封已故太子妃為後之後,就拒絕納妃,內宮本就人少,僅有的少許宮人和內宦眼下也是來去匆匆,三緘其口,深怕糊塗獲罪,原本布在宮內的眼線也被層層約束著少有行事,自然也得不著信息。

曹崇禮避開上朝的官員和京城禁衛軍巡邏的隊伍,轉轉折折躍窗回到住處時太陽剛剛升起,林晟鈺已經睡醒收拾齊整了。原本嗜睡的人,睡得是越來越少了。

睡了一覺後,林晟鈺又強自振作起來,臉上已不見昨夜頹敗的神色,一上午忙著回憶推敲喬閣老的一言一語,又理出幾個官吏的名字等信息讓曹崇禮安排細查。待到午後,特意梳洗打扮一番,又是一副意氣書生的模樣出了門,要去的是從國主罷朝起,就逐步把持了朝政,明面上卻是老好人的李相爺李之牧嗎,也正是在西蜀有過過節的何志毅的親舅子。

相府的位置與喬閣府的清凈正好相反,正是在繁華的長街盡快,與元帥府隔街相對,恰如兩座巍峨的巨獸,拱衛在皇宮前兩裏地外的要道上。

林晟鈺遞上拜帖後,詢問得知李相今天已在午前下朝,此時正在府中。片刻都,就有人出來,大聲通報林晟鈺已獲準接見。林晟鈺隨接引官拾階而入,對此結果並無訝異。一來是李相爺禮賢下士的名聲在外,二是林晟鈺花團錦簇的拜帖文章應有助力。當然,這次給的可不是一篇檄文,相反的,林晟鈺極盡吹捧之能,把昭國與元國的依附關系硬扭成了聯強合作的友好互助,並對改善與元國的關系並與之加強互動的設想提出很多可行的方案,實質上就是卑躬示好,主動納貢求憐,又情真意切地對與大元過一同強大富足的美好未來一通設想,最後才對當朝者如今保守抗拒的政策表達了一點隱晦的遺憾。

“驚聞我主薨,鈺甚恐。後又幸我昭國太子正當風華,可繼而往之。若趁勢導之,或易於成事也未可。相爺以為然否?”

“呵呵,太子一事不提也罷。林公子見解倒正合我心意啊,待局勢稍定,可再來我府上一謀,定可為你薦一可大展拳腳之地。”

“如此,鈺先行拜謝相爺大恩。”林晟鈺大喜過望地行了謝禮,待李之牧好好好地大笑著接了,才變了猶疑又擔憂的臉色說道,

“昨日,學生也有幸得喬閣老一唔,雖與之見解不合,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與之爭論了一番後不歡而散。但有提到太子繼位一事,也是頗為憂慮。是否太子出了什麽事?若此,可有傷國體。”

“住口,此事豈可妄加猜測!太子自然無事。”李之牧拍案怒斥。

林晟鈺急忙垂頭認錯,確只深深記得李之牧瞬間發怒掩飾前一抹慌亂的眼神,心底又是徹骨冰涼。

李相爺確實不負賢士之名,最後堅持親自將林晟鈺送到門口,又執手敘別。相服巍巍,長身修面,好一個謙謙君子,國之棟梁。

林晟鈺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面帶歡愉地大步而行,一派春風得意的勁頭利落地進了客棧,入房後一頭歪倒床上,幾乎落淚。

曹崇禮上午睡了一覺後,在房中也是呆不住,出門胡亂地打探了一番,天黑前回來照顧林晟鈺,不用開口詢問,都從對方暗沈無神的目光裏讀出了沒有消息這是個字。

“明天再去見見元帥,曹顯長於武技和領兵,與身為武將的元帥極有相交的可能。再不行,我的身份或許對他有用。”林晟鈺恨快給自己打了氣,取了筆墨再次琢磨元帥府的拜帖。曹崇禮心知勸無可勸,只是默默地說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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