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飯點，店裏顧客絡繹不絕，外賣電話也接連響起。自從上個月牛姥姥把收銀的工作交給了店裏的一個姑娘之後，她便徹底清閑了，這也是牛衛軍和雲集的意思，牛姥姥衛軍懷孕在這幾個月，天天忙裏忙外勞心費力，牛衛軍只想著趕緊把孩子生了恢覆好了把牛姥姥替回家歇著。牛衛軍環顧店裏，目前他們總共招了兩個外堂服務員，兩個內廚，一個收銀，外加一個外賣員，年齡大多在二十左右，像這樣的高峰期雖然人多事，年輕人手腳麻利倒也還顧得過來。

“來，嘗嘗，小陶新學的東坡肉蓋飯。”牛姥姥端出一只鐵缽，剛從竈火上拿下來，缽子邊上還滋滋啦啦濺著油星。

牛衛軍看了眼蓋在飯上油膩膩的五花肉，胃裏頓時一陣翻騰。

“媽你吃吧，有點油，我吃不下。”

“這不油的，肉我都讓她先炸過把油都逼出來了，就剩皮了。不然你嘗嘗，真不騙你，小陶說現在的女孩子都愛美，這個肉皮裏有什麽膠原蛋白，對皮膚好著呢！”牛姥姥解釋說。

“誒，好吧。”牛衛軍有點不情願地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肉，倒不是說旁的，一會他要是吃吐了，自己沒什麽，讓主廚小陶知道了多不好。說到陶從柔，也不知道這姑娘是心大還是怎麽，這幾個月他回回挺著肚子來店裏，不是沒跟她打過照面，可這姑娘楞是沒認出來他，不僅如此她還自動腦補出了一連串諸如他是雲集家的什麽親戚，來A市生孩子，雲集和牛姥姥沒事幫忙照顧著之類……

“糟了糟了，寶貝，我們得走了！”雲集風風火火從門口沖進來。

“怎麽了？剛才誰打電話？”牛衛軍一頭霧水。

“是雲帆，他說田超馬上要來店裏了！”

“什麽？！”牛姥姥倒抽了一口涼氣，牛衛軍手一抖筷子上的東坡肉啪嗒掉回碗裏。

“怎麽可能？他不是跟他爸去外地了嗎？！”

“是啊，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回來，還要直接來店裏找你！你說讓他看到你這個樣子，他肯定能認得出來！走走走，在他來之前，我們先走！”雲集急得抓頭，這節骨眼上他是打心底裏不想讓牛衛軍和田超對上，前事種種導致他自始至終不太喜歡這個性格陰沈的小孩。

“他一定能認出現在的衛軍？小陶不是就沒認出來？”牛姥姥望了望一身中性風的牛衛軍懷疑道。

牛衛軍沈吟一瞬，“不行，那孩子心思細觀察力又強，我這樣子他會不會一眼識破還真不好說，媽，我們先去避一避，那孩子來店裏了，你幫忙招待一下……”牛衛軍不想自己身體的秘密被田超知道，眼下能躲還是躲開去。

見牛衛軍要起身，雲集慌忙過去扶著。

“小牛說他什麽時候到？”牛衛軍問。

“不知道，說已經下車了，電話裏也沒說清鬼知道在哪下車！要是前面的公交站，現在都該走到門口了……”

雲集一句話說得牛衛軍的心噗通噗通直跳，一把拽停雲集，“走後門！”

“好！”

兩人七拐八拐繞回到車裏，高高提起的一口氣才喘了勻。恰巧這個時候雲帆的電話又追了來。雲集要倒車，所以把電話開成了功放。

“餵！爸！怎麽樣？你跟我爹出來了嗎？”電話裏雲帆急吼吼地問道。

“出來了，我們現在正往回走呢！你說田超這臭小子幹什麽突然跑來？還不事先通知搞突襲，把我和你爹都嚇一跳！”雲集提起田超就氣不打一出來。

“哎，我也不知道啊，他平時也不愛跟我聯系，我不知道他什麽情況。今天我睡著呢，接到電話說他要去店裏，直接給我嚇醒了，我才趕緊給你打電話。”

“真是一點都不讓人安生……得想個什麽辦法跟他爸說說，管教管教他，都要上高中了，不好好學習到處瞎跑什麽……”一面開車雲集一面嘀咕。

“給，給表姐打電話……”牛衛軍插了一句。

“表姐？給她打電話幹什麽，她又不認識田超……”雲集奇怪道。

“誰？表姑？”電話那頭，雲帆也在問。

“我說，給表姐打個電話，我，我肚子疼……”牛衛軍緊緊抓著衣袖，臉色慘白咬牙說道。

車廂裏和電話那頭靜默了一瞬。

“爹！！！”

“啊！！！！”

電話內外兩人齊聲尖叫，接著電話裏傳來驚天動地的一聲響就收了線，大概是雲帆從床上摔到了地上。

這頭雲集手裏的方向盤狠狠一飄，車子猛地向右側打了半圈。

“別慌，雲集，別慌！冷靜，聽我說，現在把車速降下來，腳從油門上松開，慢慢踩剎車，右轉向燈，靠邊，慢慢打過來，對，靠邊，停，停下來。”

牛衛軍生生挨過這一波兇狠的陣痛，一頭冷汗，拼著腦海中僅有的清明，指示目光呆滯渾身僵硬的雲集把車靠在了路邊。

“雲集，雲集，你看著我，沒事的，現在只是才開始疼，是孩子告訴我們要做準備的意思，他不是現在馬上就出來。你別怕，冷靜冷靜……”

看著快駭破了膽的雲集，牛衛軍心裏有些許愧疚。其實今天早上起來的時候他就不算很舒服，他以為就是平常的陣痛，尋了由頭把雲集吵了一頓之後，岔七岔八的他就沒把這事情放在心上。到了店裏坐著倒也不顯，被田超那一出意料之外的插曲攪和又快走了兩步後，等坐進車裏，牛衛軍覺出不對味來，這次疼的時間變長了，程度也成百上千倍的增加了！

這是，要生了！

“好，好，我不緊張，我不緊張……”過了一分鐘，雲集開窗做了兩次深呼吸，衛軍你現在怎麽樣？不是還沒到日子嗎？要生了？你疼得狠嗎？我，我要怎麽辦？”牛衛軍痛苦得五官都皺在了一起，雲集既心疼又著急，聲音理都帶了一絲哭腔。

“你現在，呼，現在，給表姐打電話，說，說我要發動了，然後，把車開去醫院。”

“好，好，打電話，先打電話……”六神無主的雲集，聽著牛衛軍的指揮，一個指令一個動作。

電話接通，王玉茹正走在下班路上，聽到牛衛軍要生了的消息腳步一個急停，顯然她也沒有想到牛衛軍會提前預產期這麽多天就發動，囑咐雲集趕緊把人好生送到醫院來，掛了電話拔腿便往醫院跑。

掛了電話，雲集已經比剛才差點把車橫在路中間那會兒冷靜多了，學了好幾個月的陪產知識終於派起了用場。雲集把靠背調低，確保安全帶不會箍著牛衛軍的肚子，打開播放器，讓舒緩的音樂在車內環繞，空調的溫度調至最適。怕車內太幹燥雲集想了想又從包裏找了一瓶礦泉水餵給牛衛軍一些，做完這一切後他重新把車啟動開上路。

半小時後，醫院到了。王玉茹推著一輛輪椅已經在停車場裏等著了。見到牛衛軍，簡單問了幾句情況，粗略評估了一下他的狀態後，三人直奔產房。

“雖然今天來得突然，但我之前都安排好了。按之前說的，我找了我關系最好的同事跟我一起搭臺子，麻醉師請的是我大學同學，產房裏都是信得過的人，你們放心，一定沒有問題！”電梯裏，王玉茹不忘交代雲集。

“好，好，麻煩姐了，到了裏面能不能先給他打一針止疼的，剛才他疼的好厲害……”雲集可憐巴巴地說。

開車來的路上，雲集強迫自己目不斜視專心開車，可一旁淺淺的痛呼險些令他崩潰。牛衛軍平常不是愛喊疼的人，能讓他痛得直抽氣，雲集都不敢想這得是有多疼。

“打什麽止疼針？等進了產房給他檢查一下，情況好的話直接就生了，二胎可比頭胎快多了！”王玉茹嫌棄雲集這幅嚇得手軟腳軟的廢柴樣子，翻了個白眼說道。

“啊？這麽快？哦不對，快點好，快點好，孩子快點出來，衛軍也少受點罪……”雲集恍恍惚惚，一句話要重覆好幾遍。

“我能進裏面嗎？”產房近在眼前，雲集意識到這是要跟牛衛軍分開的地方。一瞬間腦海裏浮現出無數產房生產悲劇的現實例子，雲集一個趔趄差點跌在地上。

“不，別進去！”

王玉茹還沒說話，牛衛軍先開口了。生孩子很疼，他不想讓雲集看到他最狼狽的樣子。

“衛軍……”雲集撇撇嘴像是要哭，一旁王玉茹看得目瞪口呆，平日裏說一不二，嚴肅冷酷的雲集臉上也會出現泫然欲泣的表情，要不是考慮到眼下氣氛不合適，她都想掏出手機把這一幕記錄下來。

“你聽話，在外面，等我。”牛衛軍拉了拉雲集的手，勉強露出一個安撫性的笑容。

“哦，那你快點出來。”雲集後怕的聲音都在抖。

“好。”

“差不多得了啊！雲集我就沒見過你這麽沒用的爸爸！還需要產夫反過來安慰你，你這心理素質也太差了吧？還能不能進產房，就你這樣的進去了我們指不定還要搶救你呢！給我老實在外面呆著，哪也別去！”說完王玉茹就把牛衛軍推進了產房，留下雲集在門外，惶惶然盯著頭頂手術中的指示燈，緊張地把手心都掐出了血印子。

正如王玉茹所說，生二胎比頭胎快得多，剛從輪椅上站起來，羊水就破了。一系列消毒操作做完，首次檢查宮口的時候就已經開到了五指。躺在待產床上休息了一個小時，再查就已達到了上產床的指標。

當足以碾碎他盆骨的疼痛滾滾而來，牛衛軍不得不承認，有些事情還真是一回生二回熟，不用王玉茹說，他自己便開始配合呼吸用力。疼啊，是真的疼，五臟六腑全都叫囂著要炸裂開，腦袋裏嗡嗡直響，眼裏一片白光什麽也看不清。不管經歷多少次，牛衛軍都難以忍受這樣的折磨。

可是這次疼跟上次好像又有不同，牛衛軍抓緊產床扶手仰頭用力，他自己都佩服自己，都這個時候了，他還有空想起雲集，想起他方才既擔憂又委屈的神色，牛衛軍胸中湧起一股熱流，本已力竭的身體仿佛又充滿了動力。

是啊，這次不同了，產房外不再是空無一人，這次有人在門外等著他和孩子。

“呃，啊……”不知過了多久，牛衛軍長嘯一聲，用盡力氣把孩子推出了體外。

公歷十一月五日正午二時三分，牛衛軍家第五位家庭成員降臨世間。

作者有話要說：

牛衛軍：又要照顧老雲頭又要生孩子，心好累

雲集（哭唧唧）：衛軍，你別走，別丟下我~~~

王玉茹：你給我把嘴閉上！

雲集：嚶！

哈哈哈哈，趕上了趕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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